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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餐馆的伙计又从后门的暖帘下钻出来,挨在角落里着了打火机。定是个老烟枪,半个钟里抽了有三根,可见是拾着点空隙就要过个嘴瘾的,宫治一直坐在车里看时间,不会数错的。
也不怪人,是他一向不喜欢迟到,情愿干等。碰见临时要拖延的也照样,可能会就近买杯牛乳布丁回车里吃,不让人等你,那么自是要等人的。
他亮了下手机屏幕,并非是通知他要逾时的来电和短信,只有些邮件推送。
七点二十七分。
他重新环视一圈车内,精洗完没两天,早上居然让他在门槽里发现宫侑落下的吸管包装纸和便利店塑料袋,清理掉之前拍照留下铁证,回去之后定然要制裁这位始作俑者。
他半伏在窗边,从吞云吐雾里寻求片刻自由的人已经不见了影。这家店吃过好几次,老板是越南裔,宫治对抽烟那人没什么印象,应该是后厨里的,新雇的员工不见得有这忙里偷闲的胆量。
除夕夜,这条街上店铺开得不多,旁边的拉面店还营业,汤不香,叉烧肉也柴。下一家是西班牙菜,味道还可以,就是贵,份量又吝啬。刷了粉墙的是喫茶屋,抹茶牛乳的拉花很漂亮,但喝到第三四口就甜得发齁。
他盘得百无聊赖,有人来到他车边讲话。车门镜里三个人穿着正装,其中一个背贴着他的车,身量颀长,看不见脸,手肘抵着车的玻璃窗,仿佛身后是即将要载他出逃的诺亚方舟。
隔着车身如同在水中听见,交谈的内容却清晰,知道有地方今晚还营业,一块再去喝上几杯之类。这样的事多着,明明都已经决定好要散场,不死心还是要邀约一番,让人下不来台。拒绝得太果断似有不给面子之嫌,答得委婉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耗费心力,使人厌烦,可规矩是规矩,人活在规矩里。
他摁下手边的控制键,门锁啪嗒地解开,代替宫治在酣醉着与人周旋的乘客背上轻轻拍了一记,权作安慰,至少告诉他并非孤身一人。
七点三十分。
他总算是全身而退,与对方道过别,打开车门登舟。坐进后座的时候他微微俯了下身,个子太高,要留心别磕到了顶。灯下,光从他的侧脸滑了过去,脸好小,宫治想。车里暖,他身上沾着冬夜里的月华和熠熠星意,凉丝丝的,像颗薄荷糖掉进了热红茶里。有人喝酒不上脸,喝得多了脸色反倒淡,又打了条松绿的领带,衬得他又白一点,落下去的光被暗纹割开成金线,盘在领带上面,扭成缠在猫的尾巴上的金蛇。
他正要抬眼,车门被拉上了,后视镜里暗成一片,舞台上报幕结束也这样灭的灯,正剧才即将开场。
“抱歉,我迟到了吧。”
他声音飘而不散,窗下平安竹的叶子一样。
没有,宫治说。没迟到也没早到,踩得刚刚好,宫治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你到很久了吗?”
没有,宫治又说,刚到没多久。悄无声息地把越南菜后门那几根烟的时间抹掉了。他不惯计较,之前碰着真晚到的,他也这么讲,不要人家觉得歉意十足,胜负之心却是前所未有的。
后座传来的一声含糊慵懒的鼻音,像是应了他,又像猫犯困前的动静。停在横巷口,街灯吝啬,后视镜里只有轮廓可辨,宫治还是无意识地往那里看。小时候母亲给他和宫侑讲睡前故事,经常用“有一个晚上”开头,算是应景,于是夜里蕴含着美丽的未知,镜子里也有一千零一夜。
“你还好吗,”宫治问道,“驾驶座背后应该有纸袋。”
好像是有一个,也不知道用了没,他又不是专业载客的,谁会去检查补没补上防吐袋,早知道宫侑那个塑料袋不扔了。
那人默了两秒,宫治这种温言的关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音乐,总要听多两声才听明白:“谢谢你,其实没喝那么多,只是不装醉成那样,很难走得了。”
演技若非浑然天成,大约就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显然是经常要上演的,又躲不掉,安慰也是徒然。
宫治扣好安全带问,你要去哪里?
那人反问他:“我听元也说,只要说一个和食物有关的故事给你听,你不计较路程的?”
啊,是的。理论上是这么说,只要别让他从这里开到东京去,正常来说也不会提这种要求吧。
“那麻烦你先送我去拿件衣服吧,新年不开门,过几天还要飞一趟。”
现在去也不大可能在开吧。可他说已经跟老板约定了,给了宫治一个干洗店的地址,又说:“早几天穿去吃饭,吐了衣服一身。”
宫治的手僵在档杆上。
后面的人看见了,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是别人吐的,肯定不会弄脏你的车,放心吧。”
方才自己那句问候的弦外之音原来被听出来了,这不是猫,是喜欢捉弄人的狐狸。
开出了好一段路,车内没有再交谈,乘客单方面地说着,因为电话几乎没停过,是个忙人。宫治原本点开的歌才放了段前奏,音响又被关上了。
讲的几乎都是工作的内容,宫治不了解,只听懂些非行内话和他是角名。
名字不是新知识,宫治早知道他叫角名,他们给联系方式的时候会把名字一起发给他。这些乘客都是宫侑的朋友,也有朋友的朋友再拉线的。他要取材,算是有求于人,总要回报一点东西,金钱不好衡量,干脆捎人家一段路,又没有正经营业牌照,陌生人要疑心他是开黑车的,有相熟的人才叫人安心。
不打的电话的间隙,角名也是在回复信息,他思考的时候拇指会按着太阳穴,蜷起的食指轻轻刮蹭着眉毛,或者任由屏幕亮着,仰着头发一会愣,兴许是车顶长了个月亮,有指引要给他。暖气是思路的阻断剂,可他喝过酒了,吹冷风容易头痛,宫治还是没把窗打开。
干洗店距离不远,这条路宫治开过好多次了,路开多了景色就旧,容易乏味,走的路亦然。街上人还是多,跨年夜,是欢聚庆贺的好时机,前面不远有倒数广场。他们这辆车倒是不见一丝年味,一个载着萍水相逢的人在城市里兜风,一个还在和工作纠缠。唯独角名偶尔低声哼着的调子添上点气氛,是宫治切断的那首曲子的副歌。
原来他有在听。
他们游进了等红灯的队伍里,宫治稍作歇息,眼神往后视镜方向飘,却与镜子里角名的视线狭路相逢。
宫治不觉回过头去,怎么了吗?
在后座盯着镜子,也只能看见宫治的半边脸,此刻他转了过来,角名才云开雾散般得见山的全貌,酒精拖慢了呼吸和反应,看了好两下他才缓过神来,失笑道:“没有,我之前听他们说,你长得很好看。”
宫治耳轮上有点痒,他抹了一下:“言过其实了是吧。”
“是觉得他们说的不够好,”角名更正过来,“知道是好看,但没想到可以好看成这样。”
宫治想说你也很漂亮的,可角名才刚夸完他,他要是接着就说了显得像奉承,少了些真诚的可信,只是不语。
他低头看了眼角名弯起的膝盖,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调,至少腿能舒展开来,不然坐久了要发酸。
角名看着宫治不动声色给他脚尖前挪出来的那片地。
“谢谢你,宫。”
宫治闻言一滞,倒把角名弄迷糊了。
“抱歉是我记错了吗,我记得元也和我说你姓宫?”
宫治顿下了然:“噢,没记错,是我有个双胞胎兄弟,大家为了好区分,一般都叫我们的名字。你叫我阿治就可以了,宫治。
“阿治,宫治,”角名像含着块巧克力薄片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卷到舌头底下,仔仔细细尝出个中滋味来,“谢谢你,阿治。”
“嗯,”方才耳轮那地方附近又有些异样,但这次他没管了,他知道是在发烫,“不客气,角名。”
“伦。”
宫治些许困惑地望过去。
“伦太郎,我的名字。”角名礼尚往来,交换了自己的。
伦太郎。宫治试着念了一遍,角名伦太郎。每个清晰吐出来的字音节奏分明,变成一粒粒数着的软糖,咬开都是不同口味的果泥。
“哎。”角名应了他一声。
不知道他们是更像鹦鹉学舌,还是小孩子认字,两人同觉诙谐。
队伍前头的车动得慢,他们没赶上这趟车流过去,要再等多一轮。
角名问,我听说你是在取材,你是作家吗?
宫治说,我写博客的,有时也给杂志供点稿子。
角名又问,你博客叫什么?哪本杂志?我可能有看过?
宫治说,我想应该没有。
他没好意思说你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对做饭有兴致的。
“那我跟你讲的故事会被你写进去稿子里吗?”
