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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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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7
Words:
6,04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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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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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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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茫茫

Summary:

初夏 阵雨 始建的港口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下了半个月的雨,天阴沉,空气腻腻地发胀,灰的海面上远远坠着几只船,完全静止。天与水与船身相融,被水汽横涂开密密的线。
这口岸新开工,张学良看着海被一点一点填满,逐渐有了生气,但并未给这夏日的海滨添上什么暖色,反倒更加冷和空了,喧嚣是实在的,呜呜的蒸汽机与打桩机声,震得雨滴发颤。
天也懒得分出颜色,与船坞呈同一个铅灰。站得久了,尽管没下雨,浅灰军服也已被潮气浸透,一股闷潮的烟尘味。汽笛声拉开一长道,把他的头拉到发声的来处,他侧过头,一个黑色细长的人影正沿着堤岸朝这边移来,风吹起他的长褂,下摆扁扁贴着地面翻滚好似木耳。直到看见衣袂的摆动他才发觉风原来有这么猛。这时又是一声鸣笛。
按理说蒋总司令不该出现在这里,太迟了,开工典礼已经结束;太早了,港口的雏形还未具备。他偏偏在一个最尴尬的时刻来了,什么都是混沌初开,毫无定形,而张学良的内心也同样纷乱。前些日子总司令调他的兵去应付俄人,结果是他的信任已被消耗在了轧轧的铁轨下。
流言蜚语说是削藩,即便他未全信,但是伤害是切实的,他心灰意冷遂抽身离去。紧接着是军阀混战,蒋总司令陷入各方围攻,岌岌可危。总司令此前对他离去未作表示,大概是被这内讧囿住了,但自己一直在关注关内的形势,自然也知道他为何在此时找来。
蒋介石的黑褂子领口扣到顶,直抵着下颏,端正紧绷,往这边走的时候两人的视线锁在一起,此刻到了跟前,却只面着大海,拿平直的肩角对他。
张学良看到他,就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心里那点不快还在,觉得既是他有求而来,总该他先开口。但是他只气定神闲地站着,仿佛只是来视察,张学良便直直盯着他看,随后有些忍不住了,横竖无论他开不开口,自己终究会按他的心思来,就问:“您用中饭了吗?”
“还没。”他并未回头。
“那一道去吃吧。”
没听见回绝,张学良当他默许了。
“我让人备车,您搭我的车走。”
“不急。”
“您下榻在哪儿?”
“还没定。”
张学良咂了下舌,真是奇了,他真的好像从海上飘来的。对了几句话,气氛稍活络了些,张学良挪动挪动说:“那我先给您寻个招待所安顿,就在那儿用饭。”
“不,你忙你的。”
“我没什么可忙呀。”
接着又是一静。这时是真搞不清他的想法了,“我陪您走走?”
而后便沿着堤岸走,从碎石地踏上了硬道,两旁的屋子都是白粉的墙,门是不需要的,海风被稀疏的屋子筛过,咸腥味也淡了下去。
他仍没说要什么。若叫人知道这般身份的两人就这么无言相对,那一定觉得奇怪,说出去也会认为有什么密谋。
地上湿漉,两旁白屋夹出的甬道灰淡。说是找地方吃饭,可这根本还是一片荒地,在此建港,将来或许会热闹起来,但那是后话了。
继续往前,远处一间白泥墙屋子外头摆着几张低矮的木桌与条凳,方正的门洞里“库库”地冒着炊烟。这是走了许久唯一遇见的人气,张学良望着暖融融的烟,感觉周遭空气也干燥温暖了些,脚步不由慢了,频频朝屋里的张望。
“就这儿吃罢。”蒋介石说。
二人在外头木桌旁坐下,不一会儿端上一大铁盆白灼海鲜,是些小鱼小虾,虾爬子、海螺等,白灼得粗放,好些虾头都掉了。
一大盆呼呼冒着白烟,张学良没动筷子,等放凉,隔着氤氲的蒸汽看面前人的脸庞隔了油纸似的晕开。他伸筷,挑了盆沿的贝类,剥出肉来搁进碗里。
“你不吃?”蒋介石没抬头,问了一声。
张学良说:“烫。”
蒋介石看了看他,用筷子拨了最顶上的一层海鲜到桌面上,热气顿时冲上来。
张学良笑道:“摆桌上不脏呀?”被反问:“你带壳吃?”
