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我生命里,很早很早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太迟了。”
(Très tôt dans ma vie il a été trop tard.)
——玛格丽特·杜拉斯《情人》
【一】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呢?
六本木的高层公寓中,五条悟拉开易拉罐的扣子,将罐中的液体倒入装满冰块的玻璃杯中,连轴转工作的时间久了,每逢这种难得清闲的夜晚,他都会开上一罐冰镇的汽水,靠在阳台的躺椅里,眼里是东京繁华的夜景,脑中仍在就之后的任务安排飞速运转。
但今天,他的脑袋却被别的一桩事占满了。
那是在东京港区的南麻布,典雅精致的日式庭院、以及明显被主人别出心裁所设计的、那栋和风与西洋并存的华丽洋房,提着Dior托特包的女孩从黑色的劳斯莱斯上一跃而下,扑入那个前来门外迎接她的和服男人的怀中。
那是五条悟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早在几个月之前,京都那边就有风声传来,说是禅院家的继承人在东京秘密包养了一个女人,对方既非哪个高级会所里被人争着捧的头牌,也不是什么削尖了脑袋想挤进上流圈子的漂亮玩物。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人,安静且干净,履历都平平无奇得叫人记不住,就连平日里最为八卦的加茂家,对此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继续了解下去的冲动。
唯一能引起少部分人关注的,大概只有禅院少爷对她那份不合常理的纵容与偏爱。
当然,在此之前,五条悟并不属于那“少部分”中的一员。
毕竟,像禅院直哉那种人,一时兴起跑来东京包养个年轻女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他大惊小怪的事情。
他与禅院直哉虽同样被视为御三家的新一代,两个人之间的交往却没有多密切,顶多算得上是在社交场合同彼此打声招呼、再寒暄几句的关系,再加上——他向来都不喜欢打探别人的私人生活。因此,不说在东京包养一个女人,就算直哉某天真的在九州、北海道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搞出个私生子来,他都不会觉得这是个能够引起他关注的话题。
直到,他在南麻布真正见到了她。
劳斯莱斯在门前停稳时,禅院直哉已经站在了廊下。
他仍穿着和服,肩线挺拔,姿态矜贵又疏懒,可女孩推门下车的动作一快,他的手却比谁都更先抬了起来。
她撞进他怀里时,男人甚至连脚下都没有乱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扑过来,也像是这动作早已发生过无数遍。下一刻,他顺势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接过了她手里的包,低头听她抱怨似地说了句什么。
五条悟站在不远处,忽然就安静了一瞬。
……原来如此。
也是在这时,女孩才像是终于察觉到门外还有别人,从男人的怀里悄悄偏过脸来。
她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欸.......?”
五条悟仰起头,将杯中的汽水一饮而尽。
【二】
再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午后。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一排排木质的书柜上。她穿了身黑色的羊毛背心裙,内里是洁白的荷叶袖衬衫,额上则别了一枚镶有水钻的M字样发夹,靠在落地窗边,正低头读着手里的书。
五条悟毕竟是御三家出身的人,从小到大见过的世面也不算少,但眼前的这个女孩,无论是打扮还是举止,都同他刻板印象里被名门公子们养在身边的“情人”不大一样。
唯一能让她和“被包养的情人”这个身份沾点边的,或许只有肩上挂着的那一只鳄鱼皮背包。
好巧不巧,前不久他才听加茂家的大小姐抱怨过,说是自己辛辛苦苦等了好久,却被爱马仕的店长告知那只原本该属于她的黑色钻扣鳄鱼皮Kelly已经被订走了。显然,对方是比她更不能得罪的人。
五条悟并不是那种看见了女人拎了只贵包,就会立即往“被哪个男人养着”方向猜的人,毕竟,东京这地方,从来就不缺有钱、也舍得往自己身上砸钱的女人。
可问题在于,他知道她的出身、也知道她与禅院直哉间那点并不算秘密的关系。
南麻布那一眼,先落进脑海里的,原是她扑进禅院直哉怀里时那份过分自然的样子,可此刻站在表参道的书店里,她身上却没有半分那时候的甜,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疏离。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出于男人的劣根性,面对如此一位漂亮又浑身上下都充满着矛盾的小姑娘,的确很难让他不生出几分想要对此一窥究竟的兴趣。
只是那份兴趣并不仅仅停留在她身上。
五条悟的目光自她肩弯的那只包上掠过,最后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欧.亨利精选小说集。
这倒比那只包本身更让人意外。
他还注意到,她指尖压着的那一页,恰好停在《麦琪的礼物》那一章。
于是,五条悟走上前去。
“嗨——”他向她打招呼,用的是他一贯待人的热情语气,“又见面啦?好巧,你也喜欢来这里看书?”
他今天休息,没穿高专的制服,只简简单单一件白衬衫和牛仔裤,日常用的眼罩被一只圆框墨镜所取代,看不出是咒术界闻名的特级咒术师,反倒更像一个只是长相过分惹眼的普通青年。
女孩翻书的动作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来,认出了他,那双眼睛在阳光底下显得很淡,既没有初见时的那份下意识的柔软,也没有被人搭讪时惯常会有的局促,眼神里只有一闪而过的疑惑。
“欧.亨利?”他站在她身侧,瞥了眼她手中的书册,唇边仍带着那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笑容,“我还以为,现在还会看他的书的年轻人不多了。”
“不。”她合上书页,指尖还压在书脊上,语气礼貌中带着敷衍,显然是不想和他多聊,“只是今天刚好路过,随便进来看看。”
话毕,她将书重新放回书柜,朝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真是冷淡啊,小姐。
五条悟在心头嗤笑一声。
明明那天,你也冲我眨了眨眼,不是吗?还是在那个人的怀里。
肩上的那只皮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皮面在阳光下折出一层冷光。
“等一下——”
五条悟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处将她叫住。
“这只包。”他开口,语调仍旧轻松,“前阵子我还听一个朋友抱怨,说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没想到会在你这里看见。”
女孩的脚步突然顿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下的包,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这让五条悟觉得更为有趣,那只足以让加茂大小姐气闷许久的稀罕货,在她眼里却不过如此。
“生日礼物而已。”她淡淡道,并没有回头,却又额外补充了一句,“男朋友送的。”
“噗。”
五条悟忽然笑出声来。
果不其然,她回过头,眼里多了一丝愠怒。
“原来如此。”话语间,他将墨镜摘下,露出那一对如天空般湛蓝的双瞳,眨着眼看着她,“怪不得你刚才会在这里看那篇小说——叫什么来着?嗯,麦琪的礼物?难不成你也准备给你男朋友挑一份礼物?”
不等她接话,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嘛,和那篇文中的那对夫妻不一样,他们可是连送对方一个礼物都险些把自己弄得倾家荡产。你男朋友看起来应该不像个会为了一个礼物而发愁的人,都能送得起你这种包,还.....”
他顿了顿,一丝玩味的笑容自嘴角升起:“派那种车来接你回家,更是住在那样的房子里——”
在她被彻底激怒之前,五条悟终于将最后的那句杀手锏说出口:
“看得出,直哉他是真的喜欢你。”他笑,“和他认识那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对一个女孩子那么上心呢。”
【三】
“你和他很熟?”
五条悟看着眼前一脸警惕的女孩,忽然觉得有趣。
她生气的时候,居然也不是那种会立刻冷下脸来甩人巴掌的类型,更准确一点说,她像是在忍——把那点已经被挑起来的不快、不甘和介意,全都压在一层还算体面的礼貌底下,只肯露出一点边角。
“还行吧。”他将墨镜在指间转了一圈,笑得漫不经心,“毕竟都是京都出身的,认识很多年了。”
女孩看着他,眼底那点被挑起来的情绪并没有退下去:“你刚才那句‘头一次’,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愣了愣,完全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问得这么直接。可也仅仅是一瞬,下一刻,他唇边那点笑意便又重新浮了上来。
“就字面意思啊。”他说,“直哉那种人,平时耐心都舍不得分给别人多少。你不一样,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没说话。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被刺到、却还偏要维持体面的样子,忽然就更觉得有趣了。
“还是说。”他语气轻飘飘的,偏偏一句比一句更戳心,“你以为外面提起你们的时候,真会有人用‘女朋友’来定义你?”
这一下,她面上那点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瞬。
很轻,像风吹皱了水面,可五条悟还是看见了。
果然。
他心里无声地笑了笑。
她不是不在意。
她只是太在意了。
所以她才更要把那个称呼说得平静、说得自然,仿佛只要自己先这么认定了,这段关系就真的能体面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欸,你别这么看我。”他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并没有要继续逼她的意思,“我没恶意,也不是那种喜欢拿别人的私事到处乱传的人。”
她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眸中仍有星星点点的怒火在闪烁。
五条悟倒也不在意,目光轻轻一转,重新落回她肩弯里那只包上。
“只是——”他继续说,“你都已经把‘男朋友’这个称呼说得这么认真了,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比现在更在意一点自己的名声。”
“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管不了。”
“是吗?”五条悟笑了笑,“可外面的人看到你,看到你背的这只包,再看到那样的车和房子,可不会先想到什么正经恋爱。更何况——直哉那种身份的人,和你在一起,本来就容易惹人闲话。”
“所以呢?”她问,“你是来提醒我,我在别人眼里只是个被有钱人包养的女人?”
“我可没这么说。”五条悟反驳,“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认定你们是交往关系,看在他送了你这样一份生日礼物的份上,你也总该拿出点更像女朋友的东西来吧。”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小嗡鸣。阳光斜斜照进来,将她侧脸照得愈发冷白。
“收礼物和送礼物,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沉默了半晌后,她才淡淡应道。
“当然不是。”五条悟低头看她,“收礼物是别人把东西递到你手边,送礼物却是你自己先把心思递出去,风险当然更大一点。”
他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一蜷。
“没这个必要。”她几乎想也没想便答了,“他不缺这些。”
“那就更奇怪了。”五条悟歪了下头,目光扫过她放回书架的那本欧.亨利小说精选集,“你刚才读的那个故事,里面的那对夫妻,至少还肯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换对方一个喜欢——哪怕这份礼物对于对方而言完全用不上。你都已经让他把这种东西送到手上了,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自己在他那里,到底有没有特别到值得你去主动一次?”
“换个说法。”他顿了顿,“难道你就不好奇,如果是你送的礼物,直哉会是什么反应?”
“你平时都这么爱替别人分析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的眼神明显顿了顿。
不多,只有一下。
可那一下已经足够让五条悟确认——自己说中了。
“只分析有意思的人。”五条悟答得极快,连犹豫都没有,“再提醒你一下,虽然我想你也不会忘记,禅院家的直哉少爷,也就是你男朋友,他的生日就在不久后——不过届时他多半人在京都,你如果要真送他礼物的话,最好趁他还在东京的时候哦。”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还是说。”五条悟笑得愈发温和,话却一字一句往里钉,“你其实根本不敢试?”
“我有什么不敢?”她冷冷地抬眼,“你这人真的很烦。”
“那你又是在怕什么?”他躬下身子,与她的视线相平,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六眼盯得她颇为不适,“你是在怕他不喜欢,还是怕自己显得太在乎?”
她攥了攥拳,在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却安静得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僵持。
“......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
她终于开口,语气仍旧冰冷,却明显没有了刚才那种一味想抽身离开的疏离。
五条悟将墨镜重新戴上,恰好盖住了眸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欢喜。
他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四】
店员将那只深色天鹅绒首饰盒小心地放进印着烫金花纹的纸袋里,又双手递到她面前。
“多谢惠顾。”
柜台上方的灯光落下来,照得那份小小的礼物像是也跟着有了重量。
女孩垂眼看着那只纸袋,沉默了两秒,才接过另一位店员手里的黑卡,将其重新放回钱包里。
五条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卡上,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当然注意到了,却没解释,只是在与他并肩走出店门时,忽然如释重负般地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她将指尖压着那只刚买好的纸袋,语气近乎自嘲,“不瞒你说,我和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关系。”
五条悟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目光不由再次移到她脸上。
她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柜台玻璃里那一点模糊的倒影,像是在看另一个和自己并无多大关系的人。
“包是他送的,卡也是他给的,现在给他买礼物,刷的还是他的卡。”她轻轻扯了下唇角,“这么一想,确实挺像笑话的。”
五条悟安静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她会把“男女朋友”这层皮撑得更久一点,可她偏偏在礼物已经买好的这一刻,自己把它撕开了。
“怎么突然坦白?”
“不是坦白。”她伸了个懒腰,“只是懒得继续装了而已。”
“外面的人那么说,其实也没说错。”她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愈发轻松,“大多数时候,他都在京都,我一个人住在东京,又不是随时都能见到他。车、房子、还有卡,都是他给的,所以嘛,我得在他面前尽可能地表现得乖一些——毕竟金主总是更喜欢听话一点的女人,不是吗?”
明明说的是这样难听的话,她的神情却仍旧恬然,像是早就把这些自轻自贱的句子在心里反复咀嚼过许多遍,如今不过是随手挑了一句最顺口的扔出来。
五条悟看着她,忽然就没了先前那点轻飘飘逗弄的心情。
她比他想得要清醒,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定义她,也知道自己在禅院直哉面前那份乖顺里,到底掺了多少出于现实的妥协。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会因为那一句“他对你很特别”而动摇,纠结了许久之后,到底还是把这份礼物买了下来。
……这就太有意思了。
“既然如此。”五条悟问,“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买?””
“可能是因为你太烦了。”她冲他做了个鬼脸,“也可能是因为——”
她停在这里,没有立刻往下说,只是用双手提着那只袋子,歪着脑袋看着他,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谢谢你陪我逛街,五条先生。”
这声称呼倒让五条悟有些意外:“你原来认识我?”
“我们不是之前就见过面吗,在南麻布那里。”她笑,手指把玩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你可是个名人呢,加上这幅长相,本来就很难认错。”
“更何况。”在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前,她继续说,“你真的觉得,我会和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男人逛一个下午的街?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随便的人?”
这下吃瘪的人反倒变成五条悟了,于是他连忙否决:“怎么会?我只是好奇,直哉竟然会在你面前提起我?”
她闻言却只是笑,唇角那一点弧度轻得近乎狡黠。
“提过啊。”她把那只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毕竟像五条先生这样的人,想不被提起也难吧。”
“这样吗?”五条悟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那他是怎么说我的?”
女孩偏过头来,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说你很强。”她道,“还说——”
她故意停了一下。
五条悟挑起眉。
“还说什么?”
“还说你很麻烦。”她终于把后半句补完,眼里那点笑意却没有散,“让人看到就烦,又令人嫉妒得要命。”
五条悟笑出声来。
这倒确实很像禅院直哉会说的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她这里最多只是个偶然撞上、一个过分显眼的陌生人。可现在看来,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原来今天这场看似偶然的午后,不只是自己在试探她。
“所以。”五条悟慢悠悠地将话接上,目光落到她脸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差不多吧。”
“那还肯跟我逛一个下午的街?”
她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倒是很坦然。
“因为你说的话虽然讨厌,但也不算全错。”她抬了抬手中的纸袋,像是在示意那枚刚买下来的耳钉,“至少在这件事上,你确实帮到了我。”
五条悟安静地看了她两秒,忽然问:
“只是这样?”
“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他笑了下,语气轻得很,“你多少也该对我有点好奇吧。”
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
人群从他们身边来来往往地擦过,玻璃橱窗里倒映出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竟也显得有几分过于自然。
她没有立刻回答。
五条悟看着她那一瞬间的沉默,心里却忽然有了答案。
她当然是好奇的。
好奇他为什么会对她和直哉的事知道得那么多,好奇他为什么偏偏要在书店里把她拦下来,也好奇——为什么陪自己替直哉挑礼物的人会是他。
想到这里,五条悟忽然又觉得有趣起来。
“算了。”他将双手插回裤袋,语气重新变得散漫,调侃说,“反正今天也不亏。至少我已经知道,禅院少爷养在东京的女人,不只是看起来有意思而已。”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她故作皱眉,“我和他是情侣欸,五条先生。”
“抱歉。”他说得毫无诚意,唇边却还带着笑,“职业习惯。”
“特级咒术师的职业习惯?”
五条悟这回是真的愣了愣神。
女孩已经走到他前面半步,回过头来看他,发夹上那一点水钻在暮色里轻轻闪了一下。
她学着他前面那种轻飘飘、又有点戳心的语气:“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提前调查别人?”
这一回,轮到五条悟哈哈大笑。
不是那种社交场上的虚假笑容,而是真正被逗乐了似的,连肩膀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好吧。”他抬手投降似的晃了晃,“我认输。”
女孩没接这句,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可那一步迈出去时,嘴角分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忽然开口叫住她:
“喂。”
她回过头。
“礼物送出去之后,”他隔着傍晚渐渐稠起来的人潮望着她,蓝眼睛在天色里依旧亮得惊人,“我有点好奇,直哉会是什么反应,毕竟——这是你给他的礼物,他又是头一回‘谈恋爱’。”
女孩拎着纸袋,安静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是我陪你挑的啊。”
“那也只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说得也是。”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飘飘的,“不过反正,我呢,这些年一直都在东京。”
“要是觉得今天陪逛的体验还不错的话,以后也欢迎继续找我,只不过得提前预约一下。”
他将墨镜微微下移,再度露出那一双好看的蓝瞳。
“当然——最好挑直哉不在东京的日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女孩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要是之后又想知道什么,咒术界也好、御三家也好,还是说你那位‘男朋友'家里的破事也好——”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满,只是看着她,笑意松散而温和。
“总会再见的吧。”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却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会再见的。”
“一定会。”
【五】
车停在门前时,一轮新月已经挂上了墨蓝色的天幕上。
洋房的二楼,落地窗开了一半,夜风卷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吹进来,拂得窗边薄纱轻轻晃动,她窝在阳台的沙发床上,手里捏着一本欧.亨利精选小说集,那只纸袋则被隔在手边的小桌旁。
明明在车灯扫进庭院的那一刻就已经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之后却偏偏没有任何动作。
她只是反复翻阅着那几页故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名叫麦琪的女人是如何将一头上好的长发换成钱、以为丈夫祖传的金怀表购入一条更好的锁链,却没想到对方却选择卖掉了这只怀表,以为她购回一套精巧的发饰。故事的最后,得知彼此意图的夫妇二人只是相视一笑,随后浓情蜜意地一同享用晚餐。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却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
楼下传来房门开合的声响,她当然知道是谁回来了。
只是想到这人前一阵子一直待在外边,消息也回得断断续续,明明说好最近会回东京,却偏偏只让司机提前发了条消息过来,仿佛她就该安安静静待在这里等他回来,再像从前那样扑进他怀里似的。
做梦。
她抿了抿唇,硬是把视线重新压回书页上,再度翻阅起对穷得只剩爱情的夫妇的故事。夜风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纸页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然而她的心思却根本没落在那些字上,只一遍遍地听着楼下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了屋内。
下一瞬间,手里那本书却被人冷不丁抽走了。
熟悉的檀香和夜风一同压下来,连带着那股叫人牙痒痒的从容气息,也一并落到了她裸露的后颈上。
“——喂!”
她猛地抬起头,终于忍不住转身,眼里那点强装出来的淡然一下就散了,露出几分被抓个正着似的恼意。
禅院直哉单手拎着那本书,垂眼扫了眼封面,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你就抱着这玩意儿看得这么入迷?”他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快速地扫过手里的书页,“怎么,不下去接我,就是为了看两个穷人互送礼物?”
“你干嘛动我书啊。”她坐起身,伸手就要去抢,“我正看到结尾。”
直哉手腕一抬,轻而易举地避开她的动作,另一只手却已经顺势扣住了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有什么好看。”他俯下身,视线落在她脸上,眼尾轻挑,声音低低的,“难不成还能比我好看?”
“你少自恋了。”她被他这一拽弄得重心微乱,手却还不死心地朝那本书伸,“还给我。”
“不给。”
“禅院直哉!”
“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他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坏得明晃晃的,像是终于从她的这副样子里尝到了几分满意,“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连楼都不下,一见面先为一本破书冲我发火。”
“谁想你了?”她几乎想也不想就呛了回去,“你不是在京都待得挺好吗,谁知道你还回不回来。”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也没想到那点埋怨会这么轻易地从嘴里掉出来。
直哉却只是看着她,眼底原本散漫的笑意变得更深。
“哦——”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原来是在闹这个。”
“我没有。”
“没有?”他把那本书随手丢到一旁的小茶几上,终于空出手来,索性俯身将她整个人困进沙发床和自己之间,拇指慢条斯理地蹭过她的下巴,“不下去接我,还故意抱着本书装没看见我……你这脾气,是不是该罚一罚了?”
