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但如果他早知道奥利弗藏起来的对象,只在口头谈起来的恋人,连照片都不愿意分享的男朋友,是他的哥哥,马克斯 维斯塔潘。
他发誓……绝对不会让奥利弗这么好过。
奥利弗在五月初过生日。作为好友,基米大方借出了他哥给他买的独栋别墅。这栋别墅离邻居们都挺远,方便基米提前一周开始搞派对装潢。
八号那天下午,人陆续就来了。
加比将近傍晚才到,他上前拥抱基米,低声问:“马克斯没来吗?”
基米还想着那些对他布置的夸赞,用力抱了回去,甜滋滋说道:“他这周末——或者下周才回来,事情还很忙呢。”
即使在回答加比的问题,他也忍不住走神。除去吊顶垂下来灯丝和按奥利弗审美定做的大红色气球,基米还在关心别的事。
他看向奥利弗。
随着人员逐渐到齐,基米得一直压制住好奇的本性,不让客人对他做出不满的指责。他抽空不时就往场内巡视着扫过去,加比又凑过来,问基米在找谁。
基米不得不收回视线,他随便敷衍了句,只说是确定有没有漏下谁。
加比耸耸肩,调侃着说你今天把全场的人都抱了个遍,还能漏人吗。意大利人刚要张口,看见奥利弗恰好路过,干脆伸手把他截住,回头又对加比道歉。奥利弗不明所以站在远处,等加比走后,基米才搭着奥利弗的肩膀,挤眉弄眼问他:“你今天邀请你男朋友来了吗,奥利弗?”
“什么?”奥利弗眼睛瞪大了,“哦……哦,我没有。”
基米怀疑地看着他:“为什么?你是觉得我接受不了吗,怎么,是我们的哪位好兄弟?”
奥利弗举着杯子的手立马停住,拍着胸咳呛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基米?”
“被我说中了不要紧的。”基米回答道。
看奥利弗激动的反应,他认为自己八成是找到了正确答案,得意着笑起来。基米又往人群看去,试图找着那个被奥利弗藏起来的家伙。天已经黑下来了,被清空到只剩下桌子和食物的客厅装着几台简易灯台,蓝紫色的灯光在夜晚更加晦涩。基米揪着小卷毛,怎么都看不见有谁对奥利弗表现得多情:“这也需要瞒着我吗奥利弗,咱们去年还发誓像那个什么一样互相坦诚。”
奥利弗比他高一截,音量也不自觉拔高,无奈着说:“有机会的话……”
机会来的很快。
基米人际交往一向是可以打A+的水平,不只出于他可爱无害的外貌,看档案册就能记住所有人的记性。见奥利弗展现出强烈的不配合性,基米耸耸肩,起了个新的话头。到后半夜,奥利弗收走了他的酒杯,基米终于没撑住,摇摇晃晃坐倒在沙发边上。奥利弗眼疾手快扶住基米,拖着把基米安置在沙发上,又托人偶尔看一下他。基米翻了个身,等到奥利弗走了松气,盘算着怎么挖出真相,半晌才睡着。
凌晨时候,人气彻底淡了,冷风重新吹进别墅里。基米被冻得哆嗦,发现别墅里人基本走光了。他翻身,打算爬起来挑点意面当夜宵,听到一声很响的咔啦——
大门打开了。
基米动作停住,顺从地重新躺回去。他耳朵竖起来,模糊的声音透过清晨暗淡的光幕也变得朦胧了。他先听出来是奥利弗,就微抬点头去看他,这人举着手机,在和谁打电话。奥利弗慢慢走过来,离他隔了个茶桌远,点着头嗯了两声。基米屏住呼吸,活络起来的心思推动着他继续闭着眼。他这招经常被他哥看穿,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马克斯一进他的房间,站个两秒,就能分辨出他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但显然奥利弗不能。
基米在好奇上有独到的见解,他也热衷于通过这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无论好坏。奥利弗到底为什么要在凌晨给人打电话——基米给自己出示了两个选择,突然想家了,或者,他能领先所有人,得知奥利弗那个神秘的对象。
奥利弗不肯离他再近些,只偶尔跑过来一眼。轮到他说话时,基米恨不得给他的嘴上个喇叭,好听清每个模糊的发音到底指向哪个单词。奥利弗先是在笑,低柔说你怎么不来。
基米想,正确答案就出来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奥利弗态度转而又软下来,吐着宝贝,亲爱的之类的称呼,说什么大家都在想他。基米很难想象一个英国人,奥利弗这样的人会任对方拿捏,而对方甚至不愿意来他的生日派对。
他忍着诧异继续听下去,期望听到个有意思的名字,而不是所有情侣都能讲的代称——结果等到了奥利弗说再见。基米偷偷打了个哈欠,心想他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睡醒。
他动了动,把胳膊从身体下释放出来,打算等奥利弗挂掉电话后打声招呼就走人。
但奥利弗没急着掐灭电话。
他犹豫了会,过了几秒才重新发出声音:“那……带走?”
