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時透有一郎這輩子最討厭兩個顏色,一個是紅,一個是灰。
它們總是徘徊在他的夢裡揮之不去,有一郎則一次次背過身去,破釜沈舟般往前走。
每當這時候,灰色便成了一條緊密的線,紅色化作牽引他的血緣。
伴隨他步入生命的洪流。
海風呼嘯,腥臭混雜眼淚般的鹹濕鑽進鼻腔,深夜的船艙裡傳出槍響,一席黑衣的男人踏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陰影。再出來時,他一手握著發燙的配槍,身後連著一串深紅的腳印,宛如朝黑暗蜿蜒而去的長長血路。
“威脅已中和,標記現場,立刻羈押涉案人員,準備收隊。”
向甲板上接迎的同僚說完,一陣爆鳴轟然穿刺意識,他在倒下前一秒又想起自己討厭的東西多了去了,比如燃燒的菸草味和尼古丁,比如沒完沒了的梅雨季,再比如他稀巴爛都不如的一生。
這世上就沒幾件合他意的事情。
而其中之最,是弟弟無一郎死在其最喜歡的明媚夏季。
其實說明媚不太準確,那僅是個,雨下不停的六月凌晨。
臨近暑假是犯罪高峰期,做惡因子會於燥熱天氣裡不斷發酵,導致入夏後刑事部幾度忙到昏天暗地,一睜眼不是在出勤開會,就是在出勤開會的路上。
幸虧還有輪休能保證他們獲得喘息,班表高度重疊的雙生子歷經三天連軸轉,期間兩人闔眼的時長加一起湊不出十小時,想當然不會放過來之不易的休假,正攤在一起補覺。
梅雨季,這週全日本有雨。
雨點暴力地砸在落地玻璃上,本就讓人睡不安穩,此刻手機鈴聲再如驚雷般乍響,被嚇醒的有一郎視野朦朧,下意識掐斷響鈴,他略顯煩躁地抹把臉,輕輕將頭髮從弟弟手臂下抽出,起身到客廳接電話。
他帶上房門,“喂?”
“抱歉時透,這個點你們在睡覺吧?”另一頭不死川實彌的聲音不太連貫,似乎在忙什麼別的事情,“但那夜店又出事了,剛接到伊黑回報聚眾鬥毆,現場太混亂,不能排除持槍的可能。”
“持槍?你說良夜嗎?”有一郎停下斟水的動作,聲音不由得嚴肅起來,而落地窗外有道雪亮的閃電撕裂天際,他回頭去看,“怎麼回事?”
“還在排查。現在總監要咱們去帶人,值大夜的警力不夠,要你跟你弟支援一趟。”
“……”
“時透,你有在聽嗎?”
“有。”
有一郎不鹹不淡地應道,收回不知何時落在睡房門板上的目光。滂沱雨聲從玻璃窗外透進來,他忽而覺得有水滴澆在手心,那裡已經凝了一層薄汗。
一股無形的力量擠壓著大腦,睏意消失了,回絕的話卻黏著於上下牙膛之間,難以開口。
“……我馬上到。”
“時間緊迫,附近巡邏的人正在往夜店趕,你們盡快歸隊。掛了。”
結束通話的提示音比雨聲更刺耳,有一郎擰緊眉毛,一顆焦灼不已的心正式懸掛在一片未知之上。
刑警生涯即將邁入第四年,他和弟弟不再是警校剛畢業的愣頭青了。
刑案永遠辦不完,好像畢業前的那次長跑考試不曾結束一樣。不長不短的三千公尺,兩道相似的影子並肩邁步,天頂上是當空熾烈的太陽,腳下是發黏發燙的磚紅跑道。
一圈,一圈,又一圈。灼熱的空氣在擠壓耐力,只能看著對方的腳印辨認方向,沒有盡頭。
有一郎有一瞬恍神。
嘖,該死的犯罪高峰期。
他再沒心思喝水,抬手把玻璃杯放回杯架。家裡空調開得很足,涼意從地面磁磚攀上腳掌,一路延伸到因睡眠不足隱隱作痛的腦門。
後悔嗎?
比起一般警察,刑警接觸的往往是更黑暗的社會,僅管有一郎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不過也絕算不上奉行正義。
踏上這條路只是因為——
“哥哥。”
清新的白麝香味襲來,髮絲與肌膚相抵的麻癢和暖意撓在心上。有一郎感受腰背沉沉的重量,眨眼間無聲笑起來,轉身把弟弟拉開,“……吵醒你了?”
“我有聽見鈴聲。是誰?”
“不死川。”
白色居家服領口鬆垮垮地在無一郎頸側傾斜,對此毫無知覺的青年人邊用含糊的咬字問怎麼這個時候打來,邊往前將下巴靠上兄長的肩膀。
下一秒他像想是起什麼似地抬頭,“要我們出勤?”
有一郎拉正兄弟的衣服,心裡很清楚自己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對方大概也像那通電話一樣,完全沒有徵求他意見的意思。
抬起壓低的目光,他看見無一郎眼尾的那顆痣,手不由自主地向上滑去,又在即將撫上眼皮時收回來。
為什麼要這麼聰明,乖乖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不就行了嗎?這種想法在平凡兄長心中是護弟心切的本能,但之於肩負公安使命的他們,終究是不切實際的假想。何況無一郎很敏銳,在他面前,哪怕是對外能言善道的哥哥也黔驢技窮。
有一郎深吸一口氣,在弟弟的注視中敗下陣來。他若無其事地頷首,語調平穩地說:“良夜發生集體暴力事件,伊黑先生認為不排除非法持槍的可能,今晚會有些麻煩。”
話語間他緊盯著弟弟,像鎖定自己的倒影。
好想記住無一郎的樣子。如此莫名其妙的意念冒出頭來,有一郎覺得自己很奇怪,他們是雙胞胎,生來就記得彼此的模樣。
“誒?”無一郎似是獲得片刻清醒,他驚訝地瞪大眼睛,秀氣的眉毛從中擰成向下延伸的結,抬腳就要回臥室換衣服,“伊黑先生一個人嗎?有沒有人傷亡?”
“第一梯警力去支援了,其他的事目前還不清楚。”
一句話的工夫,有一郎扶一把險些被桌子絆倒的無一郎,即便如此,對方也睏得踉蹌好幾步才站穩,難以緩解的疲倦從薄荷綠中傾瀉而出,他皺起眉,牽著手把人送進主臥的盥洗室,“洗臉清醒一下,要快點,我們十分鐘內得準備好出門。”
簡單熟悉過後,有一郎趁空檔從衣櫃扒出一黑一白的短袖襯衣和兩條長褲,空調下冒著絲絲涼意的棉質布料使那雙手一頓,改變心意去拿另一雙長袖的黑白襯衫。
瘋漲的煩躁感姍姍來遲,連深呼吸也無法攔阻它佔據大腦。
有一郎儘速整裝好,沉著臉理平床上亂糟糟的被褥,摸到織物的裡測時,他感知到自己和弟弟殘留的一絲體溫。
事實上他的房間在主臥對面,昨晚睡前只是來無一郎房間叮囑他把隔天的鬧鐘關了,沒想到會和對方一起睡過去。
有一郎在床邊坐下,目光轉向盥洗室的方位。
無一郎正捧水潔面,睡衣已不知被他脫到哪去,淡黃頂光一照,將上半身緊實的肌肉紋理描繪出溝壑,與溫潤膚色相得益彰,是充滿活力,且十分健康的體態。
可是他的骨架好小啊,肩膀窄窄的,手腕也很細,這樣的人去做刑警,難道不會因此感到不安嗎。完全把雙胞胎的相似性拋諸腦後,有一郎沉浸到一個如風也如夢的思維網絡裡。
那樣纖薄的皮膚怎麼能和子彈刀械抗衡?比輕飄飄的襯衫還要脆弱。
可是有一郎知道的,無一郎不是那樣脆弱的人。或許就是因為明白這一點,他太清楚弟弟是如何被上天厚愛,所以才如此不安。
柔軟的外表下是意想不到的剛強,強大興許是無一郎對外展示的標誌,對方總是能游刃有餘地、漫不經心地解決他人難以完成的事。
不知從何估量的力量,加上兄長少許的私情,對方的形象便不可控地複雜起來,像是直線發展的劇情出現爆發性的轉折,一下子生疏得令人害怕,然而某種奇妙的雀躍感同樣強烈,他沒有一刻不因自己是無一郎的哥哥而暗自竊喜。
看吶,這樣優秀的人是他的弟弟,身為哥哥的他知曉弟弟的一切,是自己從小到大陪伴他、照顧他,所有旁人無從得知的面貌,僅僅是他們之間的日常。在弟弟面前自卑又自負的情感糾纏成一團,有一郎知道那絕非嫉妒,卻很難說明究竟是怎樣一種感受。胸口悶得發脹,他不再試圖冷靜,自暴自棄地想,倘若有天,子彈穿過無一郎的身體,從弟弟傷處流出的除了鮮血,大抵還會有他的靈魂吧。
無一郎怎麼偏偏選上維護正義這條路呢?這是他第無數次在心裡提問。
正義很好,也很難,如終年降下的劍雨,有人受它庇護,亦有人不幸被斬斷滿腔熱忱,更有甚者直接丟失性命。說到底,真理就是這麼殘酷的東西,為什麼弟弟要守護它呢?
