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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史黛】真相Truth

Summary:

幸福不一定是静水流深,也可能是像灾难一样难以控制的存在。

  我就这样灾难般地对你产生了情感,就这样体会到了失控的幸福。

Notes:

公路文尝试,非原剧向,ooc🈶,文笔不详,表达能力为一只仓鼠。科学知识均为杜撰
小猫小狗的故事,he,家产520快乐

Work Text:

  “幸福的真相是什么?”

  五色田介人脑袋里总是装着奇奇怪怪的问题。

  “幸福的真相就是身体健康!”一位拄着拐杖来五彩缤纷的老爷爷如是说。

  “幸福就是挣很多很多钱。”集市上卖猪肉的屠户挥着砍刀,掷地有声。

  “幸福的真相就是天天都能吃到糖果!”邻居家的孩子把棒棒糖舔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棍子,还在试图从棍子里吮出残余的甜味。

  介人摇了摇头。他自认为身体很健康,几乎没有生病的时候,每天全力全开地帮助全开托邦里的人。至于钱,虽然不富裕,但也是能维持基本生活了。介人觉得这就够了。至于糖果……介人的奶奶八手本身就是开五彩缤纷零食店的,糖果更是应有尽有。要不是八手阻止,小时候的介人险些吃坏牙齿。

  虽然父母是研究宇宙方面文化知识的学者,总是各地出差不常见面,但是介人依旧能感受到父母对他的关心。

  拥有这一切的介人是幸福的,只是介人觉得这个幸福还差一点火候,至于这把火差在哪里,介人也不知道。

  某天一群浓眉大眼的人来到此做生意,他们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来到五彩缤纷店里。他们并不标准地连比划带猜,介人弄明白了他们需要的东西。

  “我们是从西北方向来的,”一个大胡子开口。咬字倒是听起来比其他几人好一些,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字的音会是什么语调。

  “我们那里有个很灵的女巫,如果有什么问题啊,愿望啊,都可以找她去问问。”

  介人萌生了想去找女巫的想法。

  得到了家人的支持,介人选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把车加满了油开始启程。

  介人的越野车是一辆二手的老家伙,漆面被风沙打磨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和干草混合的味道。副驾驶座上堆着几张地图、水壶和几件皱巴巴的外套,后备箱里面倒是丰富一些,他出了一笔钱从五彩缤纷带了几大桶水,带了一些存得住的饼干零食。找来找去介人不知道还要带什么,就带了一个相机。毕竟,这也算是一个不同凡响的旅行。

  介人打开方向导航,顺着导航的方向指引一路向西,穿过了繁华的全开托邦,来到了全开托邦的边境。

  楼房从高变矮,树木也从高高的巨人变成了低矮的杂草,一阵风卷起一个漩涡,扑面而来的是淡黄色的沙。

  介人踩下油门,车轮在黄沙里打了几个转,随后拖着车轮卷起的黄沙向沙漠开去。

  太阳在西边挂成一个快要融化的咸蛋黄,公路已经消失了数百公里,现在介人开的路只是两道浅浅的车辙,在某些地方甚至车辙都没有,全凭感觉。他打开车窗,让即使开着空调也无法忍受的热风灌进来,觉得自己的耐心和汽油一样在下降。

  开车的日子介人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就连车上的时间系统也因为时差几乎不灵。他只看见了太阳从东面升起来,沙漠逐渐变成了难以忍受的蒸笼,夜晚月亮爬上来后才能感受到一点凉意。

  介人就这样面对着满目无尽的黄色走着。这一路上,他没有遇见一个像他一样一往无前地扎进沙漠的人,偶尔遇见的也只是西域来的商人赶着骆驼,赶着去有人烟的方向做生意。

  介人开着车,忽然他发现有个影子靠着沙堆上,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是西域的商队掉队的人?还是像他一样来到沙漠想去找女巫的人?又或是单纯迷路的人?介人对沙漠的认识中,看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并不比看见一棵树更合理。

  沙漠里面孤零零的一个人,看起来也没有充足的装备,这可不是一个好事情。

  无论如何要全力全开地救他一把。

  介人踩了一脚油门开向了那个沙丘。

  顾不得其他,介人拿了一瓶水跳下车。

  或许在沙漠里面的人最需要的就是水了吧。

  “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介人问着,却不由分说地拧开瓶盖把水递到对方的嘴边。水从瓶口流淌出来,顺着淡粉色的唇缝渗透进去。

  对方也不搭话,只是安静地吞咽着介人喂进来的水。

  一滴水顺着唇角溢出来,掉进了沙里,那人才睁开眼。

  介人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

  黑色的长衣上绣着银色的丝线,下腰处还裹着一层紫色的纱。衣服的面料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地发着光,虽然不是那么明显,但是在平平无奇的沙漠看去,就好像传说中沙漠里面会有珍藏的宝石被挖出来的感觉。

  他的脸上没有几日几夜奔波的疲惫,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染上污渍。他没有掉队的惊慌、缺水的惊恐,反而看起来只是像住在附近的人来到这里游玩。

  可是这里是沙漠啊。

  “你……”介人想问他点什么,但是好多问题拧成了麻绳,似乎想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却堵住了介人的头脑,介人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你要去哪里?”介人试探着问道。

  那人睁开圆圆的眼睛,歪着头看着介人,但是他没有说话。

  介人被他看得心里一颤。

  好美的眼睛。

  “你要去哪里?顺路的话,我送你回去?”

  那人依旧歪着头,感觉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Hello?”介人尝试着把手往那人眼前晃了晃,“Perhaps you can speak English?”

  水灵灵的眼睛依旧透露着迷茫。

  介人急得攥着手指。他把他会说的语言都说了一遍,其实也没有几种,只不过那个人都听不懂。

  介人只好用手比划着,加上夸张的表情对对方表示着:“那个是我的车,我可以送你回去。”

  介人夸张地表演完,只见那人没动,反而觉得有趣地笑起来。介人好像泄了气一样,他知道对方依旧很可能是什么也没听懂。

  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介人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介人决定,如果他不跟着自己,自己就留下几瓶水和一些食物,让他能尽快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介人打开了车门想要上车,扭头发现那人不声不响地跟在他的身后,看见他回过身,像小猫一样翘了翘下巴。

  尽管还不认识这个人,介人还是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让他坐上来。

  车继续向前开,开向了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西部绿洲方向。

  身边的人小猫一般轻盈地盘着腿坐在副驾驶位上,亮亮的眼睛望向满是黄沙的车窗外,似乎对一切都产生着稀奇。

  “你到底是谁啊?”介人从倒车镜里面偷偷地看着那人,忍不住嘀咕出声音。

  那人扭过头,淡淡地看着介人。

  介人自觉有点失言,习惯性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突然发觉对不起他也是听不懂的。

  一顿胡乱地解释之后,介人再次懊恼地泄了气,那人看着介人,却在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为了弄清身边这个人到底是谁,介人决定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词汇。

  夕阳还有余晖的时候,介人决定今天的行程到此为止。

  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示意对方下车。他自己也下了车,找到了不远处的沙丘,他坐下来靠在上面。

  那人也随着介人到了沙丘下,挨着介人坐下。

  沙子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太阳的温度。介人突然觉得对比自己一个人孤寂地开了不知道多远,有这样一个人陪伴也是一种幸运。尽管他们语言传达不到彼此想说什么,但是对方似乎有一种魔力,好像他看见身边这个人心情就会变好,前几天似乎是上了封条的喉咙也能有了用武之地。尽管这些音节到了对方的耳朵里都散乱成了无意义的部件。

  介人突然想起了自己只是一个劲地问对方名字,到现在还没有介绍自己。

  “我!”介人侧过身半倚在沙丘边,用手指指了指自己,随后用食指滑动沙子,写下自己的名字。

  “五色田介人”。

  介人又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五色田介人。”介人读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介人怕对方不理解,又慢慢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标成注音,拆碎了读了一遍。

  “你说一遍?”

  那人却扭头看向缓缓落下的太阳不吭声了。

  “也是,怎么会有人自恋到让别人读自己的名字。”介人哑然失笑。

  介人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一轮大大的太阳负着重担一样缓缓西沉,红色逐渐向远处晕染,变成淡淡的粉色,粉色又和蓝色交界成浅浅的粉紫。介人这段时间的赶路以来从未认真地看过沙漠里的风景,每天眼睛都被无尽远的黄沙染成黄色。沙漠在介人的眼里终于又增添了一丝其他色彩。

  “那个是太阳,”介人指着天空,“一会儿星星月亮会升起来。”

  “太阳”“月亮”“星星”……

  介人不断地念着,标着注音,在沙子上写着,并用简笔画标着事物的样子。

  那人歪头看着介人在自己旁边絮絮叨叨地读着,似乎觉得有趣。

  “月亮你会读吗?”

  那人又把头扭走了,就是不肯说。

  介人突然觉得旁边这个人虽然不说话,但是蛮可爱的,连逃避的样子都和邻居家的小猫一模一样。想到这介人轻轻笑起来,重新歪在沙丘旁。

  介人好像隐约觉得旁边的人在干什么。

  他正在沙子上画什么!

  介人赶快爬起来看。

  可是,旁边人写的文字介人看不懂。横七竖八,长得不像是一种好认的语言,有点像古希腊古罗马那种语言。

  那人写完抬头看了看介人,又看了看字。

  现在轮到介人一脸茫然了。

  那人有点得意地笑起来,嗓子里发出轻轻的笑声,像一片云朵里掺杂着气团,悠悠地从远方飘入介人的耳朵。

  那人对照着介人给他标的注音,在写下的一堆横七竖八的画符里拣出发音相同的字符,拼出了自己名字的读音。

  他学着介人的样子,指了指地上的画符,又指了指自己。

  “s-ta-cey?”