“可能吧,如果合适的话。”虽说大部分时候可取用部分都屈指可数。
角名往前坐了过来,手臂搭在副驾驶座后面,兴头很足的样子:“我高中的时候有次生病,胃疼得厉害,在屋里躺着,肚子又空空的,难受得很。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之间感觉有人来了,原来是我最好的朋友,带了碗自己煮的粥来看我。虽然只是一碗白粥,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是那碗粥煮得特别好吃,后来也没吃到过更好的。说来也奇,他长得很漂亮,我又不是不知道,但那天就是觉得他出奇地好看,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吃了人家的粥,很久之后才想起来,我可能是很早就喜欢他的。”
宫治专注地听,盯了他好半晌。对面车道照过来的车灯在他们中间亮了又熄,隧道的壁灯一样,又似梦里湖的倒影,或者是上辈子的霞光,另一个时空的窗口。
宫治到底没忍住,绷着嘴角笑出了声来。
角名:“你笑什么?
宫治摇摇头:“没有,虽然你是编的,但是我还是挺好奇后续的。”
“你怎么知道是编的?”角名好奇地问。
“唔,你一开口说我就觉得是胡编乱造的,不过现在知道真的是编的了。”
被人反将一军,角名有些颓丧地倒回后座去:“抱歉啊,我实在是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吃的体验值得说的,我请你吃饭作补偿吧。”
“别这么说啊,故事有趣就好了,真真假假无什么所谓,”宫治还安慰起他来,可他是真心想知道,“那么哪样是真的,是人还是粥?”
“没这个人,有这碗粥,我自己煮的,好难吃,水是水,米是米,什么味没有,吃完好像更难过了。我父母工作很忙,不在家的时候多,妹妹又小,跟她讲了也帮不上忙。”
一句话在空气里压成一条线,勾出一间房,一张床,一扇窗,织成厚窗帘盖着,还要描上一盏灯。角名阖着眼,睡不踏实,脸色欠佳,宫治的手贴上他的脸和侧颈,出了些冷汗,凉浸浸一片,汗珠从角名的皮肤渡了过去,吸住他的掌心。
做梦都不见得有这么真实。
宫治问,没有朋友来吗?
角名笑道:“我那会独来独往的,没有走得很近的人,不是关系特别好也不会专程来一趟吧?”
“那你知道他很好看。”宫治低声嘀咕了句。
“我刚想的。”角名垂眸,也是轻声应着。
顺着尾灯的浪潮朝前去,他们从绿色的信号下驶过,开到新的路口去了。
下一次博客,出一期煮粥的教程吧,宫治想。
他瞄了一眼时间,顺手打开了收音机,默认的是一个体育频道,现在正是排球节目的档期。
角名问,你喜欢看排球吗?
宫治说,有空的时候会看看,高中的时候是排球部的,我们学校打进过春高的决赛。
角名说,这么厉害,现在还在打吗?
宫治说,没有了,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打了,我兄弟上大学的时候还打过一阵,他很有天赋,又是个排球痴,其实做国手都很有希望,不过后来也没继续了。
角名说,那很可惜了。
他们曾经都以为会一直打下去的,可是以为以为,以为最初都是用这辈子来衡量的,永恒只是咫尺,信念无限长。不料以为其实是指顾间事,岁月长河里份量最轻的几块长了青苔的石板尔尔。
宫治说,是啊,不过虽然是个排球笨蛋,他工作做得很不错的,点子很多,跟着我们高中一个非常优秀的前辈在同一家公司,晋升也很顺利。
以为以为,以为一半是因,一半却开出了其他的果,淌过了河水拐过弯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角名说,我以前也打过排球。
宫治问,真的啊?
莫非他们在赛场上见过吗?或者在开幕式的等候通道里?他怎么会没有印象呢。
角名说,我念的高中排球水平很一般,没在大赛里入围过,高三之后我就退部了,国中反而还好一些。说起来,以前有从兵库来的监督,想招我到这边的高中打球,但当时觉得太远了,就没有来,谁知道工作之后兜兜转转,又给调到这边。
宫治笑道,可能是你和这个地方有缘吧。
要是那时候角名答应了,说不准他们很早就会认识,他会带粥去看他的。可也倒不如说,注定要相逢的,总会以别的形式来圆这个环,换一个角度看,世界绮丽万千。
他们开到干洗店坐落的街上,宫治找地方停好了车,角名接的电话还没讲完。宫治比划了几下,用口型对他说,需不需要自己去帮他拿回来。
角名回了个好的手势,把取衣票给了他。
这边食肆少,更加清冷一些,除了便利店和一家拉面馆,其余几乎都没亮灯,干洗店自然不例外。
宫治对着票上印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过了一会,有人从街对面的公寓楼下来了,原来老板就住在对面,两点一线十分方便。
老板小跑几步过来,和宫治打了个招呼,又探头看了看他的背后。
宫治说,他在车里,刚好有些工作要忙。
老板噢了一声,迅速从头到脚把眼前的男人打量了一遍,转过身去开门的时候嘴边挂了点领悟的笑意,宫治怔了一下,很快回过味来那个笑里的含义。
他站在柜台前等,老板提了个防尘袋出来,循例拉开给他确认下有无出错。宫治低头看,也是一套正装,面料和剪裁倒是很考究,他一个代领的,怎么知道是不是角名的呢,只是估摸着这个尺寸,和他在镜子和车里肉眼丈量的角名的身材是贴合的。
老板也许是看出他的难处,说了句,是他的没错的。
宫治因为心神专注,正想象着把这套衣服穿在角名身上的样子,一时没拐过弯来,听了老板这句话警铃大作,你怎么知道?随后才想起,人家是老板,能不知道吗,便有些讪讪地笑着,提起笔准备在票上签字,问道,是签他的还是签我的名字?
老板说,签他的。
从未写过人家的名字,惶恐错笔,宫治对照票上的抬头慢慢写起来,比起签名更像在摹字帖,角名,原来汉字是这么写啊。
他一笔一划谨慎对待,老板觉得有趣,又带上了在店门口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宫治想解释,主要是摸不准老板理解的程度到哪里,万一老板传递什么误会的信息,角名会以为自己在这里乱讲话。可老板只字不提,他无从开口,总不好自己上来糊里糊涂先说一通莫须有的事,弄得像不打自招一样。
老板把防尘袋的链子拉好,收起宫治签完的票据,关了后面的灯,准备打道回府。
宫治踌躇片刻,问道,不用等他过来吗?
老板纳罕着,应他,等他做什么?这都不早了,你俩好好过节去吧,回头让他请我喝咖啡就行。
宫治闻言,思绪不小心又掉进方才走岔的浅沟里,角名经常来这洗衣服吗?很相熟吗?怎么一起喝咖啡?时不时也一块喝么?话说刚才我为什么说要等他呢?
心里塞满这堆疑问,一点没注意老板让“他俩”好好过节这件事,遂又错过了解释的机会。提着袋子走出好一截路,幡然醒来,才发现完全过了头,离车子好十步远了。
没人看见,可感到窘,立即掉过头去,又琢磨着角名看到他走错也不叫他,电话还没打完吗?
后座的玻璃暗沉沉一片,没有手机屏幕影影绰绰的光,宫治敲了两下窗,不见回应,便把车门打开了。那台手机盖在腿上,角名本人侧着脸挨紧座位,气息沉沉缓缓的,原来是睡着了。
走近了看,才发现角名眼下躲着点暗色,应该至少好两天没睡足,一旦放松下来,再被暖气裹着,就容易催生出困意。
宫治把那袋衣服放到副驾驶上,又俯下身越过角名,把自己在后座叠好备用的一件外套展开来,当是毯子给角名掖好了。
身体感受到动静,角名本能翻了个身,还是睡着,这边脸上还有压出来的印子,看得宫治发笑。他托起角名的后颈,让他重新贴回到椅背上,怕睡醒了要落枕。
宫治就这么看了他好一会,好像那块压痕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怎么办呢,他们这个途经点已经结束,下一站要去何处又不明朗,阵脚被打乱了。可宫治一点都不想叫醒他,酣眠可贵,好梦难得,你就好好再睡一阵吧。偶尔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地漂流,天也不会塌。
他有时候会透过后视镜飞快地往后望一眼。角名的睡姿会随着在城市里漫游的车辆摇晃而变换,后来,不知道是哪一次,他半张脸埋进了外套里,竟然平静了许多,仿佛是沉浸在梦境的异乡之中,已是流连忘返了。
宫治把车泊在街角广场边上,熄火的时候留了窗缝,刚轻手轻脚下了车,就有电话打进来。宫侑在那头冲他喊,你上哪去了?怎么还不来?北前辈和阿兰都到了。
他赶紧又往外走了几步,生怕这大嗓门把车里人都给吵醒了。早前和高中排球部的前辈约好,今晚大家一起倒数过新年,然后再去神社。
宫治说,我取材啊。
宫侑说,都几点了,你取材取到天上去了?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随后忽然换了一种腔调,好像识破了什么似的得意:“啊,是不是遇到了长得特别好的,聊着聊着一块睡床上去的那种取材?”
