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duardo走进教廷,穿越层层叠叠的花园与楼阁,走到了一座高塔前。 他把奶酪拴在塔下的铁环上,那匹不听话的马嫌弃地拱了他一下,仿佛在说:你又要去干蠢事了。
“我知道。”Eduardo拍拍它的脑袋,叹了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他确实在一直不停地干蠢事。一个月前Eduardo还是个出手阔绰的赏金猎人,在诺维格瑞的酒馆里跟人赌骰子,请围观者众喝蜂蜜酒时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天的手气也很好,赢来的钱够他不接任务大吃大喝上一个月。但是隔了两天他就再次入不敷出——棕眼睛的猎人先生在某个寻找失物的小委托中,把自己的钱袋全给了某个顺路的村子里的孤儿院。那地方连屋顶都是漏的,孩子们拿瓦罐接雨水喝。他挠了挠头,做不到无动于衷,但没想到整修个孤儿院要花这么多钱。
结果就是他现在兜里连一个子儿都翻不出来。为了不当掉那把跟了他七年的剑,他不得不拆开了那封在背包底层躺了半个月的信。
Saverin家族的密探写信的方式跟他那个迂腐的伯爵父亲一模一样,开头问候圣母,中间问候祖先,结尾才告诉你到底要干什么。Eduardo把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总算从一堆废话里提炼出了核心信息:教廷发布给家族一项秘密任务,需要一个身手好嘴巴严,且跟教廷明面上没什么关系的人,报酬是两千克朗。
两千克朗,这足够十个村子买五年的麦种,还能剩下钱修修普济院的屋顶。
至于任务内容则十分简洁,护送圣子去圣纳西斯神庙,人到了就算完事了。
不过圣纳西斯神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Eduardo心里犯着嘀咕。被送进去的人,不论什么身份,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教廷的官方说法是,神庙有灵,使得生魂与神合为一体。民间说法则更直接,那地方要么是个吃人的献祭场,要么是个有去无回的监狱。
Eduardo拖了半个月才决定接下这个缺德的任务。他离开家族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们一边念着祷词一边干龌龊事,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上穿着借来的干净罩袍,腰间的剑鞘还带着梅雨天染上的霉斑,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指责别人虚伪。
人要吃饭,剑要保养,连奶酪都需要一截新的缰绳,这两千克朗够多少贫民过冬呢。
高塔内部很安静,似乎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没有看守,没有卫兵,甚至连蜡烛都只点了稀稀拉拉的几根。Eduardo的脚步在石头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教廷的人抠门,就算是秘密任务,也不至于连灯光都不给足吧!
圣子的寝殿在三楼,Eduardo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位卷发蓝眼的青年穿着白色圣袍站在寝殿中央。
殿内并非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事实上这地方空旷得像个比较大的监狱。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剩下的就是琳琅满目的书架和各种泛黄四散的纸页。
Eduardo愣住了,面前的青年他见过。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没离开家族,穿着Saverin家的骑士银甲站在教廷主殿的角落,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场大型祭典。一个穿白袍的男孩走上祭坛,翻开圣经开始朗读。男孩大概十四五岁,卷发,蓝眼睛,皮肤苍白,身材瘦削。旁边有人小声告诉他,那就是这一任的圣子,从小养在教廷高塔里,据说学识惊人,等成年后就会被任命为主教。
Eduardo当时看着他,觉得台子上的那位瘦弱的未来主教特别像童年时自己养的一只猫,也是蓝眼睛,冷冷的,不爱搭理人,经常翘着尾巴居高临下地在窗台上看着他练剑。他甚至去打听到了这位圣子的名字,Mark。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五年后的他会站在这个男孩的房间里,奉命把他送去一个大概率会死的地方。
“......圣子殿下。”Eduardo迟疑着开口,右手抚胸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Mark转过身来,动作庄严而神圣,宛如一位真正的主教。
“Saverin家族家的人,我见过你。”Mark说
“Eduardo Saverin,前任剑骑士。”Eduardo低着头,“奉教廷之命,护送您前往圣纳西斯神庙。”
Mark没有回答,也没让他起身,寝殿只是诡异地沉默着。
Eduardo硬着头皮等了大概十秒,还是没等到任何回应,他下意识想抬头,就在这时,一只玻璃药瓶精准地砸在他脚边。
蓝色的烟雾瞬间炸开,战斗本能让Eduardo立刻分辨出来,这是昏迷药水,而且加了催化剂。高明啊,他马上屏住呼吸,但为时已晚,那股苦涩的气味钻进了鼻腔,他的身体像煮久了的意面一样塌下去。