有一郎作為哥哥,本該是更加寬容的那一方,但他生來便一身尖刺,能窺見真心的柔軟肚腹只那小小一塊,可無一郎不一樣,那毛茸茸的孩子身上總有太多牽掛,每與一根牽掛產生連結,就像在頭頂懸掛了一柄利劍,他理直氣壯地肩負起守護別人的責任,卻一點也不考慮自己的安危。弟弟從小就是這樣任性的,聰慧但粗神經的孩子或許未曾考慮過自己的孿生哥哥如何為他擔心,如何為他憂慮。
有一郎總是放不下心,誰來確保他弟弟幸福活下去的公平正義呢?倘若所有人都做不到,至少身為哥哥的自己要做到吧。所以他當然要做警察,做一個好警察。
希望他的弟弟健康平安,僅是如此,自身的意願便無關緊要了。
電燈開關被摁下的輕微響聲有些突兀,把有一郎發散的思緒拽回不得不面對的現實當中。無一郎從盥洗室出來時精神看起來好些了,他能看見弟弟清亮眼中隱藏得極好的著急,這層偽裝被當事人尋找毛巾時的慌不擇路出賣,輕易就可以勘破。
“笨蛋,你去玩水了嗎?”有一郎無奈地說,有水珠正從無一郎的鬢髮和胸膛骨碌碌滾落,沾濕的區塊越來越廣,他只好起身,眼疾手快地取過近在弟弟左手邊的毛巾,並在對方雜糅驚異與無辜的目光下,認真替他拭起頭髮。
那雙眼裡的憂思在自己靠近的瞬間就完全消逝,有一郎明白它們已徹底被無一郎抹煞在心中。他沒有作聲,只是將快速拂動的手放輕了,棉質絨毛包裹指尖,短短幾秒內,它們輕掃過脖頸,再延伸到前胸,無一郎被弄癢了,有些窘迫地閉上眼睛,胸膛的起伏時而平緩時而劇烈,雙唇幾次在繃緊與舒張間反覆。
細小的聲音好像羽毛降落在一片靜水之中,又像一抹春色撞碎了綿聯山河,有一郎覺得自己有點發昏,不自覺睜大眼睛,薄荷綠瞳仁閃了閃,心口處須臾間達到高峰的,某種來勢洶洶的情感像埋入血液的火折子,流經全身時將他一併點燃。狡猾的孩子僅僅是把嘴唇抿得更緊些,大抵對兄長同樣難為情的境遇渾然不知。
濡濕的部分很快就乾透,有一郎立刻鬆開手,偏頭應下弟弟輕聲的道謝。
他認為自己應該冷靜些,可是對方轉過身去披白襯衣的畫面流進餘光,皮膚與布料接觸的窸窣聲響不絕於耳。
夜燈僅照亮睡房一半不到的空間,無一郎大半張臉埋在陰影裡看不真切,一層柔和的微光卻似螢火蟲般圍繞到他的身旁,替他鍍上一閃一閃的邊框,吸引有一郎不知不覺地回首,再次把所有目光投在弟弟身上。
別多想,無一郎與自己是兄弟,幫對方擦頭髮、看對方換衣服簡直再正常不過。如一種心理暗示,有一郎告誡自己,弟弟該是世上最乾淨的人,任何齷齪的眼光思想都不能與他沾邊。
怎麼辦呢。偏偏有個朦朧的聲音不斷告訴有一郎,他有多想維持現狀。幼時的無一郎,少時的無一郎,有一郎都已經太熟悉了,他都要開始幻想時間停駐,使自己得償所願記住弟弟此時此刻的形影,用他的眼,他的腦,他的心。
“哥哥,背後要被盯出洞了。”無一郎飛快地穿好衣服,正在束髮的他沒有回頭,“你在看什麼?我背上有東西嗎?”
“什麼也沒有。”熟悉的上揚尾音灌入腦海,有一郎聚神顫了顫眼睫,幾乎跳過思考地回應道。
“什麼也沒有?”
“嗯,什麼都沒有。”有一郎耐著性子複述一遍,拿起桌上的白色髮帶,捎給無一郎。
“謝謝。”無一郎接過東西,往馬尾上纏,最後繫緊成結。
“什麼樣的你我沒見過?”他聽見兄長忽然說。
無一郎沒回話,淺淡的笑容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顯現,又默默地黯淡下去,往窗外露出少見的空洞面容。借著路燈,他瞧見雨滴悄悄在墜落過程遭大氣擠壓,被分割成小小的雨點,接連砸在家旁的行道樹上,留下濃墨般的水痕,然後消失在劇烈的震動裡。
有一郎原本隱隱期待著弟弟的回答,像準備翻開批閱過的期末試卷的國中生一樣,然而老師遲遲沒發下卷子。
期望落空的同時,基於某種直覺感召,他很難不捕捉到異常。
不同於剛剛一閃而過的憂慮,無一郎的狀況很糟糕,完全脫離可以放任他胡思亂想的範疇了。
有一郎差點沉落釜底的理智漸漸回籠,成為水面上不斷冒出又破裂的斑斕浮沫。他低頭看錶,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但無一郎的精神狀態需要干預,萬一影響到出勤表現會是更大的麻煩。
“無一郎,”有一郎果斷繞至弟弟身前,握住對方的雙臂,“看著我。”
‘嗯,看著你’他看見那對會說話的薄荷綠寶石專注在自己身上,隨後彎成澄澈空明的月牙。
無一郎又溫順地笑起來,用可謂親暱的目光注視過有一郎的臉龐。
那樣的視線似乎有化為實質的力量,他能感知到一陣柔滑的觸感吹過面皮上的絨毛,有點涼,像春風,像雲,像夢。
當他就要徹底陷入幻境之前,他說:“走吧,哥哥。我準備好了。”
雨幕正以一種極為浮誇的架勢模糊前路,雨刷也不頂用了。
滿腹疑惑的有一郎最終被弟弟推搡著踏出家門,此刻糟糕透頂的路況迫使他踩油門的腳收著力,先前草草壓下的煩躁感輕易反芻回他的胸腔。
有一郎又開始皺眉,“無一郎,不可以,再五分鐘就到警視廳了。”
鐵製打火機在手上翻出花來,無一郎正咬破濾嘴裡的薄荷味晶球,他聞言朝駕駛座的兄長訕訕一笑,順從地沒有點火,乾吸一口精油的氣味當作提神。
空氣靜默幾秒,凌晨路上閃紅燈不知疲倦地躍動,一個接一個染黑他們薄荷綠的雙眼。
“哥哥。”
“幹嘛?”
“沒有,就想叫你。”青年叼著細長女士菸,他想了想,拿下紙菸夾在手裡,“哥哥。”
“你確定你真的沒問題嗎?”有一郎逼著自己目視前方,握方向盤的動作收緊了一點,能感覺到指節處輕微的緊繃感,“你剛剛出門前在櫃子裡找什麼?”
“什麼都沒有。”
有一郎嘖一聲,不知道無一郎是不是故意的,“我問你話。”
“真沒有。”無一郎從口袋摸出菸盒,緩緩將手上拿的菸反著放回去,“你這麼不相信我嗎?”
“誰叫你常常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今天晚上你的狀態非常不正常。”有一郎說,“待會要是接觸歹徒千萬要注意安全,有緊急狀況就喊我或其他人去支援,聽到沒?”
“放心吧哥哥。”無一郎從喉間發出低低的笑聲,有一郎皺著眉告訴他自己在講正事,他偏蹦出一句,“我最喜歡哥哥了。”
是和上文毫無相關、不能算作下文的下文,可無一郎就是想這麼對他的哥哥說。
偏頭靠上擋風玻璃,他仔細端詳兄長嘴角繃直的側臉,不知為何,竟覺得忙碌許久的人生無法遏止地慢下來。
人死前是不是會有預感?死後是不是什麼都不能留下?像給一條線纏住靈魂,被動等待看不見的手把它抽離肉體,留下一堆寫滿歉疚的白骨,最終連化作塵埃,替所愛之人開出花來都辦不到。
拉長的沉默盤旋,緩慢流動的時間裡,無一郎發覺兄長看起來也累極了,那對比自己堅毅數倍的薄荷色下,同樣有很深、很沉的烏黑痕跡。
這令他聯想到身處母親腹中的時光,子宮內大概也是一片漆黑的樣子,他和有一郎就是在那先於任何人認識彼此,整整十個月。
有一郎是不是從那時候就開始為我操心呢?無一郎想,他的哥哥總是不停、不停地操心著自己,他認為這樣的兄長像深埋於土中的沉默樹根,並樂見他從來都沒有察覺這件事。可他全部都明白,無一郎明白對方也把自己當成大樹的枝葉,想托舉著自己去看陽光普照,支撐著自己年復一年欣欣向榮,不居功名。
明明哥哥曾經也有夢想。無一郎也想過當兄弟的樹根,有一郎卻永遠走在他前面先他一步,毅然決然選擇放棄本該安穩的生活。
這就是哥哥嗎?出生比他早一點,跑得比他快一點,有時也比他聰明一點,因此總能搶佔先機,理所當然接管他們之間的主動權。
而當無一郎認清有一郎為他做的犧牲可能付出多大代價,能替兄長做的只剩磨損足以對付利刺的爪子和獠牙,跟在他身邊,聽他的話。只要哥哥不再為自己憂慮下去,怎麼樣都沒關係。
可怎麼辦呢,還是會有些事排在這之前,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
過了拐角就會看見警視廳,在兄長打下方向燈的響聲裡,他問:“哥哥,你幸福嗎?”