张学良嘿嘿地笑,他不太爱吃海鲜,嫌剥壳麻烦,又烫又扎手。可领袖陪他吃饭,不吃就是在摆脸色,于是就捻起一只虾,带肉抠下一层壳后,将虾仁放进蒋介石碗里。
“你顾你自己吃。”蒋介石道。
张学良“唔”了一声,用一旁擦桌的抹布揩手指上黏着的虾壳,桌前丢过来一条手帕,张学良呵呵笑着收进手里。蒋介石用筷尖在虾爬子的壳缝里捅了几下,便将带刺的壳完整地揭下来。
张学良咂舌那手法真利索。面前的碗里就落了一只剥好的虾爬子。带人出来吃饭还让人伺候,他有些动不了筷了。
“快些吃,这儿热,吃完就走。”
他们坐的位置正对门洞,一扭头视线穿过深深的门堂,店家在后院里翻炒一口大铸铁锅里满溢的海鲜,一铲下去便腾起滚滚浓烟。
烟雾很热,连吃进嘴的虾肉也带着一股燥,门洞仿佛是一个天窗,到处都烟雾缭绕,烟若是升上天去,或许就是这样变成云,从而湿热地降雨。
这顿饭吃得含糊,多数时候只是闻着海风,看着远方逐渐漫过来的云,时时要下雨。
饭毕,店家又送上一小盆煮土豆,土豆受了海水腌制,每个都只有鸡蛋大小。蒋介石没吃,张学良道了谢,从顶上拣了一个小土豆,两指一搓拧开皮放嘴边一咬半个。
旁边水缸上漂着个葫芦瓢,舀水净了手。又漫无目的地走,这回折到了海边。
沙滩湿得像泥地,海水呈现洗过海鲜般的灰浊,浪一波一波推上来,把沙揉皱又抚平,好似有爬虫要钻上来。
海面不远有几处石砌的亭子,由木栈道连通。张学良一一指给蒋介石看,说这是何时所建,那是作何用途,蒋介石听着,若有所思地点头。
等这港口建成,他会在此立一座纪念碑。他把这念头说了出来,蒋介石忽然笑了。张学良看着他笑,心蓦地一松,也跟着开心,就像他这次不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真只是随便走走看看。
张学良兴致高涨,滔滔不绝向他介绍岛上的吃食消遣,以及这多雨的天气。蒋介石只是微笑颔首。
张学良说得热切,突然感到面上一湿一重,被什么细硬的东西击中了,原以为是海水溅到身上,转头听到巨大的浪潮声,而后是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身上更冷更疼,雨滴唰唰从天而降,敲在身上时甚至能感到它是圆的硬的,豆子一样。讲得太入神,竟没留意天色,这天色其实也无从看起,满空都密布着云,突然从哪儿飘来更厚的一大重云层一时也看不得出来。
蒋介石蹙眉,抬袖子挡雨,张学良连忙脱下外衣,展开将两人一裹往前跑了几步。外面的雨声太响,外套里又太紧,呼吸声交错更显重,对比着雨也小了。
所幸离岸不远,几步便踏上地。旁边正有个杂货铺子,店家正手忙脚乱地将外头盛海鲜的脸盆拖进矮棚底下。铺子是一个在墙上挖出的扁凹槽,装海鲜的圆盆挤满地面,边上的盆罐堆着些蔫蔫的蔬果、木料与各色杂物。
两人挤到檐下顿觉有些局促了,店家也缩手缩脚,东西挤罗罗堆在一处,都非常窘迫。站在檐下雨便汇成水柱哗哗从铁皮檐上浇下,倒比外头的雨更急。张学良将蒋介石护在里侧,心想这雨真不是时候。
“得换个地方。”蒋介石说。
张学良瞥见角落堆着两把破伞,皴褶脏污,该是店家自己留用的,他问:“这伞卖么?”