Mark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小时候看他练剑的那只猫一模一样。瘦弱的圣子脸上露出一个好奇且幸灾乐祸的表情,跟先前装出来的庄严肃穆判若两人。
然后他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十分钟后,Eduardo一个激灵,猛地从地板上跳了起来。高塔的石地板寒气重,他的后背已经凉透了。脑子里还带着一丝药效残留的眩晕,但他顾不上了。Eduardo迅速扫视了整个房间。窗户开着,大门也开着,本就散乱的房间更乱了,他冲到窗边往外一看,差点没气笑了。
奶酪正在狂奔过教廷花园的后门,背上骑着那个穿白袍的卷毛青年,青年身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口袋,从形状来看,里面全是瓶瓶罐罐。Mark的骑术堪称灾难,整个人趴在马背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脚蹬踩得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都会摔下来。
但奶酪不这么觉得,那匹没良心的马跑得欢快极了,尾巴甩得老高,仿佛在说:热烈欢迎我的新主人!
“没良心的!”Eduardo咬牙切齿地说,也不知道是在骂那匹马还是在骂那个人,然后迅速冲出了高塔。
教廷的马厩里还有几匹中看不中用的仪仗马,Eduardo随便挑了一匹看起来还能跑的就翻身上去。白马似乎十分不满他的粗鲁,步子拖拖沓沓的,但好歹比两条腿快。他顺着花园后门追出去,Mark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通往郊外的那片树林里了。
Eduardo追了不到半刻钟就拉近了距离,倒不是他的骑术有多好,而是Mark的骑术实在太烂了。那家伙在马背上东倒西歪,牛皮口袋在身后晃来晃去,有好几次都差点把他整个人带偏。Eduardo甚至觉得,就算他不追,Mark自己也会在下一个转弯处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Mark一扭头看见Eduardo追了上来,迅速伸手从牛皮口袋里掏出几瓶东西,连看都不看就往后一甩。
青白的药水砸在地上炸开几团五颜六色的雾气,Eduardo依稀辨认出是重力药水和致盲药水,好家伙,这小子的悟性还蛮高,配比都是一流的精准。Eduardo闭上眼,拉进缰绳,用膝盖夹紧马腹,让马绕过雾气冲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Mark已经又跑远了一小段距离。那个圣子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笨拙手法往口袋里摸第四瓶药水,身体歪得几乎要贴着马脖子了。
Eduardo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难怪教廷要送走你,原来圣子殿下居然是个狂热的炼金术士。”
Mark扭过头来,蓝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带着一种蔑视:
“你敏捷的四肢跟不上你的大脑,我建议你把脑子捐给炼金工坊做标本,剑骑士先生。”
Eduardo在诺维格瑞的市井里混了三年,见过听过的恶人恶语比一般人一辈子都多,但一个穿着白袍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瘦弱男孩用这种语气骂他,说实话,这还挺新鲜的。
他没有回嘴,而是找准了时机吹了声口哨。
奶酪不愧是跟了他好多年的马,在听到那声象征着“我这儿有好吃的”口哨声时,猛地刹住脚步,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乐颠颠的嘶鸣。Mark完全没料到这个变故,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牛皮口袋里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整个人都悬在了马脖子的一侧,白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松松垮垮的裤子。
Eduardo从自己的马背上腾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踩上奶酪的鞍桥,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Mark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顺势翻身落在地上,干净利落得像一场卓绝的马术表演。Mark被他稳稳抓进了怀里,Eduardo能感觉到那具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运动过量的后遗症。Mark大口喘着气,卷发贴在额头上,蓝眼睛震惊且愤怒。
Eduardo把人往地上一放,顺手按住了Mark想去摸腰后药剂袋的手。
“抓到你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药水确实很不错,配方精妙,浓度精准,连加催化剂这招都能想到。但你的体力太差了。连马都骑不好就敢偷我的奶酪?他可是连主教大人都不肯背的。”
Mark被他按着动弹不得,但眼睛里的傲慢一点都没收敛。
“你的马是我的,你的剑也是我的。”Mark说,“因为你死了它们就无主了,而我还没死。按尼弗迦德继承法,无主财产归最近的活人所有。”
Eduardo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歪理?”
