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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柠檬里有柠檬汁
Stats:
Published:
2026-06-03
Completed:
2026-06-03
Words:
40,800
Chapters:
4/4
Kudos:
1
Bookmarks:
1
Hits:
30

【峰敖】骤雨初歇

Summary:

邱刚敖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没让郑小峰看清自己肋骨下的那句话。

全文+后记4w5已完结,感谢观看。

Notes:

邦敖弯直恋、邱刚敖监狱mob汤底,几句话描写。有其他电影角色出场,番外有风潮,正文有一句不太明显的晋生。
ooc属于我,角色属于原著。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邱刚敖一直不相信灵魂伴侣,至少现在是。少年春心萌动的那段时间他也曾对自己肋骨下方的那句话抱以不切实际的幻想,虽然警校灵魂伴侣课他全逃了去练枪,但邱刚敖仍认为凭他的能力可以找到与他相伴一生绝对契合的爱人,所以他的一颗心长成赤忱小鹿的模样到处蹦跶,见到个说这句话的人就扑上前去企图用角顶开紧闭的心扉博得爱情,可惜他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把人家心门打开,光荣夺得“我们不合适”的拒绝奖励。小鹿没放弃,但它还没蹦跶几年邱刚敖就从警校毕业了,进入工作后的邱刚敖几乎没有时间再去思考what is love的问题,每天都在盘算能抓几个贼能攒多少功怎么样才能把正义公理发扬光大,而他那头天真烂漫的小鹿也被夜以继日的工作忙碌摧残成了苟延残喘的老鹿,他认了命,认识了阿晴,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便决定按部就班工作、升职,结婚、生子。

如果没有码头那场暴雨的话。

邱刚敖那时真以为自己能一生顺遂毫无波澜,安安稳稳工作到退休儿孙满堂,可惜霍兆堂和司徒杰没给他这个机会。等待审判的阶段邱刚敖想了很多,从升职太快一路想到可乐死亡,最后得出结论他可能只是有钱人眼里的污点和绊脚石,顺手就用没用就抛,他在审判时求神拜佛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哪怕他一个人承担能让自己兄弟好过也行,甚至是胸口那句虚无缥缈的话他也寄予了无限的期待,万一呢,万一像戏剧一样拥有这句话的人如英雄救美般从天而降呢,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能在审判的时候说上一句“没有”,那他就还有翻转一切的机会。

邱刚敖一直都在期待这件事,从审判开始想到审判结束,想到五年坐监,当他在牢里被人打到不能动弹时他在想,当他用牙撕咬那些犯人的血肉时他在想,当他被仇人侵犯时他也在想,直到他被人按在地上用刀划破那句话下的血肉,鲜血从那深刻的伤口里涌出来,淌在地上堆积着像那天码头暴雨地上深不见底的小水洼,他突然不再想了。那句话被刀划得不成样子,血肉翻了出来,刀口太深甚至能看见他惨白白一片的肋骨,邱刚敖倒在地上喘息,上次打架留在脸上的伤口还没痊愈,这次因为表情太狰狞又裂开了,血糊了一脸,他睁不开眼睛,披头散发躺在地上活像个恶鬼。

有这么狼狈的恶鬼吗。邱刚敖无声地笑了,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眯紧的眼眶涌出来,他不知道这眼泪从何而来,眼泪早在入狱兄弟挨打受辱乞求时流干了,而被报复在这牢里是家常便饭,挨打的痛苦又怎能让他落下泪来。但那句话被划破的一瞬是真的好疼啊,疼得连他的灵魂都在地动山摇,仿若这世界孤独到仅剩他一人,他试探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坠落到海底无人捕捞,人生的前半段如跑马灯般从邱刚敖眼前闪过,他对于灵魂伴侣的追求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信奉着的上帝正在那高高的云端之上嘲笑他,瞧啊连这种地狱里的恶魔也在祈求着谁的拯救。

邱刚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狱警从不顾同僚情谊,这几年来他们在邱刚敖和兄弟们受苦受难时冷眼以对袖手旁观,没落井下石仿佛是他们仁慈之心的展示——他迷迷糊糊想,我做错了什么呢?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呢?杀了犯人救了受害者进来坐监,竟连普通罪犯的待遇都得不到。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体温在逐渐降低,而监狱的地板又如此寒冷,有如深渊地狱。邱刚敖的意识飘然升起,他想,上帝要是真的存在,为什么没有把他的夏娃从肋骨里抽出来,让他连偷尝禁果被驱逐出伊甸园的机会都没有便永堕天堂,为什么要留给他这空落落的一句话,告诉他登天之路还有希望,只要跨过那扇大门——