她被迫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
“你凭什么罚我?是你自己不回我消息,还回来得那么晚——”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低头亲了下来。
那个吻来得毫无预兆,甚至带着点故意的坏,直接把她剩下的半句全堵了回去。
男人的唇舌还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压下来的力道却一点也不轻,几乎是带着报复意味地在她唇上辗转了一下,随后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把她往怀里更深地按进去,亲得更深。
她起初还在挣,手抵着他的肩膀,像是真的恼,可没过多久,那点挣扎就被他亲得一点点软了下去,最后只剩指尖无力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直哉微微退开时,她呼吸已经乱了,眼角都被逼出一点湿意来。
“还闹吗?”他抵着她额头,低声问。
她喘了口气,抿着唇没说话,只偏开脸不肯看他。
他低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抬起她的下颔,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却比方才软了几分:
“想我就直说,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她鼻尖发酸,心里那点憋了一下午的别扭在这一刻忽然更明显了,索性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语气还是凶的:
“谁让你一直都不理我。”
“忙。”他答得很简短,却又像是怕她不满意似的,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声音贴着耳畔沉下来,“但也很想你。
“真的,很想你。”
这句话太柔软了,几乎不像是从禅院直哉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眼睫颤了一下,原本还想再顶两句,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的手伸进她的裙摆之下,一点点把自己揉回那种熟悉得近乎本能的亲密里。
“嗯......”
情动之中,她的脑袋往后偏了偏,却正好瞥见了手边那只印着烫金花纹的纸袋,呼吸顿时停了半拍。
……糟了。
礼物。
顺着她那一瞬间僵住的目光,禅院直哉也往此处扫了一眼。
他挑了下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便想伸手去遮,可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未免太过欲盖弥彰,只能硬生生僵在那里,耳根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直哉看着她那副样子,方才被打断时那点不耐顿时散了个干净。
“嗯?”他将指尖从她裙摆边缘撤开,转而去勾那只纸袋上的提绳,“背着我藏什么呢?”
“没什么。”她立刻道。
“没什么你慌什么?”
“我才没有慌。”
“哦。”他的唇角却已经压不住地往上挑,故意逗她说,“那我打开看看?”
“别——”
她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想拦,可还没碰到纸袋,手腕便被他反手扣住,整个人又被轻轻带回怀里。
“刚才不是挺能凶的吗?”他低头看她,将纸袋在她眼前挑衅似地晃了晃,“怎么,现在知道急了?”
她咬了咬唇,眼见实在瞒不住,只好偏过脸,不再看他,口中道:“你生日不是快到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路过的时候随便买的,不喜欢就算了。”
直哉脸上的表情明显停了一下。
随后,那点停顿便迅速化成了一种几乎藏不住的愉快,连眼尾都跟着松开了些。
“你买给我的?”
“不然呢。”她还嘴硬,“你要是不要,我现在就拿去扔——”
后半句根本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他已经一把将她重新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整个人都陷进他胸前。
“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贴着她耳边落下来,连平日里惯有的傲慢都被压成了一层软得发沉的笑意,“让我先高兴一下不行?”
她怔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瞬的工夫,直哉已经松开她,单手利落地拆开纸袋,把那只深色天鹅绒首饰盒拿了出来。
盒盖掀开的瞬间,他眼底那点笑意明显更深了。
那对耳钉在灯下折出一线冷光,低调、锋利,和他这张过分漂亮又刻薄的脸居然意外地相衬。
“啧。”他垂眼看了两秒,嘴上还是先挑了一句,“眼光也就这样。”
可话音落下的同时,手却已经先一步把耳钉拿了起来。
她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莫名一软,唇角刚要动,又硬生生压住了。
直哉却像是根本没打算给她缓冲的时间,下一秒便已经偏过头,摘下右耳处原有的装饰物,随即从盒中取出耳钉,利落地戴了上去。
他的动作极快,像是生怕谁会把它抢走似的。
“你不是说我眼光一般吗?”她小声刺他,“那怎么还愿意戴?”
“的确一般。”他转过脸来看她,眼神难得地发亮,“但你送的,勉强能戴。”
他说着,忽然又俯身靠近了些,再度抬起她的下巴,语气懒散,但藏不住那点愉悦。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这个?”
她眼睫颤了一下,脑子里却在这一刻,极轻地闪过了另一道声音:
“难道你就不好奇,如果是你送的礼物,直哉会是什么反应?”
——是五条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呼吸突然乱了一拍。
直哉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点停顿,眯起眼看她:“想什么呢?”
“提前把礼物给你而已。”她撇了撇嘴,轻轻将他搁在她下巴处的手移开,神色颇有些委屈,“反正生日那天你肯定在京都,那边多的是人陪你。”
禅院直哉突然愣住。
“你在意这个?”
她别开脸,不肯承认:“谁在意了。”
“嘴硬。”他骂了一句,伸手把人重新拽回怀里,手臂绕过后腰收得更紧,“在意就直说,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她被他抱得动弹不得,鼻尖却忽然有点发酸,语气还硬着:
“我只是知道你本来就该在那边过。”
直哉垂眼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动作比刚才拆礼物的时候还轻。
“所以你今天给我买这个。”他指了指自己耳朵处新添的小玩意,声音放软了点,“也是因为这个?”
她没回答。
可那一点沉默已经够了。
“笨死了。”
“你才笨!”她几乎是立刻反驳,随后又故作傲娇地补了一句,“反正都是刷你给我的卡买的,再说你不也送了我个那么贵的包吗,别以为我不识货。”
这话一出口,禅院直哉反倒笑了。
他低头,重新贴上她的唇,连带着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坏心思,也一并化进这个比刚才更绵长的吻里。
“哦。”他垂眼看着她,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过她耳侧那点被自己亲红了的皮肤,嗓音里尽是压不住的愉悦,“原来我们家大小姐还会替我心疼钱。”
“谁心疼了。”她被他说得耳根发烫,嘴上还不肯认,“你别太得意。”
“我现在是挺得意的。”直哉答得理直气壮,手臂仍旧牢牢圈在她腰后,根本没打算把人放开,“你难得这么乖,我要是不高兴一点,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了。”
“你——”
她刚想再顶一句,男人却已经低下头,鼻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侧脸,最后停在她耳边。
“这东西。”他低声问,“是你自己去给我挑的吗?”
她怔了一下,一抹蓝色在此刻自脑海中一闪而过,心中警铃大作,忙掩盖似地抿了抿唇,小声道:“不然呢?”
“我很喜欢。”他的语气里却分明带着奖励似的纵容,“所以更得好好奖励你一下。”
夜风还在吹,阳台上的薄纱一下一下地晃着,月色落进来,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咬着唇不说话,目光却终于慢慢落回他耳侧那枚新戴上的耳钉上,冷白色的光影下,那一点锋利意外地衬他。
直哉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耳侧,故意问:“好看?”
她嘴硬:“还行。”
“那就是好看。”他替她下了结论,随即俯身与她额头相抵,语气忽然又软下来,“既然都知道我之后要待在京都,那你要不要猜猜,我今晚为什么非赶着从九州回来?”
“因为……”
她刚开口,他却已经没给她继续往下猜的机会,只是再一次吻住了她,将她一把抱起,两个人一同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他的动作比以往更慢,也更磨人。像是先前那点久别重逢的急切终于被安抚下来后,剩下的全成了不紧不慢、却更让人招架不住的亲昵。
呼吸一点点地乱掉,薄纱摇晃出的细小声响,整个世界像是在此刻被隔远了,最后只剩下他掌心贴在她腰后的温度,和那句没真正说出口、却早就写在动作里的答案——
因为想见你。
【六】
禅院直哉是在三天后的一个清晨离开东京的。
他起身穿衣的时候,她尚在沉眠。难得地,他没动将她弄醒、让她送自己到东京站乘车的心思,只是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半晌,随后俯下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又低声嘱咐了一句:“下个月的这个时候我会回来,乖一点,别闹脾气。”
她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像是听见了:“嗯。”
“你早一点回来。”
在他动身离开房间时候,又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一声。
房门边,那对一向如狐狸般犀利的金瞳在一瞬间软了下来。
等她真正醒来时,日光早已透过半掩的薄纱照了进来,在床尾投下一小片温吞的亮色。
她本能地向身侧伸出手,发现那个位置早已凉了。
原来他早就走了啊。
她坐起身,先是发了几秒的神,才慢吞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裙的肩带还保持着滑下去一边的模样,锁骨下方还残留着几点未褪的红痕,腰也酸得厉害,只稍微一动,便能回忆起这几天来两个人不分昼夜的腻、以及他抱着自己时那种几乎不讲道理的黏。
.....真是疯死了。
她抿了抿唇,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自从那晚她在阳台上把礼物给了他之后,禅院直哉就像是真的被她哄到了似的,黏着她不停地索取,比往日更为难缠。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嘴还是一样的坏和毒,动作却要比往常温柔许多,甚至——亲密的间隙间,她竟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星星点点的深情,又在下一刻湮灭在无边的夜色中。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样一来,我不就更离不开你了吗?
不行。
她很清楚两个人之间身份的悬殊。
她原本还觉得,那不过是随手买的一对耳钉,价格虽不菲,却实实在在没掺杂半分用心,她不过是和五条悟随便进了一家精品店,在一众令人眼花缭乱的首饰前随意挑了一款,都不等店员介绍,就果断地刷卡买单。礼物本身并不重要,她只是在五条悟的建议下做了一次试验,以验证自己在那个人心中的地位,她猜禅院直哉可能会高兴,却没料到他会欢喜到这种地步。
他这次,是真的很开心。
是因为礼物吗?
还是她的那句“反正你生日肯定要在京都过”的抱怨,让他从中听出了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曾清楚的在意?
自己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呢?
倘若他真的很看重她,那为何不在她的那句抱怨后索性答应将她也带回京都?但他若真的只将她视为自己在东京的一处温存,又何必因为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而欣喜若狂?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有些烦躁,一把掀开被子,跃下了床。
脚刚才到地毯上,腰便轻轻一软。
“......”
她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扶了一把床沿,才算稳住了身形。
房间里还乱着,昨晚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浴袍还搁在上面,床单皱得不像话,枕边也残留着一层很淡的檀香,她盯着床中央处的那一小片皱褶看了许久,终于受不了了这种过于暧昧的痕迹,转过身,走到床头柜前,想找个发圈将头发随便扎起来。
抽屉被拉开的瞬间,她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禅院直哉这人素来有不轻的洁癖,柜子里面的东西摆放得一向很整齐,可此刻,她看着格子里明显少了大半的数量,还是不由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是不是该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先怔住了。
因为这种事情向来都不是由她来操心,哪怕平时和他住在这、又或许被他一时兴起带到别的什么地方出游、甚至哪怕偶尔的临时起意——这类物件始终都是他自己来处理,从来没让她插过手。
她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毕竟自己只是他养在身边的情人,既然如此,那就不该对金主的安排有什么异议或主张。
可今天不知为何,她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一个很轻、却叫人不太舒服的猜测。
他这么仔细,到底是护着她的身体,还是说,他只是比谁都更清楚,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里最不能有的,就是意外。
他毕竟是禅院家的少爷,未来会和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结婚,她于他而言,不过是继承人繁忙日常中的一份调剂,既然她不可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那自然也不该留下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垂下眼,将抽屉重新推了回去,指尖在金属把手的边缘轻轻地敲了一下。
手机就在床头充电,屏幕亮起,几条消息跳了出来。
她划开锁屏,看见了置顶处禅院直哉发来几条语音,大概是告诉她自己已经在新干线上了,让她一个人在东京注意安全,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京都点心,说他会在之后给她带回来。
她轻嗤一声,嘲笑他怎么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明明平日里最嫌麻烦的人,竟也会连这种事都特意发消息来告诉她。于是,她先是祝他一路顺利、随后又感谢他对自己的关心——手上打字的动作极快,因为禅院直哉一向最讨厌别人已读不回。
在完成了对金主的问候后,她退出二人的聊天框,却在此时看见了来自五条悟的几条消息。
一共三条未读,时间都隔得不远。
第一条是在前天深夜:
“礼物送出去了吗?”
第二条是在昨天傍晚:
“看来效果不错哦。”
第三条停留在今天清晨,恰好是禅院直哉离开的那会。
“你不回我,我就当是我猜对了。”
她捏着手机,忽然有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她心里那根本不该再为他人而动的弦。
她原本是想直接将手机按灭。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刻,终究还是在那个新建的聊天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嗯,送了。”
她想了想,又多补上了一句:
“他的确很高兴。”
五条悟回得很快,仅仅在消息被标上“已读”的下一秒——
“那你呢?”
“你也高兴吗?”
心脏猛然地跳动了一下。
“当然。”
她平息下那股强烈的悸动,再度打下一句话:
“我也很高兴。”
【七】
聊天框的另一端,看着女孩回来的消息,五条悟忍不住笑出声来。
刚在奈良处理完一项特级咒灵的任务、途中还顺手歼灭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诅咒师团体,眼见距离下一次任务还有些时日,他便给自己还有手底下的高专学生放了个小假。
顺带地,他还从个人账户里拨出一些款,让学生们在这里的温泉酒店好好度个假,美名其曰圆满完成任务后的“额外奖励”。
学生们欢呼一声,就地抱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到底要选哪家酒店比较好。前来给任务收场的庵歌姬也刚好在此时赶到,见到此景,忍不住白了五条悟一眼,阴阳道:“哟,五条家主大发善心啦?怎么不顺带给我也打笔钱,让我去好好享受下这里的温泉和美食呢?”
“欸,你可别在外面这样喊我,我现在可是教师哦,正儿八经的五条老师。”五条悟笑,又多打趣了歌姬一句,“过阵子禅院家小少爷过生日,不是邀请了京都校吗?听说禅院家这次为准备来宾的住宿还有餐食可下了不少功夫,你又何必着急这么一时?我还指望你帮我点评下禅院家的品味呢。”
歌姬撇了撇嘴,显然是不想和他多言,她径直走到“帐”的边缘,准备开始清理残留的现场,却在此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转过头来问:“等等,这么来看,你不打算回京都?”
“当然不回啊。”五条悟从包里摸了枚软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咀嚼起来,“我和禅院直哉之间又没什么交情,难得有个不算短的假,肯定是要回自己家好好睡上一觉的。啊——好困,不聊了,我得赶紧回去补觉了。”
歌姬愣住,却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毕竟对方可是最强的五条悟,他不想做的事情,没人敢强迫他做。
只是这样一来,五条家和禅院家的关系免不了又要恶化了。歌姬叹了口气,望向天空中五条悟消失的身影。算了,御三家的事情,哪能轮到她一个小角色来点评呢?与其替他们这些人杞人忧天,倒不如好好想想之后的温泉之行要带哪些行李。
东京,六本木。
五条悟摘下眼罩,随意地甩到鞋柜上,松开了外套的几颗扣子,习惯性地往沙发处一倒。
“啊——啊嚏!”
他打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这几天在山里待久了有些着凉,得去找袋感冒药喝上一副以防万一时,手机屏幕刚好在此刻亮起了。
“难不成是有人想我了?”
他从茶几上将手机拿回,点开屏幕上的那条消息。
是她发来的。
“你在东京吗?”
“哟。”他懒洋洋地勾了勾唇,“看来真有人在想我。”
他眯起眼,盯着那短短的一句话看得看了几秒,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明明主动来找他的人是她,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只是顺口问问的样子。
真可爱。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地点了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身子挪了挪,从身后掏出只抱枕趴下,舌尖顶了顶腮,慢条斯理地品味着一点来得刚刚好的主动。
片刻后,他终于敲下了回复:
“在。”
“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难不成是想要预约陪逛服务?”
下一秒,手机便收到了新信息的提示。
“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他可不信。
正如那天午后,她也说自己只是随便路过了那家书店。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他翻了个身,将下巴埋进抱枕里,像是在思考着该怎么继续逗她。可下一瞬,那点散漫的笑意便又重新浮了上来。
说起来,自己怎么也算是这场“送礼作战”的军师吧?既然任务已经执行完毕,那身为制定计划的人,向执行者听一份后续汇报,似乎也很合理。
他抬手拨了拨额前垂下的碎发,接着打下了几行字:
“随便问问?”
“那可不行。”
“好歹那对耳钉也是我花了一个下午帮你参谋的,至少也得让我听听这次任务的具体成效呗?”
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连等她回复的耐心都没有,径直按下了通话键。
手机拨出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声声荡开。
“咳。”
不自觉间,他的声音也已经提前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玩味。
——LINE上的文字消息,哪有听她亲口说出来的有意思。
忙音并没有响太久。
大约三声之后,电话便被接了起来。
可那一端却没有立刻传来她的声音。
只有很轻的一点呼吸,隔着电流贴过来,她分明已经把手机拿到了耳边,却又在最后一刻忽然犹豫了。
五条悟听着那两秒钟的安静,唇边笑意愈深。
……果然。
真要只是“随便问问”,她这会儿可不会连接起电话都显得这么不自然。
“喂——”他先开了口,嗓音里仍旧带着那点刚才没散去的玩味,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任务执行人怎么不说话?”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女孩略显僵硬的声音:
“什么任务执行人,你好烦。”
“欸,怎么能这样。”五条悟翻了个身,抱着枕头侧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笑,“礼物是我陪你挑的,时机是我替你算的,就连‘送出去之后可以观察禅院直哉反应’这种关键情报,也是我告诉你的——怎么想,我都算这场送礼作战的军师吧?”
她在那头轻轻“啧”了一声。
“所以呢?”
“所以——”五条悟故意顿了顿,声线压得更轻,“军师现在想听一份口头汇报。”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拍。
“……不是都跟你说了,他很高兴吗。”她慢吞吞地说,“还有,我也很高兴。”
“我知道啊。”五条悟眼也不眨地接上,语气却依旧散漫,“可我比较想听细节。”
“比如?”
“比如他到底高兴成什么样。”他笑,“比如你送出去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再比如——”
听着电话那头变得愈发安静,五条悟突然话锋一转。
“你现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为什么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只有很轻的一点呼吸贴着听筒传过来。
“我哪里不高兴了?”片刻后,她终于开口,语气听上去仍旧平平的,却明显比刚才更僵硬了一点,“五条先生,你是不是太爱给别人扣帽子了?”
“欸——”五条悟拖长了尾音,像是被她逗笑了,“那没办法啊,谁让你表现得一点都不认真。”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她顿了顿,又像是故意补充似的重复了一遍,“非常高兴。”
“是吗?”五条悟将抱枕揉进怀里,语气散漫,听不出半点攻击性,“可我怎么觉得,你倒像是在跟谁赌气呢。”
这一次,电话那头安静得更久了。
久到五条悟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大概正皱着眉,抿着唇,明明被说中了心事,却还偏偏不愿意让人听出来。
他没有去催,只任由这片安静在两人之间慢慢拉长。果然,没过多久,她便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低低地“啧”了一声。
“他这个人,本来就很烦。”终于,她重新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埋怨,“很讨厌的一个人。”
来了。
五条悟眼底那点笑意轻轻一晃,声音却仍旧放得很轻,问出了那句:“哦?愿闻其详。”
“掌控欲强得要命,什么都喜欢自己安排。消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晾着别人,可别人要是稍微怠慢一点,他又摆出一副谁欠了他的样子。”
她像是终于打开了什么闸口,语气也比刚才更快了些,怨气也随之更重了一分。
“不光性格奇差无比,脾气还阴晴不定。”
“把人养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高兴了就抱一抱,想起来了就哄两句,不高兴了就晾着。高兴的时候倒是像真把你捧在手心里,可一旦他真的生气......”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电流声轻轻贴在耳边,衬得那一瞬的停顿格外清晰。像是连她自己都在这半句未尽的话里,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禅院直哉在她面前,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发过火。
至少,没有像他对旁人那样,连厌烦和冷意都懒得遮掩,没有真的把最难看的脾气砸到她脸上,更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那种足以逼退所有人的锋利和暴戾。
他是烦,是恶劣,是掌控欲强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他偏偏又确实……待她和别人不一样?
那些带着怨气的话到这里,忽然连自己都没法再顺着往下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怎么不继续了?”过了几秒,五条悟才轻轻开口,像是只是随口一问,“还是说,你自己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他其实根本没怎么对你发过脾气。”他慢条斯理地替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了出来,“至少在你面前没有,不是吗?”