基米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发觉奥利弗在看着自己。但这次奥利弗的目光落在了实处,而不是把他当做沙发上的一个人型抱枕。他没忍住眉毛弹地跳起来,赶紧把眼皮缝起来。
穿堂的风还在吹,奥利弗说着话走去关了窗。他和基米距离变远,落在基米耳朵里的话语也逐渐变轻,轻地在基米心上砸了狠狠一锤。
“没事……睡在沙发上。”奥利弗回道。
奥利弗上楼后,基米再睡不着。他坐在沙发上,指头陷进沙发柔软的坐垫里。他从没比现在更恨自己擅长于补充对话隐含义的能力,也恨自己怎么被思维逼着去推算前因后果。他还必须凭借这些思维,和马克斯对他一直以来的教诲,去克制自己冲上楼的欲望。
不要表现得这么冲动。基米。他告诫自己。
就算奥利弗的对象是你最不想相信的那个。
你想要的是马克斯。而不是胜利。
马克斯不是他亲哥哥,但基米自有意识以来,见得最频繁的人就是马克斯。他那时刚跟着妈妈来到一个新家,从没想过那个比他高一些的大哥哥,老是噘着嘴,抱着胸,看着就很凶的小大人,会成为他事实上的监护人。这还多亏他们彼时共同的爹妈早早把基米托付给了马克斯。早上他们出去之后,马克斯就要肩负起当哥的责任,站在板凳上给他烤吐司和冲燕麦粥。
基米那时候还没搞懂怎么走路和在院里里乱跑可以让身上沾的灰少一些,到了晚上,马克斯又得把他从提溜着丢进浴室里,用海绵刷搓掉泥灰。马克斯站在暖黄的灯光下,自己穿的衣服都湿透了,偏偏露出很严肃的神情,让基米胆战心惊,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事。等马克斯重新展开满意的笑容后,他才会把基米用毛巾包起来擦干净,再让他穿上衣服。
他嘱咐说:是时候上床睡觉了,基米。我马上就来。
基米上学后,马克斯也忙了起来。过了几年,基米才意识到他到新家的时候碰巧赶上了马克斯的假期,不然正值马克斯的卡丁车赛季,他从早到晚都要泡在车场里,很难有时间去照顾谁。
他听妈妈说马克斯是这片地方卡丁车开的最好的小孩,忙碌也很正常。基米就问那他之后会是最好的大人吗?他懵懂地接受了大人可能不会开卡丁车的事,或者说马克斯的志向并不在此。他知道一级赛车方程式——马克斯在他的房间柜子上摆了好几辆小车,从来不给基米碰。但他每天晚上搂着基米睡的时候,老是把童话书丢开,自己兴致勃勃给基米讲了几段过去赛季的精彩事。基米就忍不住追问,他们比你大很多吗,他们有没有你快,你会和他们一样厉害吗。
知道大人会开大车后,他终于在晚上睡前去问哥哥,马克斯,你以后会去开F1吗?马克斯从被子里钻出个头,眼睛闪亮亮看着他,承诺似的说,我会。
基米跟着马克斯的笛声进了家附近的卡丁车赛车场,第一次坐进车舱里,马克斯亲自替他检查了刹车和方向盘,确认了轮胎可用性,又给他系上安全带。他这个大大的哥哥长得很快,弯下腰时几乎能把他盖住,圆滚滚的脸蛋绷着,聚精会神扯动了每一条带子,才安心放他走。他站在不远处,身上同样穿着一身赛车服,服帖的专业制服在马克斯把他衬得庄严多了,不像那个会抱着他替他上药的哥哥,而像是一个教练。他嘱咐基米,慢慢来。不要快,快就会痛。
这两句话鬼魅似的环在基米的灵魂上方。
哦不……马克斯不是这样的。他想,他知道马克斯对于卡丁车的态度,也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虽然他还不明白其中的每个原理还有关键点,但是马克斯,就是会无论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跑在最前面的那种人,然后带回他理所当然拥有的冠军奖杯,摆在客厅的展示柜上。作为马克斯的弟弟,他一点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慢,痛又怎么样。基米对自己说,马克斯不就是这样,只要有速度,他可以适当牺牲一些自己的体感,就像有时身上的那些淤青和擦破。他不是故意把自己搞伤的,但是为了比赛,这都是不得已的事。
他也想要快。
他想跟上马克斯的步伐。
速度擦着头盔的边,他有时怀疑自己听到了尖锐的耳鸣声,又发现那不过是错觉。扭动方向盘,踩下油门,让刹车更轻些,速度更快、更快!他感觉自己看见了马克斯在直线末端路上朝他招手,赛道边几根竖起的牌子几乎化作虚影,基米想。这就是速度吗。
速度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东西?