邱刚敖想,别让我活下来,活出狱后遇见你。阿晴、王焜、司徒杰、霍兆堂,还有……张崇邦,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既然我过不去那道窄门*,那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也别想过,我得扒了你们的那层皮看看,下面到底是淌着黑血的纯洁使者,还是长着六道翅膀的魔鬼。

——

邱刚敖发完诅咒后就昏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去问把他带回去的爆珠,爆珠也不知道,他挠了挠头给了“我看见你时也以为你失血过多死了,但是一摸还有呼吸和脉搏,只是在发热”的回答,邱刚敖找不出原因,最后只能归结为他福大命大,上天见他心诚不想亡他,又施舍给他一个复仇的机会。

出狱后邱刚敖替猛鬼做了一段时间脏活,闲下来后也会接点私单,好巧不巧这次的委托人隐瞒了现场情况,他没想到会有那么强的火力,从几层楼滑索下来时绳子被打断了,他眼疾手快用刀卸力掉在楼下废弃的面包车上随后滚落在地,脱臼了条胳膊但保住了命。

委托人的任务倒是完成了,但他也脱了层皮。

拖着断了的左臂在复杂的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躲避追捕,邱刚敖一边骂委托人回去要加钱不然就把委托人也干掉,一边感谢自己以前当差时的认真负责,把香港密密麻麻的大街小巷地图全背了下来,让现在的他不至于被那伙人追上再脱一层皮。他靠在巷子的暗处看着追过来的几个人冷不丁放了几枪,听见外面没了动静,才放下警惕贴着墙滑坐下去,左手无力地垂在旁边,他用右手碰了碰肚子上还在溢血的枪伤,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了那行被刀痕、烟头印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话。

头发有点长了。乱七八糟有些卷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邱刚敖深深地叹口气。通讯器在打斗中摔在楼下粉身碎骨得彻底,联系不上兄弟,他又陷入了失血过多等死的境地。

猜猜这次幸运之神会不会眷顾我?他开始焦躁不安,无意识地啃咬着指甲。

宁静的巷外再次响起脚步声,邱刚敖强打起精神警惕起来,歪头听着声音,评估着对方的实力。

对面只有一个人,脚步轻快,不像是练家子,倒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孩,蹦蹦跳跳。个子不高,和自己差不多,应该很瘦。心情很好还在哼歌,不知道看见外面的满地狼藉会不会被吓跑。邱刚敖低着头坏心眼地笑,他有些疲惫了,抬起枪口的手都在抖。

听见对方看见一地尸体的惊呼声,邱刚敖没憋住笑声,气息很低,肺像破了的风箱拉回拉扯,他笑了没几声就咳嗽起来。兴许是对方战斗力太低了,他实在没有那个兴致去警惕一个普通人或是折磨一个无辜的旁观者。

希望这人有点眼力见,别循着声音找过来。就算报警,这边有段出警的距离,等他再休息一下……他等会儿就能爬起来离开。邱刚敖开始发热了,意识更加模糊。下一秒强光从巷口照了进来,照得邱刚敖睁不开眼,来人又发出了感叹声。

……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完没了是吧。邱刚敖磨了磨后牙槽,垂着头装死,手却摸到枪上准备暴起,对方却收了手机灯光,在黑暗里隔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开口。

声音很年轻,很清脆,像是在问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喂,你需要帮助吗?”

那一瞬间,邱刚敖瞳孔震颤,手抖得更加厉害,往日记忆在眼前如同电影胶片被拉扯般闪回,意气风发被一群人簇拥的自己、可乐的死相、霍兆堂装模作样的脸、张崇邦说完“是”后的神情,还有阿晴看见自己时惊恐的样子,一幕一幕无声的画面都被凝固在了手下抬不起的枪口前,他没有开枪,却分明听见了过去的邱刚敖冲自己开枪的声音。

他的心脏跳动得厉害,那颗来自过去的子弹搅得他心口不能安生,心房里满溢的血液从那个破了洞的口子里流出来,水柱一般淹了他的五脏六腑,邱刚敖就撑着一艘千疮百孔的船在这条奔流不息没有方向的河上漂流,血液压满了整个船舱,他的身体被淹没下去,灵魂却飘在天空上看。

好悲哀,真遇上了连上膛杀了他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邱刚敖用手指抓挠着肋骨下的那句话,坑坑洼洼破损的指甲撕拉着已经结了痂的伤疤,那好了的伤口被他反反复复地划开,模糊不清的血肉下只能看见一个还有点字样的“喂”字。幻觉里,他再次听见了监狱里那些不怀好意的“帮助”的声音。

