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田下町的情人节，比起其他任何村镇都要盛大得多。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在这座人口不过两万的小镇里，老龄化进程比其他地方来得更快，因而少子化对策也就被格外重视起来。
町内有小学、中学、高校各一所，其中在高校中，情人节的重要性已经同新年持平。少男少女会将巧克力赠送给喜欢的人，如果对方接受，两人不仅会被默认为交往中，还会被默认为订婚。
在早婚早育的田下町，16岁订婚，18岁结婚，同年生下一子，然后继续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这是一眼看到头的人生。
这也是高伬咲生活的十六年的地方。
一年一班的课桌永远不是整齐的，背负着长辈耳提面命的生育任务，高校生们身在最躁动的年纪，在最应该挥洒荷尔蒙的日子，却如此寂静。
男生们僵坐在座位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外班男生在高伬同学的巧克力山上添砖加瓦。那里已经已经堆满了巧克力，无论是来自町中便利店的巧克力，还是用金箔纸裹着的札幌巧克力，更多的是手作巧克力，一看就是在家事教室中提前做好的。
女生们呆坐在椅子上，不知该说些什么。高伬同学的名声早在初中就传开了，据说她能让班上女生的课桌空无一物。
桃内终于受不了这寂静，她飞快的拿出纸条，在上面写下对未出现主角的私语，团成一团扔到教室出口的男同学脚下。
男同学正捡起纸团，教室门“涮”的一下开了。
高伬咲那张声名远扬的脸出现众人面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阵咳嗽声——大部分是男生的。弯下身子的同学一下子涨红了脸，面对纸条里的八卦对象突然出现在面前，他恨不得立刻消失，也不要在高伬同学面前留下坏印象。
好在高伬同学直接略过了他，她径直走到自己课桌前，低垂着目光在完全无法使用的课桌停留了片刻，随即干脆的转身离开。
再次拉开教室门的关口，高伬咲的余光扫到一个高挑的人物，脑中的系统正在疯狂弹窗。
[任务目标出现！！！]
[任务目标出现！！！]
[任务目标出现！！！]
高伬咲垂下眼眸，“关闭自动弹窗。锚定目标人物。”，脑中立刻安静不少。在这种初遇时刻，她不能表现出一分不对劲，毕竟她现在是拥有复杂身世的高伬咲，不是前世的普通女大桐堇咲花。
高伬咲，原名桐堇咲花。穿越后莫名绑定了一个情绪收集系统，咲花起初以为是galagame系统，但两者有很大的差距。
[情绪收集系统，由伟大的杜恩伯曼博士创立，本系统游走在宇宙中，致力于收集人类的各式情绪并将其转化为能量。]在系统解释过程中，桐堇咲花了解到她需要采集各个世界中心人物的“喜怒哀惧”四种情绪，为此系统给他提供的报酬是“永生不死”。
在选择接受后，咲花接受这个世界的基础设定和人物背景以及能力，或者用咒术回战世界观的称呼，“生得术式”。
系统自动生成的背景和能力列表拉不到尽头，咲花随机选择了两个。
事实告诉咲花，不要把自己的选择权交给电脑，否则就会得到一个非常长的背景故事，咲花耐心看完高伬咲的剧情梗概，得出“如果高伬咲真的存在，必然会报复社会”的结论。
其次是她的生得术式，[不死][自愈]两项，足以自保却没有输出能力的能力，另咲花头疼。
她需要攻略的对象至少有五条悟——六眼拥有者、神之子、黑市最高悬赏费记录保有者；夏油杰——咒灵操术拥有者、未来的盘星教教主。需要经过的剧情则从星浆体事件到死灭回游。
系统要求在剧情结束前收集满规定需要的四种情绪，这其中最头疼的就是“惧”，攻略对象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维持一种立场可能收集不了足够的情绪。
而系统，咲花最大的金手指，也是能力不足。系统就好比一个大型CCTV连线系统，它能够监视攻略对象，锚定位置，监测情绪起伏，甚至能够化身来帮助咲花。咲花给他收集的能量却不能兑换任何东西。
没有金手指加成，咲花只能化身导演自己帮助自己了。
转身进入老师办公室的高伬咲面上不显露什么情绪，仿佛那个从小到大都极受欢迎的人不是自己，系统展开地图，刚锚定好的任务目标——夏油杰，就在身后的门后。
[目标人物：夏油杰]
[优先级：最高级]
[可收集情绪值：100%]
[喜：0%
怒：0%
哀：0%
惧：0%]
[特点：咒灵操术、苦夏、大义、可操纵者]
[攻略建议：一柄在对弱者的看护和自傲间摇摆的天秤，装成弱者会得到他的爱怜...吗？]
装弱...…可惜，她不需要装，她现在就是很弱。