宫治无奈道,你在瞎讲什么。
换了是平日里,这时候早就不客气地交手几个回合了,可宫治此时首先想到的是不想否认前半句,确实是很漂亮,也睡着了,但没到那个层面,也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仅仅犹豫了半拍,宫侑已经自己心中有数了,不忘挖苦他两句:“啧啧,见色忘义啊你,亏前辈那么关照你。”
宫治都能想象他那副眉飞色舞的表情,很想连那个塑料袋的账一起算算,却不得不承认是有些理亏,又因为察觉到自己并不想这边太快结束的想法而暗里心虚:“总之,我尽快赶过去,你们先好好玩吧,不用等我。”
宫侑笑道,要是真的是约会,也不必非要来。请我吃顿好的,从头到尾讲一遍给我听个乐就行了。
虽然有相当一部份是在自说自话,但再不靠谱的兄弟,关键时候又是最可靠的。
宫治说,嗯,下回请你吃烤肉。
宫侑说,那就这样了。啊对了,刚才赤苇打电话来,正好提起你,你还没回复杂志社呀?
宫治说,啊,哦,忘了,我晚点回吧。
全然不是忘了,是没想好,但这件事是他不地道,赤苇又不是他的编辑,纯属是朋友好心作了次挂名掮客,又没佣金,自己一点交代没有,的确应该陪个不是,不过不能现在,人家也在过新年,不合适吧。就算不是陪家人,也会跟对象、朋友一起过。
角名等会也要跟谁庆祝?他俩这样算一块过了节吗,那他们是什么关系?陌生人?不至于。采访和受访者?早就离题。司机和乘客,交浅言深了罢?互相欣赏的朋友?少了点风情。一场艳遇?差点欲念,他们没有性,露水情缘大概也结不上一段。世上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竟然没有一种能把他们定义下来。
那么是喜欢?他爱上他了?他也不怕说是,但这是能够的吗。五分钟,还是两个小时,他醒来兴许马上就要走的,如果今晚爱,明日不变,明年也怕是要淡掉,昙花一现,他是不是就滥用了爱的名义?世俗里爱要在情理之内,他们有没有为之命名的自由?
他踱着步子回到车边,往窗里看,遇见一张惺忪的脸,角名安静地坐着,散着那阵睡醒的晕。
宫治不免自嘲,天意弄人,真是五分钟,早知道想久一些了。
宫治问,是我打电话吵醒你了吗?
角名笑道,你站那么远,怎么听得见,我以为连人带车被你丢掉了。
怎么可能,宫治也笑,你要下来走走吗?
得到应允,宫治给他把门打开,因着下车,角名刚才盖着的外套掉了半边出去,宫治说他来收就行。
角名跟他道谢,问他,你用的什么洗涤剂,好好闻。
临要关门,宫治把脸凑到那件外套上嗅了嗅,没什么味道啊。
拼花地砖面上抹了一层黄灯光,环形花坛正中栽的树在地上挥毫出苍劲的影子作点缀。
角名说,好安静啊。
宫治说,毕竟不是有活动的广场嘛,这个时候是没什么人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宫治打开看,还是宫侑,这回写了短信过来。
【发张照片给我看看长什么样,当然如果是裸照或者你们的亲热照就不费心了。】
宫治:“……”
自然是没拍,也没搭理,可看见宫侑,就想起前头提的那些邮件,他便打开了邮箱。
杂志社给他发的那封躺在第五行的位置,可能是怕他没收到,上面又有一封新的,另外还有两三份商家来问他博客有无推广产品的意愿的邮件。
其实都是有关好事的,但宫治看得有点心烦,烦了就想抽根烟,摸了下裤袋,发现烟和打火机都在车里。
一根香烟被递到他的嘴边。
毫无准备,所以抬头的时候嘴唇蹭过递烟人的指尖和指甲盖。角名自己也咬着一根,等待着他。
相视片刻,宫治微微张开嘴,把烟嘴压进自己的两片唇之间。
角名摁下打火机,把宫治的烟点着了,接着凑近过来,自己的烟也在同簇火苗里燃烧。火光在他们脸上游走,微风往左,它舔舐宫治的鼻梁,微风向右,又抚摸角名的下颌,来回反复,眷恋不舍。
还没得到餍足,角名手指却松开了,它只能黯然退场,徒留猩红两点。
他们在花坛边上坐下来,两缕白烟往上飘,飞到半空中,交缠成一片。
宫治问,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角名指了指路边的标识说,这里是吸烟区啊,你不抽不会选这吧。
“噢。”宫治一时语塞。
角名笑他,怎么你比较像刚睡醒的样子。
话刚说完,他本想把烟盒之类的东西放在旁边,手却没拿稳,打火机掉落在地上,滑飞出去了。
宫治不甘落后,见状立马回了一嘴,那还是你更像一些。
角名睨了他一眼,索性走过去捡火机,不理他了。
宫治看他蹲下又站起来,原地伸了个懒腰,外衣扣子没系,束紧的衬衣贴住他的腰肌,脑内又回放起在洗衣店凭空给他试衣服的胶卷。
“你的西装挺不错的。”
角名知道他说的是另一套:“是吧,特意去定做的,刚上班的时候都说人一定要有套行头。那天有个谈了很久的单子终于签下来,庆功宴特意穿着去,谁知道被人吐得浑身都是,还要花钱去洗,早知道不穿了。”
宫治说,这么厉害,大单子呢?
“嗯。”他虽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声,调子却是上扬的,像仰着下巴说的一样。他料是宫治想不到,被自己散散漫漫的外表骗了过去。他们谈论的实非壮举,可胜在出人意料,只要是猜不准的,一定可以让人印象深刻。
宫治问,那你是奖励自己飞一趟?
角名说,你想得真美,得去工厂啊。
宫治问,工厂在哪里?
角名说,在泰国,你去过吗?
宫治摇摇头,听得多了,没真去过,是什么样的?
角名提了口气,宫治这样问,他想把所有异国风情都给他讲一遍,可搜肠刮肚,原来自己能够分享的不过是皮毛:“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之前就去过一次,时间很赶,只在工厂边上散过一圈步,马上又搭回程航班了。”
这时他业已坐回到宫治身旁,可即使印象有限,他仍然竭尽所能将热带的阳光,街上的水果摊、饮料档,棕榈树,一砖一瓦绘声绘色地告诉宫治。
“泰国说大也不算很大,差不多60个兵库县吧,那里的人都很热情,像那里的天气。”
他讲着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往宫治边上再靠近,手臂的衣料相互厮磨。偶尔,角名会举起手比划,宫治倾身向前,像极穿回了校服,在树底下听他讲解某个模型和公式,恍然之间,他们竟一起上了一趟学,做成了一回同窗。
角名不知道,他的言语折叠成的宫治的构想里,那些太阳星辰不过是从他脸上掠过的光,潮湿和雨水只是他手背沾上的露珠,世界的焦点永远在他身上,生长的万物仅仅是背景。他说曼谷下了齐膝的雪,宫治也相信。
“以前考察的时候体验反而还多一些。我在马来西亚的市场里买过一个芒果,味道很浓。晚上住的酒店还有蝙蝠撞到玻璃上。去越南那次,坐到了咖啡馆的露台位,结果下起了暴雨,芭蕉叶上刮过来的水溅了一桌子。”
捕获到关键词,宫治灵机一闪,插了句:“对了,干洗店的老板托我跟你说,让你有空请他喝咖啡,你们是朋友吗?”
角名一下没从他突然转折的话题里反应过来:“啊,他以前也在我现在的公司上班,是我的旧同事,我们工位就在旁边,算是饭搭子吧。”
宫治闻言,心里落定了七八分,可角名看他面有异色,总像话没说完的样子,便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既到此处,否认也只是欲盖弥彰,自己想也压不住整晚,不如乘风而上。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古古怪怪的。”
角名也看他,末了没头没尾地噢了一声,宫治等着他的后文,可是没有了。
宫治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角名说,没什么。
宫治不信,又问,是什么啊。
角名说,真没什么。
他铁了心要追问,不会轻易罢休的,他才在引诱下从实招来,当然不会放任角名自己闪烁其词。
角名没拗过他,脸上写满“是你让我说的”的免责声明:“他可能是觉得,你是我会喜欢的类型。”
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一回事。宫治想回应得更游刃有余,可找不出话,到底又是噢了一声,而后嫌自己答得愣气,心有不满。一方面,悄然生出的欢喜在爬升,角名没有否认,即是默认。两种心情交织,像坐了张剑麻垫,站起来又觉得唐突,喜不自胜。
宫治清了清嗓子:“他还蛮有意思的。”
“嗯,是个挺好的人。不过追业绩和销售额,觉得压力太大了吧,那时候的组长又是个喜欢为难人的,后来他就辞职回去家里的店帮忙了。”
宫治说,那你很辛苦啊,现在的组长人好吗?
角名说,好啊,毕竟是我自己嘛。
这回宫治是真的有点难以置信了,拿烟的手定住:“真的假的,这是你很喜欢的工作吗?”