月亮此时有了几分悲悯之心,许是可怜这在黑暗里蜷缩的阴影,虚无缥缈的白纱从巷外飘了进来,正好洒在他沾了血的皮靴前,邱刚敖依旧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缩回了属于他的深渊里。

但也正是这施舍的月光,让邱刚敖抬起头看见了巷口站着的,无措的身影。

一滴眼泪无声地从他通红的眼眶落下去。

那是一张带点婴儿肥,柔软且稚嫩的脸,一张和他有九成相似,年轻气盛的邱刚敖的脸。

上天在他年轻的时候就爱开玩笑,乐此不疲,在他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后又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随便吧。他丢了枪,疲惫地想,随便了。

原来灵魂伴侣不是靠语言找到的。

邱刚敖不想再挣扎这个事情了,他决定放过这个看着不谙世事的青年,也放过一直被折磨的自己。

他声音低低地驱赶。

“不想死就滚开。”

随后他就再也支撑不下去失去意识,陷入了沉睡,也因此错过了青年人震惊的神色。

——

“据大天使邱刚敖陈述,他离开警署前亲眼看见你杀了自己的灵魂伴侣,你是否承认他所言属实?”长着年轻邱刚敖脸的上帝飘在法庭的最前面,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问着下面的犯人,他说完后天使邱刚敖站在辩护位上开口,显而易见他是一名律师,“不,我的委托人当天并未出现在警署,他自始至终一直待在赤柱,这件事旁听区的犯人们都能证明。”

邱刚敖在被告席上探了一眼旁听区,密密麻麻地站了几排没有脸的人,他有点记不清那群人的样子了。下一秒他们的脸全都被替换成了他自己的脸,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邱刚敖也没什么表情地盯了回去。

而被害人——他那所谓的灵魂伴侣胸膛上开了几个血洞,死相凄惨地躺在原告席上,一看便知尸骨未寒就被法警邱刚敖拉到了这审判庭上,拉他上来的邱刚敖似乎并不在意他是什么状态,只是需要他的出现,于是这尸体就被抬到了应有的席位上。

邱刚敖微微起身,好奇地去看这灵魂伴侣的脸——是邱刚敖昏迷前惊鸿一瞥记住的模样,和他有九成相似的脸,还带着婴儿肥——那人突然原地弹了起来,扭曲成可乐的样子向邱刚敖冲过来——

他在昏黄的灯光下睁开了眼,胸膛不停地起伏,眼前不是木厂高不可及的吊顶,而是有点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甚至身下也不是一翻身就会跌下的独木板,是柔软的床铺。短时间里他的意识还沉浸在梦中,条件反射坐了起来,顾不得包扎好的伤口被拉扯开的痛楚,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蝴蝶刀却摸了个空,只摸到了有些粗糙干涩的衣摆。

邱刚敖跳下床焦躁地把床铺翻得一团糟,连脚下打开的医药箱都没放过,最后在床头柜上看见了他那两把整齐安稳摆放的蝴蝶刀,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水。他没动水,深呼一口气,把蝴蝶刀藏进了袖口里,安全感回来之后,邱刚敖才开始打量这个小小的房间。

衣柜半开,地上堆了很多衣服,邱刚敖刚才下床时差点被衣服绊得摔了一跤,显然房间的主人在很着急的情况下翻找衣柜,翻完后也没顾上收拾,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有点旧,被洗得泛白却很柔软的睡衣,轻轻哼了一声。屋子小,床也不是很大,对于邱刚敖的体型来说翻身都勉强,床旁有张书桌,狭窄的空间里勉强挤下了两个床头柜,东西不是很多,收拾得干净整洁,看得出来一个人居住的痕迹。但是这种收拾的方式却和差佬的习惯有点像……他下意识拉开了床头柜抽屉,里面没有利器,只有常备药品、生活用具和书籍。

邱刚敖皱了皱眉,又拉开另一个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模仿差佬生活方式的人。

他坐回床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肚子上的枪伤崩裂了正在渗血,被接回去的左臂也有些酸涩无力,邱刚敖抬了抬胳膊感受了下,处理得及时,问题不算严重,就是得静养一段时间,这次闹出不小动静,正好需要躲上一阵。

邱刚敖又想起刚才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从监狱出来后他长时间失眠,就算睡着也是不停地做循环的噩梦,仔细想来这次昏过去竟睡了出狱以来最好的一觉,虽然做了离奇的梦睡得也不太安稳,但总比恐怖加强版盗梦空间强……许是得了好的照顾。他漫无边际地想。