“突然問這個做什麼?沒頭沒尾的。”有一郎忍不住抽空看了看弟弟,察覺那雙和煦的眸子蓄滿自己說不明的情緒,心中燥意更甚,“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無一郎搖搖頭,又問:“有一郎,你喜歡自由嗎?”
他等著有一郎的回答,數秒過去,這個問題卻沒有迴響。
白衣青年無言地轉向車窗,再次躲進兄長看不見的地方,緩慢一眨眼,彷彿已在那瞬間陪伴哥哥的倒影度過那本該充滿未知與驚喜的一生。
‘才怪,我愛你。’他動動嘴唇,體貼地沒發出聲音,‘哥哥,’
‘我好愛好愛你。’
當有一郎收到對講機通知,從夜店監控室狂奔到二樓洗手間入口時已經來不及了。
無一郎緊攥配槍躺倒在地,半闔的薄荷綠眼睛很平靜,但自它體內噴濺出的紅灰混合物到處都是,有些張牙舞爪地糊在牆壁上,黏黏稠稠地往下流。
好像有女人的哭聲和慘叫聲,有一郎恍惚間注意到這件事。他久久沒有動作,在數秒的空白過後聽見很多聲音,不存在的槍聲、異常劇烈的心跳,還有顱骨被擊穿的脆響。
弟弟在哪?這不是他對吧?
只要找到他就好了,只要見到他就會沒事的。
‘哥哥,放學的時候想喝汽水。’
‘哥哥,社團活動開始啦。’
‘啊——好麻煩,哥哥,有什麼讓食堂不排隊的辦法嗎。’
‘哥哥,我忘記帶傘了。’
‘哥哥,我最最喜歡你。’
有一郎僵直地佔定,弟弟的聲音使憶海氾濫,血腥與煙硝的氣味一同漫上來,他在大腦脹破的錯感中忘記呼吸,躬著身,一遍遍乾嘔至眉目鮮紅,卻擠不出哪怕一滴淚水。
善後的警員來來去去,用封鎖線圍住案發現場。相機刺目的閃光燈下,有一郎眼睜睜看著弟弟接受臨時屍檢,直到它血液和腦漿都流乾,嗡鳴不止的意識終於陷入一片空白。
他困惑,為什麼來的是法醫?法醫用鑷子翻開無一郎的眼皮,他的弟弟不需要法醫。
聞訊趕來的不死川和伊黑趕忙上前,試圖牽制就要穿過封鎖區的同僚,三人扭在一起。有一郎的髮繩在掙扎時毫無預兆地斷開,散亂長髮將視野局限在一條狹窄又晦暗的細線中,那是條一條灰紅的、以弟弟屍骨為盡頭的道路。
不會的,他不敢一個人走的。
“……無一郎!無一郎?”一身狼狽的青年被守在兩旁的同僚制住雙肩,他動彈不得,扯著嗓子咆哮,“為什麼不幫他治療?他需要的是醫生!你們這群殺人犯!殺人犯——!”
“殺人犯!放開我!把我弟弟還給我!”
有一郎抵抗的力氣越來越大,不死川沒辦法,一腳踹向對方的膝窩,徹底將他押跪在地。
一陣血液倒流的體感侵襲大腦,黑衣警察再一次恍惚,取證的過程像是慢鏡頭,他又什麼都聽不見了。他目睹兄弟癱軟的身體被警員抬起收進裹屍袋,有隻血淋淋的手臂還未放妥,詭異地垂在塑膠布外。
有一郎如夢初醒。
“你們要帶他去哪?”
誰來救救我們?隨便是誰都好。
是誰都好。
誰來救救他?救救他。
其餘細節有一郎再沒印象,過載的疼痛榨乾他對世界的所有感知,記憶變成一個個衝擊事件的排列組合,反覆清醒、反覆恍惚。
“誰來救他……”
“我參加了它的入棺儀式,看著禮儀師把它整理得跟生前一樣漂亮。”
有一郎穿一身熨燙妥貼的黑色正裝,黑髮被一根白絲帶束縛著,懶散地搭在肩頭。他托腮坐在諮商室的布沙發上,空閒的左手緩緩轉動無名指上的白色鑽戒,低著眼,“火化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對它說,火來了,快跑吧。”
他露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微笑,“呵,快跑吧。”
“快跑吧。”蝴蝶忍看著對面的男人,熟悉的語氣,漫不經心的肢體語言,她忽而錯覺與自己對談的是一塊損壞的掛鐘。他的時針停滯、螺絲鬆動,金屬部件落灰斑駁,剩下一副空殼子。
“您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屬於我弟弟的畢業考結束了。”有一郎說。
三千公尺的長跑,次次是他們先後踏過終點,這次無一郎將有一郎落得老遠,一下子跑出了時間。
“……我明白了。”治療師早已對個案糟糕的配合意願習以為常,輕輕往檔案紙上記一筆,“還記得什麼別的事嗎?或許我們能聊聊你最近的生活。”
“我重申過很多次,記憶對我來說沒有意義,胡蝶小姐。我想您應該記下來。”有一郎熟練地點燃一支香菸,隨即將左手揣進口袋,“我的人生和靈魂都是跟我弟弟借來的,之所以接替它的位子,繼承它的工作、榮耀,過著本該由它來過的生活,全都因為我只是讓它活下去的媒介。”
“這聽起來是很大的痛苦,您真的確定要一直這樣過下去嗎?”
有一郎聽後沒有任何反應,他在煙霧瀰漫中抬起雙眼,定定地看著治療師。
面對那種不想回答廢話的眼神,胡蝶忍毫不畏懼地看回去,黑亮的鋼筆在手中轉個圈,她思忖片刻,“我們換個話題吧。”
“請。”
“當您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時透先生想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上什麼句子?”
“回答這個問題也在我的義務之內?”
“按您的心意回覆即可。”
“……”有一郎捻了捻指間的濾嘴,“我沒有什麼想刻的。”
“沒關係,空白也是一種答案。”治療師認真地看著個案,“那麼如果是您的伴侶呢?倘若有天您與對方白頭偕老,最終由您來為他挑選墓誌銘,您會如何祝福他?”
“我沒有伴侶。”
“哎呀,原來是這樣嗎?”女人歉意地笑笑,“您來時戴的戒指很像婚戒。”
有一郎猝不及防愣一下,短短微秒之間,蝴蝶忍捕捉到他眼裡一閃而過的碎光,像是老掛鐘的指針往前跳了一格。
“……鑽石葬,胡蝶小姐聽過嗎?”
“當然。”胡蝶忍安靜幾秒,“我很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有一郎往煙灰缸抖落過長的煙灰,聲音極輕地說,“如您所知,它死了很久了。”
“我從未見您戴過這枚戒指。”
“從前戴著它工作不安全,現在我不需要常常出勤了。”
胡蝶忍點點頭表示會意,低頭記了兩筆會談要點。
“我確實在它的墓上刻過字,但我認為沒什麼好談的。”有一郎注視對方,示意治療師可以直接探問她真正想問的訊息。
“做那件事的時候,您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情?”
“愛。”音節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胡蝶忍再次觀察到男人的眼神變化,他忽然成為一座空城,眉梢嘴角都壓底了,明明說著愛,臉上的表情卻和石牆一樣冷硬。
僵硬、沉重,甚至帶有微妙的恨意,那不該是一個人談論愛的樣子。
“愛?”
“……或許是吧。事情過去太久了,我只能精準分辨出這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下去,熄滅手上的香菸,“我早該知道,自己遠比想像的還要愛它。”
“您對自己太嚴厲了,時透先生。”
蝴蝶忍說,“沒有比自我批判更可怕的批判,也沒有比自我裁決更嚴厲的裁決。對您而言後知後覺的愛,要怎麼驗證對方一丁點察覺都沒有呢?”
“難道讓它察覺就是好事?”
“……”
蝴蝶忍被問住了,將兄弟的骨灰戒待在左手無名指上,她注意到細節卻沒往那方面想。
菸草熄滅後的酸苦氣味彌散在室內。
她又在紙上記一筆,“聽起來是十分辛苦的愛。”
“……”有一郎稍微低頭揉揉眉心,再抬眼時目光已恢復清明,“無所謂了。”
“您總是這樣說服自己嗎?”
“我在闡述事實,一個不會散播病毒的病人,誰在乎他去到明天是死是活?”
“愛本身不是一種病,時透先生。”
蝴蝶忍停頓幾秒,“另一位時透先生聽到您將對他愛當成絕症,並以此折磨自己,一定會傷心的。”
“蝴蝶小姐怎麼知道它會傷心?”有一郎嗤笑一聲,“您比我了解它嗎?”