角名哑然失笑:“怎么可能,只是大学的时候读了相关的专业,毕业求职他们最先愿意招我,有工作总比没有的好,先做着嘛,不过没想到一做就做了这么多年。我以前幻想的工作,最好是不用跟任何人交流,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准时来到点走。现在加班都不必说了的,谈业务要和客户说话,和工厂说话,售后也要,汇报和上司说话,下了班聚餐还要和同事说话,一天讲的话比上学的时候一周都多。”
他是当玩笑讲出来,宫治却听得一阵默然,半晌问他:“你有觉得困扰吗,因为和想的不一样?”
两根烟烧到底了,都没有再续的意思,走到烟灰柱摁熄了两点红星,身上还缠绕着烟熏的余韵,因为靠得近,那阵清苦味散发着温热。
“困扰啊,可能有点吧,加班到很晚已经没有末班车的时候,说话说到嗓子很累的时候,可是这种困扰只要是工作都会有吧,人人都一样,不是因为做了不想做的事而烦恼的,说到底我原本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啊,”藏青色的灯柱上有蝉的浮雕,角名伸出手指去抚它的背,“大家都想自由,可其实做什么都辛苦,就算是排球明星也不会容易,你取材写稿也有你的难处,开洗衣店也有要发愁的事,只不过是人站在哪里,就觉得那块地特别的烂。”
他把目光转到宫治脸上。
“况且也不是完全没值得开心的事,升职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啊也没我想得那么难’感觉还是挺爽的,出差的时候偷点时间在不同的地方玩一下,虽然这一年的最后一晚还在不停讲工作,可是让我遇到了你。幸福比起要怎么去定义,去感知其实更重要,只要学会感知到快乐,那就再困扰也有限了。”
这个晚上连片云都没有,天澄澈一片,但始终是漆黑,地板是素色的,隆冬的树还在沉睡,花坛里稀疏的植物在阴影一隅。这方圆之内,寸土之间,只有角名的眼睛和坠着的绿领带浸润在麦芽糖的灯光里,像万花筒下的常春藤,稍微转一个角度,他可以是极光,是槲寄生,千姿百态,处处鲜活。
“我现在信你签得到大单了,我都快被你说服了。”宫治在目镜这端看着角名笑得很得意。空气是流动的,时间如果不会就好了,可他觉得角名需要休息了,所以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角名反而懵然,要回去了吗?附近还有家店我想过去看看呢。说罢拿出手机来,搜起了店名。
宫治问,你不用回家去过新年吗?
“我家在爱知啊,难道你要送我回去吗?”
他当然知道他家在别处,但他实际上不是这个意思,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在这里没约人一起过吗,朋友、室友什么的。”
角名忙着在手机上看店铺资讯,没留意到他的用心良苦:“噢,我室友说买了点吃的,叫我一块回去看红白歌会。但是他最近谈了对象,我不大想回去当电灯泡。”
宫治稍微想象了一下角名无可避免地被挤在沙发一角的拘束样子,有些想笑:“一般来说合租应该不能带对象回寝室啊。”
角名应他应得饶有趣味:“那是因为他的对象是我另外一个室友呀。”
宫治:“啊?噢。”
他一时答不上话,便光顾着往天上看,跟丢了什么东西在苍穹里似的。角名听他静静的,朝他瞥了瞥,截断了沉默:“你呢,你有室友吗?”
宫治说,没有。
角名又问,那你有对象吗?
宫治瞟了他一眼,说,还没有。
角名:“哦。”
他们两个兴许是各自搞错了方向,不然不至于仰着首低着头这么半天,还是没找着落下的东西,视线偏碰不到一块。
宫治发现今晚的月亮原来是半弯,从这个角度望去,半月的边缘正好和他们刚才顶上那棵树的一簇枝桠若即若离。宫治稍稍往右挪了半步,站定不动之后,它们在这里不偏不倚地,恰好牵上了手。
再回到车上,外套和西服袋子已经在后座并置,角名坐到了副驾驶去。两个人手都长,偶尔搭着座间的扶手箱,手肘靠在一起。距离骤然拉近,却比之前都要静谧,角名端着手机专心致志,屏幕横着,没开声音,手也不见忙,宫治想可能是看在视频。
他猜角名也玩游戏,可与人交际已经蚕食了他绝大部分的心力,剩下罐底的那一丁点,只够作电子蔬菜和宠物的营养品,顾及不上再操纵角色去征战八方。
那是在看电影?其实稍微问问就见分晓,可又不能透露太多好奇心,显得自己过分在意。男人谈情的通病,喜欢以退为进,讲究守株待兔的阵势,等对方露出破绽来,一矢中的。他要是继续打排球,也是要打攻其不备,奇袭永不过时。
角名看电影大概是不挑类型的,今天在尼罗河破案,明天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等车,后天看圣诞夜里伴着唱诗班歌声的真情告白。自由所以不拘泥,人间喜剧,玄幻惊情,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尽可都看一趟。
宫治自己也看,纪录片居多,最初是看美食类的。民以食为天,欢欣时食之有味,心事重重则食之无味。食物绕不开人,人存活于自然与社会,谈食,最后总绕不开人文水土,地缘宗教,环环紧扣,缺一不成。他钟爱食物的色泽香气滋味,迷恋食背后的众生相和历史文明压实的饼底。
不知是看到哪个地方,角名兀地笑起来,手把音量调高了,扬声器传出另一个人的笑声,宫治觉得似曾相识,忽感不对,问道:“你在看什么?”
角名把屏幕朝他这边晃了晃:“你传在博客上的视频啊。”
果然如此。他倒希望自己听错了,可惜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实在是胡扯。那是他博客上唯一一回露脸的视频,第一次做了满桌的菜,邀请高中排球部的队友来试吃的留念录像,认真记下了大家的品尝体验,得到称赞会毫不掩饰地自豪。心血来潮放到博客上,引来了很多的观众,私信箱被新消息填满,几乎都是对他本人表示强烈的兴趣,后来就没再发过类似的视频了。
宫治茫茫然:“我没告诉你我的帐号啊。”
角名不解道:“这很难吗,搜索一下关键词,美食,博客,帅哥,马上就找到你了啊。”
外型得到角名十分的肯定原是欣慰,心头闪过一丝快乐,可仍然盖不过稚气旧录像被翻出来看的难为情。角名把进度条推回到他放声大笑的地方,看了好几次,问他以前还染了头发吗,蛮帅的呢。
重重复复听见自己的笑声,宫治这回连被夸赞的喜悦都品不出味来,只想这视频赶紧播完,趁着等灯伸手想阻止:“这真没什么好看的。”
角名反应机敏,只让他抓了个空,随后顶了顶他的手肘:“别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宫治放弃了,索性装聋作哑,自顾自开车。
过了一会儿,角名认真地盯着屏幕里的他,又喃喃道:“真的很好啊。”
这边厢街区要热闹些,大概是有神社在附近,路人多了起来,但不妨碍他们两个吃到闭门羹。
角名对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店门和窗边写着闭店中的木牌挑了挑眉:“真没开啊,我看网上说这个点还营业呢。”
宫治无奈道:“这是什么日子,当然不按照平常的时间来做生意。”
他还以为角名又和老板讲好了,谁知是真的瞎碰一通运气。这家是在网路上很流行的手工曲奇店,点心和包装都出色,店面装潢尤为精致,吸引了许多顾客前来一探。宫治吃过,味道配得上名气,角名看起来不太会是特意来拍照留念的,那么是嘴馋了还是要送人?
“你是特意想来打卡的?”宫治明知故问。
“没有,他们不是出了一款限定口味,棉花糖巧克力的,想来看看能不能买到。”
“他们的限定款是做饥饿营销的,每天只卖一炉,一般六点前来才买得到,”宫治往他那扫了一眼,“我喜欢原味的。”
怪事,不清楚是棉花糖还是巧克力中的哪一位行差踏错,好像腻到他牙根酸软一样,虽只字未提,话里行间却是随意都能翻出些敌意来。
“啊,我也最喜欢原味的。我之前买过其他味道寄回去家里,他们都挺喜欢吃的,但是说还没吃过这个限定,所以来看看买不买得到。毕竟我也没什么时间是能陪着他们的,就这么点事,尽我所能吧。”
原来只是齿边冒了一个小气泡,还没鼓足士气,就被棉花糖和巧克力重新占据了阵地,糖丝滑过味蕾。可念及角名坚持要看他旧视频的坏心眼,宫治不忘要调侃他:“唔,这次的故事听起来是真的了。”
角名听闻,笑得有些浅:“不过买不到也没办法,算了,其实都过去这么久了,说不定他们早就不想吃了。”
角名此前几次抽身过来,但要把傍晚六点前纳入他的可控时间范围之内实在是太难。其实宫治可以帮他,虽然他也忙,可想要找一两天特意安排出这个时间点,他到底还是比角名自由的。可是买了之后呢?他必定是要约角名出来,把曲奇交到他手里的,那样他们又能再见面。以后再出新的限定,哪怕角名的家人没有提,他也能问角名想不想吃,再给他买一次,周而复始。他不能说出来,目的性太强了,角名是聪明人,一定立刻就识破。
角名这番话是交心的,宫治听了,自然也同感怅然,想安慰他:“怎么会呢,只要是你买的,不论是什么他们都会喜欢的。”
角名也不知道听没听着,忽然凑近过来:“哎?不如你帮我买好了。”
宫治一惊,下意识反问:“啊?为什么?”