“大陆法条第三卷第七章。”Mark面无表情,“你没读过?”
Eduardo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他用力握着Mark的手腕:“如果你再偷我的马,我就把你包里这些炼金用具统统卖去黑市。我认识诺维格瑞的商人,他们可不挑卖家的来历,也不管瓶子上贴的是什么标签。”
Mark挣扎了一下见挣扎不动,下巴还是扬得高高的:“要么你杀了我,反正我是不会回那个虚伪的教廷当玩偶的。”
Eduardo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Mark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口袋。透过没有系紧的袋口,他看到了厚厚一沓炼金笔记,纸页都打卷儿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涂改过的公式,有的地方还沾着可疑的深色液体。旁边塞着几捆违禁草药,其中有一种Eduardo只在黑市上见过,教廷明令禁止使用,不知道这个生活在高塔里的圣子是怎么搞到的。Mark的眼睛里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站在Saverin家族的大厅里,把那枚刻着家族纹章的胸针砸在地上时的样子。他那时候说的也是类似的话——“我是不会回去的。”
他松开了Mark的手腕,Mark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揉了揉被捏红的地方,警惕地盯着他。Eduardo没有理会那种目光,而是弯腰把奶酪散落的缰绳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马脖子上的灰。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Eduardo Saverin,前任剑骑士,现任赏金猎人,诺维格瑞排名前三的,好吧,即将排名前三的赏金猎人。我接到的任务是送你去圣纳西斯神庙,但教廷可没规定一定要走哪条路。”
他转过身来,看着Mark。夕阳从树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红色披风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金灿灿的。
“既然你也在逃跑,”Eduardo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付我接下来的护送费,我负责带你彻底消失在教廷的视线里。他们永远找不到你,你就可以安心搞你的炼金术了,起码....不用去圣纳西斯送死。”
Mark揉手腕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棕发青年,蓝眼睛里写满了审视和困惑。他是圣子,从出生起就被养在教廷的高塔里,见过的外人屈指可数。他知道怎么用十二种语言读写,能背下整本圣经和教廷律法的每一个条款,能在一刻钟内推演出一张复杂的炼金配方,但他不知道一个人笑成这样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不过走一步算一步,面前这个男人没有教廷的修士那么讨人厌,况且自己又打不过他,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Mark他扯了扯被风吹皱的白袍,从牛皮口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他把布袋整个塞进Eduardo的怀里:
“成交。”
Mark接着补充道:“路上不准带我吃难吃的干粮,不能半路丢下我。还有,你的锁子甲撞到我的骨头了,你得负责。”
Eduardo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布袋,又看了看Mark那张板着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百克朗,这个圣子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连一个铜板都没给自己留。这是一个在教廷高塔里关了十几年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情,没有任何讨价还价,没有任何留后路的打算,面对一个赏金猎人,带着一种堪比孩童的天真。
他把布袋在手里掂了掂,收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行,”Eduardo把奶酪牵过来,“这个任务虽然麻烦,但......”