她没接话。
这份沉默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五条悟将视线落向头顶昏暗的灯影,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了然。
“所以啊,你现在这么难受,根本就不是因为他脾气差。”
“谁说我难受了?”
她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却虚得很,没有一点底气。
“哦?”五条悟挑了下眉,一语将她的伪装戳破,“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根本不会在那天和我交换号码,也不会接今天这个电话?”
话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额外问了一句:“你留着我的联系方式,居然一点都不怕被他发现?”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一声嗔怪。
“他这几天心情很好。”她继续说,“没有查手机,也没有过问我的私事,今天出门前还和司机打过招呼,说除非是我自己特别要求的情况——不然没必要出个门都一直跟着。”
“所以我这是刚好趁着禅院少爷心情太好,捡了个便宜?”
“算是吧。”女孩轻哼一声,看得出被这番话勾起了吐槽的兴趣,“他什么都喜欢找人看着,出门要有人跟,回去稍微晚一点也会有人问,所有人都一副默认得二十四小时待命一样。”
“我想也是。”五条悟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趁着刚才她说话的间隙,拉开了一罐可乐,“这不就是禅院家的老毛病吗?”
“什么意思?”
“禅院家那种地方,说好听点是御三家三大家族之首、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名门望族。”五条悟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说难听点嘛,就是个纯纯正正的封建大家族,一个喜欢个把人分门别类摆好的地方。男人该站哪,女人该摆哪,谁能带到台前,谁又只适合养在看得见的地方,他们心里从来都清楚得很。”
“换句话说,禅院家出身的人,从小学会的就不是怎么喜欢一个人。他们更擅长的是,怎么把自己看上的东西留在手里。”
“先圈起来,再牢牢看住,来确认你乖乖地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至于你会不会委屈、会不会心头没底——那种事,通常被他们一致觉得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真指望那种从骨子里就被教着去管理、去占有、去替别人的人生随意做决定的,忽然学会怎么平等地把一个人放进自己的世界吗?”
话音落下后,他明显察觉出电话那头气氛不对。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抗拒和嘴硬的沉默,而是一种更轻、也更让人心里发闷的停顿
五条悟知道,她不是没听懂。
恰恰相反,她听得太懂了。
明明隔着听筒,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他却几乎还是能想象出她现在大概正低着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什么,连肩膀都微微绷着。
……啧。
是不是说得有点太过了?
五条悟无声地叹了口气,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点原本藏得很好的恶劣与玩味,在这一刻悄悄收敛了几分。
“直哉已经算里面很反常的那个了。”他试图把语气放得柔和一点,像是在哄她,“至少,他对你是真的偏心。”
那声音里多了点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轻得像是一层薄雾,贴着电流,一点点漫到她耳边。
果然,他还是看不得她这幅委屈的模样。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会觉得难过,并不是你的问题。”
她在那头终于低低出了声:“你别说得好像什么都懂一样。”
“我当然懂啊。”五条悟笑了,“毕竟嘛,我也是御三家出来的人。”
“只不过——”他顿了顿,声线忽然放得更低,几乎像是贴着听筒擦过她耳边,“我可没他那种坏毛病。”
“为什么?”
“因为五条家不一样。”五条悟语气仍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得意,“至少在我这里,没人能替我做决定,没人有资格替我说,什么人该留在东京,什么人又能被带进门。”
“我要是他——”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将那把刀给递了出去。
“哪舍得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让别人惦记。”
世界在一瞬间静止下来,呼吸声仿佛都停滞了一拍。
“五条悟。”
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
“你呀——”电话那端,她忽然笑出声来,“的确让人光是看见就心烦意乱。”
窗外已是夜色沉沉,五条悟看着六本木的一片霓虹,同样回以一声轻笑。
“既然如此。”他试探性地发起了邀约,“我明天有空,要不要出来喝个咖啡?”
话毕,他握着手机,听着那一端迟迟没有消失的呼吸声,心里的涟漪久久地不能平静。
“嗯?”
他也不追问她这到底算不算答应,只将脑袋彻底地埋进抱枕,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等你。”
【八】
我是不是太越界了?
卧室内,五条悟站在落地镜前,顾不得床上的衣服已经堆积成山,自顾自地在白衬衫外披上了件黑色的羊毛衫,又将领口还有袖口都一一理好。他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这与她那日的装扮很为相配,脑海中却冷不然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我这是在——要去和别人的“女朋友”约会?
更何况,对方还是禅院直哉的女人。
想到这,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又看了眼手腕处的钟表。时针指向表盘下方的一角,距离二人约定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对此他颇为意外,没想到她会挑这个时间约他。
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一种既不想闲来无事、又不想刻意空出整天来赴约的微妙时段。
说是了解过她,可仔细想想,他知道的似乎一直都她和禅院直哉之间的事情。除此之外,他竟对她真正的世界一无所知。
五条悟对着镜子,忍不住自嘲般地笑出了声。
不过,这种感觉也让他觉得十分新鲜。
按照他原本的理解里,作为被名门出身的贵公子包养的女人,她的生活大概和他认知以内的“情人”没什么两样——睡到自然醒,拎着价格惊人的皮包去银座或是涉谷逛上一圈,做做美容、或是喝喝下午茶,等到禅院少爷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乖顺地回到了那栋为她准备的豪华房屋内。
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若只是无所事事的人,大可把时间挑得更为随意些——毕竟他们都知道禅院直哉本人身在京都,可她却偏偏把见面的时间掐得如此准,像是前面还有别的安排、后面也还有必须要回去做的事情。
从初次见面的那刻起,她的身上本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感。
住在那样的房子里,被那个人养得那样精细,却又不像个会安心待在笼里的金丝雀。
......所以,她白天到底在做什么呢?
“噗。”
明明昨天还只是在电话里替她做情感解读,今天竟已经开始在意起她除去“禅院少爷的女人”以外,到底还拥有什么身份。
还真是越界得彻底。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有了日渐西沉的趋势。
约好的地点还是表参道,只不过是另一家拐角处的咖啡厅,不算奢华,却胜在人少又安静。五条悟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了多少客人,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长腿随意地舒展着,叫过服务员,给自己点了杯热巧克力。
饮品很快就上来了,棕褐色的液体上隔着一朵爱心形状的拉花。
他拿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香甜的液体充斥在口腔和喉道里,这一向是他最喜欢的放松方式之一。
不过,今天最令他期待的那个人还没来。
十分钟后,风铃轻轻一响。
他抬起眼,动作比思考更快。
然后,他怔了一下。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只一身浅灰色的宽松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咖啡色的大衣,下身则是牛仔裤配运动鞋,肩上挂了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白色帆布袋,袋口还露出半截装订好的打印纸和笔记本电脑的一角。
此刻,五条悟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结果仍令他十分意外。
原来如此。
“抱歉。”她看见了他,径直走了过来,将包放到了一旁的空位上,又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刚才在学校耽搁了一会儿,没让你久等吧?”
学校?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五条悟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哦?这么说你还在读书?”
她闻言,带了分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叫过服务生,为自己点了杯冰美式,旋即双手托腮,眨着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不然呢?你觉得我平时在干什么?”
“这么晚还喝咖啡?”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脸上笑意未散,“真不怕晚上睡不着?”
比起调侃,倒更像是一种终于看见了什么的了然。
原来她还属于另一个世界。
这种混合着意外的新鲜感几乎让他心里的某一角轻轻地塌陷了一点。
“反正今晚得熬夜。”服务生将咖啡递来,她微笑着道了声谢,指尖贴着冰冷的杯壁,双颊微微有点泛红,“前几天耽搁太久了,有个报告还没赶完。”
前几天。
五条悟精准地抓到了这个时间点,眼神不由一沉。
不用说也能猜到,她到底是被什么人所耽搁了。
还真是让人不爽。
可偏偏,他没资格把这点不快摆到明面上,于是他只能低下头,将杯中的热巧克力一饮而尽,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压回到喉咙里,又叫过服务员,说是要续杯。
这下轮到她关心他了:“喝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哦。”
“欸,没关系的。”五条悟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些,“倒是你,平时学业压力太大的话,多喝些甜的倒是让脑袋放松些哦,尤其对于你这种认真的学生。”
她吸了口咖啡,歪着脑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很认真?”
“猜的。”五条悟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毕竟我也是个老师,这点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老师?”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中既有意外,也有藏不住的怀疑,“你这种人居然真的在教书?”
“喂,这是什么反应?”五条悟故作不满地横她一眼,“我可是很受学生欢迎的。”
“是吗?”她打趣道,“那你的学生还挺辛苦的。”
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笑颜,五条悟突然间有些恍惚。
比起之前见面时那个总被名贵背包,高级住宅以及“禅院少爷的情人”这一层身份所罩住的她,眼前这个刚放学归来、穿得随意却明媚的女孩,实实在在地令他心头一动。
“所以呢?”他托着下巴,继续问,“是学部,还是大学院生?”
“大学院。”她答道,“明年就毕业了。”
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再完整一点。
不是被秘密养在东京、漂亮又乖顺的情人,她有自己的生活,并且对此的态度相当认真。
见他忽然不说话,她微微皱了下眉:“很意外吗?”
“的确。”五条悟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我还以为你白天的生活,会更......”他顿了一顿,故意拖长了尾音,“奢靡一点?”
她嗤了一声。
“让你失望了?”
“这倒没有。”此时第二杯热巧克力刚好端上来,他接过杯子,喝掉了表层的拉花,“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情。”
“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脸上,“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答应直哉?”
【九】
那是在一年前。
学部生活的最后一年,人人都很忙碌,有的人忙着各处投简历、跑企业说明会,为毕业后的就业四处奔波;有的人则早早地定下了继续升学的目标,在图书馆和宿舍间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她属于后者。
对于一个在社会上几乎没有任何依靠的年轻人来说,在名校读书,或许是一条让自己的未来更好走的路。
那一年间,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压在了大学院入学的考试里,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温习,周末还要抽时间找导师修改研究计划书。日子忙得发涩,却也单纯地近乎透明。
她原本以为,只要一步步这样走下去,自己的人生就会像哪些摊在桌面的文献与笔记一样,虽然辛苦,却也清晰。
而事情最开始,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求助。
修考的前夕,她拿到了心仪教授的内诺,也被教授接收给了同组的师兄师姐,那是一群很好相处的前辈,不仅将往届的真题赠予她参考,更是将面试的技巧悉数告知,她对他们颇为感激,也渐渐和其中一位最为热心的师姐熟悉了起来。
某天傍晚,那位师姐突然找上她,对方眼圈红得厉害,嘴上却还勉强笑着,说自己遇到了点小麻烦,想请她帮忙保管几天东西。
她起初并不想插手,毕竟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热衷于替别人收拾烂摊子的人,更何况当时距离大学院的正式考试没剩多少时间。
但那是对她颇为关照的师姐,她始终还欠着这一份人情。
于是,从师姐手里,她接过了那部旧手机。
师姐说,里面有一些她和前男友纠缠不清时留下的聊天记录、还有几份转账证据。“他最近发疯得厉害,到处找我。”师姐如此告诉她,“我怕他来抢,放在你这里比较好。”
她当时信了,甚至还理所当然的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复杂。
无非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女人碰上了一个死缠烂打的男人,这种麻烦,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呢?
她后来想,自己真正开始犯蠢的,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一个星期后,师姐彻底失联了。
不来学校,电话关机,无论是同期、甚至连教授都联系不上,教务处派人去宿舍查看,却发现此处已是人走楼空。
她本可以把那部旧手机继续锁在抽屉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没有这样做。
那部旧手机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已经开始发烫的炭。
她盯着它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输入了师姐那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透露给她的一串数字。
屏幕亮起,里面的内容令她犹如晴天霹雳。
那并不是一对成年男女间的情感纠葛,而是一份由大额转账记录、违禁品购物凭证、以及无数在私人会所、游艇和套房拍摄的混乱照片所构成的、明明白白的犯罪铁证。
她划着屏幕,手指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呼吸开始发乱。
也是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师姐为何要将这份证物交给她、又向她透露了解锁的密码。
也就是在此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的上方,出现了一串由星号构成的号码。
她本可以不接,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立刻拿着手机去最近的警察署,或者至少先把这件事情告诉学校。
可她盯着那个来电,胸口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最先涌上来的先是被欺骗的愤怒,对所见内容震惊与惶恐,更有一份压不住的、近乎本能的恶心。
她说不清楚那可不可以被称作正义感。
她只记得,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她选择了接听,并义正言辞地告诉电话那头的人,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并选择将这件事交给法律来作定夺。
随即,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带着笑意、客气地过分的男声,却听得她背后一凉:
“要不,我们先坐下来谈一谈?”
故事讲到这里,她将咖啡一饮而尽,也不顾五条悟的反对,硬是为自己重新续上了一杯。
“你也知道,我那天看的书是‘欧.亨利。’”她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忧愁,用吸管轻轻地搅着杯中的碎冰,“里面还有一个故事,叫《女巫的面包》,讲的是一个卖面包的女人,自作主张地在客人要求的隔夜面包里加了一份黄油,却为此害得那位只是用面包来擦铅笔灰的客人,将自己计划参加比赛的设计图给活活被化掉的黄油给糟蹋掉。”
“我当时,就像那个卖面包的女人一样,自以为是在做一件执行正义善事,哪里想得到会把一切都毁掉。”
“包括,我自己。”
次日的傍晚,她便被劫持到了一处小巷内。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她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再度睁眼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口鼻被人从后面死死捂住,陌生男人掌心里刺鼻的烟味和汗味一齐压了下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别乱动,小姐。”一道声音传来,随后,一个壮汉从巷子的阴影处步出,“我们只是换个地方,和你说几句话而已,不必太紧张。”
她当然不相信。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一个大麻烦中。
她咬紧牙关,手掌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痕。
“既然你已经看到那些东西了——”对方却像是极为满意她这幅样子,语调转变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东西可以慢慢找,人却不能继续这么不听话。”
“所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一抹银光自她面前闪过,一阵凉意沁来,他将匕首抵在了她的喉咙上,“只好——让你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她的胸口猛地一窒,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可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一柄飞刀破空而来,带着几乎刺裂耳膜的尖锐,硬生生将面前的男人钉在了一侧斑驳的墙壁上。
鲜血飞溅,有几滴还落在她的脸上。
下一刻,那个原本将她困在身前的男人跌倒在地,她本能地回过头,见他的脸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脚步声自她身后传来。
不急、不快、称得上从容不迫。
“真是一群蠢货。”
她的下巴被折扇抬起,不得已与来人对视。
“你呀,还真是让人有操不完的心。”
“禅、禅院大人?”
不知是谁先失了声,紧接着,是一片哗然。
来人却像根本没听见,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给那几个人。
他垂下眼,伸出另一只手,将她面上的污秽尽数抹去,那双方才还只有懒散和轻蔑的金瞳,此刻突然极轻地沉下去。
“真会惹麻烦。”他轻嗤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要不是我,你这会早就没命了,懂么?”
浑身的束缚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一只有力的大手搂在了她的腰处,鼻间尽是男人身上的气息。
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垂下眼时睫毛投落的阴影,也能分辨出那股沉在檀香里的、几乎叫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站都站不稳了,还逞什么强。”禅院直哉垂眼扫过她惨白的脸色,语气依旧恶劣,“你这种人,做烂好人之前至少该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巷子里静得吓人。
直哉却连眼神都懒得多给,只偏了偏头,淡淡丢下一句:
“处理干净。”
“是。”
身后很快传来整齐的应声。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把抱起,带离了那条阴冷肮脏的小巷。夜风迎面灌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我……”
她声音发哑,话才说到一半,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直哉皱了皱眉,像是嫌弃得厉害,最终却还是伸出手来,用指腹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动作不算轻,甚至称得上笨拙。
“闭嘴。”他说,“丢人死了。”
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却在此刻别过头去,吩咐前排的司机将车开到南麻布去。
“我替你解决了个大麻烦。”夜色下,他忽然笑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回报我呢?”
咖啡店里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杯中的冰块早已化了大半,沿着透明的杯壁缓缓滑下细小的水珠。窗外最后一点傍晚的天光也沉了下去,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连同店内昏黄的灯色一起,安静得近乎失真。
五条悟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蓝眼睛里那点惯常的散漫和轻佻,不知何时已经淡得几乎不剩什么。
原来不是因为一时虚荣,也不是因为简单肤浅地贪恋了那个人的脸和钱。
是禅院直哉在她最狼狈、最接近被现实踩进泥里的时候,硬生生把她的人生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难怪她会爱上他。
五条悟愣了愣神。
……还真是很像他的做派啊。
嘴巴坏成那样,救人的时候还非要摆出一副别人欠了他的脸,换成谁,大概都很难忘掉吧。
“后来你就答应了他?”
五条悟终于开口,声音却是涩的。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最后一点咖啡,眼角间突然有点泛红:“我那时候也不是没想过,等这件事情彻底过去,就离他远一点,再断掉和他之间的这段关系。”
“可是。”
她顿了一下,最后一点液体也顺着吸管滑进她的嘴中,吸管已经被咬得不成样。
“当你被一个人从那种地方捞出来以后,就很难把他再当作普通人了。”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话锋一转,仓促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为自己找了个借口,“尤其是——他还长得那么帅,又那么有钱,我的确很难不对此动心。”
五条悟安静了一瞬。
明明他也猜到她对禅院直哉的感情不会那么简单。
可真听她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心口还是被不轻又不重地拧了一下。
他看着她,蓝眼睛里那点原本还勉强挂着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当然嫉妒。
嫉妒得胸口发闷,嫉妒得几乎要被她的话刺出血来,嫉妒那个男人居然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先一步站到她面前,把她整个人生都拖着拽进自己的世界。
咖啡店里安静得过分,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把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压回去似的,抬起眼来看她,声音很轻:
“所以,你是真的爱上他了”
她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把话问得这么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盯着杯壁上缓缓滑落的水珠,轻轻开口,却是反问: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五条悟眉头挑了一挑。
“我也不是没想过,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她说,“反正他对我很好,不仅救过我的命,甚至在那些人还想再对我动手时,也出手帮我解决了麻烦。还有,房子、车、卡.....这些原本离我很远的东西,他都给了。按理来说,我应该知足。”
“可是——”她抬起眼,目光却有点空,“他终究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他会留在京都,继承禅院家,成为新一代的家主,而对于这些,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一个影子一样,在东京远远地依附他。”
“但我也不想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些一直压在心里、不肯轻易示人的东西一点点掏了出来。
“我明年就毕业了。”她继续说,“等读完修士后,我想离开东京,去找一份工作,我可以自己租房、自己生活......原本,我就不是非得靠谁养着才活得下去的人。”
“之前我总觉得。”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再等等也许会不一样,也许真有一天,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想法愚蠢得可笑。”
“就像你昨天和我说的那样,禅院家就是个纯纯正正的封建大家族,我又何须自讨苦吃,把自己的余生都耽搁在那?”
