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嘭地一声，古老长桌上突然落下一束花。
2.
原本昏昏欲睡的愚者先生因此打了个激灵。
当然，这种都算不上惊吓的意外，也并没有让他流露出多少反应。晋升真神缺乏人性的如今，再加上黑夜女神利用永暗之河河水所赠予的祝福，在那如同滔天巨浪般的困意与安宁面前，现在的他能掏出来的情绪波动根本所剩无几。扑面而来的倦怠中，或许他的确能在很偶尔的时候从中讨得一些神志的清明，可更多时间还是会拖着天尊的反抗和挣扎一同坠落下去，让如今足以充满整个神国的庞大身躯陷入没有自主的本能状态，而他自己的精神也因此变得浑浑噩噩，再也不知今夕往昔。
所以，这也怨不得他难得醒来的时候脑袋会发懵，比较容易受到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的小惊吓。
临睡前嘱咐好的灵之虫依旧兢兢业业，丝毫没有因为本体临时清醒而受到影响。时不时传入灰雾之上的祷告或祈求很快就被全自动响应，愚者随意看了一眼，确定了这次苏醒的确不是因为什么紧急事态进行的祈求导致后，便也懒洋洋地缩回了那座古老巨大的高背椅中。他的目光先是放空了一会儿，而后才逐渐收回，用手指极为缓慢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么，这束花是怎么回事？
思绪旋转的瞬间，某条在旁边待机的灵之虫立刻融入垂落在一侧的滑腻触手中，与之一同携来的还有一封没有盖上邮戳的信封。纸张的材质和样式有点眼熟，更别提这里面放着的信纸叠得那是相当随意。愚者的眉毛轻轻一跳，又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花束，而后终于慢吞吞地合上双眼，让那条灵之虫身上的记忆彻底融入躯体。
果不其然，他意料之中地在一片深红光芒中，看见了黑发碧眼的值夜者垂首祷告的模样。
“……”
愚者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睡了多久，而在晋升半神后，对方的容貌似乎也彻底停留在了最年轻气盛时期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来曾有时间在此流动。所幸唯一与记忆中有所偏差的，或许便是那本就偏长的黑发再次多了些岁月的长度，摇摇曳曳地垂在背后，因对方虔诚的祈祷而落下些许于肩头。多少仍有点困倦的愚者用手撑住脸颊，有时他真有些好奇，对方那样不拘小节的性子，究竟何来的耐心去打理相貌。但事实上那头黑发确实被保养得不错，仅有些许碎发从鬓角处漏出来，窸窸窣窣地跳出，点缀在青苔般的碧绿双眸旁边。
“……愚者先生，我希望您这次也能将这封信送到克莱恩身边。”影像中，完成三段尊名念诵的红手套抬起头，透过那摇晃不停的火烛，望入那不知道在多久的将来才能朝这里投来注视的眼睛，“以及，还有这束花……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够保持这束花盛开着的模样。”
愚者感到一些好笑。这家伙都在向神祈祷什么呢？
不过，灵之虫和源堡永久的灰雾的确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他的愿望。并且显然是因为这位特殊人员所许下的特殊请求，这束花刚出现在灰雾上，就被一群灵之虫们包围起来小心翼翼地藏进角落，直到隐约察觉本体有苏醒的预兆，才兴高采烈地推开周围一堆信徒们送来的吃的喝的用的祭品，在伟大存在睁开眼睛的同一时刻精准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虽然但是，愚者自己也不知道分离出来的灵之虫哪里来的这么多想法和动静。理论上，它们应该只有一些本能才对。
……好吧，本能。
愚者闭上眼睛，又睁开，决定临时跳过这个话题。那封信被掩藏在斗篷下的触手应着指挥卷起，落进神明的掌心，而后轻轻地抽出展开。
3.