外面一直有吸尘器嗡嗡的声音,此时安静下来邱刚敖才意识到捡自己回家的那个人多没警惕心,他在屋里翻箱倒柜那么久,刻意制造出来的声响一点都没有惊动房间的主人。

故意的?邱刚敖想,他侧着身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门,厨房老旧的抽油烟机开着,声音巨大,而身材瘦削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打扫客厅,邱刚敖盯着那人毫不设防留给他的后背,蝴蝶刀从右手袖中滑了出来。

邱刚敖没穿那人留给他的拖鞋,赤着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地靠近毫无警惕的年轻人,他慢慢地伸出手,可能感受到危险来临,那人本能地转过身想要防御,但邱刚敖比他的反应更快,左手已经搭在了他的右肩,一个使劲便按着那人肩膀翻身把他压在了沙发上,同时右手的蝴蝶刀也迅速开刃抵在了那人颈动脉。

吸尘器“哐”得掉在地板上,失去操作人后无助地倒在地上抽搐,被按在沙发上的男人僵着扭头看了一眼吸尘器,又瞥了一眼颈边的蝴蝶刀,最后对邱刚敖露出个讨好的笑。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这时也自动停了下来,发出“滴”的一声,安静的客厅里现在只能听见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感受到刀下跳动的生命力,邱刚敖微微皱眉,刚才的动作明显扯到了他的左臂,但不妨碍他压制手下身体僵硬的年轻人。

“说吧,什么目的?”邱刚敖坐在那人腰上,蝴蝶刀在他颈动脉上轻轻划动。

那人似乎被他的行为和问话哽住,倒不像是个害怕的模样,男人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什么威胁,开口道:“嗨……嗨邱sir!pc1667郑小峰,是警署实习警员,陈sir手下的!”

“陈sir?哪个陈sir?陈国荣还是陈国华*?”邱刚敖挑眉。

郑小峰不着痕迹地让自己的颈动脉远离了一些蝴蝶刀:“陈国荣啦。”

精英队的陈国荣,不是很熟。和重案组没什么大的交集,偶尔路过点个头,但也是少数不畏权贵的警察,坐监时听说破了个大案,嫌犯似乎是警司儿子……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邱刚敖嗤笑一声。“然后呢?带我回来,准备立功转正?”他把蝴蝶刀抵回了郑小峰的颈侧,微微蹭破他的皮肤,一条血线慢慢浮现,郑小峰“嘶”了一声,打量了一下邱刚敖的神色,没漏掉他眼底的杀意,也没错过邱刚敖看见血透出来的一丝犹豫。

大半夜的能碰见邱刚敖纯属意外,而确认邱刚敖是自己的灵魂伴侣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实习警察在署里一直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工具人,哪怕是陈国荣手下的小兵也得老老实实地从端茶倒水整理卷宗做起,他和陈国荣把关祖丢进局里只能抵消他假冒警察的罪过,并不能为他的实习生活带来什么便利,更何况他学历还低……

陈国荣之前就劝郑小峰搬去和他住,因为郑小峰现在租的房子在城中村,虽然便宜,但并不是很安全,秉持着长辈的心理,郑小峰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搬过去住陈国荣更方便照顾他,郑小峰每次都“嗯嗯嗯”的满嘴答应,一问下文就是实习太忙来不及,一次两次的陈国荣也没办法,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陈国荣只能叮嘱郑小峰晚上不要到处乱跑关好门窗,有事给他打电话。

郑小峰听完后和阿莎吐槽他真婆婆妈妈,被陈国荣气得一个爆栗骂郑小峰小孩真不听话。

其实郑小峰知道陈国荣只是关心他,但他一个人流浪惯了,不太能适应这种二十岁后才迟到的父爱。郑小峰帮助陈国荣只是因为小时候陈国荣也帮了他,他不想看见陈国荣这样颓丧下去,便假冒警察和他一起将关祖抓起来。

郑小峰一直把陈国荣当作偶像,并以他为目标想成为他那样的警察,并不是想从陈国荣身上得到什么……于是他只好回避陈国荣源源不断表达的爱。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适应的。

只是没想到,郑小峰拖拉着不愿搬家的行为还给他带来了邱刚敖这个惊喜。本来那天晚上郑小峰已经回到家了,但加班太晚误了饭点,当时他忙着翻找案宗也没在意,等站在家门口听见肚子的咕噜声郑小峰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吃晚餐,于是又跑到两条街开外的便利店吃了顿饭才回家,没想到就是这顿饭让他碰见了枪战现场,起初他以为自己幻听了枪声,安静后循着位置摸过去便看见了一地的尸体,地上蜿蜒的血迹告诉他开枪的人受了伤没走远,犹豫了下还是找了过去。