速度是——
——一种朝向护墙的重力?抵抗成功,获得更多的收获?
除非被重力所吸引。
砰——
在这时候,基米才体会到马克斯所经受的那些疼痛是什么。他解开安全带,勉强从侧翻的车里爬出来,连天朝哪儿转都看不出,直直倒进赶来的马克斯怀里。他哥哥气急败坏,搂着他的头说我不是叫你慢点吗,又像每次提他去洗澡那样把他拎到医务人员边上。基米眨着眼睛,委屈着说他胳膊痛,腿也痛,赖在马克斯的身上被翻来翻去检查。结果是好的,他除了一些挫伤之外,没有什么其他更严重的伤势。马克斯立即要找人把他们送回家,基米刚痛的时候没哭,现在却要哭了,咬着嘴皮说我才不想回家。他给自己讨了个观众席的位置,保证自己绝对不乱动,才换来他哥勉强的信任。
那辆橙色的小车很快就冲过来了。在直道上,几乎是无法匹敌的快。基米目不转睛看他箭似的飞驰着,路过基米失误的弯角时,基米怎么控制刹车油门方向盘,怎么急切能没扭正的弯道,在他脚下也被捋成了一段简单的赛道,好像马克斯是执掌赛车手神,他只需要在车上,路就自动变成他需要的模样。
他忍不住摸自己的肋骨,疼痛在神经间从未停息,电流似的不时击中他的心脏。他发现自己脸很烫,肾上腺素的作用终于延迟了一个瞬间到来,让这个小小的孩子抖得像棵草。马克斯又在他眼前闪过,他车身上那条黑白的涂装,也延长成了一道漫长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回到家,马克斯又拉过他去检查那些伤口,问基米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基米想了下才说,速度真的好美丽。
马克斯笑他,这一点也不奇怪。
下午见到奥利弗的时候,他没把那些嫉妒摆在脸上。尽管在没睡着的那些时间他总克制不住想他们会干些什么,马克斯会不会让奥利弗抱他,亲他,乃至……比他这个兄弟还要亲的事。像马克斯这样的好人,不会拒绝朋友的大多要求,以至于某些过分的事都能在他这儿得到很好的宽恕。如果奥利弗敢这么办……嫉妒的火在他心上噼啪烧起,就算奥利弗这样干,他又能怎么办?他看着奥利弗,尽量让自己露出一个与旁时无意的,轻松的笑容。他说:“现在到了拆生日礼物的时候了?”
奥利弗和他坐在礼物堆边上,翻动着礼盒,决定从最大的开始拆。先是一款相机,陆陆续续也有款表,还有几本书。奥利弗举着几本书笑的不能自已,扭头就说为什么他们觉得我有时间看书。基米只好指着其中一本说这是我送你的。
“什么?”