至克莱恩：
今年是你沉睡的第三年。
本来还想问你一句好不好，但想了想，睡着的你回不了话，梦境中的你不知道现实，这个问好似乎也变得没什么必要。
那就祝福你一句安好。
根据任务，现在的我依旧驻留在南大陆，前些阵子玫瑰教派终于露出了一些把柄，被节制派发现，并且将信息同步传递给了我们。这是一个好机会，但也有打草惊蛇的可能，因此趁着那边尚未察觉消息泄露，我接下来会和魔术师、月亮、还有老头一起商量一下具体的对策，如果有必要，会再叫几个塔罗会的成员过来。
嗯，这些应该就算是最新的现状，至于结果，我会在行动结束后再一起告诉你。
反正已经寄了这么多封信，你大概也都没看，就当我是定期汇报行程好了。
（看到这里的愚者侧过头，不出意外地瞧见不远处的灵之虫堆堆们殷勤地顶起一叠打包好的信封，一时失语，只得又把视线转回来。）
任务汇报就到这里。
克莱恩，我终于又进了一次愚者先生的梦了。
这次依旧没有找到你，我们所能感应到的仍然只有愚者先生的气息。有时候我真的在想，你到底有没有和愚者先生一起沉睡……老头说我这样讲话很不尊重神，会遭神谴，那我只能换个话题。
克莱恩，在梦里，我看到了你的国家的节日。
你真正家乡的节日。
或许你没有看上封信，所以上回的结论我会再写一遍。根据大家反复进出愚者先生的梦境后得到的结论，我们基本可以确定你就是旧日时期的遗民，毕竟如果以这个为前提去看过去，就能发现很多当初无法理解的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可是这也反向证明了……很多时候，你只能一个人走。
克莱恩，我很抱歉。很多时候我都没有办法帮到你。
正义小姐说，很多时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仅凭“没有办法”就能轻飘飘地揭去所有苦痛的话，那你为什么还会陷入沉睡？你明明晋升为非凡者才过去两三年！你根本不应该背着这么多东西走得那么远的，至少没有必要是你。
……抱歉，话题扯远了。
在愚者先生梦中的节日里，我看到了很多和你来自同一个故乡的人们。
尽管愚者先生的权能帮助我们理解了你故乡的语言，但是那仅停留于交流，阅读书写那部分依旧需要我们自行模仿学习。而你也知道……大概知道吧，我始终没有办法在愚者先生的梦境里停留太多时间。即便是在我最擅长的梦里，我也还是没办法帮上你什么。
因此我想，只是模仿节日的气氛也好。如果能让你体会到一些过去，拥有哪怕只有一点点让你苏醒的可能，我也想要先试试看。
而在梦境的节日中，几乎所有收到这样的花束的人们都会露出幸福的笑容……虽然大部分是男性赠予女性，但是我想，由朋友赠予应该也是可以的。
总之，我决定给你献上这束花，并且防止你醒来的时候距离节日过去太久，我会提前在贺卡上写好日期。
你可别偷偷笑。我是认真的。等会儿向愚者先生祈求的时候，我还会祈求祂让鲜花保持盛开的模样。愚者先生如此仁慈，这束花更是为了祂的眷者，我相信祂会答应的。
再过一会儿就是会议时间了，信就先写到这里。
伦纳德·米切尔
4.
最后的署名以龙飞凤舞的花体字作为结尾。
大概确实是快到会议时间了，伦纳德写得很潦草，而这也可能是这回信件折得如此随意的原因之一。高高在上的愚者抬起眼，本想下意识望向面前的古老长桌，可在目光触及到那束花的瞬间，又不得不快速垂下，让视野里再次挤满了灰蒙蒙的雾气与无穷无尽的触手。
而在这时候，又有好几条灵之虫晃悠悠地蹭过来，你挤我我挤你，一同高高举起那本应该别在花束中央的那张卡片。
……
愚者……克莱恩·莫雷蒂终于没有忍住，抬起右手，捏了捏连半个诡秘之主级别的小丑能力都没能成功压下去的通红耳垂。
——诗人同学啊诗人同学，你的中文成绩真的完全不及格。
但就算这么想着，他也难以生起除了羞赧和无奈以外的情绪。不过这次却不是因为人性的泯灭或是困倦的侵蚀，他只是觉得……自己明明在对方的认知中早已成为天使，可伦纳德看着他，依旧会一如既往将他视为了一名会感到孤独寂寞的“普通人”。
普通人，距离神明多么遥远的词汇。
想到这里，他又捏了捏脸颊和唇角，踌躇了一会儿，才指挥一条触手伸过去，轻手轻脚地卷起那束只要存在于灰雾之上便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束。馥郁的花香随着距离的靠近逐渐变得鲜明，而本应满是尖刺的花茎早已被细心地剪裁好了模样，让他即便真用手指去触碰，也绝对不会因此受任何伤。
伦纳德居然还会担心这束花会伤到“天使”。
想到这里，克莱恩又想笑起来。而这次他也没刻意去忍耐，窝在高背椅上的非人躯体轻轻地震颤了好一会儿。有一些灵之虫因此本能地望回了本体，但更多的分身仍然在勤勤恳恳按部就班地工作，只剩下最接近愚者座椅边的虫虫们，再次将手上的卡片高高举起。
克莱恩伸手接过，抱着花束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那张写着同样潇洒花体字的卡片别回赤红色的娇嫩花朵中，在馥郁芬芳的花香中再次闭上了双眼。
如果下次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而他也可以重新以原本的姿态自由地回归大地的话。
他一定要学着此人的模样拿起这束花，带着万分的调侃和难掩的笑意，告诉他贺卡上那句祝福的真相。
5.
<克莱恩，“520”节日快乐>
<愿这束玫瑰能够抵达你的身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