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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结束了。
曹操躺在榻上,他的头疼得厉害,恼人的头风不知为何复发,帐外士兵整齐的踏步声扰得他愈加烦躁。天快要亮了吧,程昱走了多久了?有两个时辰了吗?还是已经一天了?他胡乱的想着,耳朵在嗡嗡地响。
雨。外面下雨了。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与其他杂音纠缠在一起。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了,只是依稀听到好像有人在叫他。他转过头,一双漂亮的彩色丝履出现在他的眼里。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他认得那双鞋子。只有袁绍才会穿这么花哨的鞋,只有袁绍才能安然无恙地走到处于放松姿态的他的身边。
曹操没有起来,袁绍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阿瞒,我来找你了。”曹操闷闷地应了一声,袁绍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侧头去看他:“今天的阳光真好啊。”曹操没说话,他的视线移回正前方,洛阳蓝色的天载着几朵悠悠的白云。确实是不错的天气。
他的发髻扎得松散,袁绍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曹操懒得翻身拍开他的手,他闭上眼睛,任由暖融融的阳光慷慨地拥抱他的身体。
他就这样躺着一言不发,袁绍无聊,于是捻起一根狗尾巴草去逗曹操,毛绒绒的穗弄得他的脸很痒。曹操反握住袁绍的手腕,他看到袁绍在笑他。曹操有些恍神。
好年轻的袁绍。眉眼间还透着少年的稚气与骄矜。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袁绍的脸,然后就被后者一把攥住。袁绍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说,阿瞒,你怎么了?
曹操没有说话,袁绍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刚松开手准备安慰他时,曹操却突然凑近,猛地夺过袁绍手中的草去戳他的鼻子。袁绍跟曹操何其熟悉,他太了解他了。他反应迅速地弯腰躲过,随后狡诈地抓着他的肩膀向后倒去,两个人在草地中翻滚了一阵儿后便决出了最后赢家。曹操高举着那根草,将它插在了袁绍的发髻上。
“本初,这是我送你的嫁妆。”曹操说着,又捏了捏他的发髻。
袁绍撇撇嘴,他说你真小气,送我的嫁妆还是从我的手上抢来的。曹操说礼轻情意重。袁绍还想反驳,可一抬头看到好友那张离自己过于近的脸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拱手作揖,故作惋惜道我可不嫁给你,我心怀天下,未来是要做大事的人,要赢得生前身后名的。孟德还是另寻良人吧。曹操便抬手遮在眼前,作出四处寻觅的样子,等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被他望过后,他才低头对袁绍说,不行,天底下再找不出你这样的人了。袁绍弯起眼睛,他张开了口。
他对他说:阿瞒,你知道吗,你这一生注定孤身一人。
曹操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袁绍这句话。他想说我戎马半生,身边忠心于我的谋士和武将远不比你袁本初的少,你怎么敢这样评价我。但还没有张开口,袁绍就在他的眼前笑盈盈地融化掉了,就像初春的积雪,轻柔而缓慢地淌在绿融融的草地上。曹操垂下头,他在他晶莹的尸体里看到了自己黑色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来,袁本初已经去世十年了,自己怎么会突然梦到他。这些沉疴旧事早该在他们背道而驰的时候就烂在记忆里了,今天真是疯了,竟然梦到了死去这么久的人。曹操站起身,他没有回头。他从来只向前走。
于是他抬起脚向前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竟然跑了起来。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吹,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身后传来若隐若现的马蹄声。他忘了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大脑只吝啬地传达出一个信息——逃。
远处城门若隐若现,全副武装的官兵守在城口,他看见在那群铁甲中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陈宫在阑珊灯火中对曹操说他未遇明主,于是他对他伸出了手,他说那你来跟随我吧,相信我,我们能够一起拯救摇摇欲坠的王朝。董卓也好,诸侯也罢,我们一起打破这漫漫长夜,为百姓迎来天明曙光。陈宫信了,他们骑着马,并肩在兖州的凉风中夜奔。但是这壮阔的允诺很快就死在了黎明的前夕,曹操收剑回鞘时,他清楚地看到陈宫的左眼蓄满了一汪泪。他向他走去,陈宫向后退,那汪泪溢了出来,顺着他脸庞的轮廓流入染血的黄土。
陈宫和他分道扬镳,他怨陈宫;陈宫抛弃他转而投向吕布这般有勇无谋之人,他憎陈宫;陈宫毫不留情地用箭射向他的头,他恨陈宫;而陈宫作为阶下囚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突然不恨他了。他感到抑制不住的喜悦。他看着陈宫,他想说我不怪你,我们还可以一起成就大业;他想说我不怨你,我们还来得及重新开始;他想说我很想你,异路殊途又如何,只要你与我同道而行便可。
但陈宫先他开口,他说他一心向死,请速速行刑。曹操愣了几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头在隐隐作痛。他又恨他了。曹操追着他走过长廊,他唤了他四声公台,陈宫都没有回头。他走下长阶,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曹操以为他终于要松口,急忙向他走去。他走得太急,差点被衣摆绊倒,踉跄着冲下了台阶。陈宫没有扶他,他只是悲悯地看着他,任由风吹起他鬓角凌乱的黑发。
他对他说,明公,你知道吗,我还是看不懂你。
曹操察觉出有什么要从眼睛里涌出来,他闭上了眼睛,泪水止在了眼眶里,他没有看到陈宫死时的模样。
凄厉的马鸣划破天空,曹操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冷蓝色的夜空中挂着一抹斜斜的月亮。
“主公!”