奥利弗抽着这本书:“格林童话?基米我得说我今年是十九岁,而不是——和你一样未成年。”
基米胳膊朝后撑在地上说:“那你不要可以还给我。”
奥利弗连声拒绝,刷拉拉翻着书页,从夹层里抽出来张塑封纸片。他定睛一看:“这是我的相片……你怎么会有这么早的……天哪,基米。”
基米眯着眼笑起来:“我找着了那场比赛的摄影师,刚好他没删掉以前的备份。你开得挺厉害,奥利弗。”
英国人举起照片看了会,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片刻后才小心翼翼收起来说:“是啊。”
他说话时语气太温和,反而让基米不知怎么反胃了:“下个月有场比赛……你也可以来。”
“我基本只开线上的比赛。”基米耸肩,发现一些更让他讨厌的事实,他不想承认,但他必须接受。奥利弗和马克斯确实有更多的话题。再真实的力感反馈也比不上真车开一圈。就像颠簸着翻转那刻,世界卷着他的灵魂上升,而后有人拖着他站回了地上。他在虚拟赛车上也翻过不少回,最倒霉的一次转了三圈才停,但那种事故只有方向盘震动带来的麻。他不会在接下来的一天里都力竭式的亢奋,直到酸痛褪去,直到马克斯放下心,允许他再次上车。
基米把书推推开,搂过来新的礼盒,说:“拆下一个吧。”
那是一盘录影带。
基米前几天和加比说马克斯周末可能回来不是在骗人。马克斯提前两周就告诉他五月时候要拍活动,比赛结束后还有几件零碎的事要处理,马克斯没细说,但估摸就是红牛车队那些事了。他最近刚摆脱了雷诺引擎,心情正好着,不介意配合多拍一点呆傻的小视频。
不过具体回家的时间,马克斯并没有告诉他。
得到他降落的消息,完全是个意外。
下午时候,基米的一位友人火急火燎转了条帖子给他,内容大喇喇写着帖主在当地机场撞见了马克斯,还在帖尾炫耀拿到的合照。基米立马发了连串的表情包做感谢,飞出门打了辆的士去马克斯家里。马克斯住得离他不远,在一栋公寓楼的中高层,门口铺了条纯色的地毯。他用密码解锁房门之前忍不住又看了眼帖子——发布于五十分钟前,很好,马克斯会比他先到家,
基米推开门,随手把包丢在了地上。马克斯的家有请人固定周期打扫,尽管有段时间没住了,屋子内依然一尘不染。门关处长廊停放着两辆行李箱,马克斯确实没有回家第一时间收拾东西的习惯。
他走进去,踩过客厅与餐厅之间的软垫,绕过散乱摊开铺平的uno牌。电视以打开的状态播放中央台,遥控器就丢在沙发上,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淹没基米的脚步声。沙发甚至还有压下回弹的痕迹,然而基米没从最外边的房间里找到马克斯。他深想了下,试图从电视与茶几,冰箱与柜台之间的缝隙里找到mini 马克斯——结果只在挂在冰箱侧面的毛巾上看见了一只图形化的狮子,是马克斯官网的标志。
基米努力憋住笑,脸没注意鼓得连表情管理都乱了,边扶墙走边大吸气。沿着墙转弯就到了卧室和卫浴的空间,马克斯的侧卧一向有一间是专门属于他的。他怀念着走进去,翻看台面上的每一张照片。那些马克斯开卡丁车的日子,他不一定都有空档去看他比赛,兴趣班和他自己的比赛冲突依旧让他错过了部分赛事。他一直觉得遗憾,但坚定的洁癖般的概念让他只收藏自己亲自拍的那些照片,马克斯捧起冠军奖杯,连胜,戴着花环比一些简单的动作。有时他背景里还有些其他比他大或者同龄的车手,有的和基米一样去比线上了,有些则是跟还开卡丁车时的基米有过不少较量。尽管他们在照片里没那么清晰,基米还是记得大部分人的脸,看见他们,他趴在赛道边的回忆也涌起了。
马克斯不在这。
这倒也说的过去,长途奔波之后,哪怕是熟悉一年频繁飞往各个国家的人,也得花点时间休息。马克斯现在说不定就躺在床上,穿着红牛文化衫和惯常的窄脚裤睡觉,疲倦让他都没来得及洗澡。
基米绕去他卧室门口,听见一些微小的、压过被子的轻微噪音,他眨眨眼笑了下,想象中的马克斯正因作息紊乱在床上翻身,怎么都睡不着。他决定给马克斯讲些故事,就像马克斯曾经对他做的那样,安抚着马克斯让他入睡。他推开门时,几乎已经想好怎么按摩过马克斯的每一寸肌肤,好让他哥哥呼噜噜就睡着。
“马克斯——”基米还没来得及看清马克斯是怎么躺在床上的,他先叫着窜进屋里,才转过身。
“你……在干什么?”
奥利弗压抑着尴尬和愤怒,他立刻掀开被子把马克斯罩进去,近乎咆哮着说:“你可以在进来之前先敲门。”
他。
他妈。
怎么在。
马克斯家里。
基米怀疑自己疯了。要不就是瞎了。空气里萦绕着一股他很熟悉的腥味,即使房间里的新风系统不断运作,也没有把这股味散掉。滚烫的血奔流冲向头脑,他表情从脸上消失了,只剩下斑驳的红,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道:“我敲了门,你就可以藏在马克斯床底了吗?”