店家显然也觉两人挡道,如蒙大赦,连声道:“卖,卖!”急忙抽出一把塞到张学良手里。
交付了钱,张学良瞅着雨幕反而不想走了,身边人的手臂紧贴着他,他觉得在屋檐下挤挤也不错。蒋介石推他,“快走吧。”张学良只得撑开伞,带着他步入雨中。
伞不大,被用旧了,伞骨有些松散,油布伞面沉暗,从底下能看到一块块经年累月的潮润斑点。此时雨转小,细细地落在伞上只是潮和热,张学良看到他垂着头站在边上,很想揽住他的腰或肩,又为了得体,依旧将伞柄端正地攥在手里,倾向他这一边,目视前方,雨丝轻飘,如有湿的纱手绢不停地在拂他的侧颈,凉而痒。
正走着,臂膀忽地一沉,他侧首,蒋介石正贴着他,手臂圈住他执伞的胳膊,将伞往他那边倾,将他露在外头的肩头笼上。张学良一喜,嘿嘿笑出来:“这伞挺宽敞,是不是?”
“够用便好。”
天光逐渐亮开了,雨未停,变得绵密,张学良偏过头看蒋介石的侧脸,他的睫毛尖、鼻尖和下颌是三个尖锐的点,连成一道折线。阳光透过伞面滤下一层昏黄,好似坐在油灯下。这时甚至希望雨就这么下着。
正想着,一家客栈兀然出现,发潮发暗的木匾悬在门前。顾不得再在外头留恋了,一同踏进去。
堂中空旷,不见一个客人,果然偏僻。一位伙计迎上来,问他们要吃些什么。
蒋介石说要一间房,随即转头问张学良:“你想吃点什么?”
刚淋了半晌的雨,身上潮湿胃里饱胀,张学良就说:“不吃。”
伙计引他们上楼,站在不甚宽敞的门前,张学良突然反应过来,问:“我们同住一间啊?”
“你要另开一间便去吧。”
蒋介石已走进房中,背对着他。张学良岂会不懂得他的意思,还没这么不解风情,便很高兴地拥着他一同进了屋,反手把门咔哒关上了。
屋子是木结构,空间逼仄,墙与门板都单薄,房里只有一张窄木床。窗外天很暗,张学良拉了下灯绳,灯点起来,并没有亮多少。
蒋介石朝里走了几步,依旧背对着他。正对房门是扇阔大的窗,窗外海面翻滚,在雨中揉皱泡胀。
张学良等着他开口,却只有潮声。终于听到一声,“累不累?躺下歇歇。”
这么一提才真觉得有点累了,毕竟他今早天刚亮就起身去了海边,一直吹风到晌午,因为招待所离岸远,车不好停,中途就一直没回去歇过。
张学良伸出手臂虚量了一下床,大概也就一臂宽。他在床沿坐下,不躺倒,只看着面前人的背影,他这么立在狭促的方形房中央,身形被昏的光线削得愈加窄了。
蒋介石一回头就看到张学良正坐在床上,手臂向后撑着床榻,仰脸望着他,在昏暗的周围眼睛亮亮的。
张学良比他预想中好说话,不知是因相貌还是性情,总显得不很计较,他也就心下稍宽。他本是带着意图来,若张学良不笨该心知肚明,可看他眼下又像全然以为他们只是散心,斟酌的话忽然就散了。蒋介石忽地些许疲乏,在外头待了那一阵,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潮气侵透身子骨已有些受不住。
张学良看蒋介石上前推他的肩,也要坐到床榻上,张学良忙朝里挪。
“不必,你躺。”
听到吩咐,张学良便将腿收到床上,仰面躺倒,一个人几乎把床铺占满。蒋介石在床沿坐下,张学良转过脸,他的衣角柔柔地垂在自己颊边,他不回头,张学良挪过去手背碰了碰他的身体,见无反应,便伸臂环住他的腰,将脸抵在后腰上,鼻梁下是疙疙瘩瘩的脊椎骨,衣料发潮如一捧湿土。
一只手落下来轻抚他的面颊,张学良喉间发紧,心脏在腔子里重撞,倏地面上一重,温热的皮肉压下,蒋介石虚虚跨坐到他脸前,膝头抵着床褥。张学良将掌心贴在他的大腿外侧,眯起眼抬头望,呼呼喘气,屋里太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布料下透来的体温。
他的手探进长褂下摆,怔了怔,他竟未着里裤,悄悄往床下瞥也没见到,是压根没穿,还是什么时候褪了?