  “你叫史黛西?”介人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这个漂亮得如精灵一样的人。

  史黛西点点头,笑容在介人的眼中晃来晃去。

  这次轮到介人惊愕了。

  这是多么恐怖的学习能力。自己仅仅只是教了几个平常用的单词,这个家伙就能用这里面的音节表达出自己的名字。

  “史黛西?”介人还是不可置信地读着对方的名字。

  “史黛西!!!”介人突然扑倒史黛西,开心地叫起来。

  他是史黛西。这是介人从对方身上得到的第一个信息。

  两个人在沙子里面滚来滚去。可能路过的人看来这非常的诡异,但是荒凉的沙漠里本身也没有人,有的只是夜晚的月亮与眨着眼睛的星星。

  或许某两颗星星也在太空中不让大家注意的角落里开心地打着滚呢。

  史黛西挣脱了介人的扑倒,介人还趴在沙子里嘿嘿地笑着。史黛西蹲下来一巴掌拍到介人脑门上。

  “诶呀,史黛西!”介人捂着头,他并不生气,而且还笑着爬起来。

  介人再次跑过去抱住了史黛西。

  史黛西,在这段寂寥的生命旅程里,我终于不再孤单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介人越来越觉得史黛西是无比聪慧的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他还教给史黛西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一些常见的事物的单词。

  水、面包、沙子、汽车。

  这些都是他们身边的常见的东西,不管史黛西到底是谁,介人都想让史黛西了解自己的一切、自己身边的一切。

  又或者是情绪一类。

  快乐、兴奋、激动、高兴。

  介人很少教史黛西负面的情绪,因为他本人就是好情绪全力全开的执行者,找到点负面情绪也实属不易,索性也就不教了,反正应该也用不到。

  史黛西虽然不说话,但是看起来是记住了。虽然介人一想让史黛西复述一下他所读的事物,史黛西就开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听不懂哦。”

  介人听出了史黛西的潜台词。

  他哪里是听不懂,他就是不想执行自己说的话罢了!

  介人在这几天悄悄地观察史黛西。发现史黛西其实已经能听懂一部分自己说的话了。有次车上的座椅螺丝松掉了,介人一边查看一边自言自语:螺丝掉了,后备箱里面好像有螺丝刀来的……

  没等介人起身,史黛西先跳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工具箱里的螺丝刀递给介人。

  介人目瞪口呆。

  人怎么能和别人的东西熟悉到这个程度!介人这个超级P人,他刚刚自己都没有想起来螺丝刀放在后备箱的什么位置。

  上了车,介人突然感觉到口渴,但是他真的不想再下一遍车,于是试探性地问史黛西,“后备箱里有水,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史黛西歪着头,看起来无辜又迷茫。

  每次史黛西不想按照介人的方式去执行,他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竟然还有点可爱。

  看在可爱的份上,就不追究了吧。

  介人还是转身跳下车从后备箱里面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史黛西。

  虽然介人自己是个超级E人,身边I人朋友都会被他当成玩具。但是面对一个相遇好几天,一句话也没说过的I人,介人反而是不想去折磨他。

  把史黛西折磨跑了,剩下未知的遥远的旅途可又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介人可不想这样。

  虽然史黛西不说话,但是似乎有一套精准的指路系统。

  可能因为沙漠的原因,也可能因为时差的原因,总之介人的电子导航在这里全部失效。介人拿出纸质地图对着指南针晃啊晃,转了一圈又一圈,在座位上几乎扭成了麻花。

  史黛西看懂了介人想要寻找方向。在介人扭来扭去的时候,一只手扣到介人的头上,把介人强行扭正。

  介人揉着脑袋疑惑地看向史黛西。

  一下。史黛西指了指左侧方向。

  两下。史黛西又指了指右侧方向。

  三下。史黛西指了指前方。

  介人懂了,史黛西是要给他指路。

  可是方向看不见又摸不到,怎么就能确定史黛西是对的。

  这可是在沙漠里。一旦方向出错,那后果极其严重。

  别幸福的真相没有找到,人先交代在路上了。

  介人相处这么久以来再一次详细地打量一下史黛西。

  “史黛西,你不能给我拐卖了吧?”介人心里嘀咕。

  但是史黛西他也并不像一个坏人。

  哪里有这么可爱的坏人。况且,自己也算是“救”了一下他。

  介人咬咬牙踩下了油门。

  那一天上午的路程异常顺利。沙漠的地形比前几天平整得多,车子开起来几乎不颠簸,史黛西靠在车窗上,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介人每开十几分钟就会听到他在仪表盘上轻轻敲击的声音。一下左,两下右,三下直行,频率不高,但精准度不比导航差。

  日头高高地照在头顶,太阳最高的地方大概是正午的光景,介人的视野尽头出现了变化。

  起初只是一小片模糊的绿色,像有人用橡皮在沙漠的黄色背景上擦出了一小块痕迹。介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盯了太久的沙子产生了幻觉。但那抹绿色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它变成了棕榈树的轮廓,变成了建筑物的尖顶,变成了一片完整的、有水的、有树的、有人烟的绿洲。

  那个绿洲太美了,简直是童话里的世界。

  它的边缘是整齐的棕榈树林,树冠翠绿得像是刚被雨水洗过,每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树林后面是一片建筑群,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尖顶,有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再远一些,介人甚至能看到一面湖,湖水蓝得像一块被天空染过的丝绸,波光粼粼,有人在湖边走动,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一幅活生生的画。

  介人的脚松开了油门。

  “史黛西,我们要到西部绿洲了!”介人抱住史黛西。

  没想到史黛西的方向感这么准!

  “史黛西,我去找女巫,如果有什么愿望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找她许愿!”

  史黛西仿佛没听见,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片绿洲,细细地打量着。

  “史黛西我们走!”

  介人继续踩下油门,向着绿洲的方向冲过去。

  他踩下了油门。

  车子偏离了史黛西指的路线,朝着那片绿洲的方向冲了过去。

  副驾驶上,史黛西坐直了身体,紧锁眉头。

  他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右侧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绿洲,然后转过头看着介人。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仪表盘上敲了一下。

  一下。

  是左。

  介人没有理。

  他的眼睛锁定在那片绿洲上,瞳孔里映出了棕榈树和蓝色湖水的倒影。他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真正的绿色了,好多天没有见过除了沙子和天空以外的任何自然颜色,那片绿洲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目的地,更是一种生理性的渴望,是骨髓深处对水和荫凉的本能呼唤。

  仪表盘上又响了一下。

  一下。

  还是左。

  “等一下。”介人说,声音有点激动,“史黛西你看,那里就是绿洲,最多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史黛西没有看他。他的手指在仪表盘上敲了第三次。

  还是一下。

  介人打了一把方向盘,但没有往左。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朝着那片绿洲的方向。

  史黛西的手停了下来。

  他从挡风玻璃前面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介人以为他放弃了,以为他被说服了,以为他承认那片绿洲是真的。

  他错了。

  车子又开了大约两分钟的时候,史黛西的手越过介人开车的方向盘,狠狠地向喇叭按钮拍下去,并且拍下去便不松手。

  喇叭的长鸣在空旷的沙漠里炸开,尖锐得像是某种警报。介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在沙地上猛地停住,扬起一片黄沙。

  “你干什么?!”介人不解地转过头。

  史黛西已经收回了手。很坚定地敲了一下。

  介人再次看了看挡风玻璃外面的绿洲。它还在那里,触手可及,近得他能看清棕榈树上叶片的脉络,看清湖面上波纹的走向,看清那些穿着彩色衣服的人的脸。他们的五官是模糊的,但整体轮廓清晰得像一张高分辨率照片。

  “你听我说,”介人的声音不自觉地有点激动得颤抖,“那里有水,有树,有人,马上就要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了啊!”

  史黛西没有看介人,而是紧张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绿洲的方向,随后目光又转回介人的脸上。

  介人说不好史黛西是一个什么表情。紧张?愤怒?冷漠?坚定?好像都是好像又都不是。更像是所有颜色混合起来变成了黑色那样平静。

  史黛西就这样抱着肩膀静静地看着介人。

  介人也不敢向前再开。

  是相信史黛西还是去绿洲?绿洲就在眼前啊!

  可是比绿洲更近的是史黛西。

  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可爱,但是现在看起来,不听他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给他五色田介人的脑袋拧掉。

  两边都是绝路……可叹我五色田介人女巫寻找未半而即将中道崩殂!

  史黛西伸手拉了一下方向盘。

  方向很明确是左边。

  介人不舍地握着方向盘。

  “真的要放弃这片绿洲吗?哪怕不是西部绿洲,我们也可以去采买一点东西再走啊。”

  史黛西又拉了一下方向盘。

  这次力气大了很多,大得介人差点没握住。

  见介人还有犹豫,史黛西松开了方向盘,在座椅上转了个身,用背抵着车门,一只脚狠狠踩在了介人的脚上。

  好痛!

  到底是谁还用踩脚这么小学生的方式来较劲啊!