他一向记得马克斯房间的布局,衣柜上贴着几张世界地图,床正对着他最喜欢的几架车模,toro rosso的第一个头盔也被收纳在一起,边上是一盒拆开的安全套和基米送他的自己捏的粘土人。他做那小东西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象马克斯是什么样子的,他笑的时候脸会粉扑扑地鼓起来,上唇的小痣也跟着展开。他头发很长一段时间被堂亲家打理成荷兰流行的鸡仔头,基米用了很久才劝说他——留长一点——稍微打理一下——这样即使是睡乱了——就像现在——马克斯金色发丝在奥利弗的臂膀之间露出来——也不会花费他太多收拾时间。
头晕忽然极速袭来。基米吸了下鼻子,想他难道在奥利弗生日的那天晚上就患上了感冒?他咳了声,瓮声瓮气说:“我不想和你吵架,奥利弗……你出去。让我和马克斯说话。”
“是你不打招呼就进来,你才该出去。”
“滚!”基米说,“滚!”
他索性穿过满地的衣服,快步走到床边,一伸手把奥利弗推倒在床另一边。看见马克斯,他连奥利弗重新爬起来要和他打架似的都不管了,一心扑在他怀里。马克斯的身体很热,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把他眼泪都震出来了。他应该有一阵子没怎么说话,吐字时嗓音沙哑:“停下,奥利弗。”
“我……”奥利弗顿在远处,他也顾不得裸着有多狼狈了,“马克斯……他是你弟弟……”
马克斯说:“我知道。”
他从床边拽了件外套丢给奥利弗:“你先穿上吧。”
基米还沉浸在这个温暖濡湿的怀抱中,马克斯不算宽厚的臂膀却对他有着莫大的引力,只要回来这儿,他就安定了。每个爹妈不在的日子,只有马克斯哄着他睡觉,醒来之后还在他身边。他止下了颤抖的躯体,抬头看着马克斯,忽略他肩颈上留下的,奥利弗留下的深红的印记。他看着马克斯的脸,望进他瞳孔里,想得到一些让他宽慰的东西:“马克斯……”
“怎么了,基米?”他说,“奥利弗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他?”奥利弗叫道,“我一直对他挺好吧,去年到现在,我俩什么时候发生矛盾不是我先低头的?他一说想来见你,我开车开了半个小时把他送过来,我自己都——没上来看你。每次有需要我照顾他的时候,我有过哪点没做好吗?”
“你别说的这么客气!”基米睡过头回吼着,“这不是因为你想泡我哥,我给——”
他突然想起什么。
那张相册,他压下收起来的相册,夹层里马克斯举着奖杯的照片。在马克斯的身后,有一个被拍得很模糊的,又高又年轻的小孩。
解释不清的眼熟有了合适的解答。
基米沉默着,而奥利弗还在对他的停顿嗤之以鼻,告诉他就算是认错他也不会听。
基米抿着嘴唇,连该哭还是怎么着都不知道了。他又回头看马克斯,这个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的人,语气低沉:“你们早就认识了……”
他怀疑世界还在颠簸,否则怎会凭空诞生件这么恐怖的真相:“你们早就认识了……奥利弗是因为你才主动来认识我的,是吗?”
马克斯沉默地看着他。他低下头,眉眼压出了一片锋锐的色调,厚厚的嘴唇也抿在一起:“我很怕你缺朋友了还是?”
他慢声说,确保每一个单词基米都能听清:“告诉我,你在为什么生气。”
基米愣了下,马克斯语气让他产生了浓烈的不安,但回答仍然从嘴里流出去了:“我不想……奥利弗做我的嫂子。你和他分手。”
这话一出来,他的思路立马畅通了,马上眼眶又湿了。他曾经希望自己长得很成熟,能被马克斯当做一个独立的,不再被需要照顾的人,现在却感激自己在马克斯眼里还是那个可爱的弟弟。基米努力确保自己的神情在马克斯那儿能更可怜些:“你根本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马克斯,你相信我。你仔细想想,他是不是骗了你,他有没有嘴上说爱你但什么都不愿意为你做?他和你认识的有我们长吗,他的真心值什么保障吗,马克斯。”
“我才是你的家人。”基米哀求着。
“基米……我们——”
“你等会。”马克斯说。他偏头看见奥利弗憋屈地住嘴,还给他拿了套新衣服,于是摆摆下巴让他放一边去。
马克斯看回基米,轻柔地提起他的胳膊,叫基米坐起来些,平静地问他:“所以奥利弗什么都没对你做?”