“因为你脸上这么写着嘛。”
自己的想法暴露了吗,不应当,他还能读心不成?但因为被说中,蒙了层热到脸上,眼神闪避起来:“我怎么不知道脸上能看出什么来。”
“唔,反正我看出来了。”角名答得无辜,完全不知道宫治的脸色是他的手笔似的。目光始终没有游移,仔仔细细在宫治的脸上看了又看,宫治以为他是爱捉弄自己,实则角名是觉得,他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而且你帮我买,就可以留我的电话号码了。”
宫治怔怔地想了想:“我有你的电话。”
当然有,甚至在他们相遇之前,就已经存在他的手机里了。
角名轻叹了口气:“我是说,你,快来跟我要我的电话。”
两个人相顾片刻,顿悟过来时,宫治感觉大冬天的夜里后背竟然要热出汗来,没法再继续看他了:“哎你这个人真的是。”
只听见一旁的角名笑得得逞又开怀。
特意来这么一趟,空手而回不上算,他们便在附近散起了步。起初在小巷里,两侧的民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点亮了他们的路径,后来踩过石砖的楼梯,来到了一处缓坡上,不疾不徐地走着,大约是在另一座公园的外围,道旁连片的树影,另一边能俯瞰到屋顶,色彩变得单调起来。
宫治看的纪录片,多是在人群中的,这样的景色很少有,他们更像是在电影里。若是悬疑片,他们可能是各怀心思,互相揣度博弈的猫鼠,喜剧片呢?下一秒他们会被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得狼狈,再仔细一看其实不过是只小猫,啼笑皆非。
也可能是爱情片。他现在应该把角名揽过来,捧起他的脸,在街心吻他。窄窄的行道,可是因为幽静,显得空旷而宽阔,好似他是站在世界的中心亲吻他的。旧路灯的光没有力气,无人见证,却是天地可鉴。
肖想得投入,好不容易分出神来,才发现电影的另一个主角没跟上,落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不觉原来他们已经走出了树下,周围又见零星的建筑物。
宫治走回角名身旁,站在岔路口,前方往里走有座小教堂,刷着纯白的墙,明净的窗后亮着柔和庄严的灯,台上一点一点的烛光。
宫治:“在准备新年弥撒了。”
教堂不比神社,大晦日不免冷清,离敲钟唱圣歌又还早,门前空地唯他们二人的身影和未撤下挂饰的圣诞树并肩而立。
角名:“今年圣诞和新年都没下雪呢。”
是啊,宫治说。圣诞节他们聚餐,宫侑是感性之人,还提过没下雪有点可惜,被桌上一群朋友揶揄,又不去谈恋爱,下不下的有什么区别。宫治那会只觉得这个冬天可能不如往年的冷,来到此时此地,才发现原来天气也是属于罗曼蒂克的一部份,却又有新的领会,其实身边的人对了,自有氛围,没有雪也并不损失什么意境。
一旁的角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微微向前弯了下腰。
宫治见他诚心,手势倒是和信徒完全搭不上边,根本的外行人,于是看得懵懵然:“你在做什么?”
角名:“嗯?来都来了,打个招呼。见庙拜庙,遇寺求寺,教堂也一样,礼多神不怪。”
乍听像是胡编乱造的,可细思又诟病不出什么地方来,宫治被他逗笑了:“这不是神佛,不能祈福的。那你是倾诉还是感恩来的?”
角名想了想,应道:“感恩吧,感恩今天没下雪。”
“怕冷?”
“不是,下雪你就不来了。”
宫治心里在涨潮。所幸角名没紧盯他不放,转过身蹲下来去看圣诞树枝叶间藏着的铃铛和拐杖糖,层层往上看,像个孩子企图从多层蛋糕里找到巧克力片。宫治也蹲着,看角名的眼睛里彩灯流萤似地忽明忽暗。
角名问他,你圣诞节怎么过的。
他的圣诞和新年,至少和原计划的新年没什么两样,三五知己在一起,节日最欢乐的样子。即便没有好友也冷清不了,青春时代起他就有数不清的人追求,这一类的日子,单是应付邀约就有够热闹的。他要是想有人陪,随时都可以。
角名的圣诞也和新年差不多,他不讲究仪式感,一个人干脆不过。节日这个词拆开来,是人,是关系,是记忆。窗外色彩缤纷的世界,人和人挽着手,欢声笑语,那么这一天是一年里特别的一天。他在玻璃这边,依旧是形单影只,做着日复一日的事,那无论日历怎么标注,这也只是三百六十五天中极普通的一天。
“真好啊。”角名说。
宫治从树底下放着的礼物盒里挑了个红色的,递到角名跟前:“送给你的,祝你圣诞快乐。”
虽说算是借花献佛,角名还是愣神了一会,在这里,有圣诞树,有祝福,有礼物,有宫治——最重要的意义,神大概还是体恤了他的虔诚,让时空交错,他在这一夜竟然能过两次节日。
“谢谢你。”红盒子从丝带到折角都被他抚过一遍,明知是个空盒,也跟装了什么惊喜似的,看了又看才舍得放回去。
总归是神的东西,不能借太久,他站起来整整衣脚。宫治却还蹲着,把手抬了起来,说他腿麻了。
好拙劣的借口,不如说本就没打算真要掩饰,他就是想他拉他一把,角名也看出来了,只是由着他,拉过宫治伸出来的手。
都没借力,宫治自己站了起来,手却没松开,他把角名的手指包进掌心里:“你的手好冷,等会把外套穿上吧。”
“嗯。”角名任凭自己的手指枕在那里,宫治的手好暖,让他想起热水袋。
宫治另一只手掌也握过来,严严实实捂住角名的一双手,声音低低的。
“下雪了我也来的。”
回去的路上起了点风,再经过那片树丛时窸窸窣窣的,又似乎听见些不耳熟的动物叫声,两个人一路从微斜的道上跑下去,脚下踩着的仿佛是奇幻片里的冒险之路,面无惧色,反倒是笑着的,借故没有缘由地想紧靠着跑这么一场,最好跑得喘不过气来,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连空气都是与别不同的味道。一直到跑出那条小巷口,角名的手始终裹在热水袋里。
走到曲奇店附近,路上显著地变热闹了,这个时候已经陆续有人到神社去,宫治指着人流的方向,说那里往上走个六七分钟就到。现在离跨年还差一段时间,但他们可以先挂好绘马,坐在那里听听钟也未尝不可。
“回去吧。”
他听见角名的声音这样说。
宫治回过身来,发现不知何时角名已经把手抽走了。
“已经不早了,阿治你还约了人的吧?不用再陪我兜来兜去了,我今晚很开心,谢谢你。”
角名脸上是带着笑意的,却已经和他们十指相扣时不同,亲近里多了疏离,又不似刚上车那种礼貌式的,而是一种惋惜。跟撕开了一杯冰淇淋一样,光是看着面上那层薄薄的冰晶,就想到它最后要化掉,每吃一口心也往下沉一点,最后剩的那些来不及细品,干脆全咽下去,情可戛然而止,也不愿意看它融解成一滩水。
他身后是漆黑的栏杆,再远些是燕麦色的墙,墙之后的天也是墨黑,再多一种颜色也找不着,只有路灯铺了一层黄油光的艺术画,角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难不成是梦吗?自己其实是在车里等睡着了,恍惚误入了画中,他也没从那座孤独的教堂里看到了人,只有烛光莹莹,还有那不知名的鸣叫声,可能都是梦的边缘的光影和雷雨。
可他的衣领还沾着隐隐约约的香烟味,月亮的纹路如此清晰,角名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从冷到温热,他坐在树下听角名说的那些夏日风光,东南亚市场的熙熙攘攘,雨打芭蕉,角名擦拭袖口的水渍,倒映在咖啡上的脸。件件穿起来勾勒出鲜活生动的一个人,怎么能是幻觉呢。哪怕是,就算真是大梦一场,他也是有权利,有资格,再索求多一点的记忆的吧?稍微再长久一点,再制造多一点的快乐,往后也可有所凭记,重温旧梦。
他上前去,拉住角名的手臂,问他,你有没有看过跨年烟花?
角名有些茫茫然:“只在电视上看过。”
“跨年后看日出呢,有没有试过?”
角名摇摇头,没有。
宫治的手稍稍用力,怕拽得角名生疼,又怕他从他手里溜走。
“我也没有,你要试试吗?和我一起。”
“没有预约,我们进不去会场啊。”
“不去会场,我们要去别的地方。”
“你车快没有油了。”
“一会去加的。”
“这个车程应该超过你送人的范围了吧?”