  “好好好,你说是左边那就是左边,听你的。”

  介人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绿洲,把方向盘打回了左侧。

  绿洲离自己越来越远,说介人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介人还是有点犹豫,几步就要熄火回望一下身后的绿洲。

  史黛西突然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笑。

  他趁介人熄火的功夫跳下车走到车的后座。

  介人突然眼前一黑,史黛西的手捂住了介人的眼睛。

  “你干嘛史黛西?”介人心里暗道不好,史黛西不会真是人贩子吧。不会在这里就要给自己撕票了吧……

  忽然肩膀上被轻轻捏了一下。

  意义很明确。让介人按照既定的方向走。

  介人再次踩下油门,按照自己开车的手感稳定着方向盘,通过史黛西对自己的指引控制着方向。

  介人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史黛西的掌心凉凉的,带着沙漠干燥的气息。在那片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绿洲,看不到沙子,看不到路。什么参照系都没有,什么诱惑都没有,只有史黛西的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温度一点点地渗透过来。

  开出一段距离,史黛西放下挡住介人眼睛的手。

  介人回头望去,绿洲消失了。

  它消失得彻底,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那个方向的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蓝色和几朵白色的云。之前映入眼帘的棕榈树、白色建筑、蓝色湖水、彩色衣服的人似乎全都蒸发,仿佛从未出现过。

  介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

  他震惊地回头看着史黛西。史黛西则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从后面环住介人的脖子,下巴靠在介人的肩膀上。史黛西下巴的骨头和介人的肩胛骨只隔了层薄薄的皮肉,介人的肩膀被硌得微微地痛。

  史黛西把脸往介人的肩膀上蹭了蹭。完全不像是刚才的坚决果断的表情,更像是一只小猫慵懒地趴在肩上。

  介人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一刻是他整个旅途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因为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选择。他可以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对绿色的生理渴望,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但是最终他选择相信一个从来没说一句话,仅仅是几天的陪伴,产生的情感就足以建立起半生信任的史黛西。

  介人一阵后怕,浑身不存在的毛发仿佛都炸开来。

  原来绿洲里的所有都是幻象,这就是书本里所谓的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好虚幻的幸福。

  “史黛西!”介人扭过头来,像小狗一样蹭了蹭史黛西的脸。

  “谢谢你史黛西,谢谢你……”

  史黛西从介人的环抱里抽出身,一边用手擦着被介人的脸蹭过的脸侧,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晚上在一个沙丘背风的地方,介人照旧扎好了帐篷。史黛西很自然地先介人一步钻进了帐篷,躺到了帐篷的里面。介人的帐篷不算小,就算是两个人住在里面也绰绰有余。

  史黛西不怕冷,介人给他好几个衣服毯子,甚至是备用睡袋,他统统不想要。介人担心史黛西着凉还是强行塞给他一个毯子。

  在全开托邦,有一种冷叫奶奶觉得你冷。

  在这无边的沙漠里叫什么呢?

  自己觉得史黛西冷?

  嗯?怪怪的。

  是不是因为沙漠里昼夜温差大,所以人也变甜了呢。

  介人这么想着,心里却升起一丝恶寒。

  噫,好恶心。

  介人躺进帐篷,隐隐约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全开托邦的家里,介人的床上塞了满满当当的抱枕。介人很喜欢它们,会抱着它们睡觉。倒不是这些抱枕有多么美丽的造型,也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介人只是单纯喜欢抱它们。管它们的形状是动物形水果形,又或者是长方体正方体,介人来者不拒。

  因为必需品过多,介人没有把他的这些宝贝抱枕带上。他每次睡觉都摸着冷冰冰的帐篷杆。

  介人的目光转向史黛西。

  史黛西平躺着,头却歪到远离介人的一侧。

  现在沙漠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史黛西。

  史黛西?

  介人晃了晃头。

  在想什么。

  史黛西是什么他很了解的人吗?除了名字他还知道关于他的什么?

  嗯,除了名字,或许只有这个如艺术品一般的身躯了吧。

  这样也太冒犯了吧。

  不不不绝对不能……

  但是史黛西好像有什么吸引力在吸引着介人。

  作为抱枕的吸引力。

  介人悄悄往史黛西身边挪了挪。扭头看了看史黛西。

  史黛西动也没动。

  再挪一下。

  偷看。

  再挪一点。

  介人捉住史黛西的袖子,两只手握住史黛西的手腕,慢慢向上移动,将史黛西的胳膊完全环在胸前。脸也悄悄地贴在上面。

  史黛西的体温从介人的手掌传送到胸口,介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可是史黛西甩开介人,完全侧身背对着他,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介人不死心,再一次蹭过去。史黛西只是又往远处挪了挪,又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介人得寸进尺。他整个人像一条毛毛虫一样拱了过去,睡袋在防潮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距离越缩越短。

  史黛西没地方翻了。他已经被逼到了帐篷壁,额头抵着帐篷的尼龙布,姿态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毛发炸开但不肯发出声音的猫。

  然后那只猫出了脚。

  史黛西迅速翻身,右脚精准地蹬在介人腰上,一脚把他从帐篷这边踹到了那边。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停在帐篷口的位置。

  介人趴在睡袋里,脸离帐篷布只一拳距离。他不敢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理亏。他翻了个身,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两声,伸手抱住了身边唯一能抱的东西:帐篷杆。

  帐篷杆是铝制的,裹着薄泡沫,凉凉的,硬硬的,跟史黛西的体温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把脸埋在帐篷杆旁边,抱着那根孤零零的杆子。

  介人抱着帐篷杆,分明听见身后的史黛西轻轻笑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史黛西充当起了介人的导航。

  心照不宣地,他们沿用了上次史黛西所用的暗号:一下是左,两下是右,三下是直行。

  介人很开心,他再也不用在驾驶位上扭成麻花一样地寻找方向了。同时介人也很惊叹史黛西的方向感,怎么能像最精准的导航一样指示得如此准确。

  介人曾经把地图和指南针都交给史黛西。但是史黛西似乎根本就不用这些。他总在介人开直线的时候闭目养神,却又在需要选择方向的时候精准地敲击着仪表面板给介人提供信息。

  史黛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介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这只是介人的好奇心作祟。就算是介人问了,史黛西也是不说的。就算让史黛西写下来,介人也不认识史黛西写的文字。

  但是在看似无边的沙漠里,语言不通的两个人竟然能通过不靠说话来完成一些不得不执行的事情,这事本身就很神奇。

  不知道行驶了几天的傍晚,天空随着西沉的落日变成了浓烈的橘子汽水,随着介人颠簸的车窗轻轻摇晃着。史黛西睁开眼睛,突然坐直身体,敲击的声音变得急促,看起来前方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介人感受到了史黛西的兴奋,于是也开心起来。介人加了一脚油门车子呜的一声更快地向前窜去。

  远处好像是一片湖水。整片湖面像一面被谁遗忘在沙漠里的镜子。落日正从西边沉下去,远处的橘子味汽水和一片淡淡的粉色交融在一起,天空染成了从橘红到粉紫的渐变色谱,那些颜色全部倒映在湖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柔柔的远远的,像被按动的提琴弦。

  海市蜃楼吧。

  介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海市蜃楼。

  仅仅是这一段旅程的经验,让他不敢轻易相信沙漠里面的任何事物。

  这时介人感觉到肩膀被拍了两下,史黛西转过身,示意他停车。

  介人有些犹豫。

  “这沙漠里的一切都是不可信的,这样的景色怕不是海市蜃楼?”

  史黛西白了介人一眼。

  介人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

  是的,沙漠里的一切都是不可信的,大自然也在骗人。

  唯独史黛西是不会骗他的。这一点介人百分之二百确信。

  介人心里又升起一个声音:你哪来的自信?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

  是直觉。

  介人又为自己所谓的“直觉”而高兴起来。

  史黛西就看着介人的脸色调色盘一样地变化着,伸手摸了摸介人的脑门。

  “你没病吧?”

  史黛西没说话,但是介人也懂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做了个鬼脸给车熄了火。

  盐湖要比介人想象的更大。介人望向盐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被粉色包裹的巨大泡泡里,前后左右上下都是这种温柔得不像真实存在的颜色。最让他说不出话的是盐壳上那层极薄的水。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上面,盐的结晶在水的折射下发出细碎的、钻石一样的光,整片湖面像是撒了一层碎星,每一步踩下去,那些光点就在脚下散开又聚拢,像有人在湖底放了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烟花。

  月亮浅浅地挂在天边,星星也已经开始出现了,最亮的那几颗迫不及待地在蓝色的天幕上眨着眼睛,它们的倒影也在湖水里轻轻地晃着,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心在同时跳动。

  介人走到距离湖面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史黛西和他并排而行,却没有因他停下而止步,走到更近的水面眺望着星空。

  星光柔柔地映在水里,浸润着史黛西的倒影。

  “现在有两个史黛西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介人笑道。

  史黛西仿佛没有听到,依然保持着眺望的姿势。

  夕阳沉到地平线,发出绝唱一般的橙红,史黛西的脸好像也更生动起来了。余晖把史黛西的头发染得金黄,而发梢却又因为光线不足而渐变成黑色。微风吹起史黛西的衣摆,精致的浅紫色的纱也随着风飘起来,因为光的角度照射不同,纱料上好像有不同的小星星在史黛西的腰间闪啊闪。

  介人走向湖边,视野里的史黛西也越来越近。介人觉得不是他自己走来的,史黛西仿佛有了一种魔力,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想去靠近史黛西。

  “史黛西。”

  介人抓住史黛西的衣袖。史黛西回眸,微风轻拂史黛西的发丝。介人看见了史黛西美丽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好想再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风将史黛西的发丝勾到介人脸颊,介人觉得痒,忍不住笑出来。