“他当着我的面欺骗你!”
“别说这些,基米。”马克斯说,“你看不出来我也很生气?”
基米哑口无言。
奥利弗和马克斯的事几乎把他捣成傻子,他惶恐着抬头,企图从马克斯绷紧的神情里揣摩他究竟在想什么。但他怎么都没法从马克斯的表现中看出他究竟是不满还是单纯的观察着他们,他突然有些觉得陌生,不知道马克斯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变成一个与他不同的,能把喜怒都藏起来的人,就像他和基米分开的日子里不断地成长,与他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但他们本来不应该——一直在一起吗?
最后,基米低下头:“对不起……你为什么生气。”
马克斯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吗,基米?”
他复述了一遍——刚才基米究竟在做什么。基米几乎难堪地在奥利弗面前被马克斯拆开,被迫从第三人的视角看向自己,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多疯狂。他嗫嚅着,为自己辩解:“我就是……不想……”
“不想要奥利弗?”马克斯揉着基米的头,“我知道你不习惯我谈恋爱,基米,你还小——”
“我一点也不小!”基米强调说。他膝盖撑着地直起来,尝试让马克斯看清楚他这个一年已经见不了多久的弟弟究竟长得多高了。刚玩卡丁车那时,他只到马克斯的胸口高,马克斯轻轻搂住他就能拢住他,但这都过去了,“再过三个月——我就到十八了马克斯。不要再把我看成小孩!”
“那你想要什么。”
基米想,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些美丽的——马克斯坚实的臂膀。借给他温暖的存在。他忠实的导师。他完美的哥哥。无法只向他一个人好的马克斯。让他一想到,疼痛就忍不住随着脊骨颤抖的马克斯。马克斯降临在他的人生里,在他的青春里刻下了一道疤痕,他就这样驾驶着赛车碾过了他,毫不留情。只剩下基米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要被痛苦地晒干。不是这样,基米,不要这么想。马克斯只是——不属于他。
他属于奥利弗了。
就像刚进门时那样。如果他没进来,奥利弗穿插在身躯间的手要干什么。马克斯闭上眼,又是在期待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又极其困难。
“……我只想要你,马克斯。”
基米说:“我很蠢吧。明明知道我们是兄弟……但老是梦见你,不管在发呆还是睡觉。一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很变态,后来想不到你反而睡不好了。我真的想和你一起出现,想要名字能和你并列,不是因为兄弟……有些人总是叫我马克斯的弟弟基米……但这样能成为你的一部分也还不错吧。我在说什么。如果你觉得恶心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了。你总是很喜欢我,在老爹面前也刻意护着我,但我不能逼你接受我……可是,马克斯。能不能不是奥利弗。他和我又有多大的区别,我也可以开卡丁车,我也能和你交流那些赛道变化和调教差异,我也和他差不了多大,他到底哪里特殊吗?”
他看见马克斯一直维持在一个波动范围内的表情变了点,高高挑起眉毛看他。马克斯的嘴经常比他灵活,不管是调侃还是玩笑,基米花十天十夜构思出来、自信抛出的段子,轻以地就被他随口抛回了。过了整整十年,基米才创造出一个马克斯无法轻易回答的笑话。
边上奥利弗要不是看在马克斯的份上几乎要冲上来,他恼怒着眼眶都红了:“你就当着我的面这么干?基米?”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奥利弗?”基米回,“就算马克斯不选我,那也是他的事!”
被夹在中间的人搓了搓脸,不打算忍耐了。马克斯扯了扯被子,命令道:“还想吵架的话,你们两个出去解决。”
基米用力看他:“马克斯……!”
“我是回来休息的”马克斯说,“让我睡一会,谁都不许进这个卧室门。”
出去后奥利弗连装装样子都不肯了,关上门就气恼道:“我到底欠你什么了基米,有你这么搞的吗?”
基米径直走去客厅,冷笑着:“我搞?不是你缠着我哥的吗?”