“更别说,在他眼里,我目前都还没有被带到台面上的资格,他生日的排场摆那么大,却连我一个位置都容不下。”
五条悟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正因如此——”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神色中忽然浮上一抹若有若无的暧昧:
“我很羡慕你,悟。”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五条悟望着她,没有接话,唇角却极慢地弯了一下。
“我想过的是那种谁都没资格替你决定该怎么活的人生。”
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就像你现在这样。”
【十】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又见过几次面。
最开始还只是咖啡。
后来变成了分别时顺路走一段路,银座知名的甜品店和涉谷的电影院,再变成了她从学校出来时,远远就能看见站在路灯下等她的高挑身影。
没有司机,没有提前打好的招呼,也没有那种被谁妥帖安置在某处、等着另一个人抽空来见的感觉。
只是一个人,很普通地站在路灯下等她。
像所有再平常不过的恋人那样。
甚至有时候,在她报告写到头昏脑涨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来的一句——
“还没睡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深夜拉面?”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被这人带坏了。
明明一开始只是越界的一次见面,后来却不知怎的,渐渐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
渐渐地,她会在下课后下意识看一眼手机,猜他今天是不是还在东京;会在便利店买完咖啡时,顺手多看一眼热巧克力那一栏;甚至连从书架间抽出欧·亨利的那本旧书时,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双带笑的蓝眼睛。
这一切都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偷来的暧昧,更像某种本该如此的日常。
她从前从未想过,原来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也可以是这样的。
她之前不是没和禅院直哉一起出过门。
只是比起“约会”,他们更多时候都像是在对方为自己准备好的空间里相拥、亲吻、消磨时间。
她曾以为那就是最亲密的样子。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恋人之间,竟也可以有那么多发生在白天里的、轻颂得像风一样的日常。
不是谁回来了,她才终于能松一口气,不是一条消息隔了多久,她都得反复去猜那头的情绪,更不是把自己安安静静地放在某个地方,等另一个人有空想起时,再来拥抱、亲吻、给予,像领取一份迟到的偏爱。
和五条悟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显得过分简单。
想见面的时候就约,临时改了地点也没关系,咖啡喝到一半想去散步就直接起身,电影散场后一边吐槽剧情降智一边去便利店门口采购新出的甜品,对方还会嫌她选的口味太幼稚,最后却还是把最好吃的那一块让给她。
哪怕身为特级咒术师日程繁忙,他也总会为她特意留下一段独属于两个人的闲暇时光。
这种感觉很奇怪。
没有谁认真说过“交往”这种字眼,也没有谁先一步越界到要把什么关系钉死,可她却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在和某个人一起过一段真正属于白天的日子。
不用等,不用猜,也不用被谁安置。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心虚过。
自从那对耳钉送出去以后,禅院直哉似乎的确比从前更放心她了。
司机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时待命,家政见她拎着包出门,也只是照例替她拉开门,再恭恭敬敬地问一句晚饭是否需要预留。
没有人多问。
又或者说,在禅院直哉亲口放松了她出行的分寸之后,本来也没有谁敢越过那条线,去揣测她如今究竟被纵容到了什么地步。
她自然是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该回他的消息一条不少,回家的时间也大多落在一个不会显得过分的区间里,偶尔被问起去了哪里,也不过是学校、图书馆、同学聚餐——全都合情合理。
他生日的那天,她也依礼送上了祝福。
一句用了最高规格敬语的“生日快乐”,再配上一张前几日顺手拍下的夜景照片——那是她和五条悟前几天一同散过步的地方。
照片发出去的瞬间,她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
——他会发现这一切吗?
不,她猛然地摇了摇头,他不会发现的,自己也不能让他发现。
她原本以为,像这样的一天,他大概会很忙。
京都那边的宴席、前来道贺的宾客,她即便不在场,也能想象得出的名门望族间的寒暄与应酬。
所以她发完消息后,甚至没有立刻等回复,只是将手机轻轻扣在了桌面上。
可下一秒,屏幕便震了一下。
她垂眼看去,只见聊天框里弹出一条语音。
点开的瞬间,男人熟悉又懒散的嗓音贴着听筒落下来,背景里却隐约能听见些许觥筹交错的喧闹声:
“就这样?”
她指尖一顿,像是做贼心虚,忙合上了那本下午时才与五条悟一同挑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下一秒,第二条语音也紧跟着跳了出来。
“平时不是挺能说善道的吗?怎么轮到我过生日,倒只剩这么一句了?”
她盯着那两条语音看了两秒,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真烦。
明明该是最忙的时候,偏偏还要腾出空来挑她的刺。
她低头打字,故意回得挑衅,像是在撒娇:
“今天不是有很多人陪你吗?直哉少爷还缺我这点诚意?”
消息发出去后,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亮起来时,却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拍得很随意,只截进了男人半边肩颈与耳侧。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和室,隐约能看见酒盏、屏风与来往的人影,可她的视线却在一瞬间被别的东西牢牢钉住了——
他右耳上戴着的,正是她前些天送出的耳钉。
冷白的灯影落下来,那一点锋利的银光衬着他过分漂亮的轮廓,格外显眼。
胸口那一下发闷的感觉来得毫无预兆,那个人好像明知道她最在意什么,却偏偏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把那点酸涩又重新撩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电话便直接打了进来。
接起的时候,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不是应该很忙吗?”
“是挺忙。”电话那头,禅院直哉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坏笑,“但再忙,抽空找你说两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站在窗边,隔着东京与京都的夜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头却像是根本没指望她真乖乖讲出什么甜言蜜语似的,只自顾自地继续道:
“我今天一直戴着的。”
“我看见了。”她轻声说。
“哦?”他尾音微扬,明显是被这一句取悦到了,“那你不夸夸?”
她握着手机,低头看着玻璃上模糊的自己,忽然间有些恍惚。
明明,他根本没有邀请自己进入到那个世界里,偏偏却还要在这种时候,扮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提醒她——
你看,我还是想着你的。
可越是这样,她心口越是发紧。
电话那头隐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似乎偏过头去,随口应了一声,嗓音里又重新带回那种属于禅院家继承人的、冷淡又疏离的从容。
可下一秒,等他再同她说话时,那一点冷又全化开了。
“我这有点事。”他说,“晚上别睡太早,等我这边结束了,再打给你。”
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却还是故作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故意似的,声线压得更低了些,“明年再敢只发一句话来敷衍我,你试试看?”
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将手机轻轻扣回了桌面上。
她本该高兴的,不是么 ?
耳钉他一直戴着,宴席间也还记得特意抽空来找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纵容,甚至比平日里还要更明显一些。换作从前,她大概早就会因为这样几句半真半假的哄,心满意足地把所有别扭都咽回去了。
可这一次,那一点甜落到心里,却反而慢慢发苦起来。
就算被惦记、被偏爱、被温声哄着,也依旧可以把你留在门外。
而她,已经见识过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相处了。
有人站在路灯下等她下课,带她去吃一碗临时起意的深夜拉面,理所当然地把她排进自己的夜晚里。轻得像一阵风,轻到仿佛只要她按时回到南麻布的别墅,那一切就仍旧只是白天里短暂偏离轨道的一场梦。却又深刻得,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地在心里落下了痕。
想到这,她自己也渐渐有些恍惚起来。
有时候,在结束了和五条悟的约会、或是与禅院直哉通完电话后,她靠在阳台,望着漫天的星辰,突然会开始回忆一年前的那桩意外。
如果她没有在那个时候选择那条错误的路,会不会原本就该拥有那样的日子?不会遭遇那样的杀生之祸,也不会遇到禅院直哉。她普通地读书,普通地度日,或许,还会在另一种情景下遇到五条悟,与他普通地恋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半推半就地安置进一个半真半假、却又让人越陷越深的世界里。
原来,她已经开始贪心了。
【十一】
那通电话结束后,她很久都没有睡着。
京都那头的喧闹已经散了,听筒里最后留下的,是禅院直哉低低落下来的那句“这阵子我会有点忙,你安心待在东京就好”。
他像是想挂,却又迟迟没挂,最后只低低骂了一句:
“我又不是不回去。”
“……你不在旁边,我连觉都睡不好。”
明明和平日里没有多大不同。
那次意外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自那天被他从巷角救出后,她就搬到了这座位于南麻布的洋房,学校离得不远,也算得上东京圈的名校。原本被那场风波搅得几乎支离破碎的升学计划,最终也还是被她自己一点点重新拼了回来。
她放弃了已经取得的内诺,而是换了一条更险的路,咬着牙,在临近出愿的时间里重新准备新学校的材料,也不负所望地在那个樱花纷飞的四月站在了入学式的礼堂中。
收到合格通知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怔了许久,而禅院直哉只淡淡扫了一眼通知书,嘴上讥她“还算有点出息”,眼里却好似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骄傲。
他当然是在意她的。
可那又如何呢?
再多的偏爱落到头上,她在他的世界里,终究还是没有一个能被光明正大叫出口的位置。说到底,她也依旧只是被安置在东京、被细细养着的那一个。
而他们同床共枕的夜晚,细细想来,其实也并没有多少。
少到她回想起来,最先记住的不是那些耳鬓厮磨的瞬间,而是他每一次离开后,房间里重新沉下来的安静。
而五条悟不是这样的。
他不会让她靠猜来决定今天能不能见面,不会让“出现”本身都变成一种需要感谢的事,更不会在她刚刚习惯一点温度的时候,又把她独自放回这栋过分安静的洋房里。
他总是站在那里。
站在学校门口,站在路灯下,站在她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仿佛只要约好了,他就一定会来;仿佛“见她”这件事情本身,从来不需要她提前在心里替他找好理由。
明明他们同样出身御三家的名门,同样生着一张足以叫人过目不忘的脸,也同样拥有轻而易举便能将她托举起来的权势与财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却还是一点一点地偏了心。
想到这里,她忽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似的,闷得发酸。
从前那些被她强行说服自己咽下去的委屈,也开始在夜里一点一点地返潮。
那之后的几天,日子表面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照常去学校,偶尔傍晚时分和五条悟碰面,又在夜里回到这座安静得过分的洋房。禅院直哉那边也会发来消息,有时是日常的问安,有时是一句抱怨,嫌她回复得慢,又叫她别总熬夜。隔着手机屏幕,一切都还维持着某种近乎温吞的平衡。
可心里那一点不安,却始终没有真正散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一年前那片早已结痂的旧伤里,一寸寸地重新翻出来。
那一天,她刚下课,手机屏幕便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LINE,也不是平时会收到的邮箱提醒,而是一条没有署名的语音短信。
她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随手划开屏幕,一道带着笑意、客气得近乎虚伪的男声,从听筒里缓缓落了出来:
“好久不见,小姐。”
“要不——我们先坐下来谈一谈?”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年多前,电话响到第三声时,她就是在同样的语调里,把自己一步步送进了那条几乎没命走出来的小巷。
连尾音里那一点令人作呕的从容,都一模一样。
她几乎是立刻按灭了手机,呼吸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
傍晚的风自校园间穿堂而过,吹得她裸露在外的手腕微微发凉。她站了许久,才重新低下头,看见那条信息下面,已经又跳出来了一行文字:
“今晚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
她盯着那行文字,胃里隐隐翻涌出一阵不适。
她抿紧了唇,指尖悬在键盘上良久,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回复,只是将那串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去。
她绝不会再蠢到第二次。
下一刻,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点开了置顶的那个聊天框。
禅院直哉。
她不是没想过立刻告诉他。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那一刻,脑子里最先浮上来的,居然不是“求救”两个字,而是那个人平日里最不耐烦的样子——皱着眉,嫌别人说话颠三倒四,最厌恶一长串没头没尾、情绪先行的废话。
她太清楚他了。
这种事若想让他真的上心、真的立刻做出判断,她至少得先把来龙去脉整理清楚。谁发来的消息、用了哪句话、声音为什么耳熟、为什么会让她想起一年前的旧手机、对方又说了什么“东西送到你手里”——这些都不能乱。
于是她站在风里,指尖发冷地敲下第一行字。
“我今天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删掉。
太轻了,像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重新打字道:
“一年前那件事,好像有人重新找上门了。”
手指顿了顿,又迅速删去。
太乱了,也太像情绪失控之下的胡言乱语。
她抿紧唇,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低头重新编辑信息。措辞改了又改,前半句刚写完,又觉得后面该补上时间、地点和语音内容;可补到一半,她又觉得光写这些还不够,至少也该把那句耳熟的“要不,我们先坐下来谈一谈”原封不动地放进去,免得他以为自己只是受了点无聊骚扰。
就这样,一条原本只该几十秒发出去的消息,硬生生被她改了将近一路。
等她终于勉强拼出一段在自己看来还算像样、也足够让禅院直哉一眼看明白重点的话时,人已经回到了南麻布的别墅。
而就在家政替她推开门的那一刻,那句还未来得及发送的求救,便和玄关柜上那只陌生的纸箱一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眼里。
她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在家政的疑惑中,她蹲下身,有些手足无措地撕开纸箱最外层的胶带。下一秒,整个人险些跌倒在原地。
那只箱子里,静静躺着一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旧手机。
【十二】
“你要不要猜猜,我今晚为什么非赶着从九州回来。”
“因为,我想见你。”
在那个无限暧昧的夜晚里,他这样对她说。
“这阵子我会有点忙,你安心待在东京就好”。
“我又不是不回去。”
她一遍又一遍地划着手机里那些照片、视频还有录音,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玄关处。
手机里的东西很多。
多到几乎不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一次恶作剧,反倒像是谁怀着十足的耐心,早就站在暗处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将那些最足以令人心生动摇的部分一一裁下、整理、归类,最后整整齐齐地送到她面前。
先是数张照片。
有的是宴会当晚从远处拍下的和室一角,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席间宾客神情含笑地举杯寒暄;有的则明显是从别的渠道截出来的旧照,画质模糊,却足够辨认——神宫寺家主一脉那位小女儿,确实在几次公开场合里同禅院家的人站得不远。
其中一张,就拍到了禅院直哉。
他仍旧是那副一贯的模样,和服华丽,眉眼艳丽而疏冷,半垂着眼站在一侧,神色漫不经心。离他两三步的位置上,刚好站着一位穿着浅色振袖的年轻女孩,周围几个长辈模样的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再体面不过的笑。
只这一张,若是单独看,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
可偏偏,还有另一份文字记录。
那上面不知是谁整理出的时间、地点、旁人的闲谈,甚至还标注着“神宫寺家主一脉”“禅院家继承人”“席间长辈赞许”等字眼。
一份再周全不过的情报摘要。
而更叫她呼吸发紧的,是那几段录音。
她点开其中一条,先是几秒觥筹交错的背景杂音,紧接着,便有人压低声音笑道:
“神宫寺这次把那位小姐也带来了,意思不是很明显么?”
另一个人随即应了声,语气里满是心照不宣:
“禅院家这种门第,继承人的婚事本来就不可能只看喜好吧。”
“那可是神宫寺啊......虽然不是御三家,可论起体面和门风,未必就比谁差了。”
“是啊,毕竟也是曾经的华族呢......”
“至于东京那边那个?也不过是玩玩而已。”
“等神宫寺家的小姐真正进门......她也是时候该消失了。哎,说到底直哉少爷还是太年轻了,就这样被那么个女人给迷住了魂,之前新年朝拜的时候,可不是一结束仪式就订了去东京的车票?”
“哎,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啧啧,不过这下可好了,等两家的婚约订下来,她怕不是会被直哉少爷连夜赶出家门?”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的手指狠狠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灭了屏幕。
房子里安静得吓人,家政已被她屏退到了外间,偌大的屋子只余下她一个人急促而凌乱的呼吸。
她不是听不出来。
名门间的联姻,往往不需要所谓“板上钉钉”的证据。
没有正式的文书,没有双方家主会面后的公开表态,甚至连禅院直哉本人同那位神宫寺小姐站在同一张照片里的角度,都刻意保持着一种暧昧却不失分寸的距离。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恶毒。
而对方不是想让她“完全相信”这份婚约的存在。
对方只是想让她看到——原来在那个她从未真正踏进去过的世界里,关于禅院直哉未来会与谁站在一起、会与谁被长辈笑着撮合、会与谁被认为“门第相称”,早就有人在替他安排,也早就有人在暗地里评头论足。
而她,甚至连站进去说一句“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咬紧了唇,胸口一阵阵地发闷,连胃里都开始隐隐作痛。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旧手机送回她手里,根本不是只为了吓她。
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在最慌乱、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看见这些所谓“未来”的影子。
他太清楚该捅她哪里才最疼了。
她的目光慢慢落回自己那只还亮着光的手机上。
屏幕停在与禅院直哉的聊天界面,最下方输入框里的那段求救信息仍旧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连一个字都没有再多,这是一路上被她反复斟酌、修剪、最后才勉强拼凑出来的体面。
她本该立刻按下发送的。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指尖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似的,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为什么?
是因为害怕吗?
还是因为比起那只旧手机,比起那把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声音,比起这些专门用来挑拨她的流言碎片——更让她难堪的,是自己居然真的会为了这些东西而动摇?
她忽然想起那天生日宴后,自己站在窗边听他低笑着说“我今天一直戴着的”,也想起那个雨夜里,五条悟站在路灯下等她时,什么都不必多说,她只需抬起头,便能看见他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一个把她抱得很紧,亲得很深,说想她时还要装作不耐烦。
一个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不必她猜,也不必她替他找任何理由。
想到这里,她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落在这样死寂的房子里,却显得格外空。
真难看。
她知道这些风声大半是被故意收集、裁切、放大出来的,也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不过是想看她失态,想看她先一步被这些东西逼乱阵脚,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否认——在看见那些照片和录音的瞬间,心底最先窜上来的,并不是“我不信”,而是那种几乎令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酸楚。
原来她竟已经在意到了这种地步。
在意他最终会站到谁身边,在意那个“门第相称”的位置是否永远都轮不到自己,在意得明明连手都在抖,却还强撑着不肯把那句求救直接发出去。
像个可笑又嘴硬的输家。
就在这时,静默了许久的屏幕忽然一震。
她垂下眼,看见最上方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禅院直哉。
而是五条悟。
——“你到家了吗?”
她怔了一下,呼吸也随之一滞。
下一秒,手机又震了第二下。
——“怎么不回?”
玄关里灯光惨白,纸箱还摊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两条来自五条悟的消息,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指尖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十三】
新干线刚在东京站停下时,五条悟收到了她的回复。
他眉头一挑,果不其然,出大事了。
他昨天抽空回了趟京都,帮乐岩寺校长处理一些京都校的杂事,忙碌的空隙中,歌姬捧着一摞文件前来,将前阵子禅院家生日宴的一桩惊天八卦告知他。
“欸,你不知道,这次禅院家可是真的下血本了。”歌姬回味起那天的场景,嘴角不由扬起,“话说直毘人那老头子还真宠他的那位小儿子,这排场大得怕是连他自个的生日宴都赶不上。”
五条悟没回答,毕竟禅院直哉的这场生日宴办得如何,也不是他所感兴趣的事情,但还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哦,所以——这次有没有来什么特别的人?”
“当然!”歌姬难得没与他吵嘴,一脸八卦地将自己在宴会上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加茂家的家主一系来了,五条家也派了贺礼的人来,还有一些御三家的旁支、还有一些政界和商界的人士......哦,还有,神宫寺家也来了——你也知道他们家一向不爱凑这些热闹,但这次竟然和禅院家走得特别近,中间还有那么一会儿一同去内室里单独谈了些什么。”
她说得津津有味,一点都没察觉到五条悟的眸色逐渐暗了下来。
“后来我听他们都在传,都说——神宫寺家这回不是来贺寿那么简单的。”歌姬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他桌边,压低了声音,学着当时那群人的语气说道,“家主亲自带着刚成年的嫡女出席,本身就已经很不一般了,你也知道直毘人平日里眼高于顶,这次却难得给足了对方面子,连席位安排都极讲究。”
她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更有意思的细节,眼底的八卦之火愈发旺盛。
“最夸张的是,后面连女眷那边都开始议论了。有人说神宫寺家那位小姐教养和出身都没得挑,配禅院家的继承人正合适,还有人说,像直哉那种身份的人,年轻时在东京养个漂亮女人解闷也没什么,可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家里哪可能由着他胡来。”
“还有更难听的呢。”歌姬皱了皱眉,像是终于觉得那些话有些过了,“有人说,等神宫寺家真把婚事定下来,东京那边那个也该识趣点自己消失,要是还不懂事,禅院家总有办法替少爷收拾干净。说这话的人我没看清,只记得像是哪家的旁支,阴阳怪气得很,惹人生厌。”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抬起眼,脸上的笑意已淡了大半。
歌姬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些许不对,狐疑地看向他:“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嗯。”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没落进眼底,“我就在想,正常的八卦,哪有这么完整。”
歌姬怔了一下。
是啊。
若只是宴会后酒桌边的闲谈,大多也不过是东一句西一句,哪里会像这样,从神宫寺家的嫡女到东京的那个女人,线索一环扣一环,像是早就有人替他们整理好了一整套能让人想入非非的说辞,只等着众人顺着往下传。
“你是说……”歌姬皱起眉,“有人故意放风?”
“八成。”五条悟懒洋洋地站直了身,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轻得近乎漫不经心,“而且放得很聪明。”
不是直接说婚约已定,那样太假,也太容易被看穿。
真正厉害的风声,从来都只说七分,让剩下三分由别人自己去补。
一旦传开,伤人的时候才最利。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指尖在那则安静得过分的聊天框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忽然低低“啧”了一声。
她还没有回他。
而以她那种明明心思重得要命、却还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性格,越是出了事,越是不会第一时间把话说明白。
想到这里,五条悟心头那一点原本还算克制的不安,终于在此刻沉了下去。
他忽然有种很糟糕的预感。
不是那种来自战斗本能的危险,而是更麻烦的东西——像是有人已经先他一步,精准地碰到了她最不肯让人碰的地方。
而她偏偏又是那种,嘴硬到连求救都要先想好措辞的人。
“喂,五条——”歌姬还想说些什么。
“文件放着吧。”他头也没回地挥了下手,语气恢复成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先走了。”
歌姬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还说没什么。”
新干线车门缓缓开启,站台的人流朝四面八方散开。
五条悟低头看着屏幕上终于亮起的那条新消息,原本还算松弛的神情,在看清内容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她发来的只有很短一行字:
“你现在有空吗?”