他看了一眼正努力把那个巨大的牛皮口袋重新背到身上的Mark,他的动作笨拙得要命,白袍的下摆又卷起来了,松垮的裤子差点掉下来。他正试图用腰带把身上层层叠叠的布整理好,结果把自己缠得像个等待拆封的礼物。
“但好像比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Mark抬起头来看他,蓝眼睛里带着一种警惕的像猫一样的神情。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Eduardo伸出手,帮他把口袋的带子重新系好,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了Mark的腰侧。Mark整个人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远处的教廷钟楼敲响了警告的钟声,像是在向全大陆宣布有了新的通缉人犯。沉闷的铜音穿过树林传来,惊起一群归巢的鸟。
Eduardo翻身上马,向Mark伸出手。
Mark仰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握住那只手,坐到了马背后面。Eduardo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剑的茧子硌在Mark的掌心里,像烙下一个承诺的印章。
“去哪?”Mark回头看了看教廷的方向,“很快就会有人追来了,赏金猎人先生,恭喜你正式成为教廷的通缉犯。”
“先去找家成衣店。”Eduardo一抖缰绳,奶酪打了个响鼻,开始朝着日落的方向狂奔起来,“你这身白袍太扎眼了,只要不是盲人都能看出来你是从教廷跑出来的。对了,你还得学学怎么骑马,不然下次你就不是摔进我怀里,而是摔进路边的草垛里了。”
“我不会摔进草垛里!”Mark不满地回嘴。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一股混合了硫磺和鸢尾花的气味送到了Eduardo鼻尖。那是Mark卷发的气息,说实话,还挺好闻的。
两个青年骑在同一匹马上狂奔,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教廷的高塔被远远地甩在他们身后,最终被树木完全挡住不见。
离开教廷的头三天,Eduardo最后悔的事情不是接了这个任务,而是让Mark骑了他的马。
因为Mark的骑术烂得出奇,两人一直同骑一匹看起来怪怪的,Mark又不能自己单独骑一匹,所以Eduardo不得不让Mark骑在马上,他自己牵着马走在前面。
“你又在干什么?”Eduardo第三次回头的时候,Mark整个人歪在奶酪的左边,两只手把缰绳扯得像上吊绳一样,裤脚卷进了马镫里,那个牛皮口袋从他背后滑到了肚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包裹在布料里出不去而愤怒的猫。
“你的马晃来晃去的。”Mark面无表情地说。
“奶酪是我见过最稳重的马。”Eduardo说,“它连战场都上过。你见过尼弗迦德的骑士练兵友谊战吗?它背着我冲过三次,一次都没摔过。”
“那是你运气好。”
“不,那是因为我会骑马。”
Mark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展示他的诡辩,嘴巴刚张开,奶酪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确实被路面的石头绊了一下,马身微微一晃。Mark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整个人下往前一滑,抱住了马脖子。Eduardo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衬衫领子,叹了口气,认命地骑上马,把人搂在自己身前,轻轻晃动缰绳,奶酪很快就平缓地小跑了起来。
算了,怪怪的就怪怪的吧,被当成男同比被卫兵抓回教廷双双入狱要好。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着Mark沿着大路走,这样速度快,三天就能到北边的克莱威奇。他的老朋友Dustin在那儿有家酒馆,且Dustin本人还兼职吟游诗人,能打听来很多消息。不管有用没用,再不济也能帮他换辆马车。但Mark的身份太敏感了,大路上关卡多,教廷的人随时都可能追上来。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穿过广阔的边境森林,绕过检查站,得多走两天的路程,但安全得多。
边境森林是大陆上出了名的不太平地方,除了野兽和偶尔冒出来的低级亡灵,还有几个稀稀拉拉的村庄,以及过于贫穷落草为寇的土匪。虽然这对于有经验的赏金猎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Eduardo在这条路上走过不止一次,但Mark的存在让一切变得复杂起来。
Mark每走半个钟头就要停下来捣鼓他的炼金术,要么是在路边发现了某种他只在书里见过的药草,要么纯粹就是他手痒了想摸摸那些瓶瓶罐罐。
“你就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第二天傍晚宿营的时候,Eduardo看着Mark把十几个药瓶一字排开,用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往里面添加各种粉末和液体,忍不住评价道。
Mark头都没抬:“这些不是玩具,同一个配方,我在教廷里试验了几十次,每次都缺一两种药草,好不容易逃出来弄到了,我当然要第一时间核对配平公式。”
“你在这荒郊野岭做实验?”
“有水有锅就够了。”Mark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的炼金炉,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但结构极其精密。Mark打了个响指,炉火应声燃起。火焰在暮色中跳动,映在他的蓝眼睛里,让那双原本冷淡的眼睛变得出奇地生动。
Eduardo靠在一棵橡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Mark忙活。
Mark蹲在那堆瓶瓶罐罐前面,卷起袖子专注地往坩埚里滴加某种液体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Eduardo甚至觉得Mark在搞炼金术的时候更像一个圣子,不过他的圣经是面前涂涂改改字迹潦草的炼金笔记。
“你再看我,我就要收费了。”Mark忽然开口,眼睛没看他,依旧盯着坩埚里的液体。
Eduardo笑了一下,没有移开目光:“你在教廷里也是这么搞炼金术的?他们不是禁止圣子接触这些吗?”