  看着介人的样子,史黛西扭过头去,也轻轻笑着。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的下面。黑色的天空幕布把星星衬托得更加明亮。风息了,盐湖归于一片深邃的寂静,如一面镜子,每一颗星星都能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介人的眼前一片倒映的星空,仿佛自己也是坐在无尽的宇宙之间,掉到繁星里成为繁星的一员。

  “其实,我是去西部绿洲的女巫那里寻找幸福的真相的。”介人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望着史黛西看着星星的侧影。

  “可笑吧,这好像是一个很蠢的问题。”介人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是,这个问题难道不重要吗?幸福缺少的那里就像没有高潮的歌曲,缺少了一块的拼图。它关乎我们最切实的生活,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心如果不够幸福,就好像时时刻刻背负着重担,行遥远的路便会越来越疲惫和艰难。”

  介人的手指点入平静的湖面,湖面开出一朵涟漪,连带着闪闪的星星一起摇晃。

 “于是我从全开托邦义无反顾地来寻找答案。逆着驼铃一路向西的路程,眼里的色彩由五彩缤纷逐渐变成单一的黄色。那是沙子的颜色,是也是孤独的颜色。”

  “这里的条件,我心知肚明是什么样的。”

  “史黛西,在没遇见你之前,我以为这一路看见的只有东升西落的太阳,夜晚的繁星。我的目光跟随着天地一起走,心脏是孤寂中夹杂着自由。”

  “我经常举着水壶对影成三人,毕竟我没有酒,水也是沙漠里最重要的东西了。以水代酒,也没有亵渎她。”

  “我不知道多久才能到绿洲,我的一切时间设备都在沙漠里失灵,我的时间感知也只有日月星辰的提示。看多了也只是知道这个星球终于又转了一圈,我又多行了一日。”

  “我每天都在想,幸福到底是什么?女巫到底会给我怎样的答案?这样的奔波真的值得吗?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个选择是不是让我离幸福这个词越来越远。只是单看旅途的条件,似乎我比在全开托邦的时候还要不幸福了。”

  “但我知道这是不得不追寻的。这条旅途上写满了不确定,但这一切确实是注定。”

  史黛西静静地坐着,一动也没动。介人只是望着湖面的星星喃喃地说着。

  史黛西听不懂,这些话介人就只能对着星星来讲。

  “但是史黛西,我这场旅途中,无尽的变量里多了一个你。”

  “其实我是很开心的,我喜欢有人和我一起追寻这些。但是我不知道你从哪来要到哪去,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疯狂地做这些,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们生命的轨迹线重叠。”

  “不过不知道为何,史黛西,白天我在驾驶的时候看见旁边的你就觉得心安,晚上看见你安安稳稳地躺在身边就觉得心里要开出一朵小花。就比如现在——”介人顿了一下,望向史黛西。

  史黛西小猫一样地抬着下巴,任凭星辰映进眼眸。

  “史黛西,我的家乡全开托邦里有一种小草叫狗尾草,现在这棵小草在我的心里摇啊摇。”

  “我似乎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你在我身边,看见你时,我的心里仿佛就刮起一阵风,这片狗尾草就在我的心里跳起舞蹈。”

  “史黛西,虽然不知道你的终点在哪里。在这段不可逆的时光里,你早已渗透进我的生命。”

  介人说到这里抬起手想拉住史黛西的手腕,可是觉得史黛西本身就听不懂自己刚才的自言自语,突然的动作可能会吓到他。于是介人又缩回了手。

  “史黛西,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落寞的声音掉进了湖面,落入了无边无际的星河,消散在无垠的沙漠。

  介人觉得落寞,走到一片沙子边。沙子浸泡过了一些湖水,介人走过的脚印十分清晰。

  介人蹲下来想在沙子上留下点什么。史黛西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

  “ステイシー”介人在沙滩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史黛西的名字。

  夜晚稍微起了点风,风有点凉,轻轻地拂过介人的手背,他感到了一丝冷意。

  “史黛西!”介人抬头。

  史黛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背后,静静地抱着肩膀,饶有兴趣地看着介人一笔一画地写着。

  史黛西在介人旁边蹲下,伸出手在介人写下的笔画旁边空白的沙子上开始画一些笔画。

  介人看不懂他在写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史黛西的手指在沙子里如蹦跳的小鹿一样在沙子里勾勒出轨迹。

  史黛西写完拍了拍手掌,拍掉多余的沙子。

  两组字迹大概有一臂距离远,中间是一大片空白的沙砾。介人觉得字迹好像隔着星河一般,于是便想在中间画点什么。

  画个笑脸吧,幸福就是要天天开心。

  介人画了一个半弧——那是笑脸的眼睛。正要画第二只眼睛,介人突然脚下滑了一下,食指连同手臂一起向下划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介人低头,看见一只弯弯的眼睛连着一条直直地、义无反顾地奔向南极的直线,挠着头想着怎么补救成一个笑脸。

  史黛西仿佛看懂了介人想要干什么。伸出手,画了一个与那个失败的笑脸对称的弧线。

  介人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心形。

  介人再次惊叹于史黛西的学习能力。大概是车上偶尔放音乐的时候显示收藏的标签上总有个心形,大概是让史黛西看去了吧。

  开心是幸福,爱也是幸福。这怎么不算一种默契呢。

  介人竟有点小小的开心。

  两组不同的文字因为一颗心的连接而看起来不再遥远。

  望着渐浓的月色,介人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从车的后备箱里翻出来临行前带的相机。

  “我们拍张照吧,”介人调试着相机,“我们一起走了这么久还没有一张合影。”

  介人把相机举起来,想随便试拍一张。拍一个什么好呢?

  介人举起相机,对准了那串刚刚写好的字。

  咔嚓。

  光线虽然有点暗,但是还是能看出夜晚里的氛围感。

  介人把史黛西拉到湖边。身后的湖面映着漫天的星河。

  介人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对着自己和史黛西。取景框里,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

  他竖起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大大的“耶”。这是他拍照的固定姿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被他母亲吐槽过无数次“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的吗”。

  史黛西看着他摆出的姿势,也轻轻抬起另一侧的手。

  四个手指并拢成一个弧线,独留大拇指指向地面的方向。介人看出来,是刚才史黛西补充的那半边心的形状。

  史黛西要和自己比心吗!

  介人开心得几乎要摇起尾巴。

  介人手忙脚乱地比了个对称的心过去。介人比的半截心要比史黛西的高一点,因为介人的手要比史黛西大一些。为了和史黛西比得差不多,介人特意调整了一下高度,心形变成了一个矮矮胖胖的样子。

  “史黛西看镜头——”介人晃了晃照相机。

  “三、二、一!”

  咔嚓。

  就在快门落下的一瞬间,史黛西突然竖起了两个手指,原来比出的心形的半个弧度突然变成了介人之前比出来的耶。

  照片上,只有介人比着半个心形,史黛西的脸被头发的阴影遮住了一小部分,身体也有一半藏在介人的身后,露出一种探头探脑的小猫的样子。只有嘴角勾着一丝狡黠的笑,小猫得志的样子。

  “史黛西你!”介人看见突然变化手势的史黛西,急得跺了一下脚。沙滩软软的,跺脚的声音也被这种柔软消散了。

  史黛西一把拿过介人手中的照相机,拉着介人跑到湖边,把相机放到地上,镜头由下向上。介人被史黛西扯得有点站立不稳。

  快门按下的一刹那,史黛西白皙的面庞、身后天空万千的星辰以及介人管理失败的表情管理一齐收进相框里。

  介人接过照相机,几乎不想面对自己的表情。

  介人猛然抬眼,史黛西张开双臂仰望着天空的星辰。天上的星星闪啊闪,像是数不清的小宝石。

  介人悄悄举起相机,将闪烁着的漫天的星星和史黛西的背影一起定格在相机里。

  风划过史黛西的指尖,扑向了介人的面颊,吹得介人心里的那片狗尾草又轻轻地摇晃起来。

  越往西走气候似乎是越热了,按照太阳的倾斜角度来判断,应该是下午。远处因为高温而灼热的空气定睛看去会荡起一层层的透明波浪。偶尔有几个带着骆驼的商队走过去,骆驼脖子下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

  “这附近可能会有一些补充资源的地方,我下去看看。”

  介人跳下车,一股热浪袭来好像给介人迎头一个闷棍,几乎要把他打倒。介人脑子里没有别的字,只有热,好热。

  介人只是直直地向一个方向走,这样也好认得回去的路。

  突然脚下的沙子变得更加绵软,仿佛像一个怪兽张开饥饿的嘴,要把介人吞噬掉。

  介人的脚已经陷入了沙子里。介人有点惊慌,他知道沙漠里会出现一种叫做流沙的现象。他也翻阅过很多经验人的帖子留言,告诉大家如果遇到一定不要惊慌,要加大受力面积,慢慢地爬出来,如果不行可以让同伴在远一点的地方进行辅助救援。

  但是当沙子真正淹没他的脚踝,一步也动不了的时候,介人还是慌了神。他按照之前书上所说的方法,躺下来展开四肢增加受力面积,试图把脚从沙里拔出来。

  可是沙子像一只饥饿的猛兽,只是自顾自地吞噬着介人,很快介人的腰部也被埋在了沙子里。

  介人真的慌了,但是沙子好像很识趣一般,吞到了介人的腰部便不再往下吞噬,但是任凭介人怎么挣扎也不肯松口一丝一毫。

  烈日直直地晒着介人,介人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水分仿佛要被太阳烤干,头脑也变得混沌起来。

  “救命——”

  介人想要大喊,可是喊出来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

  眼前的黄色逐渐模糊,逐渐被黑色取代。介人再也无力去睁开眼睛,死亡的绝望与恐惧弥漫上来,缠绕着模糊的意识。

  不知是多久,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这些介人都说不清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介人觉得有人在匍匐前进地拉拽他。

  这个地方竟然会有人来救援自己。

  介人强撑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更复杂的信息,只是看见一团黄色黑色和紫色。

  史黛西。

  介人的头脑仅凭模糊的颜色就做出了判断。

  介人想说,这里很危险,想让史黛西离这里远一点。

  刚张了张嘴,一股液体顺着介人干涩的嘴唇滑进嘴里。

  水。

  救命一般的水啊!