“我和他是恋爱关系。”奥利弗声音太高,刻意嘲讽的意味完全浮出来了,“而不是像你这样做梦,现在到底谁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被马克斯抛下好吗?”基米停住脚步,“说到底你只是他的男朋友……男朋友能持续多久?祝你好运。”
“那你就做一辈子兄弟吧。”奥利弗不屑说道,“你不是正好就喜欢暗恋,最好就这样一直偷偷摸摸的呗。”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当我不知道?”奥利弗看着基米,努力压制着音高,“每次心情不好我就看到你就意识到有个傻瓜在暗恋、我男朋友,你不觉得很意思吗,也太搞笑了。”
“奥利弗——”
“傻瓜还说他也可以和马克斯聊卡丁车的事。”看到基米气得站在原地直喘气,奥利弗发觉自己的怒火终于散了些,他转而轻巧、又愉快地说,“你都几年没跑线下的比赛了?想和马克斯聊,你知道现在最新款的引擎开起来动力是怎么循环的吗?”
“你根本……”基米没说完。他难堪地停住,话语死死闭锁在嘴边。
拯救他的是。
“奥利弗。”
同样一声呼唤,出自不同的人。马克斯拉开房门,身上套了件丝绸睡衣,细绳套在腰间。他视线冷冷掠过基米,定格在奥利弗上边。分明只是被看着,奥利弗却凭空打了个冷战,梗着脖子看回去。马克斯没难为他,只是劝诫似的:“你也需要冷静了。别站在走廊上。”
马克斯睡醒后走出房间,不太意外基米和奥利弗都还坐在沙发上,离彼此隔了一条长直道的距离。奥利弗低下头看手机,脚尖烦躁地点地,慢基米一步才看见他——基米就一直倚着沙发发呆。他失笑,接住扑过来的基米:“你就一直这么看着吗?”
基米嘟囔说:“没有……我就看了会。”
对话的间隔里,奥利弗也跑过来了,站定在基米身边。他不善看着基米,威胁说:“对别人的男朋友客气点。”
基米留恋着转过头,靠在马克斯肩膀边,挑起边嘴唇,连话都不说。
“所以你们还没协调好?”
奥利弗撇过眼神,基米也往他怀里用力钻,两个人都回避了这个问题。马克斯看着这两人的神情说:“我用刀子割你们肉了?怎么谁都不愿意解释一下?”
“……和他有什么好协调的。”
基米只好闷闷说道:“他都那么说我——你听到了!”
奥利弗主动低头,握着拳头诚恳大方解释:“我那时候是气上头了,不是真的这么想——对不起,好么,基米。”他偷偷抬眼瞥了下马克斯,又挪回视线,“而且这压根是两回事。”
“行吧。”马克斯说,“那我来和你们掰掰。”
他胳膊贴在基米的后背,任由基米搂着他的腰。马克斯低下头,正好与基米对上视线,基米愣怔了下,祈求地看着他,就像每次做错事那样。在十多年的相处中,基米已经完全搞明白怎么对付他这个哥哥最能达到想要的目的,他也一直乐得纵容他,让这小子几乎事事得偿所愿。然而那不会是现在。基米似乎也意识到了,无声的哀求着,像只蹄叫的小羊。
马克斯揉揉他的羊毛:“基米,你是我弟弟。”
“不是亲生的。”基米着急驳道。
“但我一直拿你当弟弟。”马克斯继续说,“我当然一直想要你开心。”
他十五岁那时,父亲的资金链条出了问题,勉强拿提前留好的钱替他付了集训的费用,就再给不出更多了。他四处上门自荐,求那些博弈家看看自己,他愿意让自己未来十分之一的工资永久作为酬劳回报。
他以为自己的卡丁车成绩可以作为筹码放上天平。
替他平衡了杠杆的是基米。
他不能理所应当接受家人的牺牲,做不到将基米主动的放弃轻轻放下。如果早些年他对基米只是单纯的喜爱,再后来也多了份愧疚。进入一级方程式时,他的投入终于有了金钱方面的回报。收到的第一笔工资,马克斯拿去让基米继续跑卡丁车,他能支持起弟弟一直到单座方程式的花销。基米没收下它,他已经换了赛道,转而主开虚拟线上赛车。这笔钱最后成为了基米名下的第一套房。
“如果我的弟弟要我重新考虑这回事,我会的。”马克斯说,“我没有必须非谁不可,相比之下家人更幸福对我来说更重要。基米,你是我唯一认同的家人。”
奥利弗脸几不可闻地抽动一下:“什么?”
“但你在以什么立场要求我?”