Mark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拌。
“他们禁止他们的,我搞我的,这不冲突。脑子长在我头上,除非把它砍下来。”
Eduardo笑出了声,Mark终于扭头看他:“你怎么还看着我。”
“我在想你到底值不值两千克朗。”
Mark微微眯起眼睛:“你可以把我送回去,领全额的赏金,教廷会给你的。”
“然后呢?你被关进圣纳西斯神庙,炼金笔记被烧掉,药水被倒进下水道,你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Mark没有回答。他的蓝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不知名的情绪在翻涌,但最终都被他压了下去。他低下头,卷发挡住了他的脸。
“我不是在恐吓你,”Eduardo说,语气很随意,“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一直做实验,不吃干粮,那么在教廷抓住你之前,你就把自己饿死了。”
Mark沉默了几秒,然后晃到马鞍袋旁边,拿出一块黑面包,咬了一大口。
第三天傍晚,Eduardo本来打算在天黑前穿过森林北边的峡谷,在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过夜。但当他牵着马走出树林的时候,发现前面的路被一群村民堵住了。
大约二十来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粗麻布的衣服,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他们围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着几个布包裹和一床脏兮兮的被子,看起来像是要举家搬迁的样子。
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看到Eduardo腰间的剑,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沙哑而急切:“你是骑士,骑手大人!”
Eduardo抬起手:“我是赏金猎人,不过怎么了?”
“我们的村子闹鬼了。”老者指着森林深处的一个方向,“两个月前开始,夜里总有东西在村口徘徊,一开始只是弄出些响动,后来越来越过分。偷走牲畜,打翻粮仓,前天晚上,它不仅偷走了一个小孩,还把守夜的铁匠抓伤了。”
Eduardo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样的伤口?”
“三道抓痕,从肩膀一直拉到胸口。伤口里有黑色的气息在流动,老汤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发着高烧,一直说见到怪物吃小孩的胡话。”
“那个东西一般在什么时间出现?”Eduardo问。
老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希望:“夜里,十二点前后。有时候在村口的老井旁边,有时候在磨坊附近。您愿意帮忙?”
“我去看看。”Eduardo说,“但不保证能解决。如果解决不了,你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他去牵马的时候,Mark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咱们要去打怪物?”
Eduardo抬头,差点蹭到Mark因好奇凑过来的脸:“是我去,不是咱们。这是魔物,不是一般的野兽。”
Eduardo把奶酪拴在村口的磨坊里,Mark把牛皮口袋卸了下来。那里面除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水瓶,还有一堆路上采集的草药。
Eduardo蹲下身,在磨坊的地面上用剑尖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对Mark说:
“我去这个方向,你关上门守在这里,我完事了会回来找你,在这之前,保护好自己。”
“哦。”Mark答应道。
十二点刚过,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冷白色的月光里,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呜咽的风声。Eduardo伏在村长家的屋顶上,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村口。他用手臂的锁子甲擦着剑,那是骑士战斗前的惯性动作。擦到第四回时,磨坊下面的老井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响动。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感。
Eduardo抽出剑,身体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井口的水面炸开,一团黑色的影子从井里窜了出来,足有牛犊大小,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它的眼睛发出暗红色的光,一条粗壮的尾巴在地上扫过,留下深深的痕迹。
暗影蜥蜴!Eduardo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东西在魔物图鉴上也属于高级危险生物,不是普通村庄应该出现的东西。
他侧身冲向蜥蜴的侧面,剑尖直指它的腋下,那里是鳞片最薄的地方。但暗影蜥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它猛地扭转身躯,那条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Eduardo不得不收剑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
“还挺快。”他低声说,下一剑准备劈向蜥蜴的左眼,正蓄势待发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磨坊的方向冲了出来。那个身影跑得跌跌撞撞,衬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像一只学着老鹰俯冲向猎物的白鸽。
“Mark!!!!”Eduardo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Mark没有回答,圣子的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他的右手猛地挥出去,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瓶从手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精准的抛物线,瓶子砸在了暗影蜥蜴的脸上。
一团粉紫色的粉末随着瓶子的碎裂如烟花般炸开,把蜥蜴的整个头部都笼罩在其中。玻璃碎屑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银光,随后砰地发出一阵碎裂的巨响,伴随着一种刺鼻的杏仁的气味。暗影蜥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它的眼珠子像西瓜一样爆开了,怪物猛地甩动头部,试图把那些粉末甩掉,但粉末已经粘在了它的眼睛和鼻孔上。
Eduardo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致盲药水?”他难以置信地说,“你居然把致盲药藏在了炸弹的后调里?”