左右是受伤的人,若是罪犯他就能提前转正,若是受伤的倒霉蛋他给人叫白车也是好事一桩,郑小峰就这样乐观地想着,撞上了狼狈不堪的邱刚敖。

郑小峰认识他,但从没想过他会是自己的灵魂伴侣。郑小峰胸口上那句话出现在他父亲去世的当天晚上,他眼睁睁看见了父亲的离去,随后便因为心脏绞痛倒在了处理这件事的陈国荣身边。当时郑小峰被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惊醒,扒开衣服就看见出现在自己胸膛的一句“不想死就滚开”。当时陈国荣还安慰他没关系,没准是个好心人在保护他时说的,他信了一段时间,并且期待着陈国荣能说出那句话,但直到后面他被送进孤儿院逃出孤儿院,打工流浪,陈国荣都没有任何“是郑小峰灵魂伴侣”的表现。

郑小峰死了心,开始在他颠沛流离的青春岁月里战战兢兢担心说着这句话的坏人出现将他绑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郑小峰恶补了很多灵魂伴侣的知识,才明白证明两个人是灵魂伴侣不止需要两个人在第一次见面时说出属于彼此的那句话,更伴随着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所有成为灵魂伴侣的人都说这种感觉很玄妙,而且每种情况都不一样,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郑小峰很好奇,尤其是在看见陈国荣和孙可颐之后心更痒痒,更加好奇灵魂伴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为此,最没办法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过关祖。

只是怀疑来怀疑去,郑小峰真的没想过,他的灵魂伴侣会是一个他从没接触过,并且比他大了十几岁的人。郑小峰年少时关注陈国荣的那些日子里,另一个名字也常常吸引他的注意力,除了陈国荣,郑小峰最佩服的就是重案组的明日之星邱刚敖。破案快,能力强,升职也非常迅速,人又年轻又帅气,简直是成功警察模板,只要是经常关注社会新闻的,没人不会夸赞一嘴邱刚敖。试问谁会怀疑,自己另一个从来没交集、优秀至极的偶像会是自己的灵魂伴侣呢?

但这一切都在五年前终止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新闻上只写了邱刚敖杀了人,于是连累整个小队一起坐监,在即将升职之前,一代明日之星就此陨落。一时间他从天之骄子跌落尘埃,变成人人惋惜的、做了错事的污点警察。

郑小峰却敏感地在这件事的背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也许是多年在底层挣扎经验形成的直觉,他把那段时间的报纸剪了下来,贴在卧室的墙上,对比了一段时间后,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但他弄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没办法接触到这件事实际参与的人员,只凭着一腔热血地调查只能四处碰壁。那段时间他胸口上属于自己灵魂伴侣的语言一直在燃烧,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从那句话一路烧进他的心脏,烧得他辗转反侧不得安眠,郑小峰能感觉到他的灵魂伴侣与这件事相关,正在怨恨着他,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他只能对着那堆报纸日复一日地思考,而后五年里,那句话又常在夜晚灼热,每每感受到此,郑小峰都会从床上爬起来,靠在床头忍耐心脏一阵又一阵地绞痛,拼命地去抓紧属于自己灵魂伴侣的那根风筝线,妄想通过那句话传递给对方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力量。太痛苦了,他能感觉到对方日积月累的愤怒与不满,以及想要将灵魂伴侣割裂的欲望。

有天晚上郑小峰从噩梦中惊醒,醒来便是扒开自己的睡衣去看胸口上的那句话,那句充满戾气的话还在,但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如同被人舍弃了一般,在寂静的夜晚里躺在地上充满死寂。郑小峰的心那瞬好像被人挖空了一块,他察觉到胸口的那根风筝线正摇摇欲坠,在飘离他的边缘不断试探。

郑小峰绝望极了,精神和灵魂都在抽离这个世界,没由来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去死的冲动,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情绪,而是他那不知在何处,不知经历了什么的灵魂伴侣的情绪,郑小峰浑身发冷,耳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句沙哑的“我不想死”的声音。他找来了各种保暖的工具,连舍不得开的空调都打开了,郑小峰在大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捂在胸口上,捂在那句话上,一遍一遍地祈祷千万不要出事,倘若对方经受了什么灾难,他愿意一起承担,只奢求一个能遇见对方的机会。他在极度的难过里陷入了沉睡,梦里飘去了一个黑暗的房间,似乎给谁带去了暖乎乎的拥抱,郑小峰像个大型犬一样缠绕在对方身上,直到那个蜷缩的身体恢复了点正常的温度,有人发现了他,郑小峰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郑小峰睁眼时,天已经亮了,睡前忘记拉窗帘,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的眼皮上,把他给晃醒了,他狠狠地咳嗽几声,差点被热气腾腾的屋子干死,郑小峰从乱七八糟的被子衣服里翻出来,因为太热,身体湿漉漉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赶紧关了空调开窗透气,心情却是从未有的好。

他突然开始期待一个见面的机会了。

——

邱刚敖诧异地发现郑小峰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盯着他的脸走神,他气笑了,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用蝴蝶刀背拍了拍郑小峰的脸。

“想什么呢?”