马克斯轻轻捧起基米的脸,这个年幼的孩子终究长大了。即使眉眼只是长得更开些,过去的那些羞涩也在成长中渐渐看不见。他说:“你看不上他作为我的伴侣。可我不会参考一个追求者的建议,你觉得呢?”
马克斯手心温热,基米却做不到从中汲取些热量。他手虚虚贴住马克斯的肘部,自下至上,直到指尖握着马克斯的手掌。他竭尽全力想要让自己的颤抖微弱些,最好不让马克斯那么容易就能察觉,他当然失败了。基米只觉得自己的头脑一片混乱,把马克斯说的话都过滤成了碎片。他不禁问道,重音落在了连接句子的两字上:“我只能是你的兄弟,或者追求者吗?”
他渴求着马克斯给他一个宽容的回答,指尖蜷着,又怕抓伤马克斯的掌心:“如果我想要你爱我,我就得放弃那些东西吗?你会看我像看别人一样,我不再是那个特殊的人?这样吗?马克斯?我不能既是你的兄弟,你最爱的家人,又是你的爱人吗?”
马克斯摇了摇头。基米刚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差点倾倒下去。
“不,基米。” 他说,“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家人。”
“就只是这样?”
“这不是只。”
马克斯说:“你和奥利弗,在我的生命中处于不同的位置。”
基米看不得奥利弗冲着他得意地笑:“我只想成为你的全部!”
“求你了,马克斯。就像以前那样好不好。除了比赛,只有我们两个。你会一直爱我,我也一直支持着你,我还能帮你,我没有以前那么麻烦了。”
他翘首盼望着一个肯定的回答,心跟漏气的氢气球似的漂浮不定。马克斯眯起眼睛审视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在他专注的剖析下放大无数倍,像交的每一个好友一般,他忍不住把那些经验用在马克斯身上,祈祷马克斯能如同他们一样好懂。但他似乎在红牛的赛车里练出了同等稳定的下压力,基米看不出来他的身体倾向是想留下还是走,他们的关系如同直道行车般稳定还是将近于盲弯上墙。时间一秒秒流逝,上帝每多走一步路,基米心中就多敲响一声丧钟,在这种将近于杀死自己的环节里,他反而向死而生,安静下来,只等待着一个判决。
他看见奥利弗的笑容都平缓了。奥利弗站起来,朝他走。似乎是想要带他离开。
“我不走。”基米说。
“你在逼他做出选择。”
基米一心看着马克斯。那你要怎么选。
奥利弗暴躁地把声音收束成气,贴着基米,不想被马克斯听到:“如果你爱他,你就不要这么干!”
“这是我和他的事。”
“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样了!”奥利弗说,“就算你想!你也得给他时间!你想逼他一定要伤害谁吗?”
我没想这么做。
基米不愿意解释,他看向马克斯,问他:“你要让我现在走吗?”
给他回答,他就会照做的。离开也可以。
可马克斯即使睡醒没多久,也看着疲倦不少。基米突然想起这只是比赛之间的休息时光,再过一周半,马克斯又要回到连轴转的日程之中。他回到家里本是为了享受性爱、浪漫与生活。而他给了他压力。
这不是他的本心。
他们还有时间。
“……不用回答我。马克斯。”基米毅然动作起身退后些,拉开马克斯的手,垂着头后退,给自己保留年轻尊严上的体面。他也不接受奥利弗搀扶他,跟在奥利弗背后走去玄关。两个行李箱还摆在那,箱面正中贴着去年基米在马来西亚旅游时购买的纪念品贴纸,一只马戏团小狮子。他把视线移开,出门前又看向马克斯。马克斯也正抬着头送别他们。
“之后你得和我聊聊的,马克斯。”他说,“我没有在放弃。”
房门渐渐关上。
基米的卷毛已经乱糟糟了,他一向爱护自己的脸面形象,现在却连用手打理的精神都提不起来。一旁,奥利弗勉强的笑容也放下去。他站在基米边上,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威慑的意味也随着阴影袭来。
“你很卑鄙,奥利弗。”基米说,“你只是害怕我说动他了。”
“害怕一个未成年的兄弟?”奥利弗嗤了声。
他们走向电梯,基米率先按了下行键,没有回答。
叮地一声。
奥利弗看着昔日的朋友走进电梯,忽然转身。他在基米的目光注视下去了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钢制的沉重防火门。
“我不想和你待在一个空间里。”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