“我無意冒犯,時透先生。”面對敵意的質問,治療師放下鋼筆,將雙手交握在一起,平和地說,“可哪怕無法確認另一位時透先生的心意,您的父母仍然會承擔這份擔憂的心情。”
“拿愛來裁決自己,沒有任何一位法官會比這樣的您更嚴厲。”
蝴蝶忍不得已用上暴力拆卸的方式,看能不能賭一把,將深陷不理性信念的有一郎拉回現實。
她知道這樣做對案主的幫助很有限,但她幾乎就要肯定,跟情緒穩定狀態下的有一郎晤談不會有任何效果。
世上還有什麼是比裝睡的人更固執的存在?
有一郎沒忍住抽了抽嘴角,他坐直身體,雙手環臂,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掛在臉上。蝴蝶忍凝眉注視那雙薄荷色的眼睛,下壓的眼睫像團烏雲,往藍綠天空投下一層陰惻惻的倒影。
“局裡聘胡蝶小姐擔任治療師是屈才了,”不知基於何種原因,陰鷙的神情在有一郎開口時消失了,他放下手鬆鬆交疊搭在腿上,甚至開始面帶微笑,“妳更應該去審問犯人,而不是用妳寶貴的時間跟我交談。”
“時透先生,您在壓抑自己的情緒。”胡蝶忍鬆開交握的手,重新拿起筆,“這對您的心理健康很不利。”
“我不需要妳來指正我的選擇。”
“是,您說的對。”
“您並非自願來到這裡和我對談,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時透先生感到排斥也是沒辦法的事。可就算我將您轉介出去,也還是會有其他治療師來與您合作。”
蝴蝶忍說,“時透先生,治療師在個案走出痛苦的路程上都只是過客,只有您自己才是舵手。”
“……”有一郎臉上看不清悲喜,他又開始不自覺轉動戒指,“我一點也不,也沒時間痛苦。妳和其他人認定的病態心理,對我來說只是上層強迫我諮商的理由,能吃藥控制就不成問題。”
“賦予那枚戒指的定義也好,接替弟弟人生中的一切也好,您真的發自內心相信自己一點都不痛苦嗎?我們重新坐在這裡,從一年前,時透先生在任務中發病到今天,就因為創傷仍然在困擾您,不是嗎?”
蝴蝶忍第一次與這位案主見面是十年前,彼時的時透有一郎常常保持沈默,每週一次一小時的晤談,不管她問些什麼、說些什麼,他都只是抬頭望著窗外的天空。
有一郎在她眼中像是一顆繁葉落盡的樹,遠遠看著天上的太陽、雲朵,卻紮根在又黑、又濕、又硬的土裡。他身上的樹皮被烤乾了,令所有人看見他身上的皺紋,一點一點忘記他或許也曾是枝繁葉茂的巨木。
枯木開口問她的第一個問題,是:妳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大,他們怎麼會派妳來?
那一天蝴蝶忍知道大樹上的枝葉都去了哪,並聽見枯木倒下時的聲音。
太安靜了。
樹木坍塌的聲音,樹根的聲音,都太安靜了,它們的聲響好像是被帶走葉子的那陣風,一併吹走了。
治療效果不理想,蝴蝶忍不是沒有試過將有一郎轉介出去給更有經驗的前輩,對方輾轉幾個治療師,最終還是因為更不良的適配性,被警視總監轉回她這裡。
他們因為義務綑綁在一起,不知不覺,她真的開始期待一年又一年過去,樹木能再次定義自己攀陽而上的理由。
參天的樹,根系深深扎進土裡,為的本該是繁花碩果。
“您越是逃避,療程就越是拉長,相信這不是您樂見的結果。”她輕聲說。
“逃又怎樣?我不逃它就能回來嗎?”
有一郎早已預想到蝴蝶忍要說什麼,上句話他回話得很快,輪到下句話時卻出現輕微的抖意,顯得躊躇不定又鄭重其事。
“鬼也知道不可能吧?我用你們認為‘病態’的方式活過將近3700天,往後還有更多十年等著我慢慢熬。你們大可放心,我絕對不會輕易去死,因為這是我弟弟的人生,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有一郎竭力壓下紊亂的呼吸,說完一段話只覺頭昏腦脹。他閉了閉眼,稍做調息後站起身,牆上掛鐘的分針剛好指向十二。
他往門外走去。
“如果這真的只是您弟弟的人生,那麼剛才正在擾亂您的又是什麼呢?時透先生。”
胡蝶忍細柔的聲音稍作停頓後幽幽傳來。
“我們下週同一時間見,雨天路滑,路上小心。”
沉悶的關門聲於震動消失後戛然而止,徒留筆尖在紙上書寫時的沙沙作響。
‘負責治療師:________’
蝴蝶忍。
女人停筆的動作一頓,墨水在紙上洇開一朵滾滿毛刺的花。
半刻之後,她闔上了檔案簿。
晚間六點三十五,車外淅瀝瀝的雨聲不絕於耳,有一郎雙手鬆垮垮地搭在方向盤上。他的眼睛因長年檢閱監控錄像和公文而有輕微近視,此刻正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望著前路出神。
雨刷擦過玻璃,空濛世界驀然清晰,又在雨幕中重新迷離起來。
黏連的水珠勝似一張巨大蛛網,匡住有一郎眼中支離的世界。
紅綠燈和無數案件一次次困住他,又釋放,死寂又猙獰的心緒是附著在網上的蜘蛛,作為落網的獵物,他必須不停奔跑,才不會於遭受啃食的劇痛裡化成一灘膿水。
他也不想的。沒有人能拒絕那句‘好好活著,活好一點。’
是以那死去已久的,對他人的同理心似乎稍微活了過來,正慢慢把稀薄的愧疚感注入他的軀體。遷怒胡蝶忍是錯的,他很清楚。
對方在諮商會談時盡職盡責,如果案主不是自己,她大概是位很出色的治療師,繼續下去於她是浪費時間,於自己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鏡面的彼端碎了十年,自己亦成沒有倒影的鬼魅,獨自走在高懸現實之上的鋼索。
沒心力回顧自己如何走至現今,更無權選擇改變道路,強行撥亂反正的後果,是構建成他的零件盡數崩解,跌落深淵。
紅燈在思緒徹底交錯成死結前轉綠,這幾乎是今天唯一的幸事了。
街景不停變換,天還沒完全暗下去,但東京各處高樓的燈牌都醒了過來,襯得周圍矮小、只掛著幾盞橘紅燈籠當招牌的居酒屋過份灰暗,那紙糊的軀殼隨風雨飄搖,晃得人暈頭轉向。
有一郎想起碎花陶瓷盤裡的草莓,那時總有人和他一起分享草莓和草莓之外的事情。
遙遙地,在這幅光景中更加渺小的路邊攤燈光暗滅,有個男人準備收起大大的遮雨棚,一旁的女人走近,在身後替他撐起一把小傘,一把不屬於生計,不屬於來客,只屬於他們倆的傘。明明情勢克難,但那兩個人笑得很開心,彷彿無法完全阻隔雨水的傘下便是家那樣,甚至當車子緩緩駛過,有一郎還聽見男人說了句:‘餓了吧?今晚想吃點什麼?’
溫熱並冷清的日常居然隱隱流露出甜蜜,像往寡淡的勾芡裡兑砂糖,既陌生又令人難以想像。
他們也是家人?不,怎麼看都是夫妻吧⋯⋯可是家人跟夫妻,會有分別嗎?就這麼漫無目的地想著,茫然的複雜情緒蔓延在返家的路途,停好車並熄火的剎那,有一郎一身倦容地摘下眼鏡,將後背與嘆息狠狠摔進椅背裡。
‘哥哥。’
睜開眼,他聽見弟弟的聲音像電影中呈現的回憶片段,沒有秩序可言的話語似在身旁,也似在千山之外。當有一郎偏頭望向副駕,空蕩蕩的皮質座椅讓他意識到這只是病症帶來的幻覺,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它在的話,應該會……如果它在……會是什麼樣呢?他已經想像不出來了。
“無一郎?”
‘哥哥,你在想什麼?’
有一郎忍不住左右張望,他摸索著副駕座椅,有些倉皇的樣子,指頭往每個縫隙裡去挖那斷斷續續的聲音。恍惚間他聽見電鑽破穿鋼板的動靜,過一陣子又停下,然後就是熊熊烈焰的燃燒聲響,悶而沉地包圍整個空間。
‘哥哥,你喜歡自由嗎?’
雷鳴緊隨電光劈空直下,雨勢越來越急,無一郎的聲音像是一顆玻璃珠,在山坡上給水一沖,眨眼就軲轆轆地滾到山下去,找不著了。
“別走!”