【十四】
“你现在好点了吗?”
五条悟替她将毯子理好,又端来了一杯热蜂蜜水,搁在床头柜上。
她整个人蜷缩在毛毯里,只露出头顶的一卷头发,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只注意到她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悟。”
黑暗中,她啜泣着开口。
“放心,我在呢。”他连忙安抚住她,“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了,你现在在我这,那个人伤害不到你,别怕。”
他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终究还是低了下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现在怕的早就不只是那部旧手机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余下加湿器低低运转的声响,还有她压抑不住的呼吸。过了很久,毯子里的人才终于慢慢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指尖发凉,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
像个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
“我不是怕。”
“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里了。 ”
不想再回到南麻布的那栋别墅,也不愿在回到那段见不得天日的关系里。
五条悟的心口猛地一紧。
他没有动,只顺着她攥住自己的那点力道,鼓起勇气,也慢慢地拥住她,语气比方才更低:“那就不回去,就留在我这里。”
她的睫毛在轻轻一颤。
刚才从南麻布将她接出来的时候,在她泣不成声地在房门前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那名不知所措的家政,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悟少爷,您——”
“欸,近藤阿姨,真是好久不见。”五条悟一边拍着怀里女孩的背脊,一边若无其事地冲家政眨了眨眼,语调轻快,“你们家小姐现在情绪不是很好,似乎是有人在背后跟踪她,安全起见,我把她接去我那住一晚哦。”
近藤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转为惊恐,“可是,直哉少爷那边......”
“嗯,我知道啊。”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所以才更不能把她继续留在这儿,不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话却已经替对方把余地全堵死。
“直哉要是问起来,你就照实说。”
想到下午时歌姬的那番话,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就告诉他,人是我带走的。”
近藤一下子安静了,却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您这样做,直哉少爷会很生气。”
五条悟冲她弯了弯唇,神情仍旧客气得无可挑剔,可那点藏在笑意底下的强硬却已昭然若揭。
“无所谓。”他将身上的风衣脱下,披在女孩的身上,“反正这笔账迟早得算。”
回到这一头,见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抗,于是五条悟更加大胆了一些,伸出手,将她脸上的泪痕一一抹去。
“那些东西,并不算证据。”
他顿了顿,尽可能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稳。
“只是故意收集起来、专门拿给你看的风声而已。”
“我知道。”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像是每个字都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可我还是会在意,还是会因为这些东西难受。”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她哽咽着问,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得发颤,“明明最开始,我连活下来都算侥幸,他也给了我那么多我从前触及不到的东西......可到现在,我居然会为了这种事难受成这样。”
“嗯。”
五条悟应了她一声。
她猛地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答,连哭都停了一瞬。
下一秒,头顶便传来他带着一点无奈的低笑。
“是很贪心。”他垂下眼看她,指腹轻轻擦过她哭得发烫的眼尾,语气却柔得不像话,“可人活着本来就该越来越贪心吧。”
“想活下来,想被人喜欢,想被认真地爱,最后再想站到光里——这有什么不对?”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睫还湿着,鼻尖也哭得通红。
五条悟望着她,一字一句都说得无比认真。
“是直哉不好。”他低声说,眸中隐约有星星点点的怒火,“他不该一直都把你一个人晾在东京,也不该在京都引起那种风声,更不该让别人有机会拿这种东西来捅你。”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鼻尖一酸,忽然伸出手,主动环住了他的脖颈。
动作很轻,却没有一点犹豫。
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今晚从头到尾想要的,都不只是一个可以听她说心里话的人。
她想要的是他。
五条悟呼吸一滞,手掌几乎是下意识地扣紧了她的腰。
下一秒,她已经主动吻了上来。
那不算一个多么熟练的吻,甚至称得上莽撞,嘴唇碰上来时还带着一点哭后的发颤,她是在借这个动作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确认眼前这点温度是真的,而不是她在惊惶中生出的又一个幻觉。
五条悟原本还能忍。
可她偏偏在吻上来的下一瞬,像是怕他退开似的,指尖一下子抓紧了他的衣领。
“啪”的一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低低骂了一句自己真是个混账,随即反手将人按得更近,重重地亲了回去。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试探般的拥抱截然不同,来得又急又深,带着几乎压不住的情绪。他忍了太久,此刻终于被她亲手撕开了最后那层克制,连舌尖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感,吻得她呼吸发乱,眼泪都快再度被逼出来。
她在他的怀里发软,手指下意识地攀得更紧,整个人都像要陷进他身上那股干净又滚烫的气息里。
五条悟的手掌沿着她的后腰一点点往上,停在她肩侧,指尖微微收紧。
只差一点。
只要再往前一步,今晚的一切都会彻底失控。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将自己从那片燎原的火里扯了回来。
她还在喘,眼尾和唇角都红得厉害,整个人湿漉漉地望着他,连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不继续?”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委屈。
五条悟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都跟着跳了一下。
明明,这是他渴望许久的事情,如今终于能够水到渠成,这难道不该值得他开心吗?
可看到她这幅模样,他的心里却尽是苦涩。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眼角却红了几分,声音发涩。
“我不想让你以后想起今晚,觉得这和以前那些稀里糊涂的事没什么区别。”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
加湿器仍在角落里低低地运转,床头的暖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近到连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五条悟望着她,眼底那点方才还烧得灼人的欲色,却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发苦的克制。
他当然想要她。
想得快疯了。
从南麻布那里她看他那一眼开始,到从书店中她第一次同他说话的那一刻,到她电话里第一次连喊他的名字,再到在路灯下抬起头、终于肯朝自己走过来开始——他早就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有一天她真的和他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可不是现在。
更不该是这样。
他垂下眼,指腹轻轻蹭过她被自己亲得发红的唇角,动作极轻,像怕再重一点,她就会碎在自己掌心里。
“你刚才……”五条悟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像是每个字都在喉间磨过一遍,“不是在要我。”
“至少,不全是。”他看着她,苍蓝色的眼睛浮现了一层哀伤,“你只是在害怕,在想找个地方躲进去。”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心底那一层最不愿意被人碰见的那一层东西,忽然被他轻轻揭了出来。
五条悟看着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心口像是被人缓慢地拧了一下,疼得发闷。
他不是不知道,她和禅院直哉之间早就有过无数次拥抱、亲吻、同床共枕。也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体早已被另一个人一点一点地带进过那样亲密的世界里。
可真到了这一刻,亲眼看见她在自己怀里下意识地顺从、迎合,甚至连呼吸乱掉时都还记得要去抓紧他、贴近他,像是生怕下一秒就会被推开——
他还是嫉妒得快要发疯。
嫉妒她不属于自己,也嫉妒,为什么第一个和她做这些事情的人,不是自己。
他几乎能猜到,她的动作里掺着多少不肯示弱的依赖、多少为了不被丢下的本能、又有多少,是她在那段关系里早就学会了的、不必言说的讨好与安抚。
想到这里,五条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落在她耳边,却无端带着一点发涩的疼。
“我不是在嫌弃你。”他先一步开口,掌心缓缓覆上她发凉的侧脸,声音低得近乎叹息,“我是……有点嫉妒。”
她怔怔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嫉妒得要死。”五条悟垂下眼,终于把那句一直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明明我知道,你和那家伙之间发生过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刚才看到你那么熟练地回应我,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不是高兴。”
“我是在想——”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苦涩终于再也掩不住。
“是他把你变成这样的。”
空气安静得像被凝住了。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解释,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样——可到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瞬,她的确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本能地、近乎慌乱地去吻他,去靠近他,去抓住他,像是只要这样做了,眼前这个人就会继续留下来,继续抱着她,不会松手,不会消失。
这种下意识太熟悉了。
熟悉到连她自己都在这一刻感到羞耻。
“我没有……”她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却在说到一半时,连声音都开始发颤,“我不是在讨好你。”
“我知道。”五条悟答得很快。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伸手将她散乱在颊边的发丝拨开,动作温柔得近乎珍惜,“所以我才更不想继续。”
“因为你现在扑过来,抱我,亲我——”他低低地望着她,眼神认真得叫人心颤,“或许,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喜欢我。”
她心口猛地一缩。
“可还有一部分,是你已经太习惯在害怕、在无助、在需要被保护的时候,先把自己交出去。”五条悟说,“像是只要你先贴上来、先乖一点,对方就会更舍不得把你丢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的眼泪几乎立刻就掉了下来。
他说得太对。
她已经没法再用“我只是太喜欢你了”这种好听的话,去替刚才那个仓促而慌乱的吻找借口。
“别哭。”五条悟被她那点眼泪刺得心都跟着揪起来,连忙低下头去亲了亲她的侧脸,嗓音压得很低,“我不是在怪你。”
“我只是……”他闭了闭眼,呼吸乱得发沉,最后还是把那句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我只是舍不得你一直都带着这种本能。”
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我不要你今晚的行为,是因为真的想要我。”五条悟低声道,“还是因为,只要你这样做了,这个人就会继续保护你,并且留在你身边。”
“我不要这种混在一起的东西。”
“尤其不想让你以后回头看,觉得自己今晚只是又对一个更强的人,做了同样的事。”
“我不想你把我和禅院直哉当成同一类人。”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突然间碰碎了,留下一地狼藉。
原来他看得这么清楚。
可他没有顺势往前。
没有因为她抱了上来、吻了上来,就把她按进更深的地方里。
他停在这里,看着她,等她自己慢慢认清楚。
“悟……”
她哽咽着喊他的名字,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五条悟没有再逼她,只伸手重新将她整个人抱回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终于肯把伤口翻出来给他看的孩子。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才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碎掉:
“可我也的确喜欢你。”
五条悟的手指顿住了。
她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连耳尖都红透了,偏偏那句话还是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往下掉:
“不是只有害怕。”
“也不是……把你当作用来替代禅院直哉的避风港。”
“我知道我刚才很不像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轻,却又固执得厉害,“可我想靠近你,也是真的。”
这一次,轮到五条悟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却还是红着耳朵把心意一点点交出来的女孩,胸口那阵原本酸涩发苦的嫉妒,忽然间就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几乎叫人发疼的怜惜。
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额头抵住她的发顶,语气中带了一丝调侃:
“……这句话,你早点说啊。”
她在他怀里轻轻一僵,下一秒,却把他抱得更紧。
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主动吻上了她:
“毕竟我呢,从来都不是个圣人。”
【十五】
“你的意思是——”月色下,禅院直哉冷着脸,踢了身前的纸门一下,“她被悟君带走了?”
“是、是的。”电话那头,近藤手足无措,嗓音止不住地发颤,“悟少爷他说......要是您问起,就说小姐是被他带回家住一晚......”
她还没说完,就听到了纸门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别墅里格外刺耳。
半是出于对自家这位看着长大的小少爷的关心、半是出于对此时已是一幅暴怒模样的雇主的恐惧,近藤还是尝试性地问了一句:“直哉少爷,您还好么?”
“那个该死的六眼混账。”他骂道,“老子一定要让他好看。”
相识以来第一次,她听到自家少爷对五条悟如此恶语相向,毕竟少爷一直以来对这位五条家的新任家主都是持着还算尊敬的态度,她不敢再说话,只能麻木地听从着少爷的吩咐,将五条悟在东京的住址告知。
很多年前,她曾在御三家的宴会上做过工,也因此和这位被誉为“最强”的天才认识,对方看重她的干练,因此得知在她来到东京后,主动提出将自己新宅的家务交由她来打理。
听着电话那头少爷愈发暴躁的呼气,突然之间,她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将这份关键的情报补充道:“今天傍晚时,家里到了一个包裹,说是寄给小姐的。”
“包裹?”禅院直哉眼神阴沉,在空无一人的廊下来回踱步,“谁寄给她的?“
“我不知道,寄件人那一栏没写名字。”近藤越说越察觉到了不对,一丝惊恐突然弥漫到了脸上,“小姐.....她就是看到了包裹里的那个东西,才情绪崩溃的。”
“什么东西?”
“一部手机。”近藤继续说,“小姐蹲在玄关那,翻看那里面的内容,然后就......”
电话被“咔”地一声挂断。
近藤看着玄关的一地狼藉,下意识的意识到,这次的确是出大事了。
禅院直哉半晌都没有说话,指节却一点一点捏紧了手里的手机,连骨节都泛出冷白的颜色。
下一刻,他叫来了家里的管事,吩咐道:“我现在要去东京。”
“欸?”管事颇为意外,本能地反问一句,“可现在......已经没有新干线了?”
“你他妈是不是蠢?”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子就是现在就要去!管有没有什么狗屁新干线!马上去给我准备车!没长耳朵吗?”
按理来说,在没有新干线的情况下,使用投射咒法是到达东京的最快方式。
可盛怒之下,他已经没有额外的心思去规划投射的路径了。
他坐在轿车的后座,指节不耐烦的敲打着皮质的座椅,额上已是青筋密布。
司机在前面开着车,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
车窗前,悬挂着的风铃伴随动静微微起伏。
那是他和她第一次二人旅行中所买下的纪念品,在盛夏的轻井泽的一个午后。
忽然之间,他想到了自己与她的初遇。
不是那个阴冷且潮湿的巷子,而是更早之前,在京都大学的图书馆内。
那一年,神宫寺家为在社会上博得一些美名,主动提议出资为京都大学捐赠一批古籍,而经手来办这件事的人,就是作为旁支的榊原家的一位公子,据传他是当代家主的私生子,为掩人耳目,不得不将他归于旁支的一脉。
当然,榊原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他可不甘于仅仅只作为旁支的一员,永远地站在那个距离家主之位颇为遥远的位置,他想要取代家主夫人所生的小弟,在未来的一日坐上神宫寺的家主之位。
为此,他需要结实影响力更为强大的人脉,而远近闻名的御三家,就是于他最为有利的选择。
五条家由新任的家主五条悟一人独大,加茂家则本身在御三家处于末位,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禅院家的继承人直哉。
因此,在向京都大学捐赠图书的典礼上,他费尽千辛万苦,总算请来了直哉少爷作为仪式的见证人,通过此举,他意图向家族宣告,自己的身后,站着禅院家未来的家主。
仪式当天,禅院直哉仍旧是一副傲慢的模样,对他的讨好也颇为鄙夷,但在从礼堂出来后,突然主动提出想去图书馆看一看。
榊原自是忙不迭地应承,唯恐将这位强大的“靠山”得罪,一路上都小心谨慎,不敢多言一句,而禅院直哉却懒懒地看他一眼,语气中尽是轻蔑与嘲弄:“怎么,你们家自己捐的书,倒不见你有多了解?啧,什么捐赠,不过是顺带处理掉家里的杂物罢了。”
他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哪里的话,这批书本就是家中长辈亲自点出来的,我不过是替他们跑个腿,哪敢在直哉少爷面前班门弄斧。”
禅院直哉懒得接话,只抬脚往书库深处走去。
午后的图书馆很安静,连阳光都像被高高的书架切成了一束一束,斜斜落在地板与木梯之间。新到的一批古籍还未完全入库,神宫寺家派来的侍从,还有几位馆员和学生模样的助理正戴着手套,低头核对目录与藏书签。
也是在那时,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靠窗那一排高书架前,梳着辫子,身上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浅色衬衫裙,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而白的手腕。指尖套着薄薄的棉质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本线装古籍,低头核对扉页上的题签与目录卡。
她并不算这间图书馆里最打眼的人。
至少,比起刻意营造出来的那副体面排场,比起一路上围着他说话的校方与馆方人员,她安静得几乎像一团不该被人注意到的影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禅院直哉的脚步停了半拍。
而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在旁边一个侍从试图将一本脆化严重的旧籍直接放上推车时,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拦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叫住馆员,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这本书不对。”
那侍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目录卡写的是《寛政年間 俳諧集成 抄本》。”她垂眼看着手里的书,指尖轻轻压住其中一页,露出了一个隐秘的笑容,“但里面却是欧.亨利精选小说集,还是去年新修订的那版。”
“明明说这批捐赠全都是珍藏的日本古籍,如此看来倒不全是呢。”
周围的空气,在那一底凝住了。
连原本还在不远处说笑的几个校方人员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纷纷落向那本被她托在手里的册子。有人凑近了一些,果然在翻开的内页里看见了与题签全然不符的西洋小说,纸张也明显新得过分,根本不可能是旧抄本。
榊原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僵住了。
他费尽心思做出来的体面排场,就这样被一个原本最不起眼的女孩,用最平静不过的语气,轻地轻撕开了一道口子。
侍从最先变了脸色,连忙将那本册子接过去,手忙脚乱地翻了两页,额角顿时渗出冷汗:“这、这怎么会……”
“可能是装箱时混进来的。”她语气仍旧平和,甚至还给对方留了台阶,“应该只有这一册,重新核对一遍书单就好。”
榊原勉强扯了扯唇角,正欲说些什么,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音。
他背脊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禅院直哉半垂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本就艳丽得近乎锋利的金瞳里,此刻浮着一层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就是你们家所谓的古籍?”他懒懒开口,语气轻得像是在闲聊,可每个字都像往人脸上扇了一记耳光,“倒真是长见识了。”
榊原脸色一白,连忙低头赔笑:“直哉少爷,这大约只是底下人一时疏忽——”
“疏忽?”禅院直哉扫了他一眼,眼底那点讥诮更深,“神宫寺家捐书,连捐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敢一路吹到我面前来?”
他说完,目光却没有继续落在榊原身上,而是缓缓移向了靠窗那一侧。
那女孩仍旧站在那里,神色安静,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么让人下不来台的事。她只是低头将手套摘下一只,又重新整理起一旁被打乱的目录卡,指尖纤细,动作却很稳。
这场尴尬与风波,于她而言,不过只是书库里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小错误。
有意思。
禅院直哉的眸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唇角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是谁?”
榊原却不敢怠慢,连忙压低声音答道:“似乎不是本校的学生,只是办了阅览证来京大做研修的,最近也在帮着做一些书目整理。具体是哪所学校的人,我之后替您问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后悔了。
因为禅院直哉抬起眼,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轻,却足以叫人后背生寒。
“谁准你多事了?”
榊原呼吸一滞,连忙低下头赔罪:“是我失言。”
禅院直哉没再理他。
他不敢再言,低垂着眼眸,恭顺地陪着身旁的贵人。
可临离开前,他却还是再一次看向了那一处靠窗的书架。
那女孩已经换到了另一边,微微踮脚,将整理好的目录卡插回木制卡盒里。窗外的风吹起她额前一点碎发,她随手抬手别到耳后,神色依旧安静。
她还是没有看他。
而这极其短暂的一眼,却已足够叫榊原瞬间嗅出某种异样。
禅院直哉对这个女人起了兴趣。
不是那种看见漂亮姑娘时随口夸一句的兴趣,也不是宴席酒桌上对某位美人投去一眼的轻佻打量。
他记住了她。
若只是寻常路人,禅院直哉根本不会多问那一句“那是谁”;若只是随手一瞥,也绝不会在临走前,还再看她第二眼。
榊原太清楚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们了。
他们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过,真正能让他们起兴趣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漂亮,而是“难得”。
而那个女孩,偏偏就很难得。
站在一堆世家还有校方人士之间,安静得几乎不起眼,却偏偏能在所有人陪着演体面的场合里,一眼挑出最荒唐的错误。
她甚至不怕得罪人。
想到这里,榊原的唇边不由极轻地浮起一抹笑。
像这种出身普通的女人,若想让禅院直哉主动接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若是——由他来替禅院直哉做一场顺水推舟的戏呢?
【十六】
从那天起,榊原就开始秘密地调查她。
那是一个履历干净的近乎单薄的东京女性,按理来说是最不可能和禅院家的继承人扯上关系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那位眼高于顶的少爷多看了两眼。
榊原起初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干脆替直哉少爷把人带到眼前去。可再一细查,他便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种性格的女人,应该不会为了权势与金钱主动低头,更别说自己走到禅院直哉那种人面前。
但——换一种方式呢?
若是让她在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少爷从天而降,把她从泥里抱出来呢?
到那时,她还会分得清自己爱上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那只伸向她的手么?