谁在叫他?曹操回过头,郭嘉翻身下马,躬身对他行礼。他提着一壶酒,笑着对他说我听文若说您来崖边了,身边没有带任何一个人。所以我来找您了。
两匹马在旁边悠闲地吃着草,郭嘉带来的酒很香醇,他只觉得比以往尝过的任何佳酿还要好,怎么喝也喝不够。孤寂被酒香填满,他搂着郭嘉的肩膀,举杯对幽幽的月光。他说奉孝,我好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刹。郭嘉弯起眼睛,他说我和主公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可以共饮,曹操摇了摇头,他看向郭嘉,那年轻的面容上泛着病态的苍白。
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怀念的、痛惜的、不甘的、挽留的。为什么偏偏是最懂他的人离去得最早,为什么偏偏是最知心的同伴却非要相隔阴阳。他不止一次地想,上天对他太不公平了。
奉孝,他忽然说,我们逃走吧。
郭嘉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笑了。他握住曹操伸过来的手,说道只要郭嘉还在这世上,就能永远跟随主公去往任何地方。
两匹马儿在浓稠的夜色中奔跑,迎面的晚风吹淡了曹操脸上的时间的刻痕,他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如还未经世事的少年。在这半生中,死亡像风一样伴随他身侧,他该习以为常。郭嘉跟在他的身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嘴角似乎含着笑。
曹操好想一直这样跑下去,直至天明也不要停。可上天从来不让他得偿所愿。身下马的步伐变慢了,曹操勒住缰绳,他听见有人叫他。
“丞相……丞相……”是郭嘉在唤他。曹操摘下头盔走了过去,为他捻下发丝上的一根茅草。他紧紧握住郭嘉冷如寒冰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风太大了,黄沙弥漫,他看不清郭嘉的眼眸。
他气若游丝,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几乎吐不出一整句话。曹操看着他,眼睛干涩。他没有哭。郭嘉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了他的眼角。
他对他说:丞相,您知道吗,我好想和您一起走下去。
曹操感觉心脏仿佛停滞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他想说我知道,他想大哭,他想嚎叫,他想死死抱住郭嘉再也不松手,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当时没有,因为他是大军的将领,他还要行军赶路,去讨伐袁氏残余;现在也没有,因为他突然梦醒了。
濡须口的雨要比邺城多太多了,总是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风裹挟着冰凉水珠吹进曹操的营帐,他没有睁眼,头依然在隐隐作痛。踏步声重新在耳朵里响了起来,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扰乱这和谐音律的、凌乱的脚步声。曹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曹丕在离他还有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是跑过来的,此刻正刻意压制着粗重的呼吸声。青年紧绷着脸,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随后开口说道:父亲,荀令君殁了。
荀令君?文若?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荀彧经常坐在他的身边,他喜欢看他垂眸浅笑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他忽然想不起他的脸了?他得好好想想。在每一个难熬的长夜里,陪在他榻前的是荀彧。在摇曳的烛火中,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高,最后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好像真的老了,就连回忆都变得那么缓慢。他抬起手覆在胸口处,那颗心脏依旧在徐徐跳动。其实每个人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差不多,他的是这样,荀彧的也是这样。荀彧在刚从袁绍那里离开,来投奔到自己的那段时间的某个时刻,他曾经为了向他展示忠贞,固执而沉默地亲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袍。荀彧垂下眸,微微抖动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他就这样恭顺地用双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让那覆满茧的掌心紧紧贴在他赤裸而滚烫的胸膛。隔着骨血与皮囊,荀彧的心脏在他的手掌上鲜活地跳动。于是他在心跳声中专心致志地想着,直到曹丕试探着叫的一声父亲扰乱了他的心绪。他皱了皱眉,随手抓起被子朝他扔去。
曹丕迅速跪在地上,他深深弯下腰,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让人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父亲息怒。
曹操动了动眼珠,他感觉它被什么东西压着了,动一下就撕心裂肺的疼。但大脑叫嚣着告诉他,睁开眼睛!曹孟德!快点睁开眼睛!于是他抬起眼皮,固执而艰难地挪动着目光看向伏在地上的曹丕。他的轮廓是那么熟悉,好像不久前有一个人就这样跪在他的眼前,身躯颤抖,就仿佛他带走了他的什么珍视的宝物一样。
他的目光向远处飘去,为什么,为什么大清早的太阳就这么刺眼,强光将他的视线里照得空白一片。良久,他才开口说道:“胡说,文若明明就站在门口,文若他……他还在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他在对我说什么……”曹操的语气忽然急促起来,他迫切地看向曹丕,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在对我说什么!快!快!子恒,快告诉我,他在对我说什么?”
曹丕疑惑地抬起头向门口看去,那里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