又是一道閃電,蛛絲般掛在天上,有一郎抬頭誤以為蜘蛛追上自己,數百雙眼睛黏在車窗上,盯著他,一個點一個點密密麻麻,蠕動著鑽進車內。
他很難再憑意志力抵抗生理性的恐懼,糾結成團的蛆蟲爬到他身上來了。
男人慢慢縮起肩膀,於逐漸悶熱的車內顫抖著,冷汗從額角細密地滲出來。黑暗中,他低頭去吻那顆黯淡的白鑽,啄吻細密,如雨也如淚地落在它身上。
“留下來……”
為什麼無一郎的嘴巴總是柔軟又濕潤,有一郎在無數督促對方洗漱的早晨裡如是想。直至他真正吻上弟弟的雙唇,冷硬如石雕的觸感把炙熱的拓印都涼透,那聲叫了二十四年的‘哥哥’百轉千迴,從此更是再也沒有聽過。
殮房裡,解剖台上的青年已然睡去,青白泛紫的臉上浮現屍斑,額部與胸部的彈孔沒血可流,有一郎藉白熾燈光把弟弟一看再看,想起臨行的晚上,它背對著他穿衣服,問他在看什麼。
“無一郎。”他輕聲喚,期盼弟弟會突然醒來,就像他們作為學生的最後一週,畢業考結束那天,兩人躲進操場的大榕樹下乘涼。
當時陽光窸窸窣窣地穿過葉隙,從它們身上抖落的金色閃粉墜入一片綠湖,是他正好看見弟弟從小憩中睜眼。
現在那抹薄荷綠埋在眼皮之下,睫毛蒙上一層薄薄的灰,有一郎抬手去拂,看見那眼尾處綴著一顆小痣,他再次拿指尖去點。
不起眼到能輕易被遺忘,卻是同卵雙胞胎間少見的不同。一如切割雙子命運的乾涸血洞,因血脈而共感的痛覺,嚴絲合縫揉進弟弟活過的痕跡裡,兩者搓成一根絞住心臟的粗麻繩,時間一長,就會和血肉黏連,成為一輩子無法脫逃的桎梏。
有一郎呆滯半晌,手順著它臉側,往下牽住弟弟的手。
那雙從小牽到大,一起走過無數雨季的手。
乾淨的、柔軟的手影在他記憶中一點、一點覆上厚繭,他不過一個恍神,這雙手便成了如今青紫橫陳的模樣。
面目全非,乾癟癟的,並且已經一點溫度都沒有了。
有一郎不自主用另一隻手掌去攏,妄想自己可以捂熱它們,但一點用也沒有。
所有人都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正義被人們歌頌得如此滾燙,為什麼烈士的屍身還是這麼涼。
“……”
有一郎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兄弟的手背上。
“為什麼偏偏是你?”
世上還有這麼多年輕的刑警,甚至讓有一郎去替無一郎的命他也絕無二話。
世上的任何一件東西都可以不屬於他,那些東西本來也不屬於他,唯獨無一郎,他連出生時都必須牽著的弟弟,有一郎後知後覺自己對“全部所有”的定義。
因為無一郎,他才知道冬日長夜漫漫,知道夏日長晝炎炎。
當他終於參透無一郎整日放空時看見的是什麼景色,有一郎已迷失在曾屬於他們的長夏,往後的梅雨季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使他渾然不覺的、不純的愛慕被雨水泡發,像溺水的荒草一樣,塞滿每一個細胞,病變、擴散、腐爛。
有一郎忽然明白弟弟為什麼問他:什麼也沒有嗎?而他的回答放在此刻究竟有多心猿意馬。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呢?沒能看見你變老的樣子,怎麼能那麼篤定地誇下海口。
一股滔天的焰火在他喉間揮之不去,青年咬緊牙關,將無法宣洩的嘶吼、不甘、暴怒,都網羅起來,可最後竟有淚水從他眼角漫出來,過剩的雨水沿著他的心脈傾瀉而出。
他曾經希望無一郎要是這世上最乾淨的人。
那是因為他彼時還不知道,何謂覆水難收。
對不起,他說。面對掏空一切的死亡,他已沒什麼能留住它了。
於是有一郎閉上眼,屏息吻上弟弟的唇。
從此,他們生死與共。
“時透先生……”
法醫胡蝶香奈惠站在門口,或許她應該即時制止以口鼻貼進屍體的行為,但話到嘴邊,就和手中的屍檢報告一樣難以啟齒起來。
她見過太多碎開的心臟,包括無一郎胸腔裡的那一顆,卻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活生生的心臟,碎裂的過程。
女法醫難受地撇開眼,看見腳邊有另一雙漆黑的皮鞋。
“胡蝶小姐。”不死川朝香奈惠點頭,他的衣領有些皺摺,頭髮也亂糟糟的。
她強顏歡笑地和對方打招呼,準備去跟家屬說明屍檢結果。
“我去吧,報告他自己看得懂。”白髮警官伸手攔住法醫的去路,輕輕抽走她懷裡的檔案夾,“失禮了,隊裡那群窩囊廢一個比一個沒用,案子單靠我跟伊黑結不了。”
意思是,要馬上跟那孩子討論案情嗎?香奈惠試圖拿回報告無果,急切地皺起眉頭。
怎麼可以,這太殘忍了。她說。
他們都是刑警。多的話不死川沒有說出口,他向女人再次道歉後默然前行。
刑警是什麼樣的職業呢?與社會正道並肩而行,卻要捨得跟屬於自己的正義失之交臂。
“十秒,臉擦乾淨。”不死川面無表情地抽出隨身濕巾,用力呼在失神的有一郎臉上,隨後低頭快速翻閱報告。
儘管閱覽的案件數不勝數,命案絕不算罕見,但不死川仍認為所有厄運都在此時到達頂峰,每翻一頁,他的臉色就沉一分,待到把檔案夾合上,手臂上已遍佈隱約跳動的青筋。另一頭的同僚遲遲未有回音,他抬起頭,發現有一郎保持雙手覆面的姿勢,並無理會外界的意思。
白髮男人指節重敲幾下鐵製工作台,“喂。”
“……”
“喂!”不死川伸手去拽有一郎的腕。
被揭開的濕巾下仍是一片蒼白,還有無限趨近於灰的,看不清本色的髒綠色眼珠。
大概是職業病吧,太溫柔的性格不適合幹刑警,久而久之,不死川剛硬慣了,關心或安慰在他這就是狗屁不通,可人心都是肉做的,他同樣是別人的哥哥。
自己沒牛逼到能逆轉天命,可做的、該做的只剩把現實坦承相告,好讓有一郎親自幫弟弟的生平收尾。
這就是屬於他們的,宛如殘羹冷炙的正義。
‘啪’
“醒了沒?”不死川黑著臉,被使勁揮出的紙頁皺起一角,險些散架。他把它舉起來,攥在手裡晃了晃,“醒了就自己來看看。”
殮房太安靜,男人恨鐵不成鋼的話音消散後,就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受力的面頰迅速攀上一層緋紅,有一郎被打得側過頭去,他停頓幾秒,才垂著眼慢慢將頭回正。
“那是什麼?”有一郎啞聲問。
“屍檢報告。”
青年聽後眸光一閃,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想要發笑。
“你別笑,”不死川又抽一張紙巾給有一郎,順道把檔案夾一起塞到對方手裡,“擦一擦,邊哭邊笑很難看。”
“這兩天整理我弟的房間,”有一郎先徒手把臉抹乾淨才拿過東西,笑容漸漸淡下去,“沒找著它的遺書。”
不死川一時摸不著頭腦有一郎扯的什麼話頭,思緒在兩秒內繞了幾彎,做刑警的哪個沒寫過遺書?當然它更不可能相信人的直覺有那麼準,連自己意外傷亡的事都可以算到。
在他猜測對方想表達什麼的同時,有一郎以然翻開檔案,撫平紙張的摺痕仔細讀起來。
“你回去再找找,那東西都是寫完就收好的,哪可能不見。”不死川道。
“它扔了。”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
案發那晚,有一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找弟弟的遺書,但整個家翻遍了都沒看見。
他挨個去翻過垃圾桶,沿著他們回到警視廳經過的路線搜索,玄關、車上,一無所獲。
無一郎臨行前翻找櫃子,帶走的是遺書。
可當他回過頭,視線所及之處卻堆滿沾染它氣味的衣服,床上擺著它曾愛不釋手的遊戲機,抽屜裡還有未拆封的生活用品。
有一郎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到頭來只知道它走得很快,一句話不留。
手上的報告是無一郎生前最後十數秒鮮活過的軌跡。
翻過一張張現場拍攝的照片和紀錄,有一郎的視線在最後的鑑識結論欄停留很久,慢慢皺起眉頭。
“這什麼意思?”他抬頭望向不死川,“認真的嗎?”
白髮警官定定地注視有一郎,他很熟悉那樣的聲線,與曾經所有不滿司法判決的受害家屬如出一徹。而正是因為這份熟悉熟悉,他又一次不知該如何作答。
片刻沈默後有一郎扭身邁步,準備走出殮房。
不死川伸手把人扯回來,“你去哪?”
“去問清楚。”青年警員垂著頭。
“這麼多法醫再三核驗過,錯不了了。”不死川說。
後輩‘蹭’地一下回頭,他望見他朝自己瞪大充血的雙眼,原本只是因激昂情緒震顫的胸腔開始劇烈起伏。
“鑑識課無法鑑別死因,你見過第一槍就往受害者頭上轟的犯人嗎?!”