  仅仅听着急促的喘息,介人就知道是史黛西在给自己灌水。随后介人觉得头上一凉,剩下的水被浇在了头上,介人觉得头脑里混沌的雾气消散开了一点。

  好像有衣服系在介人的胳膊上,把介人往外拖,但是衣服的力量还是太小了,介人听见衣服的针线几近裂开的声音。

  身边的沙子也被洒了水,史黛西试图用水去活动周围的沙子,让介人更快能得到缓解。可是,水实在是太稀缺了,沙子也实在太牢固了。介人的身体没有半分活动的空间。

  “五色田介人!”

  介人在朦胧中听到一声焦灼的呼唤。他虽然没有听史黛西说过话,但是那声音仿佛自带了熟悉感,让介人听到的一瞬间就认定是史黛西的声音。

  “史黛西……”介人张开嘴,但是只发出微弱的气声。

  远处传来骆驼坚实的脚步声和铃铛的声音,应该是过路的商队吧。

  介人听见急促的脚步向着驼铃的方向跑去。

  “对不起……”

  是史黛西的声音。

  “可以借我一条绳子吗?有人——我的同伴遇到了危险,我想救他。”

  驼铃声音停止了,介人好像听到了绳子和货物摩擦的声音。随后几个人脚步杂乱地跑过来。

  “这是流沙的高发地点啊。”一个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人说,“如果有一个面积大一点的东西绑在绳子这端可能会更好营救一点。”

  随后介人听到史黛西告诉他们等一下,随后急促地向车的方向跑去。

  没多久,史黛西好像抱着什么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咚的一声放在旁边。

  “真聪明啊。”商人感叹道,“我之前也营救过一些过路的人,你是第一个想起来用备用轮胎救人的。”

  “一二三!一二三!”

  介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拔萝卜一样往上悬。经过一番折腾,沙子的吸力也不那么强了。当介人的脸感受到沙子的触感时,介人知道自己已经获救了。

  介人不知道随后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醒来,他第一眼看见了漫天的繁星。

  星星真多、真亮啊,和城市里的完全不一样……等等,介人脑子飞快地运转。太阳、流沙……他是被史黛西救了!?

  这么想着,史黛西出现在比星空近一万倍的视野里,圆溜溜的眼睛就那样低着头看着介人。

  “史黛西!”介人发现自己正躺在史黛西的腿上,他一骨碌爬起来。

  “谢谢你……”

  史黛西捏了一下介人的耳朵,但是依旧沉默着。

  “史黛西我知道你会说话,我被困住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虽然我没听过你的声音,但是我很确定那一定是你。”介人接着喃喃道,“这可能是一种直觉吧。”

  “以前为什么不肯说话呀史黛西,还是说,你只是不肯对我说?”介人的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当然,这些没关系,只要是史黛西的决定,我都会尊重的。”

  “我不是地球上的人。”史黛西忽然开口。

  “什么?”介人难以置信。介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震惊史黛西对他开口说话还是史黛西说话的内容。

  “我不是地球上的人。”史黛西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星球上,有一个说法叫做言多必失。一句话说出去,被不同的人听到,会有不同的理解。理解不同就会产生误解,误解多了就会变成冲突,冲突多了就会失去原本拥有的幸福。我们的祖先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后来他们立了一条规矩:少说话。再后来,这条规矩变成了成文的法律。”

  “每一个离开星球去旅行的人,身上都有一台检测器。它能感应到我们是否在别的星球上开口说话。如果说了,我们会被永远困在自己的星球上,再也出不去。”

  “史黛西不要再说了!”介人听到此慌乱地捂住了史黛西的嘴。他不想史黛西失去自由。

  “没关系了,在这个星球上我已经开口了,索性就说个痛快吧。”

  介人的手滑落下去,带着沉重。他坐到史黛西的身边,继续听他说。

  “可是我不懂,幸福到底是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说清楚过。他们只说‘少说话就会幸福’,但没有人告诉我幸福长什么样子。于是我开始旅行。我想去别的星球上看看,看看那里的人觉得幸福是什么。”

  介人坐起来靠在史黛西的身边,静静地听着史黛西讲着他自己的故事。

  “我去过很多星球。有的星球上,每个人都在固定的轨迹上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偏离。他们觉得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就是幸福。”

  “有的星球上,有一些人把自己当成神明,告诉其他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幸福的什么是不幸的。他们把自己的意志赋予给所有人,给他们一套标准答案。被支配的人觉得很幸福,支配别人的人也觉得很幸福。”

  “还有的星球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随时会死。所以他们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就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他们这样一天一天地活,一天一天地死,在死亡和新生之间反复横跳。他们说这叫向死而生,这是他们找到的最大的幸福。”

  “我承认这些是幸福,但是它们绝对不适用于我。幸福就像是量体裁衣,我想找到那个适配我的。所以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就来到了地球上。”

  “我本来想去一个人烟繁华的地方。我们星球上的人天生能辨别方向,在宇宙里从来不会迷路。传送失误的概率更是万里挑一。结果传送器出了唯一一次故障。”

  “万分之一的错误概率让我降落在了这片没有人烟的沙漠,于是就遇见了你。”

  介人忽然感受到一阵命运的推动感。千亿万亿的星星里,史黛西选择了地球作为旅行目标。几乎不出差的传送器突然的故障,自己突发奇想地要去西部绿洲找寻什么幸福。这一切如果差池一点都不会让史黛西和自己遇见。

  眼前的史黛西,仿佛是自己在沙漠中看见的第一片绿意。

  “史黛西……”介人的眼眶热起来,他想再次抱住史黛西来表达自己的激动。最后介人还是忍住了。他抱住了自己。

  史黛西从旁边凑过来,下巴卡在介人的肩膀上,头发摩挲着介人的脖子。

 “你什么时候会说话的?”介人觉得好奇。

  “你平时在我的耳边嘀嘀咕咕,听着听着就会了啊。”史黛西耸耸肩,“这又不难。”

  多么强的学习能力,只是被他自己星球的规矩束缚住了。

  “史黛西本来也可以流畅地和别人交流的。”

  介人本身就是个表达欲望很强烈的人,如果有一天被封住了嘴巴,他想他会被憋死的。如果一个有表达能力的人被强行封住了嘴巴,那他确实不会感到幸福。

 “史黛西,那你找到幸福了吗?”

  “在旅途没有结束之前,我是不能确定的。”

  “不过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开口说话了。”史黛西站起身来,脸上泛起了欣喜的光,他停顿了一会儿,叹息一样地感叹道,“今夜月亮好像格外的亮呢。”

  介人看着史黛西笑起来,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但是,他明明心里是那样酸楚。

  为什么呢。

  日落的前夕,史黛西告诉介人前面有片荧光蘑菇的森林时介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沙漠、蘑菇、森林,这几个词到底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

  不过介人在这个沙漠里经历了太多不可能的事情,沙漠里出现什么介人都觉得应该适应着习以为常了。

  而且,这可是史黛西说的。史黛西的指路,指出的东西不管再离谱,介人都选择百分百无条件相信。

  汽车一骑绝尘向着前面开去。

  不久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深绿色的高墙,树干是深褐色的,肉眼可见粗壮的主干深深地扎在沙子里,而树叶却是极其茂盛的,只不过叶子都不大,但是叶片肥厚,数量很多。到了附近看去,树下竟然没有多少掉落的树叶。别看树叶小小的,但是树冠一个紧挨着一个,却也形成了一大片的阴凉。

  介人和史黛西下了车,披着最后一夕日光走入了森林。

  令介人惊奇的是,外面粗壮的大树只是一个屏障,越往深处走越觉得这里的稀奇。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森林里面没有灯,但是却有隐隐约约的光亮。光线是奶白色的,忽明忽暗,仿佛是安然睡着时平稳的呼吸。

  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腐殖质,踩在上面和沙漠的脚感很不一样,绵绵软软的,又不似沙漠那样踏实。

  介人发现身边开始出现一些薄薄的,蝉翼一样半透明的叶子。不,那简直不能称为是叶子,它比叶子更大更厚,长出肉嘟嘟的样子看起来却很轻盈。下面有一根杆,看起来像是一把发着光的伞。是蘑菇!

  那些蘑菇从树根和腐殖层里长出来,大的比介人还高,小的也到腰际。伞盖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菌柄粗壮得像小树,表面有细腻的纹路,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整片森林像是被蘑菇占领了,两人像走进了一个奇幻的国度。

  介人仰头看着身边一朵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蘑菇,伞盖内部的菌褶晶莹剔透,光从那些细密的褶皱里渗出来,像一盏工艺精湛的纸灯。他伸出手摸了摸菌柄,表面光滑微凉,像触摸一块温润的玉石。

  好奇幻的景象。

  “史黛西,这里的蘑菇竟然会发光!”