张学良推高他的长褂,仰起头,唇舌贴上去一点点舔,面上覆满一大滩软融的肉,清淡得像雨水,呼吸被腿肉挡住又回荡到脸上。裤里渐渐发胀,愈舔愈深,掌心沿着大腿内侧向上抚去,揽住向下带,要将他的腿心都吞了。
喘息越来越重,许多水顺着下颏下淌,听到蒋介石的闷哼,身子发颤,上半身俯下,手掌抵床单撑在张学良头侧,指尖冰凉。
张学良耐不住,翻身将人压进床褥,额发下垂湿漉漉,眼睛晶亮,低头吻住他,急促带着汗,他抵进他膝弯,腰身沉下没入湿泞的内里。
只记得天色渐晚,雨声又转大,听着淅沥雨声,在筋疲力尽中阖眼。天亮,蒋介石一睁眼,便看见张学良正侧躺着笑眼看他。从前总是自己先醒,少见张学良这般清醒地等着,便问:“几点了?”
“不知道。”
“还睡吗?”
张学良摇摇头,“不睡了,”加了一句,“这几日督工睡得都少,天一亮就醒。”
这人原是天塌下来也能酣睡的,不知他话里几分真。
而后无言的躺了一会儿,看窗外雨已停,天色灰濛濛发亮,窗檐上残积的雨水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们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床单被褥也潮漉。张学良“唉”了一声,蹭的翻起身伸手去摸床单底下,还好这旅馆太旧,都没用好床垫,只铺了藤席一类,潮气并未渗下去。
他呼了一口气,想躺回去,又想了想衣裳都没了咋整,便说:“我去寻干净的衣裳来。”说罢便翻身下床,赤着身子踩在地上。
他听到蒋介石在背后轻轻叹了一口鼻息,不知是不是正看着他。昨夜也不知能让他们之间近几分。
他从堆叠的褥子里抽出一件衬衣,又从地下捡起一条裤套上了,穿着真不舒服,又黏又皱。
他报告了一声,就推门下楼了。
蒋介石仍躺着,身体黏糊,在这昏暗黏滞的空气里,竟什么也吐露不出。张学良待倒仍是热切,知道事情会朝着确定的方向去后,便不急了。果然是一个远离陆地的孤海,竟能把烦嚣都隔开,连脑子也空荡荡。身体并没有多酸痛,这倒不太像张学良从前在床上的态度,也许真是他说的近日睡得少力气乏了。
他起身唤店家送热水想清理一下。等水的间隙,张学良“呼”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桶水,臂弯里抱着一沓衣裳,店家提着两桶热水跟在后面。
张学良将水桶搁在地上,道:“怕您不够,我也提了一桶,正好一道上来。”
待他洗净出来,张学良递过衣裳。是件素面的长褂,手感柔软。张学良说周围衣裳不好找,没有长褂,多是短打之类的,所以他就绕了段路,七拐八拐才在一个小小的衣庄觅着。
张学良身上已换了件挺括的棉白短上衣配深灰的长裤,瞧着爽利,这下不像个士官,倒像个学生了。他说那些换下的衣物已托人浆洗,留了地址日后去取。
张学良笑呵呵,道:“接下来往哪儿去?”
“我该回了。”蒋介石回。
张学良忽地有点心中空空,没想到他今日第一句话这么冷,“不再留两日么……”
“天上一日地上十年,懂么?”
张学良点点头。
只是这地方实在偏僻,不知走到哪个犄角旮旯来了。张学良说自己对此处也不熟,因为比较少来这种没有开垦的地方,提议先朝记忆中有修缮的大路走,沿着海边走,说不定就能看到路了,到时再找地方打电话,看车能否开进来。
近午时分,天上渐渐出了太阳,升得很高,竟也出了许久未见的蓝天白云,重重的云雾裂开一道湛蓝的口子,撇去奶沫似的清凉的底色,阳光很炽,将满地湿气蒸腾起来,幸而有风,倒不觉得太闷热。
走着走着,离海渐远,路两旁现出开阔的草场。
“沿着这儿走,该能上大路了。”张学良说。
前头有个古遗迹,不远处有道破旧的铁栏门,无人看管,里头是一片宽敞平坦的场地,被整齐地切割出来。
蒋介石环视道:“这样好的地皮竟荒着,可惜了。”
“回头我派人来瞧瞧,收拾收拾。”张学良应。
穿过铁门步到场地内,四周空旷,地上铺着石板,缝隙里生着短草,路两旁立着些半截的泥基座,阳光转下来有一种午后的感觉。前方草更深些,现出一个未建完的亭台,藤蔓植物攀上几根孤立的石柱,风吹过很清新。