邱刚敖的发绳在昨晚的打斗里丢了,郑小峰是短发,家里没有发绳这种东西,他醒来时也没找到趁手的东西把头发扎起来,就这样披散着跑出来审讯郑小峰,此时他和郑小峰贴得极近,又低着头,卷曲的头发就搭在郑小峰的脸侧,蹭得郑小峰心痒痒,被他邪里邪气的一张脸哄得一愣一愣:

“你好靓啊!”郑小峰脱口而出,说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反应自己为什么要说这话,但他已经说了,耳根一瞬间通红,眼神开始四处躲闪。

没人能面对自己偶像的脸说什么坏话吧……

邱刚敖“嗯?”了一声,攥着蝴蝶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刀锋在郑小峰颈侧来回滑动,他的神色极其纠结,像在思考从哪里下刀会让郑小峰死相难看一些,半晌后邱刚敖低头笑了出来,他这段变化给身下的郑小峰吓得动也不敢动,生怕邱sir一个开心就把他血溅沙发,想想颈动脉喷泉一样地流血就很可怕吧,死得会非常痛苦的。

郑小峰正思忖如何挽回这个局面,邱刚敖却收刀从他身上下来,侧坐在他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玩起了刀,甚至从茶几上拿了个稍微新鲜点的苹果,一圈圈地给它削皮。

伤口裂开了很痛,左臂一直钳制着郑小峰也很难受,他实在是没精力和郑小峰这傻仔玩审讯游戏了,太傻了,杀起来也没意思。

郑小峰死里逃生被放了一马一边来回摸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小心翼翼坐起身凑近邱刚敖:“邱sir,血渗出来了,我再给你包一遍?”

邱刚敖没理他,只专注地削苹果,郑小峰推测这是默许的意思,麻溜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窜进卧室,刚进去就对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卧室发出一声惨叫,叫到一半捂住了嘴,微微探头出来观察了下邱刚敖的反应,发现他默不作声地勾起嘴角,于是又把七上八下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拎着重新收拾好的医药箱跑出来,半跪在邱刚敖面前,摊开双手。邱刚敖挑了下眉,收起蝴蝶刀放到他手上,咬了一口削好的苹果。

郑小峰“啧”了一声,把蝴蝶刀放到桌上,站起来叉着腰,扬起下巴示意邱刚敖摊开怀抱好方便给他包扎,邱刚敖抬起头和他对视,最后在郑小峰忧虑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张开双臂靠在了沙发上。

苹果还没吃完,在郑小峰解他衣扣的时候邱刚敖侧过头,目光顺着胳膊停留在吃了一半的苹果上,不知道这苹果放了多久了,邱刚敖刚才捏了半天也只拣出来这一个稍微脆点的,这会儿已经随着空气慢慢氧化发黄,他不由得想起监狱里食堂会提供的烂苹果。

监狱饮食不算太好,而他每次打完架又赶不上饭点,更有甚时干脆被罚禁闭吃不上饭,等到能吃饭的时候,食堂几乎不剩什么,偶尔运气好点,能在没收拾的饭盆里发现剩下的、氧化透了的苹果切瓣。说实话,沙沙啦啦的,不好吃,有时吃完更饿,饿得胃疼。

每当那个时候邱刚敖就会想起某次抓逃犯碰上人体炸弹,他冲在最前面被炸晕了抬进医院,张崇邦一边调侃他一边给他削的那个苹果。同事来看他送的自然都是新鲜水果,而张崇邦的刀功也极好,邱刚敖被炸了脾气极臭,说一句呛一句,张崇邦还会削个小兔子哄他开心。

兔子造型很可爱,苹果也很脆很甜,他在监狱里回忆着那个苹果的香气和口感,咽下了食堂剩下的那些没人要的烂苹果。

张崇邦。他从来没有对邱刚敖说过肋骨上的那句话,却一直表达着不合时宜的关心。邱刚敖曾无比希望他能说出那句话,执拗地认为他有可能是自己的灵魂伴侣,直到他和蓝可盈结婚,邱刚敖接到那束手捧花。

婚礼之后,邱刚敖再次死心,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命运,碰上了对他还算不错的阿晴,经营起一段相敬如宾的关系。

邱刚敖突然握住了郑小峰解到最后一颗纽扣的手,问他:“你看清我肋骨下面那行字了吗?”