Mark语速极快,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呼吸也急促得不像话:“爆炸产生的热量会使致盲成分瞬间气化,覆盖范围比液体投掷大三倍,所以你小心!”
Eduardo已经转过身去了。
暗影蜥蜴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之后,开始疯狂地朝各个方向甩动尾巴和爪子。Eduardo绕到了它的身后,开口对Mark说:
“再扔一个,这次扔它尾巴根部,让它没办法甩尾。”
第二个玻璃瓶从Mark的手中飞出,瓶子歪了,砸在了蜥蜴尾巴根部的地面上,但爆炸的冲击波和粉末还是覆盖了那片区域。致盲药水顺着鳞片的缝隙渗入了伤口附近的组织,蜥蜴的尾巴被麻痹了,它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下来。趁着这个间隙,Eduardo的长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剑尖精准地刺入了蜥蜴腋窝下的鳞片缝隙。暗影蜥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Eduardo手腕一转,剑刃在蜥蜴体内旋转了九十度,然后猛地向外一拉,在它的腹部切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Mark!这里!”
Mark立刻跑到怪物的三步之内,这距离对于一个没有近战能力的人来说太过危险了,他从腰带上扯下第三个玻璃瓶,拔掉瓶塞,瞄准了Eduardo切开的那道伤口,把整瓶药水洒了进去。
墨绿色的浓烟从伤口中升腾起来,蜥蜴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然后,它不动了。从Mark飞奔跑来,到蜥蜴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Eduardo站在蜥蜴的尸体旁边,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除了是因为战斗的余波,更多的是之前被突然冲出来的Mark吓的。而罪魁祸首此刻正蹲在蜥蜴身边,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盯着被腐蚀药水烧穿的伤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它的腹部鳞片在接触到腐蚀药之后会卷曲起来,”Mark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我之前在图鉴上读到过这个现象,但亲眼看到完全不一样,哇,好像含羞草。”
“Mark。”Eduardo喊他。
Mark抬起头来。
月光下,Eduardo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额前:
“为什么不呆在磨坊里?你知不知道,刚刚那只怪物差点把你吃掉。”
“可是我没有被吃掉。”Mark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而且我的新药水应用良好,又是一次成功的实践。”
Eduardo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剑插回剑鞘,走到Mark面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他身上三遍,确认没有伤口后,才开口道:
“下次我让你待在什么地方,你就待在那里。”
“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行。是因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
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刹住,把后半句吞进了肚子里。
“........会什么?”Mark仰头看着他。
“.......会完不成任务。”Eduardo改口道。他转过身去,开始检查蜥蜴的尸体,没有再看Mark。
Mark站在原地歪头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Eduardo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Mark的脚边。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药水的刺鼻气息,把Mark卷发上沾着的尘土吹散在夜色里。
“你的盔甲破了。”Mark说,“回去我帮你补。”
“你一个圣子,会补盔甲?”Eduardo头也没回。
“不会,但我可以用炼金粘合剂把它粘起来。”
“.......那能结实吗?”
“理论上比原来结实,但如果下次崩开了,就当我没说。”
Eduardo终于转过头来,借着月光看了Mark一眼。Mark的卷发乱得像鸟窝,洁白的脸上还沾着一道黑色的灰痕。他手里捏着一个空瓶,正准备接点蜥蜴的黑血进去,看见Eduardo回头看他,理所当然地把玻璃瓶往Eduardo面前一递。
Eduardo无语地看着他,还是妥协地接过瓶子,凑到了怪物的伤口上。
“多接一点,别弄脏了。”Mark兴高采烈地说。
“知道了我的圣子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