“山间町人口不到五万，咒灵浓度却连续几年超标，今天需要夏油同学处理的是因为出了一级咒灵。”辅助监督翻着文件夹，纸页哗啦啦响。
“乡下地方么。”
“是的。”
所以才需要坐车啊，夏油杰在车间感受着山路的颠簸。
“医院和墓地的咒力指标反而正常，异常数值集中在——”辅助监督停下来，手指点在某一页上，凑近看了看，“……一所高中。”
“学校？”
“是。偏差值在本县垫底，毕业进路多是当地农协或者町工场。大部分学生读到高二就订婚了。”
夏油杰转过头。
订婚。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打了个旋，没有落下去的地方。辅助监督还在说什么，关于早婚率，关于町内少子化对策的补助金，说今天是情人节，校方可能会有活动。他的注意力却飘开了。
情人节。
这种乡下町的情人节，会是什么样子。
他试着想象，却没有想出来。
辅助监督的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夏油杰从后座下来，首先感受到的是气息。二月的山间町，空气里有杉树花粉和堆肥发酵的气味。
“辛苦了。”夏油杰对辅助监督微微鞠躬。
对着懂礼节的好孩子，坐三个小时车程的怒气也消了不少。“夏油同学，这个任务的异常点在于——一级咒灵出现在这种人口密度的地方，很不寻常。监督科希望你能查清楚源头。”
“我会的。”
巧克力味儿。甜腻的，香草精混着融化的代可可脂。整栋教学楼泡在这个味道里。
夏油杰在玄关换了室内鞋。鞋柜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团成一团的袜子和揉皱的巧克力包装纸。他把自己的鞋子放进空着的来宾柜摆正，才直起腰来。他一边走，一边透过每间教室的窗户往里看。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每个窗口都有人影晃动，有人在笑，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追着前面的同学跑。
还有“蝇头”，趴在学生的肩膀上，缠在脚踝上，贴在课桌底下。整个学校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附着在几乎每一个学生身上。他的脚步慢下来。
这么多。夏油杰皱起眉头。这里不是医院，不是墓地，是一所学校。这些孩子，他们会对谁————
他顺着咒力的流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房梁塌了一半，斜插在二楼的窗框里。外墙的砂浆被火舔过，露出底下红砖的肌理，砖缝之间的灰浆爆裂成粉末，风一吹就往下掉。一楼的门框还在，门没了。窗户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玻璃熔化又冷却，凝成一团一团的疙瘩，挂在窗框上像哭过的烛泪。
那里就是一级咒灵的所在地。丑陋的血肉纠缠在一起，暴露在外的血红色带着真实的血管，表层缓慢鼓起又破裂，溢出一缕缕灰烟。确实是一级。
不过还有一件不寻常的事情。田下町咒灵的密度是从教学楼某个位置散发出来，一层一层向外扩散，像石头投进水塘之后留下的波纹。波纹的中心是一年级一班的教室。
夏油杰收敛了气息，站在后门口。整个教室寂静的可怕，每个学生身上都趴着蝇头，越靠近“扩散源”，咒灵就越多。
看来已经找到源头。
源头和一级咒灵的所在地不同 ，不是咒物，而是会动的。
高伬咲进入教室时没有注意到夏油杰，但夏油杰能确认这位“漂亮的可怕”的小姐就是这场灾难源头。这点在她离开后同学间的窃窃私语能看出，一级咒灵所占据的正是高伬家。
夏油杰抬脚，顺便放弃遮掩气息。门内少女洗衣液的味道逃不过夏油杰的鼻子，漂白剂放多了，有一点刺鼻。他也全无偷听人讲话的自觉，毕竟五感发达又不是他的错。
“老师，关于情人节的事想跟您说。”
她在陈述事实。平稳的说出大家的热情已经影响她的学习。
夏油杰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他听见教导主任的声音，说这也是大家的心意，说有没有考虑过接受其中一个，说结了婚生活也不用愁。他听见她的回答，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波动。然后门打开的声音，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
“高伬同学。”夏油杰抬高了声音，走廊尽头的少女背影停止了。“我叫夏油杰，来自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也许，你会对‘怪物’感兴趣吗？”