  史黛西正在一个高高的蘑菇下面,乳白色的光影打在他的侧脸上,点亮了他的眉眼,光亮忽明忽暗好像流动的雾气,顺着史黛西的鼻尖、下颌流淌下来。

  介人的心脏好像也随着光的节拍有节律地跳动。

  “史黛西!”介人向史黛西的方向招手。

  史黛西听到了声音望向介人,从蘑菇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介人。

  介人注意到史黛西回眸的一瞬,史黛西身后的一朵蘑菇慢慢地变成了浅粉色,很像玫瑰的颜色。史黛西每路过一朵蘑菇,蘑菇就渐渐地从菌褶中心开始,像是水墨晕染开,染粉整个伞盖。

  介人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后的那朵蘑菇也在慢慢变色,变成淡淡的粉色。就连地上的小蘑菇也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也一起变成了玫瑰粉。

  介人向四周望去,远处的蘑菇还是和刚才一样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晕。

  “史黛西,我们周围的蘑菇变成了粉色!这是为什么呢?”

  “温度不同吧。”

  “温度?”

  “温度变化会影响菌褶的化学反应,产生不同颜色的色素。”

  “为什么只有咱们两个附近的温度比较高?”

  “……不知道。”史黛西低下头,头发的阴影落在脸上,介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蘑菇林里传来阵阵的虫鸣,在夜晚吟唱出一首夜的合唱曲。

  介人伸出手,仿佛要触摸这粉色的温度。不知是哪里飞来的萤火虫飞到介人的手边,围着介人的手转啊转,像一个小灯笼。

  史黛西也伸出手,想把萤火虫引到自己的手里。

  萤火虫绕着史黛西的指尖飞了两圈,掠过他的肩头飞走了。介人趁机勾住了史黛西的手指。史黛西惊讶地抬起头,玫瑰粉色的光从蘑菇上倾泻下来,映得史黛西的面庞也变成了浅粉色。

  越来越多的萤火虫从蘑菇的菌褶间飞起来,穿梭在粉色的光晕中。虫鸣声音更加响亮,此起彼伏,在夜晚的寂静中,似乎在庆祝着一场盛大的典礼。

  介人蹲到地上,采下一朵颜色比较深的几乎快粉成红色的蘑菇,递到史黛西的手中。

  “史黛西,我的家乡全开托邦有一种植物叫做花朵,花朵里以玫瑰最为珍贵,往往被当成重要的礼物送给重要的人。”

  “母亲节父亲节的时候我们会将玫瑰送给父母,感恩他们的照料之恩;朋友生日的时候也会送给朋友,庆祝他风雨兼程又长大了一岁;情人节的时候,情人们会送出玫瑰来表达自己的爱意。”

  “广阔的沙漠里没有玫瑰,它是我在沙漠中一路上看见的最像玫瑰的东西。我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

  “所以,今天是地球上的什么日子呢?”史黛西抱着肩膀笑着问介人。

  “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介人绞尽脑汁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是我可以以我们的关系送给你。”

  “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是啊,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是广袤无垠的沙漠里唯一陪伴的朋友?是在旅途中各司其职的合作伙伴?还是数次救自己于水火的救命恩人?

  这些都是,似乎又都不是。

  介人的心脏跳动着,身后的粉色蘑菇一呼一吸,明暗得更加强烈。

  “史黛西,你早已经融入我的生命里。”

  史黛西身后的蘑菇也轻轻地一明一暗,玫瑰的粉色逐渐加深。

  史黛西接过这朵玫瑰色的蘑菇,淡淡一笑。此时此刻,所有关于美的代名词都从介人的脑子里浮现出来,所有美好都化作史黛西的名字。

  “谢谢你介人。如果有机会,我会期待着一朵真正的玫瑰。”

  “人与人的相遇是注定的,没有谁离不开谁。究其原因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不过,介人,与你相遇已经是最好。”

  史黛西伸出手去,想抱住介人。可是他的手伸到一半悬在了空中,随后想缩回手去。

  介人把肩膀递到史黛西的手边。

  “史黛西,作为旅途中我最重要的人,拜托你抱我一下吧。”

  介人把肩膀往史黛西手上蹭蹭,下巴轻轻垫在史黛西肩膀上。

  史黛西的手一点点落下去,介人感觉到史黛西胳膊的力度,介人也抬手环住了史黛西的腰间。

  萤火虫提着小灯笼跳着优美的舞蹈,鸣虫也唱着动听的歌谣,两人周围的玫瑰色蘑菇逐渐明暗得同频,像沉稳的心跳。

  出了荧光蘑菇的森林,月亮挂在天空很久了。

  介人抬头,月光皎洁地洒落下柔和的银白色。

  “史黛西,你会说‘月亮’吗?”

  介人想起自己刚教史黛西自己的语言的时候问过这个问题。

  史黛西轻笑一声,勾了勾嘴角,摇了摇头。

  “月亮。(つき)”

  “喜欢。(すき)”

  “是月亮啦!”

  “喜欢。”

  “所以史黛西承认了?”

  “什么?”史黛西饶有兴趣地抱着手臂。

  “喜欢呀!”

  “我一直都承认月亮呀。”史黛西昂起头,下巴指了指月亮。

  介人蹲下来鼓着腮帮子。

  史黛西笑着向介人伸出手。介人拉住史黛西,分明摸到了他加速的脉搏。

  史黛西,我们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不知是多久的傍晚。天边嵌着橙粉色和淡蓝色交错的云朵,夕阳只露出了半边脸,橙色的光要更偏红一点,一路打在行过的车辙边。

  介人感觉史黛西一天都心神不宁,几次欲言又止。介人想去问,但是介人觉得史黛西不想说的事情一定是有他的道理。尽管好奇,介人也耐心地等待着史黛西开口。

  “我的时间快到了。我……该回去了。”

  史黛西声音落在沙漠里,被风吹散了。

  介人知道终究会有这一天,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是这样快地到来。介人想说些什么,他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他想不出自己想要说什么,想要说些无关痛痒的告别词,还没发出声音嗓子就像被无形的绳子勒住,勒得生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介人紧走几步抱住史黛西。紧紧地抱着。过了片刻,介人松开手,缓缓退出史黛西的怀抱,双手捧住史黛西的脸颊。

  史黛西衣服的触感,史黛西身体的形状,史黛西柔软的头发,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粉红的嘴唇,到现在为止,史黛西在手指的触感里都是真实的。

  可是这样的触感不久后就会消失,并且根据史黛西之前的形容,很有可能史黛西再也不能来地球了。

  “史黛西。”

  介人只是嘴唇颤抖着憋出了史黛西的名字。

  “不要难过啊介人,我们的相遇到此为止啦。”史黛西擦着介人落下的泪水,自己的眼角也流下泪。

  “史黛西,”介人终于哽咽出来,“我来这里是想去西域绿洲里找女巫许愿,让她告诉我什么是幸福。可是我和你在一块的这些路程里,我好像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史黛西,我好像对你产生了名为爱的感情。你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看着你,我的心里就产生了幸福。

  介人拉住史黛西的袖子,“这一路上我没少给你添麻烦,也不知道你的旅行有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史黛西另一只手覆住了介人的手背。

  “我可以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介人,我来地球的这些天很幸福。”

  “旅途中我在想幸福到底是什么?想来是恰如其分,是恰逢时宜。”

  “幸福有时候很简单,希望心情好的时候是晴天,而抬眼望去恰逢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闲适惬意时想听雨声,侧耳聆听便有珍珠似的雨声振动鼓膜;有些忧伤的时候想看日落,而落日又刚刚好地落入眼中;脑海里不停地想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在下一秒就闯入视野里。”

  史黛西转过身去面对着夕阳。夕阳歪歪斜斜地悬挂在西侧,仿佛要融化在地平线上。

  介人很想去安慰史黛西,但是一开口,嗓子就喑哑了,张了张嘴,扯得自己的心脏也是痛的。

  史黛西看向介人,柔和中带着一点忧伤。

  “介人,我觉得所有幸福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一切的语言在具象化面前都碎成粉末。”

  介人听着史黛西的话,心里更加酸楚。介人的心脏仿佛被夕阳加了温,热热的、软软的。

  介人还想说什么,他抬眼看见史黛西也在看着他。他再也找不出一句恰好的话,似乎所有的话语在此情此景都显得苍白无力。就这样对视着,不必再说,他们彼此都能懂。

  “未来的路程我在地图上做了标记,你一定能看懂。以后你就要自己一个人上路啦。毕竟你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很有勇气。”史黛西把地图和指南针交还给介人。

  路标、补给站,方向都标得明明白白。介人拿着地图,手指微微颤抖。

  “史黛西,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我想带你去我的家乡全开托邦,那里有山川大海,有很多很多玫瑰花。还有五彩缤纷里有我的家人,他们会很喜欢你……”

  介人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像一枚石子沉到湖底一样,再无找回的可能。

  史黛西轻轻地摇头,安慰一样地伸手拍了拍介人的头。

  “那好歹把这个带着吧。”介人从衣服里拿出照相机放到史黛西的手里。

  微风吹起史黛西的衣摆,史黛西腰间的小星星被夕阳闪得格外耀眼。就连史黛西的头发也被染成了金色。

  “介人,太阳再落下去一点、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我就会回去了。”

  史黛西躺在介人的腿上,介人握着史黛西的手。

  “介人,我在黄昏时刻准备离开,还请你不要埋怨黄昏。和你在一起每一个黄昏都是幸福的,你千万不要记恨它呀!我只有在与你分别的前一刻心才融入了将要西沉的那颗恒星,我才真正用心去体会了夕阳的韵味。这个被称作太阳的星球平日里看见了我太多眷恋的目光,想必它也已经学会了如何温柔地看向你。”