“仅此一次,我还送了我自己,”宫治没忍住打岔,“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爱抬杠的。”
角名笑而不语,他不是存心找茬,和人熟络之后他喜欢逗弄人家几句,是他表达信任感的方式。他朋友不多,越往后有联系的越少,不工作的时候话也少,他从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感情可以表露,特别是今晚在宫治面前,总得找点话缠住人,才有空隙去克制几乎是汹涌而来的情感。
一方面,他又是有些无措的,答应得太快,宫治那样问他,他说好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本能地觉得非答应不可,他知道即使是细细思量过,他必定也愿意,有什么理由说不?只是当机立断,凌乱的心绪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们要回车上,宫治给他开车门,他没预想,自己也去开,撞到一块,肩头从宫治的胸膛蹭了过去,算不上亲昵的举止,紧张兼着暗喜却是瞬间被点着的,像猛烈地吸了口浓烈的香薰,一下晕头转向,之后看到的事物都在迷蒙之中。
对期待着的未知,免不得先有无限的遐想,他们要到哪个地方?烟火离他们有多远?他们靠得又会有多近?很多经历似乎只在当下才有实感,无论多特别,过了之后往回看,都是阴天里看太阳,灰白里窥见丁点光,除了个别的画面依然深刻,其他的都在虚幻里,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生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从前虽然有所体悟,真正感到惘然却是第一次,这个突如其来的夜晚是短暂的,他不得不持续地想象,好让往后能回忆起来的再多一些,即便这里面是他自己虚构的,也是和宫治有关的,那也足够他回味很多遍。
这些分开尚能理清,掺杂成了一块,人就有些混沌,脚下也感觉飘忽,以至于在加油站宫治问他饿不饿的时候,他无暇多想,后来在半途,肚子不争气地抗议,他自己都笑了,这下保不准人家要觉得他是好面子。
宫治倒没往那处想,他们现下开的路很长一段不会经过居住区和商业街,要找吃的不容易,一心只忖着不能让角名饿着肚子捱夜。
“我带了一盒饭团,是自己做的,本来也是防着肚子饿,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吃,到了那边应该也有便利店,不想吃这个的话也可以……”
“我吃这个,就吃这个就可以。”宫治还没来得及讲完,角名几乎是抢着说的,一时心急,顾不上失态,生怕宫治会反悔一样。宫治讶然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又答得太快了,后知后觉地犯起尴尬。
宫治轻笑着,他是没想到角名会有这样的反应,自然高兴,只是早知道这样,就不光做饭团了,他还有好些自问煮得不错的菜,可以的话都想让角名试试。其实他忘了,这原是充饥的口粮,不是烛光晚餐,大可不必如此郑重其事的。
两个人,一个懊悔,一个难为情,都若有所思,车内陷入了一段沉默。
不多时,他们从一条隧道通过,壁灯耀眼的白亮,前后都没车,周围显得异样的宽广。
宫治的余光瞥见角名微微低着头,知道他困意上来了:“你睡一会吧,我们还要开四十来分钟。”
“不用,我睡着了你一个人会犯困,太危险。”
宫治笑道,那你要跟我说话才行,你不出声,我也是会睡着的。
安静过了一阵,心情平复了许多,角名又开始逗趣起他来:“怎么那么不愿意我看你博客,先前不是还要从我这取材写上去来着,怕我看到你以前染的头?”
你那哪是看一眼,考古的都没你研究得深,宫治无奈地想还不如睡了的好,角名那份自如已经卷土从来,不会轻易让他躲开了话头的。
“倒不是因为那个,又不是叛逆才染的。我和阿侑是双胞胎,大家一直都是用‘一模一样’来看待我们,可我们除了长相,是完全两样的人。性格不同,习惯不同,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志向也不一样。那时候经常看对方不顺眼,大打出手也不是没有过,干脆一人染一个色,大老远就区分出来了。”
少不更事时的一点执着,早就释怀了。旁人眼中他们有多少分相似不要紧,他和宫侑心里知道自己是谁,他们形影不离,背过身去各自选择属于自己的路时也一往无前,也许曾经互相不理解过,但他们同根异枝,纵使往不同的方向越伸越远,开出迥然不同的花,他们始终是彼此的后盾。
“只是那个博客是很早时候就有的,有些内容比较……不那么稳重。以前去打工,店长让我负责更新店里的博客,意外地挺受欢迎的,那时候觉得写这个蛮有意思,就自己也开了一个。”
角名点了点头:“还因为这样拿到了店里当年的优秀员工,奖品是天妇罗任吃一次。”
宫治:“……所以说让你别看。”
还是在最初发的几条里的,这不是把他博客都翻了个底朝天了吗。说起来当时会发上去也跟奖本身无关,单纯是因为天妇罗太好吃。
“但看来天妇罗也没能留住你啊。”角名笑道。
“我那时在上料理学校,要积累点厨房经验,没办法一直分时间去做店铺宣传工作,所以没有继续了。”
从料理学校毕业之后,他辗转过好几家餐厅,各种类型的都有,什么都尝试接触于他而言是有裨益的。其实他干得十分不错,细心上进,又有天份,在哪都倍受青睐,只是并未选择长留。
没有犯错误,也没有受委屈,他一度期望着做与食物相关的职业,也算是夙愿达成,却总是和理想中的状态有出入。埋首在厨房里做料理并不能满足他,食以人为本,他无法忽视吃料理的人,于是很多本不应该由他来留意的东西进入了他的视野,譬如不如人意的待客之道,难以苟同的经营理念,没花心思改良的配方。
然而他的角色是执行的螺丝,后厨是赚取报酬的场所,不是他实现理想的圣地。他的看法,他的理念,谁需要,谁在乎?说出去是要招人笑话的。他对待食也许有点理想主义,可他不是傻瓜,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能说,他心中有数,所以自己选择退场。
“我们高中打排球时认识的一个朋友是做编辑的,后来他们公司的杂志刚好有这方面的内容需求,我也就有时候给他们供稿。”
从这里面随便拣一件再剥开来细讲,也够他们消遣到目的地的了,他不轻易透露心事,今夜却是全无藏掖之心的。反正也会被看破不是?这是一方面,他也跟自己说只有这一方面,总不能坦然就承认自己根本不想藏,一点点的戒心和防备都没有,这不是落了下风了?
可角名反而不问了,餐厅卡座里的神秘顾客一样,坐了一昼,不催也不急,朝窗外看了良久,终于轮到最有噱头的菜上来,人倒不见了,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像衣摆掀起丝丝缕缕的烟。是他讲得太多,有些听累了?怪他,人家随口撩拨他一句,便一味地说,忘了两个人在一块,多少要忌讳着点话太多,要显着人啰嗦的。
虽隐隐有这种顾虑,宫治又总觉得并非如此。空气是条溪河,无声而温润,角名的思想在水面之下。一会儿,有音调浮起到水的波纹里,是角名在哼歌,宫治听见歌词里说着:"The sun will rise,to better days,and changes will come,it's on its way."*
不是厌倦,也不是感到无趣,而是因为角名听明白了。他也曾经那样涉水而过,只是宫治刚打湿了脚踝,就意识到到不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动身折返。角名则是游到了水中央,找到自己的浮板,漂流到何方也无畏。
选择各异,但他知道浸湿的感觉,他不会告诉宫治到水里来,也无法为他指出最明晰的路,他只能跟岸上还没找到方向的他说,事与愿违不要紧,顺其自然,不用着急,你总会到达的。
坦白说角名唱歌中规中矩,都在调子上,技巧是真的不多,但是旋律到了他的嘴边,宫治就觉得这首歌就是应该用这个嗓音,就是应该这样唱。歌词在他的心瓣上跳动,他第一次觉得一首歌的时间真是短,远远听不够。
曲子终了,角名话锋一转:“但我还是挺想知道你们兄弟俩到底整天都在吵些什么。”
宫治笑道,那可就多了。
他们早就开出了隧道,可也许是那灯的白光太强烈,角名感觉眼睛有些乏了,便闭目养神。虽然写作于宫治而言大概只是个中转站,但角名依然认为他其实挺会讲故事的。
听着宫治像从玩具桶里把一块块乐高拣出来地说着那些琐事,角名走进了体育馆里,看到仍在为出门前对方说的某句话争执不休的双胞胎,找不到弱点的前辈,容易热血的同期。从教室到球场永远几个人同行笑闹,连去自动贩卖机买杯饮料旁边都有宫治的身影。他用极具个人风格的方式替球队得分,为队友防守,赢球会庆祝,输球有泪水。他们去IH,去春高,那里有一步之遥的冠军,有见识到一山更比一山高的机会。
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三年,热闹非凡,好像根本没有冷场的时候。他是后悔当初没选择远走他乡冒险一程吗?不是的,他不是这样的性子,也早就过了那样的时候。他以己之所有为幸,没有昨天的他,也断不会有邂逅宫治的今夜。他只是衷心希望着,在某一个世界的他,能曾经拥有过那样的快乐。
春天的时候,他们在暄暖里毕业。被拥簇在人群里的宫治好不容易突围而出来找他,染过的头发上还挂了两片樱花瓣,多明亮的一个人,连春风都想要向他抛橄榄枝。角名想跟他说再会,明知道是后会无期,有些人和事,无论醒后如何想方设法回忆起,如何祈求再遇,一生也只能梦见一次。
周围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宫治在那头和他说着什么,完全听不见,角名是个乐观的人,他想这也好,遗憾是个锚点,往后这些痕迹几乎都褪色了,他至少还记得起,我以前梦见过十八岁的你,你有话想跟我说,但我还没来得及听见,我就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车内昏暗,中控板亮着光,旁边的驾驶座空着。角名想起今晚在车后座醒来,遥遥看见宫治在一边打电话,差点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是从那时睡到了现在。
他抬头望去,宫治恰好提着袋子,从街对面的便利店提着步子跑过来。拉开车门看见他,似拾到意外之喜:“你醒了?前面就到了,我去买了点东西。”
角名捏了把眉心:“抱歉啊,明明是我说怕危险,自己反而睡着了。”
“累了就歇会,强撑着干什么,”宫治换好档,打着方向盘重新出发,“我看你睡得挺熟的,做梦了吗?”