“凡事都可能會有先例,沒有人規定案子只能照常人的思維模式發生。”
“……”有一郎愣住了,聲音忽然低下去,“你的意思是,你認同法醫的判斷,是嗎?不死川。”
“他們不會拿這種事——”
“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有一郎甩開不死川的手回過身,翻轉檔案簿,‘死因未定’四個輕飄飄的小字赫然綴在報告最後一行,“為什麼我看這件事這麼可笑?”
一陣癢意衝上咽喉,延伸到鼻腔化作熱痛的酸楚。悲愴不知何時抽離了有一郎的身體。
“重點是你弟現在已經死了,不然你想怎樣?我們只懂辦案,拿什麼去談?跟誰談?”不死川拿指節用力敲在鐵製工作台上,沈悶的聲響蔓延在殮房之內,“沒有關鍵證據,開庭的時候什麼邏輯什麼常理都是狗屁。”
“可你明知道法院的人採納法醫的說辭會怎麼裁決這個案子,這種爛事刑事部見得還少嗎?”有一郎握緊拳頭,他一忍再忍,終究沒忍住發出嗚咽一般的嗤笑。
“也是,死的不是你們的弟妹。”
死因成謎就有可能影響到量刑標準,最壞的結果是無一郎的案子被法官重重拿起輕輕放下,到時候媒體再把無一郎包裝成捨己為人的國民英雄,讓司法和公安體制的威信踩著他弟弟的屍骨往上爬。
“就是知道接下來訴訟會很難走,所以才讓你不要衝動行事!”
不死川抽走同僚手中的檔案,緊緊攥住他的雙肩。塑膠檔案夾的尖角抵著有一郎的後背,鈍鈍地生疼。
“你還可以替你弟弟做很多事,第一次庭審還沒開始就下結論,好好搞清楚現在想放棄的到底是誰?”
青年警員大口地深呼吸,面部肌肉不住細微抽搐,扭曲成一副目眥欲裂的神態。微張的口唇欲說還休,最終他卻選擇逐漸低下雙眼,妥協一般垂下頭。
垂頭時,他看見金屬台上的兄弟,它的髮絲冷凍過後柔滑不再,整個人如同凝結成一張薄而蒼白的紙。
血液浸透那張紙,成為一張暗紅的符,符上以血繪滿了咒。
有一郎曾知道上天是如何寵愛無一郎,理所當然,他也希望弟弟身上被填滿的是愛。
此刻他恍恍惚惚地意識到,原來愛和咒,並無區別。
不死川的手被撥開了。
他靜靜看著有一郎替兄弟蓋上白布,對方的手在顫抖,猙獰的表情徹底消失,有一郎輕微地抬眉,卻仍低垂眼眸,望向手足屍骨時,那空洞又濕潤的青色滴下淚來,似是有什麼黏稠的東西,自他靈魂深處漫溢而出。
“我沒有辦法了。”有一郎輕聲說這話時下顎都在顫,“舉證者總是在疑案裡身處不利之境,是法律放棄了我們。”
“我不信沒有更重的罪等著他們。”不死川道,“這事沒完,不管花多久的時間。”
有一郎的眼神落在無一郎身上,看著一團白色緩緩止住流淚。
正當不死川以為他沒有在聽自己說話時,青年警官開了口。
“出去談吧。”
殮房外的走廊人不多,零星幾個家屬縮在公共座椅上。
兩名警察加入不能改變什麼,他們遠離人群站在牆邊,默契地沈默好一會,默默注視鑑識課牆上掛著的布告。
“總監今早和我們開會,最後決定排除那兩個人是共同正犯的可能。”過了一陣子,不死川說。
這是諸多壞情況中最壞的一種,有一郎和他都心知肚明。
兩人以上共同犯罪,在刑法定義裡即為共同正犯,當犯罪結果成立,多名正犯會受到相等且嚴厲的懲罰,不會因為犯罪過程有疑慮而減刑。
換句話說,無一郎被槍殺致死的案件,能證明兇手協議犯案是最好的情況。然而按照不死川的說法,警視廳大概缺少了決定性的要件,也就是他們作案前犯意聯絡的證據。
兩名犯人從始至終被分開押送,警視廳出警良夜也是臨時任務,沒有串供的可能。
“如果是那個男人的話,做出這種決策也不意外。”有一郎很快釐清問題的輕重,依舊目視前方,語調聽不出情緒,“你怎麼想的?”
“訊息確實很少,廁所附近沒監控,兩個人同時開槍是臨時起意,口供信息對上了,並且關係網排查出來,他們真的互不認識。”白髮警官皺起眉頭,下意識摸出褲子口袋裡的打火機,“那個被恐嚇的女人是唯一的目擊者,她高中未婚生子後患上人格障礙症,昨天在病院被醫師鑑定爲精神失常,所有供詞只能作廢。”
一無所有的人接受現實似乎只需要一瞬間,有一郎調侃自己。更加荒謬的情況在他眼前展開,他已經懶得有什麼感覺。
彷彿全部的感受,那些驚惶、暴怒還有怨恨,都壓縮在一個眨眼的瞬間裡,當他把它們扔進心中豁開的一道大口子,一點回聲都沒有。
“精神不正常,那本來的證詞也沒什麼內容吧。”有一郎深呼吸,長長地呼出來,“案發前他們沒見過?”
“沒見過,調了三次前後門的監控,兩人一前一後進的良夜。”
“通訊紀錄也沒有過交流痕跡?”
不死川對著跟前的布告欄‘嗯’一聲,他總感覺自己看半天沒看出什麼內容。
“那你來找我,案子有什麼新發現嗎。”有一郎偏頭給僵硬的肩頸放鬆,順道伸手按住上司習慣性翻轉打火機的指頭,“原來就是你帶壞的我弟,它也一天到晚轉這東西。”
身體有些輕飄飄的,有一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這幾天沒睡好的關係,聽不得噪音。
他抽回手,不死川也識趣地把廉價打火機收回口袋。
“我才沒教他,我一個平民百姓,用不起你弟那種金貴的東西。”
有一郎記起弟弟有支價值上萬的金屬打火機,撥開上蓋時會發出利刃出鞘般的聲響。
“工具就是工具,沒什麼不同,不管金屬還是塑膠,只要能打火就夠了。”他說。
他的思緒隨脫口而出的話飄遠,回到知曉案發經過的初步推測那時候,無一郎也曾對兇嫌開槍,用再普通不過的警用配槍對上改造銃器。
弟弟的子彈以刁鑽角度穿透、卡死在犯人膝蓋中,這才使聞聲趕來的警員能當場捉拿兩位兇犯。
而根據口供和線索回推起因,是案發當晚一名醉酒歹徒村正,見一樓鬥毆情況加劇,趁亂上二樓,隨機恐嚇一名從女廁走出來的二十歲女性,被奉命搜查的無一郎撞見,遏阻無果,兩人始生衝突。
後有一名夜店酒保宮野,目睹警匪衝突後非但沒有制止,反而緊隨村正持槍襲警,無一郎一面保護受害女性,閃避不及,遭到當場擊殺。
都是槍,都能殺人,單純是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選擇罷了。
有一郎默了默,“案子還有很多模糊的地方,宮野的動機是什麼?”
“先不談這個,不覺得同時出現兩個手持槍械的犯人很奇怪嗎?而且槍法比很多訓練有素的警察都要好,還很默契。”不死川側頭看同僚的側臉,“我們問出宮野和那個酒保都是‘桂組’的人,良夜的老東家。”
並不是很意外的答案,畢竟桂組是日本勢頭最盛的黑幫之一,導致良夜規模不小,魚龍混雜的地方三天兩頭傳出暴力事件,裡頭有誰都不奇怪。
“是很默契,一人一槍正好都開在人體要害上,法醫沒辦法判斷無一郎是被哪一槍殺死,站位和開槍時機也很考究。”有一郎朝不死川挑眉,“可你剛說他們互不認識。”
“他們幫派裡每個堂口似乎有不同的槍擊模式,那個酒保是西堂口的人,村正不清楚。”
桂組在有一郎和無一郎還未出生前就開始在日本活動,規模一年一年擴大,在各地區都存在堂口。同堂的人之間不一定相識,更遑論不同堂的人。
“他們子彈底火上刻著出廠批次,正規軍用彈。”不死川道。
有一郎慢吞吞地眨眼,“一般地痞流氓根本搞不到軍火。”
“所以我們問過軍方,他們也不清楚子彈是以什麼交易方式流入黑幫,只說那分別是兩批彈藥,早在去年三月各自運往北海道跟仙台。”
不死川一段話的工夫,有法醫從解剖事走出來,他還沒脫下防護服,步履匆匆地經過走廊,一群家屬盯著那個人的衣襬,注視他遠去。
青年警員收回目光,“僅僅是運輸路線不同而已,軍火脫手後軍方不會知道貨去了哪,桂組勢力範圍那麼廣,東西到手後再彙整根本不是難事。”
“有交易的地方就有金流。”白髮警官不習慣兩手空空,他略顯焦躁地往牆上靠,雙手環胸,“伊黑突發奇想,調查了宮野和村正的財務狀況。”
“發現什麼了?”