  带着我所有的爱意。

  夕阳就要落了。

  “是月亮。”史黛西指了指天边的月亮,眼角悄悄滑落一滴泪。

  介人抬起头,看着月亮,哽咽道,“是喜欢。”

  史黛西的身体像那天看见的荧光森林一样发出乳白色的光晕。介人的手摸不到史黛西的触感,腿上的重量也渐渐消失,史黛西最后一丝笑容也彻底消失在了白色的光晕里,就连相机也落在了地上。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只有手边的地图上的字迹表明,史黛西是曾经真真实实在他身边生活过的人。

  介人突然觉得自己对幸福的寻找好像更加迷茫,空缺的那一块更加地空洞,空洞得几乎要在胸腔里传出回响。介人继续向西部绿洲行驶,但是他想改变自己的愿望。他有比“幸福”更急切需要实现的愿望。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一天,介人按照地图上史黛西标注的图标开进了绿洲的边界。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再是遍地的黄沙,而是生出了细细的、胆怯一般的小草。

  再后来村落、楼房也渐渐多了起来,贩卖的东西也和全开托邦不那么一样。商贩牵着骆驼运着货物,不时有几辆卡车汽车通过,给绿洲里增添了一些快节奏。

  介人没有急着去见女巫,反而是暂时安顿下来。

  离开全开托邦,介人也是全力全开地帮助附近的居民,不多久当地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一个叫做五色田介人外邦来的小伙子。大家都很喜欢他,介人也开心地和他们打成一片。

  当地的居民甚至欢喜得想把自家的女儿介绍给介人认识,但是都让介人以“有了喜欢的人”为由搪塞过去。

  大家都啧啧羡慕,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个热情善良的小伙子动心。

  介人就这样在绿洲生活了一段时间。

  西域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同。这里的太阳没有那么高,看起来斜斜的,但是落下去的却很晚,往往要等到旅店钟表的十一二点才显出一副西沉的样子。星星月亮升起来更是后半夜的事。

  介人终于在一段时间的奔波之余得以喘息。夜晚他静静地坐在窗前,之前拉开帐篷就能看清的闪烁的繁星,如今却要隔着一层遮挡风沙的钢丝网和玻璃。

  史黛西,怎么似乎分开没多久,就开始感觉到想念了呢。

  西域绿洲的水草丰美、树木繁茂,风拂过来,枝条也轻轻地摇曳,很像还在沙漠时我不经意间望向你,你被风吹乱的头发。

  与沙漠截然不同的是,这里的雨倒是不少。你离开的日子我到了绿洲,雨隔三差五就要下上一场,我的心便要更潮湿一些,渐渐的心脏仿佛要生出青苔来。

  史黛西,等了很久没有你的消息,就连夜晚的星星也没有信号。

  这让我怀疑是不是因为绿洲的夜太短暂了。

  见到西域女巫的那天介人已经完全熟悉了西部绿洲。他轻车熟路找到了女巫的房子,敲开了女巫的门。

  女巫是个神秘的人,她从来不露面。就算是介人在绿洲里结识了相当一部分的人,也从没有人见过女巫。但是听当地居民说,女巫是个法力很大,且很温和的人。

  敲响门的那一刻,介人还是忍不住心里砰砰直跳。

  令介人惊讶的是女巫的房间陈设和普通人家里的陈设无其他区别,没有像介人在童话故事里读到的那样:女巫一定要有一个尖尖的紫色帽子,有长长的鹰钩鼻和吊起来的三角眼,屋里必定有一口咕嘟咕嘟的大锅,煮着不知名的魔法药水。可是这些,在他的眼前都没有。

  他看见的只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和蔼得让介人想到自己的奶奶八手。介人卸下了半分防备。

  “小伙子你是从外邦来的吧?是不是叫五色田介人?”

  介人点点头,他感叹女巫虽然平时不出门,但是事事她都知道。

  “你好,我是来……询问幸福的真相的。”

  “你不缺幸福啦孩子。”女巫拍了拍介人的肩膀,给他倒了一杯茶,“我感知到你幸福的板块是没有空缺的。只是有一块,似乎是虚的。你曾经得到过,而后又失去了。”

  介人的脑海里浮现了史黛西的样子,低下头,摩挲着茶杯把手,轻轻点了点头。

  “孩子,你可能有更迫切的愿望吧。”女巫看着介人。

  “我想见到史黛西,他是我路上来的同伴,说来您可能不信,他回到他自己的星球了,我很想他……”

  “我收到了一个东西,有可能对你的愿望有帮助。”女巫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木质书柜。

  书柜古香古色,带着欧式的雕花,涂着原木色的油漆,打开书柜里面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女巫在里面查看着什么,接收信号的机器滴滴滴地响着,随后解析出两张纸。

  “我收到了来自宇宙的信件,信件上写着你的名字。”女巫把信件交给介人。

  介人接过信件,看见一张上面画满了奇怪的字符,另一个是一个宇宙坐标。

  寄信人是……

  s-ta-cey!

  是史黛西吗!

  介人瞪大眼睛试图从信中理解到一分一毫的信息。可惜,横折弯的线条在信纸上有规律地交错着,介人却从中得不到一丝含义。笔画映入介人的眼中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字符。

  是史黛西自己星球的文字。

  史黛西,你都写了什么?

  “试着去破解吧孩子,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女巫站起来笑眯眯地背过身去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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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介人!”

  “介人!”

  放学后,佐克斯兄妹从学校的走廊里追上来。

  “佐克斯?付琳特?”

  “课堂上那样奇怪的文字你都能记住,有没有什么技巧啊?我快被这些东西折磨疯了。”佐克斯捂着头一副很头疼的样子,“这样,我请你喝咖啡,你跟我分享一下经验。”

  “经验倒是谈不上,我只是单纯想喝咖啡。”介人笑道。

  咖啡店。

  佐克斯不只是点了三杯咖啡,还点了一点甜品作为下午茶。

  阳光正好照在玻璃窗上,介人杯里的咖啡也掉进了一个小太阳。

  “我们都是调剂到这个专业的,”佐克斯先发话了,“我本来想学的是航海类的专业。”

  “是的是的,我想学的是科技类的专业。”付琳特也接过话,“不过因为人满了,我们就被分配到这个专业了。”

  “诶?介人,我看到学院专家名单上,有五色田功、五色田美都子两位老师,和你同姓,该不会是你家人吧?”付琳特突然想到,身体向前探了探。

  “你猜得没错付琳特,那是我的爸爸妈妈。”

  “诶?”

  两兄妹震惊。

  “那不会是你爸爸妈妈逼迫你去选择这个专业的吧?”

  “这个专业的前景虽然很好,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感兴趣,我问了班上好多同学,他们也都是被迫调剂来的。”

  介人喝了一口咖啡。

  “不是的,是我自己选的。”

  “诶?你竟然对外星文明感兴趣吗?”付琳特震惊道,“这个专业涉及的知识面好广啊,既需要学习那些有生命的行星上他们奇奇怪怪的语言文字,还要需要地理方面的知识了解星系和坐标,还有一些文明,他们还或许会有相关政策,我们也是要了解的……”

  “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佐克斯比划了一下,仿佛脑袋真的会被知识撑开一样。

  “可是我们连一个其他星球上的生命都没有遇到过。”佐克斯托着腮,“要是能见见他们就好了,要是学会了语言,我们就能给其他人当翻译了!能一起学术交流,甚至可能当一回月老呢!”佐克斯兴奋起来。

  “开始我确实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我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对我的影响很大,我从他身上看见了幸福的样子。”介人摸着咖啡杯的把手。

  “于是不知不觉中我也渐渐地对这方面开始感兴趣。各个星球的地理位置、语言、政策,刚好都是我想了解的东西。”

  “这个宇宙存在着太多的可能,我都想了解一下。”

  “好浪漫!这个人是谁啊?我们认识吗?”付琳特好奇地问。

  介人摇了摇头。

  “是你的老同学?”

  介人又摇了摇头。

  “不会是你前对象吧!”佐克斯露出一丝坏笑调侃道。

  “都不是,你们肯定不认识,是我去西部绿洲旅行时,在沙漠萍水相逢的人。”

  “介人去过沙漠?”付琳特更加好奇了。

  “沙漠真的很艰难啊。”佐克斯感叹道。

  “等等,难道去的西部绿洲,就是老师在课堂上说过的那个拥有地球上唯一宇宙信箱的、能接收到宇宙信件的西部绿洲吗?”付琳特猛然反应过来。

  “就是那里。”介人很平静。

   佐克斯不知多少次发出惊叹的声音。

  “天啊!”付琳特也瞪大了眼睛,“怪不得你有这样的兴趣,原来是亲身经历!”