张学良走过去,手背在身后往藤蔓里瞧了瞧,而后伸手摸索。
蒋介石在他身后缓步站定,张学良转过身,脸上笑嘻嘻,眼睛眯成缝,手握拳一伸:“您瞧这个。”
蒋介石两手摊开,张学良松手,将几片豆荚放在他的掌心,被太阳烤得干扁,握着脆烫。张学良呵呵对着他笑,看他垂着眼睫,将豆荚握进掌心,轻应了声:“好。”
继续往前走,前方的石板路到了尽头,豁然出现一大片草坪,漫无边际,风一扫草浪起伏。这烂尾的建筑只有个象征的入口,出口则是四面八方。
眼前不见山也不见树,草坪毫无遮挡,风很大,其他声响都难听到了,张学良往前快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讲话,嘴唇在动,声音被风卷得一丝不剩,他侧过脸,笑得很开心,风吹起他的发,领口解开个扣,衣裳鼓动,伸展手臂触天触地,这辽阔的天地还是太窄了。
张学良自顾自说话,没得到回应,一扭头才发现蒋介石落在后面,他微微收着肩,两手拢着衣襟慢行,长的草叶刮着他的褂摆,脚踝赤裸,灰的长褂在苍天绿草下如一滴竖着的墨点,不知为何看着心里发空。张学良跑着迎上去,站到他的边上,想配合他的步子,可他实在走得太慢,稍不留意又拉开了距离,张学良便又轻快地跑回他身边,快活地在左右绕圈,最后索性在前方停住,等他自己走过来。
张学良站定笑着望他,在风中岿然不动,手臂向上抬了抬,蒋介石走近了,他扑上前一把搂住,这次声音贴得近了,听到他哈哈大笑,手臂一条环着腰,一条箍着背,将蒋介石绑在胸前。张学良的身体很烫,脑袋毛茸茸,沉甸地抵在颊边,蒋介石忽然想到他不过是个畅快的人罢了,回抱住他。
风呼啸,心脏怦怦,被细条的手指贴在脊背上,张学良感到身上越来越热,是相拥焐暖了?怀疑心跳催发的。而后忽然听到一声:“要下雨了。”
张学良先低头看了看他,才抬眼望向天。远处湛蓝的天已覆上了灰的云,颊上一凉。
比起找回去的大路当下寻个避雨的地方更要紧迫,由不得再彳亍了,张学良揽住蒋介石,半抱半携地快步带他离开这片平原。刚踏出草坪,雨丝已滴在了脸上。
前方屋舍零星,房门都紧闭,唯一一处敞着门的是比先前更破败的客栈,好在尚在营业。
这回可选的余地更小,只剩一间能住人的屋子。上楼刚一进屋,外头便是瓢泼大雨,窗扇咯哒咯哒地磕抖着墙面,张学良顶着风将窗户插销插牢,就这片刻前襟和额发已被潲进的雨水打湿,窗底下地面一片潮。
他回过头,蒋介石已坐在了床沿。两下里对着,蒋介石坐得安定,张学良衣襟湿透,额前挂着水珠,笑得开怀,蒋介石看着他也牵了嘴角。
张学良感到口干,想起大半天没喝水,窗外呼噜噜下着雨,想接一杯雨水喝。他走到桌边,上头有只白瓷壶并几只小盏,“您喝水么?”他问。蒋介石摇摇头。
张学良拿起小盏,底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抹了抹,吹了吹,仍觉得不干净,便半开玩笑地朝蒋介石举了举壶:“您若不喝,我可就对嘴喝了?”
“你喝。”
张学良哈哈一笑,放下了壶。他到底是举止比较端正的,做不得太粗率,只是打个趣儿,因为感到他们之间的气氛在逐渐松泛。
蒋介石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躺到床上,轻声:“我乏了。”
“您快歇着。”张学良忙回。
“你不累?”
“不累,我热,在窗边站站。”
雨声渐低,张学良悄悄推开了一点窗,微凉的雨丝斜吹进来,拂过后颈。他侧过头从缝隙里望出去,外面是白的海面,翻滚沸腾。转过头,蒋介石侧躺着看他,目光轻而定,张学良手臂伸展后撑着窗沿,发尖滴水,抬脸咧嘴笑。
身后紧贴的潮声和雨声,在这窄小的一隅将天地裹挟。温暖潮湿,一片茫茫。

Notes:

是最后一篇,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