“宮野除去每月的工資,還會有另外一筆收入,不出意外的話兩筆金源都來自西堂主黑哥,良夜一帶的區域,包括良夜都歸他管。”不死川的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手臂,“村正的資金流入就更複雜了,三四十歲的男人明面上沒有工作,每月有筆入帳是一間查不到行號的空殼公司。”
有一郎注視不死川,“他賺的錢不乾淨,槍法又那麼好。”
“審訊問他在組裡跟著誰,他報了一個不耳熟的名字,但情況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以黑幫的角度而言,村正確實可能是很好的打手,不可排除他與組長伍爺有所牽扯。”
青年警員蹙起眉頭,“能走到組長身邊的人不多,就算不同堂口也有可能會見過他才對。”
“這不能當成證據。”他聽見不死川說。
“可我們查到他們有同一項支出,每月有一萬圓左右的帳款會繳納給寧心。”
“你說那間療養院?”
“對。”
兩人靜默數秒的時間。
黑道配上療養院,很有意思。
但這和案情有什麼關係?
“我們在原地兜圈,不死川。”
一縷額髮垂下來遮擋住視線,有一郎把它們往後順了一把,接著彎下身,雙手撐著半屈起的膝蓋。
“僅僅這些共同點根本沒辦法證明什麼。”
不死川不說話。
接連熬幾個大夜,他眼下烏青都快掛到下巴,光看臉色絕不比有一郎好到哪去。他把手探進口袋裡掏菸盒,又意識到這裡是室內。
“想抽菸去外面。”
有一郎率先直起身往外走,不死川則不緊不慢跟在後頭。
外頭是漆黑的夜空,他卻覺得,走著走著,有熹微的光折射到他眼睛上,令人睜不開眼睛。
它們如如火光一般跳躍。當他經過長廊的柱子時,這些光被遮蔽;當他走到有窗戶的地方時,這些光刺痛他的皮膚。
有一郎分不清,這到底是處心積慮營造的偶然假象,還是一連串巧合就成破碎不堪的事實。臉頰熱辣的痛楚散去,殘餘的麻痺感畏畏縮縮地跳動,他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反應面對這個消息。
仔細想想,他口中殺人犯應得的懲罰,就如同法律給他和無一郎的施捨。他若想要,就要拼命地去求,他若不要,便什麼都沒有了。
刑期長短,罰金輕重,真的重要嗎?到底是誰需要用罪人犯罪的後果來去得內心的平靜。
好一句覆水難收啊,他想。
不死川說得對,不論如何,他的弟弟已經回不來了,曾經的時透有一郎也已經沒有回頭路。
這就是它所追求的正義嗎?
‘哥哥,最後半圈了。’
豔陽高照的藍色晴天,連風都是熱的。
無一郎側頭看向身旁的哥哥,有一郎被曬得皺起眉頭,他臉側掛著汗珠,隨奔跑的動作往下墜,有些會順著脖頸的線條滑進運動衫的衣領,有些會直直滴到紅色跑道上。
‘你別偷懶,趕緊跑完。’體能是有一郎的強項,長跑也不太喘氣,還能分神拍一把弟弟的背,防止對方減速。
無一郎趁調整步伐的間隙往後看,長髮隨風糊住他的雙眼,視覺受限的幾秒內,他聽見參差不齊的鞋底摩擦聲落了他們很遠。
‘大家好像很累的樣子。’青年索性將頭轉回來。
‘關你什麼事,抓犯人的時候他可不會管你累不累。’
‘可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到達終點的話,還要等很久才能等他們到齊。’
‘管他呢。’
‘最後一次耐力考試嘛,畢業之後就不會再遇到這種測驗了。’無一郎的話裡帶著笑,‘所有人一起跑完不是更有意義嗎?’
‘你自己都知道是考試,別老想一些有的沒的。’
逆著風,有一郎準備再拉一把無一郎。
無一郎輕巧躲開哥哥的手,歪歪頭,認真思考起對方說的話,‘反正考試成績都是比較出來的啊。’
‘……算了。你別說話,當心岔氣。’
‘哎……’
最後一場測驗,有一郎是第一。
他在跑道盡頭用眼神催促著無一郎。
跑快一點、再快一點。
明明還有餘力,為什麼不全力以赴,非要等後頭的人。
現在為什麼又走得比誰都快。
記憶停留在弟弟領著同學邁過終點的畫面,自我與現實的距離愈發遙遠,有一郎如一顆垂垂老矣的枯樹,無力到匱乏地想,他似乎沒有什麼能替無一郎做的了。
它跑到他永遠追不上的地方去了。
“回到你剛剛的問題,宮野的動機是什麼。”走到室外,不死川很快點上一支菸,“你覺得是什麼?”
“如果他們真的是個別行為人,那就只能歸類為隨機事件。”有一郎靠在牆邊,他默了默,才用乾澀的嗓音緩緩開口,“宮野的動機根本不重要,或許他覺得自己終於掌握了一次戰勝警方的權力,長期蟄伏在公安視野下的兩個人,拿起槍,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弄不死一個警察。”
他至今記得學生時期的理論課上,一位退休的公安人員來給他們講課,老教授曾告訴他們,警察的槍不是用來殺人的。
“人的選擇,一定有原因嗎。”有一郎突然搞不懂自己了。
他看向沒有邊際的夜空,耳邊很安靜,弟弟走後梅雨也走了,天與地的連結斷開,夜幕卻在他眼中下墜,將他困入一方無路之地。
周圍只有風吹過樹葉的嘶嘶聲,還有一團尚未散開,凝聚在空氣中的悶熱水氣。
“或許他就是選擇站在歹徒那一邊而已。”
任何人都可以是正義的信徒,同時也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成為宮野。
不死川點落菸灰,低著眼捻了捻濾嘴,“你覺得警察是什麼?”
“……”
“喂,別走神。”
“我不知道。”有一郎如實說。他擺擺手,防止不死川呼出的煙氣纏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
“我弟弟知道。”
天頂的月亮就要壓下來,風和樹葉細微地震動,快聽不清動靜。
“正義是什麼?不死川。”青年緩緩蹲下身,最後坐到地上,雙手搭著膝蓋,放鬆的弧度令他想起弟弟的手最後落在裹屍袋外的畫面。
“我知道你想告訴我,要給宮野和村正判重刑,就要逮住整個桂組,讓他們受到連帶處罰。”有一郎望著前方,他發覺自己真的有些透支,眼神無法聚焦在一個點上。
不死川露出一個預料之中的表情,“你清楚就好,這不是件簡單……”
“我做不到,我不明白什麼是警察,什麼是公安,什麼是法律。”青年忽而笑一聲,“正義是無一郎熱愛的事,而它殺死了我的弟弟。”
不死川聽後靜默幾秒,他抽掉最後一口菸,彈滅菸頭,將煙蒂塞進隨身的熄菸盒中,“人活著就要向前走,你還有很長的路。”
方正小盒子的滑蓋邊緣已經斑駁,上面卻貼滿孩童喜歡的貼紙,儘管有些起翹捲邊,卡通飛機的圖樣仍清晰可見,縫隙裡插著幾朵笑咪咪的太陽花。
“前面沒有路。”有一郎盯著那個盒子,“如果今天死的是你弟弟,殺害他們的兇手受到法律保護,你是警察,還有辦法去保護其他人的弟妹嗎?”
不死川手上的動作一頓,他花幾秒的時間思考,發現自己回答不出來。
明明他好像曾真心喜愛過這份工作,哪怕就職第一天報到時穿不起像樣的正裝,也要抬頭挺胸地走入警視廳的大門。
支持媽媽離開那個酗酒的男人,雖然家裡斷了經濟來源,但他一直相信走入公安機構的自己,有力量帶著母親和弟弟妹妹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往上爬、往上爬,從來不覺得累,腳踏實地的榮光將他的心填得滿滿當當。
直到他逐漸用十年的資歷看清遺憾。
辦案的過程中,不死川見證過太多生死,有死有餘辜的,亦有何其無辜的。
起初他也會問天,正義是什麼?既然正義是真理,不得不為,為什麼人們總要違背?難道血淋淋的現實,不比虛無飄渺的空談更值得關注嗎?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以殺止殺,以儆效尤,於私於公,堪謂公正。
他問,問到忘記自己還在追尋答案,問到他將熱燙的榮光忘卻,只當刑警是一份維生的頭路,而這個問題兜兜轉轉,最終因戰友死亡,再次如新生的嬰兒回到眼前。
沈默良久,不死川才說:“倘若有天死的是他們,我才更要貫徹始終。”
見有一郎抬起頭,不死川從菸盒裡抽出一根香菸,不偏不倚扔到青年頭上,對方反射性接住了。
“我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害死他們的人,所以我得帶著他們那份好好走下去。公安事業或許是限制,但同時也是跳板。”他俯視著年輕的後輩,“這就是我的信念。”
擇善固執的信念,不負期望的信念,或者從身邊的人那繼承而來的信念,怎樣都好。
他嘴笨,說不出這種細膩的話,但那小子很聰明,他會懂的,他想。
“嘖。”見對方傻愣著沒有動作,不死川伸手去奪有一郎手上的菸,“你弟說你不抽菸是真的啊,還以為你倆都抽,不抽還我。”
有一郎猝然攥住手上的菸,把濾嘴往嘴邊一叼。
他不給不死川眼神,聲音有些含糊,“借個火。”
白髮警官沒好氣地將打火機拋過去,接回來時順手又給自己點上一根菸。
煙霧升騰的間隙,他聽見有一郎說:“有沒有人講過你眼睛顏色很像夜空。”
“什麼?”