郑小峰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表情茫然,“冇啊。怎么啦?我第一遍给你包扎的时候你在做噩梦,一直在乱动,按住你就很费劲啦,别说分神去看你身上的纹身,不过那里伤疤好密集喔,就算纹得不好看也不要这样抠挖伤害自己啊邱sir,可以洗掉的。”

邱刚敖定定地看着他,压迫感非常强,看得郑小峰缩了缩脖子,摸着脑袋开始反省自己又做错了什么,邱刚敖没从他无辜的脸上看出来什么问题,“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示意他继续。

郑小峰一边给他拆绷带消毒一边嘀嘀咕咕,听得邱刚敖直想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邱刚敖用两指来回揉搓他手感极好的脸,笑着开口,“念叨什么呢?不想给我包扎就滚远点,我自己来。”

“没有。莫污蔑我啦,我这是在关心你,说你不好好爱惜身体呢。”郑小峰扁着一张脸回他,手上动作没停,邱刚敖低头凑近他,“叫敖哥,傻仔。”

“十多年前,我上警校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念书?”

郑小峰指尖不动声色地蹭过他那行划得稀烂的字,掩掉眼下的心疼,又偷偷摸了摸邱刚敖块块分明的腹肌,和自己的身材对比了下,最后遗憾摇摇头。他拉着绷带绕过邱刚敖的腰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不是很在意地开口,“冇啊,在流浪呢,偶尔打打工,人家看你是小孩都不要的,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啦。”他把东西收拾好放进医药箱推到客厅电视柜下面,又回了房间去摸旧衣服。

邱刚敖目光追着他进屋“怎么不去上学?”

郑小峰没回答他的问题,拎着自己旧的白衬衫出来,罩到邱刚敖身上,“没别的睡衣了,这个我等下洗了,等干了你再穿。”

“回答我。”邱刚敖按住他的手,大有你不说我就不穿的架势,郑小峰无奈,“讲点道理啊敖哥。你看我这情况也知道,我是个孤儿,老豆在我小时候给我偷饭吃被车撞死了,陈sir处理的,后来我去了福利院,待不住偷偷跑出来了,哪有读书的机会。”

邱刚敖撒开手,强硬的姿态有点维持不住了,呈现出很尴尬的样子,他轻咳一声,“sorry,我不是……”

“唔紧要,很早之前的事了,我现在破格被警署录了实习呢,过得几好嘅。”郑小峰耸耸肩,“你肚饿唔肚饿?我饭在锅里温很久了,正好上次陈sir来带了点可颐姐做的云吞面,超美味,你先吃苹果垫垫,我去给你端来。”

郑小峰转身先把染血的睡衣扔进卫生间的洗手池里泡着,又钻进厨房折腾食物,听见云吞面三个字,邱刚敖的胃收缩了下,明显地感受到了饿意,从昨天白天做任务到刚才和郑小峰对峙,邱刚敖就吃了几口苹果,他早就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精神的紧绷使他一点饥饿都没感觉到,这会儿提到食物,邱刚敖放松的神经立刻给了他反馈,叫嚣着让他吃点什么缓解一下身体上的疲惫,而郑小峰转身的瞬间,他就把手上吃了一半的苹果丢进了垃圾桶里。笑话,有饭吃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吃这恶心的东西。

他突然觉得夏娃和伊甸园里的苹果不太重要了,还是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比较好。

看着郑小峰哼着歌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邱刚敖穿好衬衫系好扣子,擦干净桌上的蝴蝶刀又收进了袖子里,他有些不太想杀郑小峰了。这傻仔长那么大也不容易,邱刚敖早些年没能找到郑小峰也不能怪他,毕竟那个时候郑小峰又小又可怜,还在艰难求生,差点没能活到现在给邱刚敖一个杀他的机会。

邱刚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郑小峰的背影,想起他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一个没被磋磨过,受着前辈鼓励满怀热血刚进入警署实习的小警员,没准还有个非常关心他的上司。倘若面前有个镜子,邱刚敖估计会被自己吓到,他从来没露出过这么慈祥的眼神去看一个他要杀的人。

那支撑着他这几年坚持下来对灵魂伴侣的恨意又算什么呢,就只是为了让他能活下来和郑小峰相遇,看见刚才跪在他面前祈求的人拥有一双耷拉的小狗眼吗?