少女转过身来，那绮丽的面容在夏油杰视网膜留下印象。“或许，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会客室在走廊另一头尽头。夏油杰和高伬咲坐在桌子的两侧，“冒昧找你过来，真是抱歉。”他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些怪物……他们不是想象，他们叫‘咒灵’，是真实存在的负面情绪集合体。”
说罢，夏油杰小心翼翼地观察少女的神色。少女的咒力未经过训练也没有使用过，显然她像广大的非术师家族出身的术师，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特殊。这样纯白的孩子是很容易受伤的，尤其在众人都否定她之后。
不过比起少女的神色，两人面对面间，夏油杰首先面对的就是对方姣好的容颜，一双大而上挑的眼睛向外无限的延伸，巴掌大的脸上容纳着大大的器官，比平常人略厚的唇带来一丝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性感，或许是年纪的原因吧，身上还是有稚嫩的感觉。
少女神情未改，她对与当前世界迥乎不同的冲击没什么表达。“然后呢？”夏油杰能从他的沉默中听出这句话。
“咳咳，你们家有一只一级咒灵。咒灵的等级从四级到特级依次递增，一级已经是十分强大的咒灵了。稍后我就要去拔除它。但……高伬同学你怎么办？”
少女抬起眼，对上一双包含着关心的狐狸眼。正面面对“漂亮的可怕”的脸庞，夏油杰不由得心生一荡，随即定下心神。“术师与非术师的世界天差地别，如果你不通过高专的训练，日后生活中遇见咒灵就只能避开。咒灵对人的目光很敏感——明明看见了却要伪装成没看见，高伬同学你也很困惑吧。”
“所以，加入高专吧。”说了比平常更多的话，夏油杰平复了心中对少女的莫名关心。
高专一年级只有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多来一个女同学总会更好一点。或者说，她的容貌使他不能轻易放弃她，那一级咒灵的源头就是她，或者说是美貌催生而出的，对高伬咲的爱而不得、愤怒、嫉妒、不安、混杂在一起，最终由她初中那场大火为节点逐渐酝酿起来的。放任这个女孩在外面，迟早会被咒术界注意到，被别人带走，或者更糟，被诅咒师发现。到那时候，也许他们就会在某次任务中以对手的身份重逢了。
高伬咲问：“学费呢。”
夏油杰微微愣了一下。“高专是国立的，学费全免，另外学生参与拔除任务的费用以及奖励由高层负担。”这份花费完全配得上他们的劳动。
少女沉默了一息。他说不出那一息里她在想什么。
然后她说：“好。我去。”
比他想得更干脆。
“……你不需要更多考虑吗？”
“不需要。”
夏油杰看着她的脸。那张到现在没露出什么神情的脸。
“你的术式是什么？”他问。
女孩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你天生的能力。”夏油杰解释，“每个人身上的咒力都是独特的，你应该自己能感觉到吧？”
女孩想了想，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自愈。”她说。“什么？”
“受伤了会自己好。”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课文，“骨折、刀伤、烧伤，都会自己恢复。试过很多次了，都好了。”
夏油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自愈？”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术式的。不过，第六感告诉他即使直白地问这个女孩，女孩也不会说的。
“大概吧。”女孩把手放下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什么了……走吧，我带你回高专。”
女孩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秒，跟了上去。
风从山间吹来，把她的长发撩起来，又放下。
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她自己已经站了起来，他只是顺势移开了那把椅子，没让它挡路。
回去的路上，夏油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也许咒术师这种存在，本质上都是被什么推着离开家的。
他把手笼进袖子里，放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