“嗯。”
“梦见什么了。”
宫治大约是顺口问的,角名靠在椅枕上放松肩颈,一边想,他刚才是梦见阿治了吧?视频录像里的宫治,好像还有其他人,去了一些地方,经历了好些事,可是在哪里?做了什么?居然已经想不起来了。他们是怎么开的头,结局又是如何,无迹可循,连那个年纪的宫治的脸都是朦胧的。
可是阿治那么慷慨地分享给他不曾见证的人生,他也理应是知无不言才行的,哪怕是笼统的,留白的答案,他也一定要告诉他。
“好像梦见了一生的样子。”
他们要到山上的观景台去,车就停在电梯口对面。角名摁了向上的控制键,宫治走到他背后,把那件外套重新披到他身上去:“上面风大些。”
他把手穿进衣袖里,脚下规则拼图样式的方块地砖上,宫治绕到他身前给他拢好衣襟的手臂,就像是从后背拥抱他一样,亲密无间,融为一体,若然地上的影子能剪下来就好了。
电子屏幕的数字转到了顶层,电梯门刚刚打开,他们听见天边有一记烟火的沉响,这一向忘记看时间,原来烟花表演已经开始了。角名快步走到路边,响声不断,可一点花火的颜色都瞧不见,山径兀自沉寂,他甚至忧心起来,难道阿治百密一疏,这里其实看不到。毫无征兆的出行,现下只是略微有一点不能圆满的可能,心中竟然觉得不是滋味。
宫治却及时来到他的身侧,拉着他的手跑到树间的小道上。原来尽头的一侧还有楼梯通道,在夜晚隐身于黛色之中。他们沿着楼道的栏杆绕了几轮,实际上跑了多少层,角名没来得及数清楚,出口已经在他们前方,刚踏出去,一朵红芯的金色蒲公英率先在他们眼前绽开。
不像会场的特等席,他们离燃放的位置是有距离的,可是观景台拥有的视野得天独厚,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烟花贴近城市的灯光,和对岸的楼宇交叠在一起,虽是从天上落下来,却富有人情味。
“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也是你的个人私藏?”角名问。
宫治:“以前来玩偶尔发现的,楼下的牌子有写明节假日晚上也开放,不过这里离会场又不远,大家都喜欢凑近点吧。”
角名本来还想笑他,难不成以前也带过别人来?可眼睛盯着那些洋红花球倏地又变成银白的柳条散了一天幕,霎时又没开口,只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佳节的烟火总是格外能落到人心底里去,人类自古时候起对仪式的庄重深入骨髓,笃信着万事在节日里做,是具备不同的意义的。再认为自己随性的人,在这种盛大的氛围当中,也很难不为之动容。所谓想问的话,只有在还没问出口的时候,才尽可当作是谈笑间的无心之言,真的问了,就要知道自己其实真的是在乎答案的。
角名走到栏杆边上,拿了手机出来打开摄像头留念。说来也奇怪,宫治自问算是半个做艺术工作的,虽是和文字作伴,但对镜头多少也应该有点敏感度,可是除了和食物相关的,他是没有随手留影的习惯的,此刻见角名在拍着,他也难得起了这样的心思。
存进电子相簿的照片,一年也不见得会翻开一次,明天的新生活是浪潮,把新沙推到旧沙上,新照会覆盖旧照。偶尔真的心血来潮翻到了,事过境迁,心境早已不同。后来,宫治不管到哪里去,总会提醒自己要拍几张照片,影像也许不能让他再次身临其境,至少能证明他的心曾几何时为之振荡的存在,都是真切的。
但那晚的烟花宫治倒是记得很清楚。角名想拍那段孔雀尾的碧蓝渐变,可惜定格拍照不比录像功能,想捕捉到完美时刻有难度,摄影师自己显然十分不满,习惯使然,他会偏过身来再低头审视自己的作品,宫治的快门是在这个时候按下的,角名的屏幕里装着烟花,他的镜头里载着角名,背后是万紫千红竞相开。连发的鎏金尺玉浸染水面,角名回头叫他过来呀,持续不断的响声为新年敲起钟音。
角名对他说,新年快乐呀。
宫治:“新年快乐。”
预判有误,今夜的风克制又温柔,却仍忍不住吹拂角名的额发。他的手应该不冷了吧?宫治想。先前是事出有因,十指紧扣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兀地握上去,有点不像话了,角名的鼻尖和耳朵看起来是冰冰凉的,他又想吻热它们。
角名:“啊,这个银色的像土星一样,好看。”
宫治带着暗夜画廊里钻研画作的心在他的眼睛和变化的神情里流连忘返,完全错过了最后谢幕的焰火:“在哪?”
“晚了,已经没有了,”摄影师放下自己的设备,整理起照片来,“一会你看我拍的吧。”
观景台没有可消遣之处,也没有值得谈的风花雪月,除了看海就是登山,难怪不受人欢迎。可宫治是那么庆幸选了这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切都是从他们脚下延伸出来的,他们就是一切。烟花是他的同谋,热闹几时会真的缺席,烟花今年不看,明年也有,他处心积虑,想方设法要的,无非是再多一些单独相处的时刻。
角名把最满意的几张抓拍放到自己的社交平台上,正好在首页刷到了其他人趁新鲜发的同场烟花的动态:“他们说今年的没有去年的那么好看。”
宫治眺望着已重归平静的海面,稍稍别开脸:“我没看过去年的,所以今年的就是最好的。”
角名默了片刻,轻轻带笑:“也是啊。”
始终是要等整晚的,即便这里不近人情地没设座位,也不好站着通宵,他们寻了个树下的位置席地而坐,要是累了也能靠着歇息。
角名候着他的夜宵,见宫治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把便当盒拿出来,又要把茶先倒好,放的位置都考究,便催促他,都要摆出花来了,再不吃要饿晕了。
宫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流程,丝毫不受他影响,倒是被他提醒到了,把便利店的袋子拿给他:“差点忘了,这个给你,还没融掉。”
角名打开看,里面装着根棒冰,愣了下神:“怎么想到买这个。”
“在加油站结账的时候,见你在冰箱那里看了挺久的,其实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擅作主张买的,但应该不会讨厌吃吧,口味是随手挑的,菠萝味,可以吗?”
角名摇了下头,当然不讨厌吃,随即又点头,菠萝味挺好的,似是而非很危险,他不想有误会,棒冰握在手里,包装袋上渗出来的水珠爬上他的手指:“吃的。”
宫治把食盒的盖子打开,虽说本来是自己吃的,也绝对没有敷衍了事。饭团都是不一样的口味,整齐地排好,个头小巧,米粒捏得紧实,造型也精致,不留影都有些可惜。树底下灯光不足,镜头的画面发暗,宫治让他等等,在包里找了一会,竟然翻了盏便携的户外灯出来,角名哭笑不得:“百宝袋吗,随身还带这个。”
“有时候和朋友会临时出去露营,备着用嘛。”以前出门去玩,都是北前辈替大家考虑周全,把东西备齐,可是一群人里总不能只有一位是靠谱的。宫治心细,人也逐渐沉稳,自然而然就揽下一部分来做。
角名就着那盏小小的户外灯,认真挑选过角度,仔细把他的夜宵拍下来,效果差强人意,角名倒是端着反复欣赏了好久。
“谢谢你阿治,这是旧的一年以来,也肯定是新的一年里我吃得最好的一顿。”
宫治自我要求高,听了感到有些受之有愧:“这和平时便利店里买的饭一样啊。”
“怎么会一样呢,”角名怕他不信,“不一样的。”
他是真心的,不是客套话,宫治知道,就像他一眼识破车上那个故事是编的,他看得出来,正是因为知道是真的,才蝴蝶满心地飞。望海的观景台是座孤岛,他们流浪到此,点着一星篝火,忽然似乎离城市很远,暂时不受那里的规则束缚,因此丰盛的含义也无需被俗世限制。
角名把棒冰掰成两半,递了半支给他:“喏,我大方点,一人一半吧,棒冰是,饭团也是。”
宫治被他的反客为主逗笑了,棒冰在嘴里涂上一层香甜的菠萝味,他以前吃过好像也不见得有这么甜。
角名咬了口饭团,米粒和牛肉还没咀嚼完,先夸了句:“很好吃。”
“真的?”宫治急忙问道,这盒里都是他从没试做过的新口味,难得有反响,当然是十分在意的。
“真的,这个紫苏的也好吃,我就不分给你了。”
“哎你先别说那个了,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啊?调味怎么样?口感呢?”