想到这里,榊原轻轻笑了。
他从来不信什么天降缘分。
可人是可以造局的。
先替她选一个足够自然的入口,再替她把路一步步铺到悬崖边。到最后,只要禅院直哉顺着那条路走过来,这场戏便能漂亮得毫无破绽。
而他也坚信,禅院直哉会为此感激他。
毕竟,是他他他想要的女人推到了自己的怀里,正因如此,他合该记住他的好,并为他将来在神宫寺家族中的地位助力一把。
于是,他布下了这个局。
安排她所信任的师姐向她求助,再将那部危险的手机交到她手里,然后,理利成章地,让她被那几个黑道的人绑架进那个小巷——
在榊原的设想里,这本该是一场再漂亮不过的戏。
那个女孩会在慌乱与愤怒中撞见真相,会因为那点过分天真的正义感而不肯袖手旁观。
而禅院直哉,则会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赶到,将她从最危险的边缘抱起来。
这样一来,前者会永远记住是谁将自己从泥里捞出,后者也会在事后意识到——自己替他省下了多少麻烦。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事情结束后,自己该以何种谦卑而不失分寸的姿态,将这份“功劳轻递到禅院直哉面前。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等来的,并不是禅院直哉的赏识。
事发的三日后,被人拖进京都郊外一处废弃仓库时,才真正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那时候,女孩已经被安置进了东京的洋房,学校那边的风声也被压了下去。明面上,一切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时候的榊原仍旧暗自得意,甚至隐隐觉得,直哉少爷之所以迟迟没有嘉奖他,多半是留在东京安抚那个受惊的女人,无暇顾别旁的琐事。
直到那天傍晚,他被禅院家的人按跪在地上,膝骨重重砸向水泥地面,疼得眼前发黑,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仓库门被人从外推开时,禅院直哉缓步走了进来。
男人一身和服,神色懒散,像只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约, 可那双眼睛落到他身上的瞬间,榊原却生生打了个寒噤。
“直哉少爷……”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话音未落,下巴便被一只手狠狠掐住,迫使他抬起头来。
“谁准你碰她了?”
榊原呼吸一滞。
男人的语气极轻,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偏偏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更加可怖。
“我只是……”榊原咬了咬牙,还想辩解,“我只是想着,您既然对那个女人有兴趣——”
话还没说完,骨头断裂的声音便在仓库中骤然响起。
榊原惨叫出声,整个人几乎蜷倒在地,额上冷汗瞬间滚落下来。禅院直哉却像是嫌那声音刺耳似的,慢条斯理地松开了踩在他手背上的木屐。
“有兴趣?”他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做主?”
“拿她的命,给我做人情。”他语气越轻,眼神越冷,“你是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一年之后,他才明白了为何禅院直哉会在那天选择留他一命。
京都,禅院直哉二十六岁的生日宴。
自这位集万千宠爱的小少爷被认定为继承人以来,还是头一次,将庆生的宴席扮得如此浮夸。
那一天禅院本家灯火通明,往来宾客非富即贵,连一向最爱摆架子的老东西们都难得换上了副和气模样。御三家的旁支、政界与财界的人一拨接一拨地入席,女眷们则在偏厅与回廊间低声寒暄,目光时不时朝主座那头瞥去。
神宫寺家来得不早不晚。
家主和夫人亲自出席,身侧还带着刚成年的女儿,穿着极为讲究的振袖,举止端正,神情娴静,往席间一站,便自然惹来不少意味深长的目光。
“看来这次是真的了。”有人压低声音笑道。
“禅院家这种门第,配神宫寺家的千金,倒还算相配。”
“东京的那个呢?”
“她?还是自觉点消失比较好哦。”
这些碎语像风一样,从席间一路飘到了回廊深处。
榊原站在神宫寺家主身后,低垂着眼,唇边却隐隐带笑。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自从当年那场仓库里的责罚之后,他被本家彻底按了下去,不得插手要事,也再没资格靠近禅院家半步。可如今,禅院直哉却亲自下帖,要神宫寺家来赴这场生日宴,更是点名要将他一并带上——这意味着什么,旁人或许不敢说,榊原却忍不住多想。
或许,那位少爷终于想明白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点得意在心里细细咀嚼,便听见有人来传:
“直哉少爷请神宫寺诸位入内室一叙。”
榊原心中一跳,连忙跟了上去。
纸门合上后,外头那层觥筹交错的热闹像是被一下子隔远了,只余茶香幽幽浮在空气中。禅院直哉坐在上首,指尖把玩着茶盏,神色看不出喜怒。
“今日请你们来,倒也没别的意思。”他开口,语气轻得像闲谈,“只是有一笔旧账,总该算清楚。”
神宫寺家主神情疑惑。
榊原后背一凉,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不对。
下一秒,一叠文件被人放到了面前。
最上面那几张,赫然是当年那部手机里流出的转账记录、会所名单与通话明细。再往下,则是榊原私下调动的人手、接触过的诅咒师与地下势力,甚至连那名大学院生失联前后所有的行踪,都被一条一条整理得清清楚楚。
榊原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白了。
“直哉少爷,这——”
“我有允许你开口了吗?”禅院直哉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便让榊原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当年我没杀你,是看在神宫寺家的面子上。”男人唇角轻轻一勾,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可既然你们家没教好这条狗,那我便只能亲自来教。”
内室里安静得可怕。
神宫寺家主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半晌才低声道:“直哉少爷——这是我神宫寺家的失察,还望您......”
“失察?”直哉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嗤了一声,“他打着你们家的名头,私自碰我的人,差点闹出人命。神宫寺家若真只是失察,未免也太轻巧了些。”
“那……直哉少爷想要什么来赔罪?”
家主终于问出了这句。
禅院直哉眉头一挑,又看了眼榊原。
“为了这个杂种,你还真是费尽心力啊,神宫寺。”他目光凌冽,宛若要将眼前的男人凌迟,“要是——我想要他的命呢?”
—若教你的夫人得知他是你在外边的私生子,想必你这神宫寺的家主之位也当不得了。”他说着,突然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毕竟,贵夫人才是真正的神宫寺血脉,而你不过是一介平民出身的外人,我说得没错吧?”
家主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
禅院直哉这才将茶盏轻轻放下。
“东京那边,有个我的人。”他语气变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出身的确薄了些,若要摆到台面上,总要有个够体面的说法。”
神宫寺家主呼吸一滞,立刻便明白了。
不是他名下的嫡女。
更不是外头那些自以为是的联姻风声。
这位禅院家的继承人,从头到尾想要的,都只有东京的那个女人。
“所以呢。”禅院直哉抬眸,目光落到他脸上,眼底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神宫寺家既然欠我一笔账,总该替我还一层体面。”
神宫寺家主沉默许久,最终低下了头。
“若真有那一日,神宫寺家愿在任何场合,为那位小姐作保。”
榊原猛地抬起头,眼底几乎要裂出血来。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今日这场生日宴,从来都不是他与禅院直哉间的和解,也不是禅院与神宫寺的亲近。
禅院直哉故意请他来,故意让他站在外场,听满耳“嫡女”“婚事”“门第相称”的闲话,再故意在这一刻,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地告诉神宫寺家主——
他不是在和神宫寺家示好、也不会与神宫寺之间进行联姻,
他想要娶的,从来都只有那个女人。
榊原几乎是咬碎了牙,才将那点失态强行压下。
被羞辱的愤怒之下,更多的却是震惊。
原来禅院直哉竟真的为了她,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他是不会让他如愿的。
在将那部精心“准备”过的手机放入纸箱时,一股报复的愉悦如潮汐般涌上心头。
他终归是奈何不了禅院家的继承人的,但若是让他心爱的女人得知到一些特别的风声后,会不会一切都有所改变?
只要她先开始怀疑,先开始害怕,先开始从那座洋房里往后退一步——
事情就会变得有趣得多。
匿名地寄出那个包裹后,榊原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终于拨了出去。
“好久不见。”
“要不——我们坐下来谈谈?”
【十七】
那段关系刚建立的时候,出于对她那日在图书馆戳穿古籍的好奇,禅院直哉曾向她问起过一次欧.亨利。
当然,他并没有、也不打算让她知道,当日的京都大学,她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
将一切的开始都定格在那条幽暗的小巷,何尝不是他留住她的最佳选择?
榊原此举固然可恶,但也的确从某种意义上满足了他对她的私心。
她没有对此起疑,反而十分开心他愿意花时间了解她的喜好,于是她踮着脚抽出书架上的那本精选小说集,向他介绍起自己最喜欢的一篇小说。
“女巫的面包。”她笑得灿烂,将书翻到那篇文章,又递到他的手中,“这篇可有趣了,这个女店长自作多情,想要借给隔夜面包加黄油的举动引起那个她想要追求的男客人的兴趣,让他对自己心生感激,却怎么也想不到,别人用隔夜面包是用来擦设计图铅笔灰,而她额外夹进去的黄油却毁掉了他的作品。”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自作多情地去做一些自以为为别人好的事,若搞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那才是天大的笑话。”讲诉完故事的主概后,她万分感慨,眼角却在此时红了几分,“我何尝就不是这个女店长呢?自以为声张正义,反而为自己惹来杀生之祸,还好那天——”
说到这里,她突然间扑入他的怀中,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将头搁在他的肩膀,像是为自己找了个安全的窝。
“还好你来了。”她低声说,任由他的手抚上后腰,又将身子往他的怀里缩了一缩,“还好你那天救了我,直哉。”
当时他只觉得这故事并不算有趣,甚至还笑她就爱看这些无聊的洋小说,他所在意的,是她劫后余生后对他称得上无穷尽的依恋。
现在想来,他又何尝不是那个那个自作聪明往别人面包里添黄油的人呢?
自以为是地将她圈养在东京的别墅里,又自以为是地在她并不知晓的情况下替她暗中铺路——在他的思维里,她既然爱他,那自会明白他的苦心,却不想他们间的纽带早已在漫长的错位与沉默中,被磨得一碰即碎。
到达东京后,他先是回了一趟南麻布。
一狼藉籍的玄关早已被收拾好,看不出任何闹过的痕迹,而当他准备动身前往六本木时,近藤却叫住他,递给了他两部手机。
一部是她今天新收到的,没有锁屏密码,里面尽是将她逼至崩溃的所谓“风声”。
浏览完所有内容后,那部手机在他掌心里顷刻间化作粉碎。
碎玻璃划过皮肉,淌下几滴鲜血,他却忘记了去擦。
另一部则是她的手机,被带走得太急了,甚至遗落在这里。
她习惯不给手机设置固定的锁屏时间,觉得这格外碍事,他也曾见过她因为忘记锁屏、导致手机在兜里如一块烙铁般发烫而惊慌失措的场。,而正因为她的这个习惯,他得以见到了她在打开那个箱子之前,所停留的聊天页面。
先是五条悟的最新消息。
他问她到家了吗,怎么一直不回话,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回了句“你现在有空吗”作为求助。
禅院直哉嗤之以鼻,暗骂这混账白毛还真会演老好玩人趁虚而这一套入。
再往上翻,却没有二人间的其他聊天记录。
还真是个谨慎的女人。
在得知她被五条悟带走的那一刹那,这些天来点点滴滴的异常终于练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为什么她同他消息不像以往那么频繁了?为什么门前的监控里总能看到她深夜里出门的身影?又为什么这段日子以来,她在电话那头偶尔流露出的那些欲言又止,到最后却都被她自己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原来并不是他多心。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边偏了出去。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五条悟。
先是莫名其妙地撞上她,再是挤出时间来陪着她,如今竟然还堂而皇之地把人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家。
他盯着手机屏幕,眼底冷得几乎能结出冰来。
很好,悟君。
我这才离开东京多久,你已经趁着这点空档,将手伸到了我的地方来。
你是御三家的天之骄子、百年难见的六眼天才、现代最强的特级咒术师,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五条家的家主,已经拥有我目前所不难以触及到的一切了,可为什么——偏偏还要对我的女人动出不该有的心思?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点翻涌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而她——竟然真的敢这么做。
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同五条悟纠缠到这种地步。
近藤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看着他拿着那支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正犹豫着要不要先退下,却见禅院直哉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的最上方,是一个有着尚未发送出信息的聊天框。
是他。
禅院直哉怔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震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竟然也准备给他发消息?
那不是一句随手敲下的撒娇,也不是平日里那种软绵绵的抱怨。字句很乱,删改的痕迹却极多,甚至连标点都像是被人来来回回斟酌过许多次。
“我今天收到一条陌生语音短信。”
“声音和一年前那件事里,打来电话的人很像。”
“对方说‘今晚八点,老地方’,我猜会不会指的就是那里......”
“我不确定这和一年前的那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冲着我来的,但我就是很害怕。”
“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几句话都停在了发送前,并没有真正地发出去。
禅院直哉盯着那几行字,半晌都没有动。
方才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怒、被背叛的羞辱、还有那点恨不得立刻冲去六本木把五条悟撕碎的戾气,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拦了一下。
宛若有人拿着钝刀,缓慢又不容抗拒地往心口里剜。
原来她不是没想过找他。
原来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她点开的,本来是自己的名字。
她甚至已经把话都整理好了。
甚至,因为他最厌恶混乱废话的脾气,她还特意在备忘录另里打了字,将来龙去脉、时间地点、异常之处全都一条条列明,用截图的形式附在聊天里,一切都谨慎得近乎讨好。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发。
为什么?
是因为怕打扰他么?
还是因为——
她已经不再相信,自己会是那个能被他优先对待的人?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禅院直哉只觉得浑身都僵了一下,连捏着手机的那只手都失了力。
近藤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只觉得他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还要骇人,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
“直哉少爷……?”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禅院直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死死盯着屏幕里那条最终没能发出去的求救,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像怒,像恨,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记耳光后的难堪,又像某种后知后觉才爬上来的、迟了一步的心酸。
半晌,他才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发涩,落在夜色里,把近藤都听得心头一颤。
“……好啊。”
“出事的时候,明明先想到的是我,最后却还是去找了悟君。”
“你啊,真的是——”
他指尖慢慢抚过那行未发送的消息,想起自己前阵子在京都的繁忙、与神宫寺家的对峙,此刻已是咬牙切齿。
“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他披上外套,将目光扫过一旁的近藤。
“叫人去查。”
他气势汹汹地步出玄关。
“去查到底是谁给她寄的这个包裹!”
【十八】
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六本木的公寓建得很高,透过整面落地玻璃,可以将东京深夜的灯火尽收眼底。和南麻布那座被庭院与围墙层层围起来的洋房不同,这里的光不是被细细裁开的,而是整片整片地漫在眼前,车流像一条条发亮的河,从楼群之间无声地淌过去,连雨丝落在玻璃上的痕迹,都像替这座城市又覆上一层模糊的薄纱。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仍是灰蓝色的天。
房间里很安静,只余空调极低的送风声,和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的细响。床头那盏暖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昨夜被她攥得发皱的毛毯滑落到腰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过大的白衬衣,衣摆垂到腿侧,袖口也长出一截,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怔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床褥仍旧温着,枕边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昨夜蜂蜜水未散尽的甜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下方有几处暧昧得叫人无法细想的浅痕,腿侧也隐约发着软,连衬衣领口滑到肩头时,她都恍惚了一下,竟分不清那份发热与酸意,究竟是因为夜里哭得太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往下想。
又或者说,不敢。
昨晚发生的事像是被雨水浸过一遍,轮廓仍在,却全都变得潮湿又朦胧。她记得自己抱住了五条悟,记得自己哭得狼狈,也记得他额头抵着她发顶时,那一声低低的笑,和随后落下来的吻。
再往后呢?
是他和她一同陷进更深的沉沦里,还是只是在这被褥里同彼此相拥,一直到天快亮?
她只记得有人的手掌贴在她腰后,温度烫得惊人,记得自己半梦半醒间被人喂了几口温热的蜂蜜水,也记得他低声哄她睡,说外面下雨了,今晚哪里都不用去。
可有些更为具体的东西,她却忽然不愿意细究了。
仿佛只要不去追问这那一夜便仍旧保留着某种微妙的余地。
既可能已经彻底越过那条线,也可能还停在最后一步之前。
而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她已经没法再骗自己,一切都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到从前。
她掀开被子,下床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慢慢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她此刻的模样,黑发微乱,白衬衣宽大得过分,赤着脚,像个刚从一场过于漫长的梦里跌出来的人。床头柜上,那杯昨晚只喝了一半的蜂蜜水已经彻底凉了,杯壁凝着一层淡淡的雾。她伸手将它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甜味已经淡了,只剩一点温吞的余韵停在舌尖。
东京就在她脚下发亮。
不是南麻布那种被院墙、廊灯、树影和家政的脚步声围拢起来的光,而是更远、更高、也更无遮拦的光。
她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清晨醒来后不必先去想——
今天该怎么回消息。
几点之前得回去。
若是被问起,又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把白天里发生过的一切轻轻带过去。
她只是站在这里,披着另一个男人的白衬衣,喝完一杯凉掉的蜂蜜水,望着整座城市在雨幕里慢慢醒来。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她心口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她也不是不能离开。
不是不能从南麻布的那栋洋房里抽身,也不是不能从那段靠着依赖才得以维系的关系里,往外走一步。
哪怕只是一步。
哪怕此刻的她仍旧狼狈,仍旧不够清醒,仍旧连昨夜究竟算什么都没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
可至少,在这个被雨声浸透的清晨里,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或许,她可以不再是那个能被谁决定、又该被安置在哪里的人。
也就是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被褥窸窣的轻响。
紧接着,是一道带着晨起倦意、低低拖长了尾音的嗓音: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腰便已经被人从身后整个圈住。
五条悟显然是刚醒,连头发都还乱着,额前几缕白发软软垂下来,少了平日里那种过分招摇的锋利,倒真像只刚睡醒、就本能地来找主人的大猫。他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下巴便先一步搁到了她肩上,手臂松松环着她的腰,带着体温与困倦,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来。
“东京又不会从你脚下跑掉。”他蹭了蹭她的侧颈,嗓音懒洋洋的,还带一点没睡醒时的含混,“看夜景看一整晚还不够吗?”