  “而且,我在那里收到了一封信件,那封信件也是我选择这个专业的动力。”

  介人拿出史黛西的信件。

  佐克斯兄妹凑上前,盯着陌生的字符一头雾水。

  “介人你能看懂吗?”付琳特问。

  “现在还是不能完全看懂,不过我在努力破译。”

  “关于这个字形,是有以下特点的……”

  介人给两兄妹讲解完已经是傍晚。夕阳穿过玻璃窗,干涸在介人的咖啡杯底。

  一时间大漠的夕阳仿佛又出现在介人的脑海中,只是转身却看不见史黛西被映红的脸。

  此后,介人、佐克斯与付琳特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介人后面发现付琳特对地理更擅长,佐克斯对什么也不擅长。有时候教佐克斯,付琳特要比介人先跳起来。考试前夕,两人都要给佐克斯大补特补,才能勉强把佐克斯从及格线拉上来。

  就这样,一直到了毕业。

  毕业的前一晚,介人终于翻译完了史黛西所写的信。

  介人看着这封信,心里仿佛飞起了一万只振翅的蝴蝶。

  虽然过去了几年,史黛西的信纸被介人摩挲得有些卷边褪色,但是关于史黛西的记忆介人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

  过去几年的时光里,介人翻阅了多少厚厚的资料,耐心地询问自己的父母和老师,在每一个灯火通明的夜里寻找相关信息。每翻译出来一个字,介人对史黛西的印象就深一分,对史黛西的想念就多一分。

  只是他心里清楚,受星球法律限制,史黛西或许永远都无法来到地球。

  想到这里,介人的心脏又隐隐地开始痛楚起来。

  他决定,毕了业就再去一次西域绿洲,这一次他已经会写史黛西的文字,他要清清楚楚地回应史黛西。

  毕业典礼当天,传来了一个消息。一个地外文明的政策由于改换了领导者发生了变革。之前“言多必失”的政策彻底结束执行。也就是说,这个星球“言多必失”的人全部自由。

  “这个是哪个星球的啊?”

  “赶紧查一下星系地图!”

  付琳特和佐克斯打开地图对照着找着。

  介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只有史黛西所在的星球的政策是这样的,这是他日夜耿耿于怀的事情。

 “是这颗!”介人直接在地图上用手指圈出来。

  “介人对星球竟然这么熟悉!”付琳特感叹道。

  介人笑了。

  他当然熟悉。史黛西虽然没有提起他所在的星球是哪一颗,但是史黛西提过那个“言多必失”的政策,也就是因此,刚开始见到介人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当时学到这个政策和其对应的星球的时候,介人的心跳和脑袋几乎产生了共鸣。

  他很确定那就是史黛西所在的星球。

  从此,他每天都在地图上一遍遍地看着这颗小小的星球。他知道史黛西就住在这里。

  天空上的星星太多太杂明暗不一,介人很难一眼认清那颗小小的星星。但是他每天都站在窗前遥望,说不定穿过遥远的宇宙空间,史黛西也在他所在的星球某处遥望着他。

  “介人相机借用一下!我们一起照相吧!”付琳特向介人挥手,打断了介人的思绪。

  “哦,好!”介人跑过去,和佐克斯兄妹一起把帽子扔向空中。

  “耶——”

  “来看看照片!”

  “大哥你这张表情好奇怪!”

  “付琳特你怎么闭眼睛啦!”

  佐克斯和付琳特互相打趣着。

  介人滑动着相册,指尖骤然一顿。

   一张尘封已久的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上的介人的表情还没摆好,被拍下了很滑稽的表情。

   是那年盐湖之上,史黛西仰拍的那张合照。介人再熟悉不过了。

  介人想趁机划走,但是被付琳特拦住了。

  “介人等下,这张照片好好笑啊哈哈哈。”

  “诶等等?”付琳特好像发现了什么,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划到了星空的位置。

  “我们今天听到那个改变政策的星星是不是这一颗?”

 小小的,亮亮的。平时不仔细看是用肉眼看不到的。而照片里小小的星光,在两人头顶的缝隙间,明亮耀眼,清晰无比,像偷偷藏进照片里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星球。

   是史黛西的小心思。

   这张照片,装下了他,装下了自己,也装下了两颗遥遥相望的星球。

  “他是你的朋友吗介人?”

  介人缓过神来,“他就是我之前和你们提到过的人,他在我心里早就不只是朋友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认识他一下吗?”佐克斯饶有兴趣地问。

  “嗯,只不过,我也很久没见他了……”介人有些神伤。

  介人指尖一滑,照片又跳到了下一张。是沙子上用手指画上去的字迹。

  “这是你的名字?”佐克斯竟然认了出来。

  介人收藏着这些照片仿佛尘封在往日时光里的记忆碎片。介人不敢直接看这些照片,他恐惧这种心痛。

  此时此刻介人定睛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名字。

  原来史黛西在那时就已经在告诉自己了。介人恨自己迟钝的领悟能力。

  “都在中间画心了还说不是对象关系?”佐克斯一脸吃瓜的表情,“说出你们的故事!”

  “没有,只是……”介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如何去否认。

  他心里泛起了苦涩,他们从来没有同频地坦白过,确实也不算情侣。

  介人尴尬地站在那里。

  “毕业快乐!我们去聚餐,之后去买花吧。介人一起去吗?”付琳特看见介人的情绪,便岔开话题提议道。

  介人点点头,跟着佐克斯和付琳特一起去吃饭。

  买花时分已经是傍晚,月亮已经浅浅地挂在夜空上。

  付琳特选了一束百合,佐克斯买了一束向日葵,介人买了一捧红玫瑰。

  “介人你捧着玫瑰,要去表白吗?”佐克斯打趣道。

  “我就是喜欢红玫瑰啦!”介人掂了掂手里的玫瑰,心里却想起那次他亲手递给史黛西一颗玫瑰色的蘑菇的场景。

  和佐克斯兄妹各自分别后,介人坐上了自己的车。坐上驾驶位,介人想去转身安顿那捧玫瑰。

  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车窗。

  “你好,可以载我去五彩缤纷吗?”

  像干涸的水井突然涌出汩汩的清泉,介人记忆深处的声音和落进耳朵里的声音如新年的钟声一般重合。

  不等介人反应,车门被拉开,那人自然地坐进副驾,熟练地系好安全带。

  介人手里的玫瑰,还未来得及放下。

  那人看介人不动,在仪表盘敲了三下。

  三下,直行。

  介人僵在座位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黑色的制服肩上镶嵌着银色的丝线,一条淡紫色的纱裹在腰间。那人小猫一样翘着下巴,水灵灵的眼睛带着笑意地看着介人。

  介人勾了勾嘴角想笑,嘴角却又忍不住地向下撇,摆出一副很别扭的表情。

  “五色田介人,你还认识我吗?”

  “史黛西!”

  夹杂着一声呜咽,介人向史黛西肩头扑去,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史黛西的脖颈。连带着扑过去的,还有那捧红玫瑰。

  史黛西轻笑一声,把红玫瑰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拍着介人。

  史黛西望向车窗的外面,像望向多年前的沙漠一样,月亮依旧悬挂在黑色的夜空。

  “今晚月色真美。”

   史黛西低头,用脸颊贴了贴介人的头发。

   “不过介人,今晚我们不说月亮,只说喜欢。”

   “我爱你。”

   这一次,介人说的是史黛西的语言。

(完)

番外:史黛西的信

To:五色田介人

  我想你一定会到你经常说的西部绿洲里的女巫那里去,所以这封信我会通过太空邮局送到这里,烦请女巫代收。

  想起往日发生的一切都觉得是那样的不真实。明明有这样一个人看起来笨笨的,但是却又那样可爱,在沙漠里慢慢地、执着地向前走,去寻找幸福。

  这一路的旅行中,我不知在哪一刻顿悟:原来幸福都披着一个叫作爱的外衣,而爱又是一个更为与众不同的存在。

  可也正因为深知相伴无法长久,我始终不敢将这份感情宣之于口,在这段有限的旅途里,一直做着极不坦率的人。

  发觉感情失控的一瞬间我本能地想要遏制。可是爱不是其他,爱本身就是没有理智可言。当爱从无到有发生的一瞬间,像某一个时空的一颗宇宙发生了无可救药的大爆炸,心脏化成天空,化成海洋,化成一个个星球,孕育出一个个世界,早就覆水难收。

  爱就这样来临了,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灾难。可能其他人看向这样的自己尚有余地,而这毕竟是灾难一样的东西,它四处蔓延,忽视也无可奈何,正视也无可奈何,只好任由其发展,灼热、冷却,再像我们所有的星球一样长出藤蔓,开出花朵,放任它自己去成就一个世界。到那个时候大家都会说,看啊,多么美的世界!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么美的世界是开始于一场难以挽回的灾难。世界也早就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幸福不一定是静水流深,也可能是像灾难一样难以控制的存在。

  五色田介人——这是我第一次亲笔写下你的名字——我就这样灾难般地对你产生了情感,就这样体会到了失控的幸福。

  我在自己的星球上也常常仰望着星空,我也时常会想念一个叫做“喜欢”的星球。我想念它悬在地球的夜空,照耀在沙漠里的感觉。想到这,仿佛我又和你一同沐浴在它温柔的光亮之下,此时此刻这种幸福也好像浸润在这不存在的光中。

  介人,我不在的时间里也不要过于想我哦。你看到的云,走过的路,那无一不是我。可能某天迎面一阵风拂过你的面颊,那是我托它捎来我的想念;或许哪天你抬起头,看见天上挂着千千万万盏闪烁的灯,那也许是我在你看见的其中某一颗里,提着灯向你挥手。

  在浩瀚的宇宙里,我也只是一个渺小的生物而已。我们的生命都源于百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或许在那时我们就已经注定定了要相遇。或许几天、几年、几十年、几百上千万亿年后,我们还会再重逢。

  既然这宇宙让我们诞生,那么这份幸福就必然以我们的存在作为见证。

  原谅我到了现在还是个不坦率的人,我终究没有用你能懂得的语言写下这些。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做好准备坦率地面对你。

  走过的旅程中,流转的星河里,五色田介人,我最喜欢你。                                              From:Stac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