“受光害的夜空是暗紫色。”
“……你什麼意思。”
“沒意思。”
午夜的夜幕落下來。
濃郁的紫色,裝著漆黑瞳孔。
夏日裡的天空是藍色,匯聚的水是藍色。
他討厭的色彩是紅色,熾烈的火是紅色。
午夜天空,是火燒乾水後紫黝黝的殘穢。
青年閉上眼睛,吸了此生第一口菸,等待辛嗆厚重的鎖喉感過去,便見吹出的煙霧似雲繚繞,無論風起與否,都如飄散的細絲升入天頂。
然而他記憶之中彎彎的月已沒入地平之下。
天邊霞散,掌上珠沉。
既知天命難違,他無計可施,僅以雙手刻下碑文。
或許應該告訴蝴蝶忍,自己不會為‘伴侶’獻上祝福,那樣重而又重的東西。
太輕了,他曾有個雙生兄弟,宛如大夢一場。
而夢是會醒的。
有一郎注視浴室鏡中的自己,他伸出一隻手,手指輕輕觸碰倒影的臉頰,指尖逆著水滴下滑的路徑移遊,划過眼眶的邊緣。
一模一樣的面容,看得見摸不著,他卻拼命幻想著鏡中月是眼前人,做了一場又一場夢,一夢十年。
十年前尚有些圓鈍的輪廓被歲月削尖,一雙薄荷色杏眼顯露出稜角,擰眉時像隻綺麗蝴蝶舒展雙翅,蝴蝶腳下是一根飽滿的花卉軀幹,有血有肉的,肌理起伏猶如葉脈的走向,尖刺般的指甲也修剪磨平,養護成圓潤的樣子。
水台上擺著鑽戒,有一郎的手離開鏡子,拿起來時,他於鏡中看見兩個圓滿的圈,然後緩緩將圈套在無名指上。
他用自己打造了一輪新月亮。
大雨和烏雲被朗日捲走,正直盛夏,薄薄天光從主臥落地窗簾的縫隙流進來,有一郎走出浴室時看見細小的塵埃在光中飄舞。
他隨手用浴巾圍住身體,扯過擱置在床沿的毛巾擦頭髮,另一手取了床頭櫃的手機。
八月一日。
那次分外‘劍拔弩張’的諮商過去兩個月之久,之後他又開始犯病。
有一郎並不喜歡用“犯病”來形容每個遇見弟弟的夢,可若非如此,無一郎確實一次也沒來過他的夢裡。
男人閉著眼扶著額頭往睡房外走,結果踩到了一些像米粒的小小硬物。
“……?”彎身去撿散落在睡房門口的藥粒,他猶豫幾秒後,還是將拾起來的東西裝回藥盒裡。
當夢與現實相交,有一郎完全分不清哪個才是他正在經歷的生命,或許兩者都是,或者兩者都不是。反正最讓他困惑的是為什麼每個人都希望他把夢與現實分清楚,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比現實更玄幻,比夢境更真實的東西了。
得記得寫公文告訴總監,他恍恍然地想,不要再給自己安排勞什子心理諮商。
他放下藥盒徑直走到廚房,咬一口浴前準備好的三明治。
生菜和雞蛋的味道在嘴裡炸開,他猛地拿起杯子灌水。
不知道是不是食物已經冷卻的關係,放入口中很腥,很膩,又涼又鹹,像蟲卵在口中溫熱,孵化成某種蠕動的蟲子纏住他的舌頭,混著涼水囫圇吞下去,那些蟲子就該換成纏住男人的胃、他的氣管。
有一郎拼命將三明治往下嚥,直到感覺腹部出現難以忽視的飽脹感。
他長久地在流理臺前發呆,碗盤不知何時規規矩矩地回到瀝水架上,只有杯子還在手旁,他再一次將它裝滿水。
電鈴忽而響起來了。
“您好。”
時間彷彿又開始流動,有一郎接通後將手機夾在肩膀與耳朵之間,端著杯子準備回臥室吃藥。
彼端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現任警視總監產屋敷耀哉。
“早安,有一郎。”
對方的聲線很難形容,他總是笑著,如一葉硬而彎扁舟,總知道要往哪去,才能深入別人的心湖中,它輕輕地來,留下蕩漾不絕的波紋,再自顧自地走。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有一郎在床頭櫃上放下玻璃杯,拿起藥盒,坐到床邊。
產屋敷短暫停頓幾秒,“最近身體還好嗎?”
“托您的福,怎敢不好。”有一郎異常專心地挑揀藥物,“不過最近公務有些繁忙,要是您能准許我省去每週的諮商就更好了。”
“你說得對,這段時間,刑事部的大家都很操勞。”
“下個月開始就是吃魚的好季節。”產屋敷沒頭沒尾來一句,“等這一陣子忙完,你就和實彌帶著其他孩子去慶功吧。”
有一郎稍稍蹙眉,轉眼間又放鬆,微笑著答覆,“感謝您的好意,慶功我就不去了。”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有一郎,”
“不喜歡吃魚嗎?”
“吃魚是好,就是刺多,小時候被扎過喉嚨。”
“無骨不成魚。魚是多刺,但也只有一根脊骨,而魚的肚腹,是沒有刺的。”
“還沒收網,總監就想著吃魚嗎?”
有一郎就水吞下藥物。
“不過是希望你能出席,好好跟從前的好友聚一聚而已。”
產屋敷說話的聲音對有一郎來說跟唸咒沒兩樣,一顆又一顆字符從口中轉出來,像是沉沉落到地上的佛珠。
就算與神佛有些機緣,可斷裂的佛珠,說到底還是不祥。
“總監是什麼意思?”
“你就是那根脊骨,有一郎。”
“我?”
“是,你。”
“我不明白。”
產屋敷停頓一下,“當年的事,我很抱歉。”
有一郎用右手拿著手機,垂下雙眼,攤開的左手掌正輕微顫動。
無名指上的戒指越來越緊,絞住他的指根。
“您不曾對我做過什麼。”他咬著牙回答。
“我不這麼認為。不論藉由什麼方式,人受到的傷害都是真實的。”
好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話要說,空氣靜靜的,有一郎的心卻不安靜。手指傳來的幻痛逐漸綿密起來,剛說的話像是一條輕又長的絲綢,逗狗玩似的飄到無聲的風裡去。
無一郎真的被包裝成日本的英雄了。
警視廳的慰靈碑上有它的姓名。
刻上的時候產屋敷也看著,有一郎都知道。
握住法槌的手不只一隻,罪疑惟輕的兇手不只兩人。
產屋敷需要他弟弟成為警界的舍利,所有警員會以它為標竿,整個公安體制會以它為根基的一塊石子。
沒有正義的信徒知道無一郎是白死的,只有有一郎知道,只有他這個跟英雄長得一模一樣的活招牌知道。
而看似凝望慰靈碑的產屋敷,實則在注視整個日本的未來。
“您知道我不需要。”有一郎捏緊拳頭,疼得彎下腰,“無一郎這塊打入桂組的敲門磚,總監用得很順手,不是嗎?”
他控制不住地喘息,一陣熱意從後頸蔓延到頭頂,有一郎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焦化、麻痹、萎縮。
半刻之後,產屋敷的聲音依舊平緩,“那麼,謝謝你,我的孩子。”
“原諒我理應當面致謝,後天在京都有一場為期四日的重要會議,恐怕得下週才能回到東京。”
耳邊又開始響起槍聲。
“警方就要迎來勝利了。”
“……您要讓我去辦什麼。”
有一郎終於忍不住劇痛緩緩跪到地上,奮力伸長雙手摸索起櫃子上的藥盒。
藥盒沒找著,反而是玻璃杯不幸遭受波及,哐當一聲落地,飛濺的水花附在有一郎的頰側。
似曾相識的觸感,他感應到血液自皮膚上滾落的癢意。
“發生什麼了?”產屋敷不緊不慢問道。
“魚的肚腹沒有刺,這是您說的。”有一郎靜止半刻,隨後他打開免提,捏緊作痛的左手,背靠床頭櫃坐下,“但您忘了魚的腹中有肝和膽,那同樣是人不吃的東西。”
“你很聰明,有一郎。”他聽見警視總監平穩的聲音,“未拿起筷子就能分辨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很了不起。”
一葉扁舟轉眼就要到達彼岸。
一記悶拳如同砸在水泊之上。
有一郎閉上眼睛。
“……我要您的搜查令。”
“要辦的事,我們還有時間慢慢談。”
這麼多年,有一郎太了解產屋敷,產屋敷也太了解有一郎。
電話那頭的人輕輕一笑。
“小芭內的臥底任務於凌晨宣告結束,他平安從桂組回來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