她被他这样一抱,肩膀本能地绷了一瞬,随即又慢慢软下来。
“你这样很重。”
“骗人。”五条悟立刻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臂却抱得更紧,宛若一只生怕被推开的猫,“我都还没完全挂上来。”
她被他这句半撒娇半耍赖的话弄得一怔,随即才终于偏过头,看见他那张因为刚醒而显得格外无害的脸。苍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睫毛上像还挂着一点没散净的困意,连平日里那点游刃有余的坏都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亲近。
“蜂蜜水都凉了还喝。”他低头看了眼她手中已经空掉的杯子,声音里多了点埋怨,“想喝的话叫我就好了啊。”
“你昨晚已经很辛苦了。”她下意识地回。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先僵住,耳根一点一点地热起来,连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五条悟却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哦。”他将脸重新埋进她肩窝,像是故意似的,把尾音拖得很长,“所以你还记得啊。”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昨夜那些原本被她强行按在脑海最深处的片段,仿佛被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一下子全勾了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偏偏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好咬了咬唇,故作镇定地别过脸。
“我只是说你照顾我照顾得很辛苦。”她低声解释。
“是吗?”五条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指却顺着她衬衣下摆边缘轻轻勾了一下,像是故意不让她轻易把这句话糊弄过去,“我还以为你在说别的。”
她几乎是立刻按住了他的手,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模糊了远处楼宇的轮廓,也将玻璃上的两道身影映得格外亲密。她低着眼,看着自己披在身上的白衬衣袖口,又看着五条悟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心里那点刚刚浮起的、关于她自己的念头,忽然不再像方才那样虚无缥缈了。
原来她并不是非得在一个地方,等着谁有空回来。
原来也可以有这样一个清晨,她悠然自得地站在窗前,身后有人半梦半醒地抱着她撒娇,雨声落在高楼之外,整座东京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她第一次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并不只能通往某一条被安排好的道路。
原来自己真正贪心的,从来都不只是“被爱”。
禅院直哉是爱她的。
这一点,她从来都知道。
他把她从最狼狈的时候捞出来,给她房子、车子、安稳的生活,也给过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偏爱。甚至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个人,她胸口最先泛起来的,也依旧是熟悉的酸软与疼。
只是——
他爱她,却还是把她留在东京。
他会和她共度良宵,也会偶尔说上两句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沦的温情话。
可到了天亮以后,到了京都以后,到了那些真正属于禅院直哉的人生里,她却依旧站在门外。
五条悟却不一样。
他不是在她最难堪的时候才伸手,也不是等一切都方便的时候,才想起来分她一点温柔。
他会站在路灯下等她,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把她带走,也会在她扑上来时停住,不肯让她把害怕误认成心意。
明明同样是爱。
一份是被护在掌心里的偏爱。
而另一份,却是被看见,在被拥抱、被挽留、被温柔注视的时候,也仍旧有人在告诉她——即使爱一个人,也不意味着要把自己活成对方的一抹影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恍惚。
五条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侧过头来,轻轻吻了一下她耳后的发丝,声音低而柔,像带着晨起时特有的黏意:
“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才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东京,轻轻开口:
“我在想——”
窗外雨声细密,天光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也许我真的已经从那里走出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五条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肩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连呼吸都放轻了。
“已经走出来了——”
半晌后,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原本还带着的那点笑意尚未散尽,却忽然察觉到怀里的人肩膀微微绷紧了。
“怎么了?”他低头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那只已经空掉的玻璃杯,脸色微微一白。
“我的手机……”她喉咙发紧,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昨晚走得太急,我没有带出来。”
五条悟怔了一下。
她却已经顾不上去看他的反应,脑子里只飞快掠过昨晚离开前的种种——玄关处被拆开的纸箱,那部被匿名寄回来的旧手机,近藤惊惶失措的脸,以及自己最终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一条消息。
……糟了。
若只是包裹,倒也罢了。
可禅院直哉一旦回到南麻布,就一定会看到那些东西。也一定会看见,她向悟发出的那句求救。
而近藤又认得悟,也知道悟住在哪里。
她太清楚禅院直哉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不会不来的。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沉,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他找会来的。”她轻声说。
五条悟看了她两秒,终于慢慢松开了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退开太远,只抬手将她手里的玻璃杯接过,放到一旁。
“嗯。”他答得很平静,“我知道。”
她一愣,抬起头来看他。
五条悟垂眼看着窗外,神色已与方才那只黏着她撒娇的大猫截然不同,苍蓝色的眼睛静静映着雨幕里的城市,嗓音淡了几分。
“就算他现在还没到,也早晚会找过来。”他说,“毕竟你被是我带走的,他没理由不发疯。”
她张了张嘴,心里那点不安却更重了:“悟——”
“怎么,”五条悟偏过头,冲她弯了下唇,“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她没有接这句玩笑,唇色却微微发白。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样子先是然低低“啧”了一声又,抬手揉了揉她散乱的发顶,动作还是温柔的,话却一点都没打算往软里说。
“他要真有那么在意你,昨晚你就不会一个,被那些破东西逼成那样。”他淡淡道,“更何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压不住的冷意。
“不是所有人都在陪着他演那出什么门第相称、联姻体面的戏吗?”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再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又算什么?”
她的呼吸跟着一滞。
五条悟却没再继续,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随手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紧接着,安静的室内响起一阵突兀的来电铃声。
来电显示上只有很简短的一个名字——
禅院直哉。
【十九】
铃声还在响。
一声,又一声,短促而冰冷地切开了清晨雨幕里那点难得的安静。
她垂下眼,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指尖一点一点发凉。方才还残留在耳根与肩颈之间的那点热意,像是被谁迎面泼了一盆冷水,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动。
仿佛只要再迟一秒,这份沉默便能替她把接下来的一切都一并拖延下去。
可下一秒,掌心里的手机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安静得出奇:
“你要是不想——”他顿了一下,手指从她冰凉的指节上轻轻蹭过,“我,。反正,他也是打给我的。”
她喉咙发紧。
窗外的雨丝还在往玻璃上细细密密地砸,整座东京像隔着一层灰蓝色的水雾。可这一瞬间,她却忽然什么都听不太清了,只听得见自己心口那一下比一下更重的跳动。
过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她拿过手机,按下了接通。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
只有极轻、极沉的一点呼吸,隔着电流压过来,像是谁正站在风雨里,死死压着某种几乎就要失控的东西。
半晌,禅院直哉才开口。
嗓音比她想象中还要平静,却冰冷得宛若寒霜。
“是的啊——”
她指节一紧。
“你人现在怎么样?”在听到她的声音后,他的语速突然间变得很轻,带着一股近乎诡异的温柔,仿佛是在关心她,每个字却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为什,告诉我这件事声?为什么——要跟着悟君走?”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先回答哪一句。
电话那头却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
“我问你。”他声音更低了些,“你现在人在哪?”
五条悟站在她身旁,没有出声,也没有退开,只是看她,神色平静。
她闭了闭眼,终于还是轻声开口:
“……我现在没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不是那种信号卡顿般的空白,而是一种令人背脊发冷的死寂。窗外风声都在那一秒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极其危险的安静,顺着电流一点点爬进她耳朵里。
过了很久,禅院直哉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是么。”
她呼吸一窒。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很好。”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公寓玄关的方向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不是门铃。
而是有什么东西裹着怒意,狠狠撞上了门。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脸色霎时白了下去。
五条悟抬起眼,苍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方才那点晨起时的慵懒与黏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从她掌心里抽走了那支仍在通话中的手机。
与此同时,门外又传来第二声闷响。
隔着一道门板,隔着被无下限术式强行拉开的那一线看不见的距离,某种几乎要将整层空气都压碎的咒力,无声地漫了上来。
五条悟将手机贴到耳边,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
“来得真快啊,直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男人强压着怒火,像是在威胁:
“把人还给我。”
五条悟垂下眼,目光落到女孩苍白得过分的脸上,语气却依旧平静:“你现在这副样子,不适合见她。”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判断了?”禅院直哉骂道,“悟君,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些。”
五条悟闻言,却只轻轻弯了下唇。
“从她出事以后,明明先想到的是你,最后却还是不敢把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开始。”
空气在一瞬间凝住。
她的呼吸猛地乱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别说了。”
门外却在此时传来第三声闷响。
比前两次更重,更狠,像是压了满腔再也忍不住的暴怒。
可整扇门都只是轻轻震了一下。
隔着那层无形的术式,属于禅院直哉的咒力再强,终究也只能停在这道门外。
五条悟没有再说话,只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不想见,我就不让他进。”
她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收紧,连指节都在发白。
窗外雨声细密,天光昏沉。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自己很轻地开口:
“让他进来吧。”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顿。
下一秒,门把手终于被人从外面按下。
玄关处的风裹着雨气灌了进来。
禅院直哉站在门外,肩头微湿,眼底压着一整夜未散的风雨与戾气,目光却在落到她身上的那一瞬,骤然凝住。
宽大的白衬衣,赤着的脚,尚未完全褪去潮意的眼角。
还有站在她身侧、半步也没有退开的五条悟。
整间公寓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半晌后,禅院直哉盯着她,极轻地开口:
“过来。”
【二十】
在前往六本木的路上,禅院直哉一直琢磨,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至于那部旧手机——他原本认为,这不过是一桩低劣的恶作剧,可恶是可恶了些,但她这个人一向理性,怎么可能会被真的骗到,甚至做出离他而去的举动?
将记忆拉回到更久之前,他忽然想起,南麻布那个充斥着无限暧昧的夜晚里,他兴高采烈地戴上她所送的耳钉,却听到她低低地说一句:“反正你生日也要在京都过。”
那时候他不曾在意,只当这是她的随口一言。
现在想来,她是在抱怨。
既抱怨他为什么要抛下她回京都,也抱怨他为什么不选择将她带在身旁。
也许,自那个时刻开始,二人间已经有了生出了一道裂痕。
在禅院直哉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向来都只有他人奉承他的份,从来都用不着他去思考别人的处境。况且,他离开她回京都,本来也是为了能借此给她安排一个体面的出身,以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嫁给他——他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她好,难道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她又为何煞费他的一片苦心,转而扑入五条悟的怀抱?
她一向都是个乖巧且明事理的姑娘,所以,肯定是五条悟那个家伙在背后搞鬼。
他在脑中盘算,自己不在东京的这段期间,五条悟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接近她、又如何轻而易举地获取她的信任、再到如今直接堂而皇之地将她带走?
甚至在遇到危险,选择求助的时候,她在权衡之下,最终仍选择了告诉五条悟,而不是他。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已经编辑好了向他求助的消息,明明只要点击发送,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回东京来保护她——
难道比起五条悟,他就是如此地不值得她信任吗?
她是他亲手护下来的女人,也是他所认定的未来妻子,他们之间本就该彼此信任的,而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她没有相信他。
就在真正进入到那扇门前,他还在内心安慰自己,或许,她只是被五条悟诱骗到了此处,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一定会像往常一样、乖乖跟自己回家。
直到,他真正看到了她。
她还是她,却披着另一个男人的衣服、在另一个男人的房间里过夜。
她怎么敢这样做?
“过来——”
他向她伸出手,唤出她的昵称,嗓音却止不住地有些发颤。
只要你先过来,我还能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动。
甚至在明确地察觉到他在给她找台阶下的时候,也依旧没有立刻朝自己走来。
那一瞬间,禅院直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连呼吸都发沉。
原来如此。
原来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从来不是五条悟把她带走。
而是她被带走之后,竟真的开始学着,不再第一时间回到自己身边。
他盯着她,眼底那点原本还强撑着的冷静一点点裂开,嗓音却反而压得更轻:
“怎么?”
“才在这里待了一晚,就不会回家了?”
她还是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肩上披着过大的白衬衣,脸色发白,眼睫却轻轻垂着,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一瞬间,禅院直哉只觉得胸口那根本就绷到了极限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盯着她,喉结一点一点地滚动,眼底那点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冷静,终于彻底裂开。
“我叫你过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狠意,“听不懂话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条悟往前站了半步。
“悟君。”他看着五条悟,笑意冰冷,“你就非得替她挡着我?”
“你现在这个样子,”五条悟淡淡道,“谁看了都不会放心让她过去吧。”
“放心?”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禅院直哉的语气里尽是嘲弄,“她是我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她放心不放心了?”
五条悟没立即接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那一眼过于平静,反倒把禅院直哉心里那股本就压不住的火彻底逼了出来。
“你把别人的女人带走的时候,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吗?”他嗓音发紧,字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现在装什么好人?”
“难道在知道她看到了那种东西以后,还要将她一个人留在那栋房子里吗?”五条悟反问,又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你平时就这样‘保护’她的吗?”
空气骤然一僵。
她呼吸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别说了。”
半晌后,禅院直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又冷又涩,落在这样一片雨声里,听得人脊背都发麻。
“所以呢?”他看着她,那层强撑出来的体面被渐渐撕开,露出了内里的狰狞,“你真的打算留在他这里了?”
她睫毛轻轻一颤,唇色更白了几分。
“我——”
“你想说有,还是没有?”
禅院直哉猛地打断她,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三两步便逼近过来。
五条悟眼神一沉,抬手便要拦,下一秒,两股咒力在极近的距离里骤然相撞,连周围空气都像被压得一滞。
“滚开。”禅院直哉看也没看他,声音阴冷得吓人,“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现在未必想让你碰。” 五条悟语气也冷了下来,指尖轻轻动了动,将身前的男人向后推开了几步,“该滚的人,是你。”
“我?”禅院直哉眼底那点暴怒几乎已经压不住,“悟君,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她昨晚是跟你回来没错,可那不代表你就有资格替她决定该不该回来。”
说到这里,他又看回她,声音却忽然低了下来,低得近乎发颤:
“还是说——”
“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站在那里,心口猛地一缩。
明明他还是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可这一句里却分明已经透出了一抹再也遮不住的哀伤。
那只高傲到从不低头的狐狸,终于被逼到了墙角,却还要强撑着张牙舞爪,不肯露出自己已经见血的伤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而就是这一下迟疑,却彻底踩碎了禅院直哉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着的自制。
“好。”
他点了点头,眼底那点笑意却冷得骇人。
“真好。”
“我刚才还在想,也许是悟君哄骗了你,也许是你受了惊吓,脑子不清醒,也许只要我来了,你就会跟我走。”他盯着她,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压抑,“结果现在看来,是我自己太把你当回事了。”
“直哉——”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下一秒,男人却已经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咒力在一瞬间聚集,他活生生地撕裂了无下限术式的防护。
手臂淌着鲜血,力道却大得发颤,却又在真正碰到她的那一瞬,像是本能似地收住了几分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条悟眼神骤冷,抬手便要再启动术式,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放开她。”
“不放又怎样?”禅院直哉终于彻底失了那点表面上的从容,眼尾发红,声音都带上了压不住的戾气,“老子的未婚妻被你带回家,披着你的衣服,在你的床上过了一夜——现在连我碰一下都不行了?”
未婚妻。
这个词宛若像一把刀,骤然把整间屋子都剖开了。
她呼吸一窒,脸色瞬间更白。
他攥着她的手腕,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底翻涌着妒意、怒火,还有某种几乎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酸涩。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他盯着她,嗓音发哑,“我给你找台阶下,你不下,我让你过来,你也不过来——”
她的眼睫狠狠一颤,下意识想挣开,可他却不肯松手。
“你放开我……”
“不放。”他咬着牙,回答得又快又狠,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真的会站回五条悟那边去,“我一路上都在给你找借口,觉得你不过是被那个家伙给骗了——可到了现在,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这一句终于彻底撕开了。
没有半点漂亮的修饰,也没有平时那种故作从容的高高在上。
他暴怒又委屈地攥着她,却还是不肯低头放下。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相识以来第一次,她这样清楚地看见——
禅院直哉竟然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五条悟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正要再上前,下一秒,她却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禅院直哉发抖的手背。
这个动作让两个男人都同时僵了一下。
禅院直哉呼吸发紧,直勾勾地盯着她,呼吸突然间变得急促。
她抬起头,看着他发红的眼尾,声音发哑:
…你弄疼我了。”
那一瞬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的指节骤然一松。
可即便松了,他也仍旧没有把手真正收回去。
就算不敢再攥紧,却也不肯真的放她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五条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再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扣住她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几乎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整个人从禅院直哉掌中扯了回来,护到了自己身后。
“够了。”他冷声道。
禅院直哉怔了一下,下一秒,那点被压着的暴怒彻底被点燃。
“悟君。”他盯着那只落在她腕间的手,声音阴冷得骇人,“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
“那你也该先学会,怎么碰她才不会让她疼。”
五条悟淡淡地讥讽了一句。
空气彻底死寂下来。
禅院直哉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一双眼睛几乎要烧出火来:“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每一次被你逼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五条悟抬起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都喜欢这样说。”
“你说她是未婚妻,觉得自己在保护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可她自己真的知道吗?”
这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空气里。
她站在五条悟身后,指尖微微发抖,眼睫也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禅院直哉的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你懂什么?”他嗓音发哑,冷笑一声,“悟君,你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禅院家是什么地方,你也清楚。她若要进我的门,我就得先替她把前面的路清干净——”
“所以你就可以什么都不告诉她?”五条悟打断他。
“一边把她留在东京,一边让她在外面听那些所谓‘门第相称’的风声?”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冷了下来,“替她决定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又该乖乖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你不是在爱她。”他看着直哉,将她往自己身后护了一护,缓缓道,“你只是在满足自己对她的私欲。”
禅院直哉瞳孔骤然一缩。
“闭嘴。”
“怎么,我说错了?”五条悟轻轻扯了下唇角,“还是说,你自己其实也知道,她会站到我这里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见过她。”
“我他妈叫你闭嘴!”
禅院直哉猛地上前一步,咒力骤然翻涌。
然而这一次,挡在他面前的却不是五条悟。
而是她。
她站在那里,脸色仍旧苍白,眼眶红得厉害。
“……够了。”
五条悟意外地挑了挑眉,禅院直哉则动作一僵,像是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五条悟,又抬起头与那双金瞳相视,过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说:
“我不是因为昨晚的那件事才不想回去。”
她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眼底那点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也终于一点点浮了上来。
“你总说是为了我好。”她轻声道,“可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从来都没打算让我知道。”
“你把我留在东京,是要我等、要我懂事、要我相信你早晚会把我带进你的世界里……。”她笑了一下,眼泪却几乎同时落了下来,“可我已经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直哉。”她恢复了平静,喊他的名字,“我不是你养在这里、等你有空了回来抱一抱、哄一哄就会满足的宠物。”
“事已至此,你还要我怎么相信——你现在的那声句‘未婚妻’?’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重。
禅院直哉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想发火,想说不是那样。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出不来。
五条悟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而就在这近乎窒息的沉默里,他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向禅院直哉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语气轻得意味深长。
“你敢说,你和她的最初的那次相遇——真的只是一桩‘意外’吗?”
她猛地一怔,抬起头来。
禅院直哉的神色,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雨越下越大了。
【二十一】
五条悟承认,与她在书店的那次相遇,的确并非偶然。
最一开始,他接近她的原因,不外乎是对这个传闻中“被禅院直哉包养在东京的女人”的好奇。
毕竟,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认知里的“情人”。并且,也不完全像禅院直哉那种封建家族出身的少爷会喜欢的女人。
住在那样的房子里,背着昂贵到足以令世家小姐眼红的皮包,眼神里却没有半点被精心圈养后的柔顺,反倒总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清醒。
正因如此,他才会忍不住想靠近,想试探,想一点一点撬开她那层过分平静的外壳,看清楚她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但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当初的那份“好奇”。
他不是没有承认过自己的恶劣。
从书店里第一次故意拿“女朋友”这个称呼刺她,到借着挑选生日礼物的名义一步步走进她的生活,从在电话那头听着她抱怨直哉时那点隐秘的愉悦,到后来一次又一次,明知自己早已越界,却仍旧纵容着自己继续朝她靠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辜的旁观者。
他见证了她如何从那段被安置、被等待、被留下的关系里生出裂痕,也最终见到了她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模样。
从最初的好奇,到之后的怜惜,再后来,是连他自己都再没办法否认的心动。
他想要真正得到她,而不仅仅是作为她的一个秘密的“情人”。
不是做她见不得光的慰藉,也不是做她一时动摇时抓住的浮木。
他要让她彻底从禅院直哉替她安排好的人生里走出来,站到自己这一边。
所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在禅院直哉看不见的角落里,他顺着那桩旧事,一点一点地摸到了这段关系最初的根。
不是天降英雄的童话桥段,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雨还在下,水滴砸在落地窗上,发出一阵又一阵沉闷的响,像是法槌在高处冷冷落下,将三个人一并推上了再也无法回头的审判席。
“你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发问,声音轻得近乎发飘。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着禅院直哉。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直哉。”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和她最开始的那次相遇,根本就不是什么天意。”
禅院直哉呼吸顿时乱了,瞳孔骤然放大。
“悟君。”他几乎是本能地打断,像是呵斥,也像是在祈求,“别——”
“有人早就盯上了你。”五条悟没有理会,只一字一句地同她将全部的真相道出,“也有人早就看出了,直哉对你起了兴趣。那一天,不是因为他恰好来了,而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等着他来。”
“等着看他如何救你,也等着看你如何落进他的怀抱。”
顷刻间,一道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裂缝,从心脏最深的地方裂开。
她僵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久到,面前的两个男人已经无法再继续忍耐彼此——
禅院直哉却比五条悟更快一步开了口。
“不是那样。”
他的声音发哑,生怕慢上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彻底失控。
“我没有。”他盯着她,喉结剧烈滚动着,连呼吸都乱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哪个混账动的手脚,我当时就已经收拾了他,我不是——”
“不是故意瞒着我?”
她忽然开口。
禅院直哉猛地一僵。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厉害,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连方才那点摇摇欲坠的恍惚都消失了。
痛已经痛过了,剩下的便只剩下冷。
“你没有参与。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他,“可你也没有否认,那就是我和你的初见。”
禅院直哉的指尖猛地蜷紧。
“我——”
“因为你觉得没必要。”她替他将话说完,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彻底浮了上来,“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因为你替我报了仇,也因为我就此将你视为救命恩,—所以在你看来,我知不知道真相,根本不重要。”
“不是。”他几乎是立刻反驳,眼尾发红,“我是不想让你再想起那些——”
“可那是我的人生。”
“直哉。”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觉得,只要你最后给了我一个结果,前面我被怎么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一生赔进去,都不重要?”
