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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玄关传来窸窣声,我被噪音吵醒,摸索着前去查看动静的来源。当我下楼行至门前,就看到正朝着镜子调整和服腰带的母亲——那并不是普通的和服,通体漆黑,赫然是一身丧服。
我惊讶于母亲会去参加某个人的葬礼,同时为邻里亲朋之中的某个人去世而感到惋惜。见我睡眼惺忪地注视着她,她则感到颇为不爽——自我失业、从东京回到北海道老家之后,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
我被她催促去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黑衣,与她一同出门参加那个我不知何人的最后仪式。直到抵达寺庙后我才知晓,这场葬礼属于那个在港口附近独居的老人,杉元佐一。
我家离港口很近,孩提时代,那里对我们这些顽童而言是最好的游乐场。即便会打搅水手们的工作,可对那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则根本不值得在乎。而在那个时候训斥我们的,往往是杉元佐一。
当这位面上有疤的老人风风火火地出现在码头上时,所有孩子都会被他不容小觑的气势吓得四散而逃,我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年幼的我跑得太慢,最后总会被杉元先生揪着领子,威胁说要告诉我的父母——起初我还会感到害怕,可是一次两次过后,大难从未降临,我便知道他不过只是嘴上说说、虚张声势,也不再害怕他了。到那时,杉元先生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独身老头,同时,听他讲那些年轻时的冒险经历也成了我最大的乐趣。
他曾是远洋渔船的水手。早在上世纪就随着船只到过许多我不曾登陆过的国度。老人故事里异国的景色已然令我瞠目结舌,而在大海上则能够遇见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暴风雨、海盗、鲸鱼或是海豚成群结队地出没,无论哪一件对我来说都格外新奇。
“那么海妖呢?”我曾这样问他,只因我刚刚在周刊漫画上知晓这种生物的存在,“塞壬真的存在吗?”
“那是什么?”
“是摄人心魄的海上妖怪啊!”
杉元先生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呢。”
彼时的我尚且不明白为何杉元先生会露出那副怅然的神情。那种情绪对于年幼的孩童而言过于深奥了。因此,我很快将这段插曲抛在脑后、不再过多纠结了。
我随母亲一同走进寺庙,赠上帛金。当我走进庙内后,注意到主丧人是个年纪稍长的阿依努女人,心底疑惑她与杉元先生的关系的同时,又不由得为遗照里做出鬼脸的老顽童的离去感到几分凄哀。
葬礼结束后,母亲带我同去慰问杉元先生的遗属,她称那位阿依努女子为“明日子小姐”。明日子小姐的日语讲得很好,我忽然想起自己见过她——在杉元先生的家中挂有她的照片。我先入为主以为她是杉元先生的遗孀,这可把明日子小姐吓了一跳,她连连摆手,告诉这是我的误会。我为此而困惑,虽然杉元先生面容端正,却并不像有很多红颜知己的样子。他家中墙上的旧照,明日子小姐是唯一的女性。明日子小姐闻言露出惊讶的神情,转身取来什么东西。“杉元说了,如果有个小时候常去他家玩的孩子来参加葬礼的话,就把这个交给他。想必说的就是你吧。”她说。
杉元先生家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童年时代消遣的好去处,随着年纪见长,那段记忆已然淡去。来参加葬礼不过都是一时兴起。因此,当我听说杉元先生将什么留给自己时,不禁感到诧异。
低头寻去,顺着明日子小姐伸过来的双手,我看到了一本陈旧的笔记本。
我在和母亲回程的路上打开了那本笔记本,很快意识到,那是杉元先生年轻时做水手留下的印记。看到这些笔记,童年时的回忆重新浮现于脑海中,我发现自己依旧痴迷于这些冒险故事。这就在这时,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陈旧的夹层中滑落。我将照片拾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照片中,背景四周漆黑一片,是曝光的表现,俨然不是一张很好的照片,但是唯独主角的脸格外清晰。我回想起来了,这男人同样属于杉元先生家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合照,背景是港口,照片中只有他们二人。
这个男人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们是在渔船上的同伴的话,为什么杉元先生从未提起过他?好奇心促使我继续向后看去——我有种预感,我能够在杉元先生的笔记中得到答案。得益于此,我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是属于一位青涩而莽撞的年轻水手的回忆,而在其中,则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