怎么会有人夸也不要听的,角名不禁莞然,答非所问:“阿治,你有没有想过开家自己的店啊?”
角名察言观色在自己之上,不经意地转过话题,也一定是意有所指的,宫治便自嘲:“我脸上也这么写着吗。”
“不是,我是觉得,你很享受给别人做好吃的,以前也是吧?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又肯听别人的意见,挺合适你的。”
心事被人毫不费力地指出来,他应该惶然,可只感到平静,不知道是先叹赏他架台阶不落痕迹,还是说话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宫治长呼一口气:“想过的,有段时间还挺想的。”
说到这的时候他看了眼直盯着他的角名,没敌过一阵心虚,自觉投降:“好吧,现在也有想。可是哪有以为的那么容易呢,之前在人家那打工的时候,我总是很多想法,觉得这里可以怎样,那里应该这样,等真的自己去了解,取材也接触过许多人,才知道其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并不是真的可以像我曾经妄下判断那样,单单考虑顾客就足够的,换了我自己,也未必能做得到别人的程度。”
角名:“那以客人为主总是没错的。”
“是没错,但也需要平衡,毕竟不是玩一两天的事,想一直做下去,就不得不方方面面都顾及到,我并没有把握一定能维持好平衡。纸上谈兵很容易,自己的那套理念,大家到底受不受用,又适不适用这个行业,谁说得准呢,有时候喜欢的事,不一定就是自己擅长的事。”
角名想了想,问道,怕做不好吗?
宫治笑道:“人通过擅长的事情建立自信比较容易嘛。有些事并没有非常喜欢,但做起来反而意料之外地擅长,我供稿的那家杂志社,想和我签约成长期的,这样往后很稳定,也不需要重新开始。”
角名问:“你答应了吗。”
没有,还没有。
但角名不问了。
既然想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不马上应承呢,还不是依然心存幻想,一脚踏进舱门内了,临了又怕坐不得船,翻江倒海,茫茫无际都不知道几时靠岸。很久以前他什么都敢做,想得少,因此闯下不少祸,挨了很多顿训,被连累的时候也有。当时未必服气,可从不懊悔,痛快过后只有释然。
年少气盛时眼睛只望得见前方,山遥路远,风光无限。长大了学会看脚下,才知道踏空是会摔疼的,要走路渡桥,不能踩钢丝。
“试试看吧。”角名说。
宫治低着头想那封已阅未回的邮件,闻言朝他看去。
“想做的事,就试试做看吧,做了才知道擅不擅长,做成什么样都可以的,不用功成名就,不用前途无量,没人规定喜欢的事情必须擅长,失败有可能,做不好没关系。哪天真的不想继续了,再回来做擅长的事,杂志社又不止一家,重新开始的好处是你随时都可以再次重新开始。”
角名扯松了领带结,把它从领子下缓缓抽了出来,卷成一个圆环递给宫治:“这个送你了。”
宫治不明就里地接过来,送我?
“我收到升职的通知,好几次签成大单凑巧都是戴的这条领带,算是个幸运物吧,现在把它给你。无论你怎么选,想做宫老板还是宫作家,都希望你一切顺利。”
宫治失笑道:“可你不是说过,不用梦想来定义的生活也可以很幸福吗。”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梦想啊,倒不如说,我的梦想就是让自己开心,只要是做了能开心的事,那它就有意义。只要能让你开心,那你选的肯定就是最好的。”
领带很轻,角名的话在上面铺了一层又一层,把它压实在他手里。
“这么有意义的东西,你还是带在自己身上吧。”
角名:“你留着吧,等你哪天不需要用了,有机会再还给我吧。”
做生意讲究钱货两清,人要互不拖欠。可如果是想藕断丝连,纠缠不清,最好是这样,有东西在人手里,那样就算是过个三年五载,甚至再久,永远有个由头,有个开场白,可以再见一面。
宫治把那卷领带慎重地收回包里的夹层:“那就算作你在我店里吃夜宵的饭钱吧,第一个客人。”
“这样我有些亏了,那这个有坚果的我也全吃了,不分给你。”
“一码归一码,饭团给我留点呀。”
他们中间的暖黄光忽然暗了一暗,角名说是不是要没电了。
宫治过去端起灯来看,不应该啊,忘记充了吗。他正思忖着上一次充电是什么时候,角名凑过来:“现在知道了,你至少肯定不擅长管理电子产品。
宫治选择嘴犟:“说不定就是失灵闪了一下。”
为了在这点上分出胜负,两个人都守着宫治手里的户外灯,怕错过下一次的闪动,这么好一会,没留意已经贴得太近。
角名说,你的嘴角有菠萝的味道。
宫治抹了过去,抿了一下,还是甜,刚才顾着讨论饭团,忘记擦嘴了。
糖水黏腻,角名看着他嘴边残余的晶莹:“你不怀疑我是捉弄你的。”
“我看得出来你说的是真的。”
“所以我说没电了你也知道其实是真的。”
“是啊。”
角名顿了一拍。
“那如果我说,其实我原本就知道那家曲奇店根本没开门,我就是想你陪着我再走多一程,你觉得是真的吗。”
小灯闪了几下,变暗了一截,心墙与心墙之间的隔断削剩薄薄一片纸窗纱,这个夜晚即将燃烧到尽头。宫治看着角名的脸,想吻的鼻尖近在咫尺。
手里的光苗再度跳跃起来,变成映在角名眼里的星星,宫治听见自己心跳的重音,似海上不间断的花火。
他刚轻轻吸了口气,灯骤然熄灭了。
最后一下闪动的昏黄,可能是他错过了的那一枚土星烟花。
那天最后还是没能一起看成日出。不知道是谁先向睡意投的降,宫治拂晓时醒来,天色微微发白,月亮的足迹还挂在天边。他稍稍坐直身子,挨着他手臂熟睡的角名动了动,又继续眷恋梦乡,像难得在港湾靠岸的船。宫治没舍得打破这份平和,靠紧了些,让角名好枕得舒服点。
他看着太阳爬上地平线,把世界重新揽入怀中,正月第一日是个大晴天。
角名怪他没叫醒自己,约好下次要再去一次补回来,可是六十分之一个泰国那么大的城市,他们竟然没有再偶遇过。那天从观景台分开之后,宫治知道他回过老家,又飞往了泰国,角名的社交平台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印记。
宫治点赞完他的动态,从相册里翻出看烟花时拍的照片,给角名传了过去。角名欣然收下之余,还要点评一句你的拍照技术有待提高,大概是看见了照片,才想起来外套没有还给宫治,宫治说不着急的,以后有机会再还吧。
再到平台上刷新的时候,宫治发现角名换了新头像,是他自己在观景台上看自己拍的烟花。
店铺开业那天,角名寄过一个快递来,里面装着一道黄符,说是在泰国求的,佑财运兴生意,可是外套没有一起寄来,于是宫治也没有把那条领带还给他。
后来听说他工作进了新阶段,经常外派,起初还是多在东南亚盘桓,逐渐的,角名更新的动态多了很多其他地域的风情,借他的那件外套,跟着他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标志物旁边。有时候忙累了再来看这些照片,宫治会有种自己也穿梭在世界各地的错觉。
他很幸运,喜欢的事,想做的事,起初有些手忙脚乱,要顾及数个方面的事情固然费神,但很快变得稳定起来。他的店虽然不是远近闻名,但回头客多,口碑也不错。神秘的黄符有功,可宫治始终觉得那条领带也许真的是有点幸运的能量的。他听人说晒月光能吸收灵力,多半是无稽之谈,他宁可信其有,把领带装在透明防尘盒里搁在窗台上,久而久之,那条领带像是长在他房间里的。
有一回店里来了从越南到这旅游的客人,点了招牌紫苏肉末饭团,收到老板随餐送的菠萝味棒冰,很是欣喜。聊天的时候,谈到越南的雨季,宫治说听闻下大雨的时候,芭蕉叶会把水刮到咖啡厅露台的桌上,客人见他讲得细,问他是不是去过越南。宫治笑道,还没去过,将来有天会去的。
入了这行起早贪黑在所难免,可宫治很是享受。就算是闷热的夏天,清晨在店里推开窗户,也有会凉风吹进来,他闭上眼睛,感觉似有颗薄荷糖掉进了热红茶里。
而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