禅院直哉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以为自己没有亲手把她推进局里,便已经算是无辜。也以为自己后来替她收拾掉了所有麻烦,便足以抵掉最初那场隐瞒。他甚至坚信,只要自己终究愿意娶她,愿意替她把名字摆到台面上,那她便总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不是“后来补上”就能算了的。
眼前的女孩笑意极淡,却比任何一句哭喊都更让人心口发寒。
“不是的。”他终于低声开口,第一次连说话都变得艰难,“我是真的想娶你。”
“本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神宫寺家们会替你的出身作保,那是京都享有盛名的华族——只要你愿意,我们今天就可以去市役所登婚。”
“够了。”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只剩下一种凄然到极点的疲惫。
“你看。”她轻声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在告诉我,你替我安排好了什么。”
“我想过的,是那种谁都没资格替你决定该怎么活的人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五条悟眉头一挑,禅院直哉则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整个人都往身后踉跄了几步。
“你救过我,也带我见识到了我之前触及不到的世界。” 一行清泪自她的眼角划下,“这一点,我这辈子都不会否认,也不会忘记。”
“可也是从你开始注意到我的那一天起,我原本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到这里吧,直哉。”最后的最后,她一字一句地将诀别说出口,“我和你,到此为止。”
听到这,禅院直哉猛地往前一步。
“什么叫和我到此为止——你凭什么一句话就——”
话音未落,空间却在下一秒骤然扭曲。
五条悟甚至连神色都没变,只抬了抬手。
“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苍蓝色的瞳孔冷冷抬起。
“现在,轮不到你继续替她做主。”
下一瞬,庞大的术式骤然展开。
禅院直哉只来得及看见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而后——
轰然一声。
暴雨与咒力的共振中,他整个人被猛然地震出窗外。
高空之中,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投射咒法在本能间启动,以支撑身体在空中的平衡,禅院直哉最后看见的,是站在窗前的她。
没有像从前每一次那样,下意识朝他伸出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用一种愤怒、鄙夷、却又凄然的眼神,看着空中摇摇欲坠的他。
也是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她和他之间,已经彻底无法回头了。
【二十二】
“所以啊,榊原。”
禅院本家的地下室内,四周的牢笼里传来咒灵的阵阵嘶吼,铁栏之后腥气翻涌,连空气都浸着一层潮冷的血味。
“是你将那部手机寄给她的?”
高台之上,禅院直哉从侍从的手里拿过烛台,缓步走近,微微俯下身,将那一点摇曳的火光照在面前男人惨白的脸上。
榊原被五花大绑,整个人狼狈地蜷缩在地上,烛光照来,将他额头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映得格外清晰,他颤抖着开口,却只能艰难地发出几个音:“不、不是这样的,直、直哉少爷,我......”
“不是这样的?”禅院直哉眯起眼,用宛若在看一个垃圾般的眼神打量着此刻正跪伏在他脚下的榊原,“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会信吗?”
“啪”的一声,榊原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禅院直哉把玩着手里的长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是在问你,怎么敢动我的女人?”
一只咒灵发出一声嘶吼,听得榊原浑身一抖,出于求身的本能,他狡辩道
“我、我没有想害她!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她本来就该知道。”
“直哉少爷,您想想,若不是她自己心里早就有鬼,又怎么会因为看到了那一点东西就慌成那样?
禅院直哉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他眼底,那一双本就艳丽的金瞳此刻安静得近乎瘆人。
“啪。”
鞭子抽裂空气的声音响起,下一秒便再度落在了榊原的身上。
皮开肉绽。
禅院直哉蹲下身,烛台被随手搁到一旁石阶上,火光自下而上映着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阴森。
“我再问你一次。”他用鞭柄抬起了榊原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敢对我的女人下手?”
榊原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最后的筹码一般,喘着气道:“直哉少爷……您何必还执着于这种事?”
“那个女人,她早就不干净了。”
“她和五条家的悟少爷在私下过见面,还不止一次……您不在东京的时候,她哪一次不是在往那边靠?”
“我手里还有不少的证据——足以证明她已经背叛了您,这种女人根本就不值得——”
“啪!”
这一鞭比方才更狠。
榊原被抽得整个人扑倒在地,肩背都在发抖,嘴角也渗出血来。
禅院直哉站起身,垂眼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嗓音轻得像是覆了层霜。
“这些都不重要。”
地下室一瞬安静得只剩咒灵粗重的喘息。
“你当日决定对她出手的那一刻。”他缓缓抬起手,将鞭柄抵在榊原肩头,声音冰冷,“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明白么?”
榊原怔了一下,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不重要?”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后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断断续续,到了后来,却越来越尖,越来越难听,像一条终于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原来如此……原来如.......原来到了现在,您在意的居然还只是这个。”
他抬起头,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在烛火底下扭曲得近乎可怖。
“她都已经跑到五条悟的床上去了,您居然还在问我,怎么敢动她?”
禅院直哉的眉头一挑,再度抬起手中的长鞭。
榊原却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一般,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声音都开始发抖:
“禅院直哉,你凭什么摆出这副样子?”
“若不是我替你造了那场局,若不是我把她一步一步送到您面前,你以为像她那种女人,会真的心甘情愿地扑进你怀里、成为你的女人吗?”
“你不就是喜欢她那副被你救过、离不ni 您、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样子吗?”
“可现在呢?”他死死盯着禅院直哉,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来,“现在她知道真相了,不还是一样嫌你恶心?就算你找到了神宫寺家为份作保又如何呢?你真以为她还会愿意继续留在你的身边?”
“说到底,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替你把最开始那点脏东西撕开了而已——”
“真正毁掉你和她的人,不是我。”
榊原咧开嘴,眼里满是报复般的快意。
“是你自己。”
地下室里一下子静了。
只剩铁栏之后,那些被锁着的咒灵低低喘息,像是在黑暗里等着闻血而动。
禅院直哉起身,重新拿起一旁的烛台,烛火在他指间轻轻晃了一下,将那张过分漂亮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说完了?”
榊原一怔。
下一秒,禅院直哉已将手中的长鞭随手丢回侍从怀里,没有再低头多看榊原一眼,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却近乎残忍:
“全部放出来。”
榊原的瞳孔骤然缩紧。
“……什么?”
他像是没听懂,连声音都变了调。
一旁的侍从却已恭敬地低下头:“是,首席。”
锁链被拉动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接连响起。
一扇、两扇、三扇。
铁门缓缓开启,牢笼深处传来咒灵被释放前兴奋到近乎癫狂的嘶吼,腥臭的气息瞬间翻涌而出,像潮水般漫过整个地下室。
榊原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直哉少爷!”他终于彻底慌了,整个人挣扎着往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您不能这样对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禅院直哉却已经转过身,朝台阶上方走去。
木屐踏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清晰而冷硬的回响。
那道背影却没有停。
于是,像是终于被逼到绝路,榊原喉咙里猛地挤出一阵近乎疯癫的笑。
“凭什么?禅院直哉!”他一边笑,一边咳着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凭你们这些人生来就高高在上吗?”
台阶上,那道身影终于极轻地顿了一下。
眼瞧着面目扭曲的咒灵一只一只地逼近,榊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可以刺伤人的机会,眼底的怨毒愈发浓重。
“像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当然可以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你是禅院家的嫡子、御三家的继承人,当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踩死谁就踩死谁!”
“可我呢?”
“我明明也是神宫寺家的血脉,却只能一辈子顶着旁支的名头活着!明明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却永远都只能像条狗一样,替本家去办那些他们不屑一顾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像是一根绷到极限后终于彻底断开的弦。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走到能站在你面前说话的位置吗?”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把她送到你眼前吗?!”
“我明明是在替你办事——是在替你把你看上的女人送到你怀里!可到头来呢?”他仰起那张血迹斑斑的脸,眼神扭曲得近乎癫狂,“你却就要把我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禅院直哉,你装什么高贵?”
“你敢说你当时不满意吗?你敢说你没有享受她满心满眼依赖你的样子吗?”
“你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四周咒灵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铁链拖地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
可榊原却像是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似的,只死死盯着那道停在高处的背影,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的恨。
“我不过是把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替你送到手里而已!”
“真正卑劣的人并不是我——”
“是你们这些从来什么都有,却还偏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的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禅院直哉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地下室阴冷得像一口井,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将他肩背的轮廓切得锋利而笔直。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随后,他终于侧过脸,露出一线冰冷而艳丽的眉眼。
“你这种东西——”他垂下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也配拿自己和我相提并论?”
话音落下,他再没有停留,径直迈上最后一级石阶。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门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榊原只来得及看见那双金瞳里一闪而过的、近乎阴鸷的冷意。
他还没来得及再出言,周围的数只咒灵已一齐扑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禅院直哉走出地下室时,外边阳光正好。
方才在黑暗待得的久了,如今倒觉得这光有些刺眼了。
他本能地眯了眯眼,吩咐一旁的侍从说:“去告诉神宫寺三二级咒术师榊原宗嗣出任务时遭遇不测,尸骨无存,禅院家已将后事料理好,叫他不必挂念。”
侍从正要应下时,又听得禅院直哉额外吩咐了一句:
“还要,叫神宫寺把我要那些文件都准备好。”说到这里,那双金瞳上忽然覆上了一层阴霾,“我这阵子就需要。”
【二十三】
“是时候告别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正替刚归家的他将眼罩摘下,那双如天空般湛蓝色的眼睛在雪白的额发下露出,这是她最为喜爱的颜色之一。
五条悟一怔,拉住她的手,与她一并在沙发上坐下。自那件事情过后,他们朝夕相处,像一对恋人般在六本木的公寓生活了将近三个月。
这段时间里,禅院直哉不是没尝试过找她,却总被五条悟抢先一步将他的声音压下,尽管内心恨得咬牙切齿,出于面明上对禅院家和五条家关系的维护、以及御三家之间的平衡,他终究还是没有硬来。
五条悟将她保护得很好,知道她不想陷入京都那些世家盘根错节的泥潭中,因此,无论是哪家的人,无论是带着何种目的——好奇、讨好、试探或是怜悯来接近她,都被他一应拦下。
于是,她的身份变得愈加神秘,却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现在是五条悟的恋人,也是他计划在未来迎娶的妻子。
和禅院直哉不一样,这位如今的五条家主从来都用不着对心爱女人的身份添油加醋,他不需要先替她编织出一个足够体面的来历,再决定是否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在他眼里,她不必是谁家的女儿,不必借谁的名头,也不必等到被旁人认可之后,才有资格站进他的世界。
他喜欢她,所以她就可以留下。
他想要她,所以她就值得被光明正大地爱。
道理就是这样的简单。
唯一一个成功见到的她,只有加茂家的大小姐优纪,也是现任继承人加茂宪纪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穿着一袭奢华的和服,手中拎着一只鸢尾紫的鸵鸟皮爱马仕Birkin包,眯起一双丹凤眼,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似乎有些过于平凡”的姑娘。
在加茂大小姐到来之前,五条悟曾告诉过她,对方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发小,他能够担保优纪对她没有任何恶意。
半晌后,加茂优纪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啊。”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调侃,“那个当初抢走我那皮Kell包y的小姑娘。”
她微微一怔。
优纪却已经自顾自地靠进靠椅里,像是说起一桩早已过去的小事:“你别那么紧张啦,我倒也不是说你是真的抢。当时店长那边只说那只包已经被一位客前订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禅院直哉,这是他特意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说实话。”她抬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唇角笑意更深,“我原本还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那种眼高于顶的男人做到这种地步。 现在看来,倒也难怪。”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底那点笑意里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
“能让禅院直哉和五条悟都动真心的人,果然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这句话听上去轻飘飘的,没有半点恶意,却还是让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优纪显然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却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只是将手中的包轻轻搁到一旁,语气依旧散漫:“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替谁试探你的。”
“我只是有点想见见你——毕竟,像我们这种家族里出来的人,太清楚‘喜欢’和‘位置’从来都不是一回事了。”
她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优纪却只是笑,像是在说别人家的笑话一般平静:
“我同父异母所出的弟弟宪纪,现在是加茂家的继承人。可在他出生以前,所有人原本都是把我当继承人养的。”
“该学的礼仪、该背的人情、该会的交际与筹谋,我一样都没少。可到了最后,他们还是能很自然地告诉你——”
她抬起手,轻轻拨了拨耳边的发丝,语气淡得像雾。
“因为你是女儿,所以一切都到此为止。”
“我弟弟这个人呢,也算得上家族中难得一见的天才,可我曾经又何尝不被视为加茂家的未来呢?”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忽然说不出话来。
优纪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连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
“所以我很早就明白了。”她淡淡道,“男人给你的偏爱、家族给你的体面、旁人嘴里的赞许——都可以是真的。”
“可这些东西再真,也不等于你的人生从此归你自己。”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优纪抬眼看她,目光终于认真了几分。
“你之前依赖直哉,不奇怪。他救过你,又强得足以替你挡下一切,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忍不住把他当成救命的浮木。”
“后来你和悟在一起,也不奇怪。”她轻轻一笑,“因为你心里也知道,那个人同样够强,甚至比前者更强,强到连禅院直哉都奈何不了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可问题就在这里——”
“若你每一次遇到风浪,想到的都是去抓住一个更强的人,那你这一生,便永远都只能做那个被拯救、被带走、被安排的人。”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将玻璃映成一片微冷的灰蓝。
她坐在那里,呼吸一点一点地发沉。
优纪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像将一把刀轻轻递到了她掌心里。
“依赖强者并不可耻。”她起身,为面前的女孩添上一杯茶,又意味深长地冲她眨了眨眼,“可若你想和强者站在平等的位置上,想要的就不能只是他们给你的‘爱’和‘位置’,而是先拥有即使离开任何人,也仍旧能站得住的人生。”
“否则——”
她唇角微微一弯,带着几分近乎残酷的温柔。
“今天是禅院直哉,明天是五条悟。到头来,你不过是从一个强者的怀里,走进另一个强者的世界。”
“可你自己呢?”
过了很久,直到加茂优纪已经起身离去,她仍然怔怔地坐在那里。
茶已经凉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在不知不觉间沉了下去,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优纪的那番话,像一把极细的刀,并不猛烈,却偏偏切得很深。
她当然不是不明白。
和五条悟在一起的这三个月,是她这一年多以来,过得最轻松、也最像“活着”的一段日子。他不会让她等,不会让她去猜,不会一边将她放在门外,一边又拿那点若有若无的偏爱来哄她继续留下。
在他身边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只是一个普通地去上学、吃饭、看电影、在傍晚时分被人站在路灯下等着的人。
那样的愉悦不是假的。
被他抱在怀里时的安心不是假的。
甚至,连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喜欢他这件事,也不是假的。
可越是如此,她越无法再继续骗自己。
因为她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那样毫无顾虑地扑进五条悟怀里,除了喜欢,除了心动,除了终于被看见自我后的那份感动——
还有一个她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理由。
她知道他足够强。
强到足以压下禅院直哉,强到足以把她从南麻布的那栋洋房里带走,强到连御三家的规矩与旁人的目光,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什么。
所以那个晚上,当她被那部手机里的“证据”逼到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找了他。
不是因为她已经彻底摆脱了那段过去。
而是因为,她仍旧在下意识地寻找一个更强的人,好让自己躲进去。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她曾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禅院直哉替她安排的那个人生。
可直到现在,她也仍旧没有真正学会,靠自己去站稳。
她也不是不明白,禅院直并非非彻头彻尾的恶人。
那场将她的人生彻底推离轨道的局,并不是出自他的授意,后来他独自回到京都,在那些盘根错节的门第与算计之间周旋,也的确是在替她谋一个能够站到光下的身份。
她甚至从传言里听到,那个真正把她拖进深渊的人,最终已经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不能,单纯地去恨他。
他救过她,爱过她,也的确为她做了许多事。
可也正是他,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个被安置、被等待、被决定的样子。
她无法再同从前一样去爱他了。
而五条悟的问题,却从来都不是他不够好。
恰恰相反,他太好了。
好到她险些又一次在那份被看见、被保护、被珍视的温柔里,误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此生的归宿。
可若她仍旧只是从一个强者的怀里,走进另一个强者的世界——
那她和从前,又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很清楚,这世上难以再有第二个人,像那个白发蓝瞳的男人一样,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停下来,宁可忍着自己快要烧疯的欲望,也不肯趁她脆弱时,把她往更深的地方带。
他是真的尊重她,也是真的喜欢她。
可也正因如此——
她才更不能继续下去,将这份感情活成另一种形式的依赖。
她不能因为悟很好,便心安理得地把自己余生的方向,也一并交到他的手里。
她喜欢他。
可喜欢,从来都不该再成为她逃进谁怀里的理由。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店员探进半个身子,语气礼貌而温和: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要打烊了。”
她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早已冷透的茶盏,忽然轻轻笑了。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得近乎奢侈的梦里,慢慢醒了过来。
是啊。
天总会黑,店总会关门。
别人替她留出来的片刻安稳,也总有结束的时候。
她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谁把答案递到自己手边。
想到这里,她终于慢慢站起身来,拎起放在一旁的包,冲店员轻声道了句“抱歉”,随后转身朝外走去。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一直压着自己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原来她真正该告别的,从来都不只是某一男人。
而是那个总在风浪来临时,本能地去抓住更强者、再把那份依赖误认成命运的自己。
“是时候告别了,悟。”
她又将话重复了一次,脸上洋溢着一个迄今为止最为明媚的笑容。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最先浮上来的不是错愕、不是恼意,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瞬间近乎本能的从容。
像是他明明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还是在真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却仍旧狠狠空了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出声追问。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疲惫。
“是今天才想明白的吗?”他问。
她没有否认,只安静地点了点头。
五条悟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是不想多问。
不想问她,是不是因为加茂优纪说了什么,也不愿问她,这三个月里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些轻松与快乐,究竟算不算真,更不敢问她,在决定离开的时候,心里会不会有一点舍不得自己。
可最后,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他太清楚她了。
她不是在为了谁而离开,也不是在为了谁而留下。
她只是,终于开始替自己做决定了。
而这原本就是他最初想给她的东西。
想到这里,五条悟忽然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那就去吧。”他低声道。
这下轮到她怔住了。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他弯了弯唇,眼底却还是有一层很淡的落寞,“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在这种时候把你拴起来吧?喂——别把我和禅院直哉那种控制狂混为一谈啊!”
他说着,手指沿着她的发尾轻轻滑下去,最后停在她肩头。
“我当然舍不得。”
“也当然不甘心。”
“可比起把你继续留在我这里——”他俯下身,最后一次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还是更希望你以后,一直都能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就像你曾经羡慕我的那样——那种谁都没资格替你决定该怎么活的人生。”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人,鼻尖一点点发酸。
而五条悟只是笑,像往常那样,语气无比轻松:
“不过先说好啊。”
“哪天你要是自己想回头了——”
他顿了一下,苍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所有不舍和依恋都在这一刻藏进了这一点笑意里。
“我还是会很欢迎你的。”
“还有。”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故作委屈地补充了一句,“不准去找直哉那个家伙哦,我会吃醋的。”
【终.见春天】
一年后,东京的春天来得很慢。
樱花开到第三周的时候,她终于穿着那身早已熨好的黑色修士袍,站在了毕业礼堂外的长阶上。
风吹过时,学位帽的穗子轻轻晃了一下,阳光落在她怀里的毕业证书上,照得纸面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金。
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有一种近乎失真的恍惚。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一年了。
那天从六本木离开后,她也没有再选择回到南麻布。
大学院的课程已经结束前只论文文与毕业相关的手续,而她也恰好在那时,收到了横滨一家心仪公司的实习录用通知。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在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像是终于替自己的人生按下了某个迟到了太久的开始键。
……
最初的几个月并不轻松。
她住进横滨一间不大的公寓,学着自己和房东沟通,自己赶最早一班电车,自己在加班后的夜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沿着港口慢慢走回家。
没有人再替她准备车、准备房子、准备一条看似妥帖却从未真正征求过她意见的人生。
可奇怪的是,她反而渐渐觉得轻松。
实习结束那天,她顺利拿到了转正通知。
等到春天再一次来临时,她也终于作为优秀毕业生,被邀请回东京参加毕业典礼。
这一回,她不是谁藏在南麻布别墅里的情人,也不是谁带回六本木公寓里的恋人。
她只是她自己。
春风吹起她学位袍的一角,也吹乱了额前一点碎发。
她站在原地,忽然轻轻笑了。
不是一年前那种在风雨里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凄然,也不是在谁怀里终于得到庇护时,那种短暂又奢侈的安心。
而是终于能够由自己决定前路时,明亮而灿烂的笑容。
随后,她抱紧怀里的花与证书,朝台阶下方,慢慢迈出了步子。
长阶尽头,人群熙攘。
在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春风卷着樱花,从视野尽头一路吹树下到男人的脚边。
“好久不见。”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