灵魂伴侣是个笑话吗?早知道他就不逃那些无聊的灵魂伴侣课了,没准还能更早抓到郑小峰这倔仔,留他在身边好好养大,有了牵挂,他也不会再冲动地替司徒杰扛下那点事,然后再被背刺丢进监狱里折磨五年。

可惜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邱刚敖看着郑小峰雀跃的身影,无声地笑了笑,郑小峰在厨房里尝面的咸淡被烫到原地蹦圈,对邱刚敖的心理变化无知无觉,他喜欢穿大码的衣服,正好方便邱刚敖把手缩在衬衫袖子里摩挲蝴蝶刀上的设计。

计划已经准备好了,多一个郑小峰少一个郑小峰都没什么影响……但是最好别让他知道,年轻人指不定做什么傻事来打乱他的计划。邱刚敖不想让郑小峰成为棋子,他不知道这些事就让他不知道吧,这是邱刚敖兄弟几个和霍兆堂他们的恩怨,和郑小峰这个局外人没有任何关系。

更何况,郑小峰的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步入正轨。没准在陈sir手下他会成为下一个明日之星呢。邱刚敖想。

“敖哥食饭喇。”郑小峰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云吞面出来,递给邱刚敖一双筷子,他坐下就开始吃,烫得嘶哈也不顾邱刚敖那种打量饿死鬼的眼神,拜托,他也从昨晚饿到现在了,便利店吃的那两口饭根本不够给邱刚敖包扎消耗的,他可是拖着昏迷的邱刚敖爬了五层楼!

有那么饿吗。邱刚敖戳了戳云吞面,许是照顾他生病的身体,做得格外清淡,郑小峰没舍得给自己加蛋却给邱刚敖下了两个蛋在面里,此时云吞面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叠上来,遮盖了邱刚敖的视网膜,他眼睛糊糊的,鼻尖都是属于面的香气。

他抽动下鼻子,开始动筷。

陈sir和那个什么可颐也没什么好的,不就是一碗云吞面吗,郑小峰吃得那么开心。邱刚敖没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比郑小峰还快,借着热气蹭了下鼻子,久违地在热汤里感受到了家的味道。

他那精英父母,早在他入狱的时候就搬到国外,与他断了联系。邱刚敖不怪他俩,就算怪,也没有那个力气出国去追究一对年迈父母的责任。他就是想不明白,难道荣誉和污点比从小养到大的儿子还重要吗,他就这么让他的父母这么抬不起头?

“敖哥,不够吃锅里还有。”邱刚敖吃得太快了,郑小峰有点担忧对他的胃不好,病人没痊愈时最好还是少食多餐,但邱刚敖看着真的很饿,让郑小峰忍不住再多给他加点餐饭,生怕饿坏了他的敖哥。

邱刚敖摇摇头,把空碗推向郑小峰,示意自己吃饱了,他没放下筷子,垂着眼帘思索:“你带我回来,有什么想法?”

郑小峰正准备起身收拾,听见他这话表情古怪,“啊?”

“我杀了不少人。”邱刚敖又恢复了刚才在沙发上按着郑小峰威胁时一身尖刺的模样,他摆弄着筷子,一副郑小峰要是说错话就杀了他的表情,“行走的功劳?嗯?”

“这个……”郑小峰不知如何回答,当时他听见那句话脑子一热就把人带回来了,至于后续怎么办,他不知道,也不敢过问邱刚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他的正义感和找到邱刚敖的喜悦都在拉扯他,两相比较之下,郑小峰决定先装蒜。

“等会儿敖哥,我想先问你一件事。”郑小峰觑着邱刚敖的神态,一把夺走他的筷子顺便收走了碗,被人撵着一般冲进厨房,邱刚敖就坐在原位托着下巴看着郑小峰忙碌。

他像蜜蜂一样钻进钻出厨房,又绕着茶几转了一圈,蹲下身从茶几下的收纳盒里摸出什么东西凑近邱刚敖。郑小峰拿了把木梳和一堆五颜六色的皮筋,他将它们轻轻放到饭桌上,指尖点点让邱刚敖选个色。

邱刚敖有些嫌弃地指了指黑色皮筋,就要拿起木梳时被郑小峰抢先一步,“你左臂不方便,我来吧。”

邱刚敖不置可否,郑小峰也就上手摸到了那头心心念念的卷发,刚上手时邱刚敖身体明显一僵,似乎是强行忍耐了什么动作,郑小峰只当他是不太习惯被人接触头发,没有细想。说实话,邱刚敖的头发不太柔软,很明显拥有他的主人并没有好好照料,而郑小峰的大脑已经开始跑火车,思考买什么样的洗发水可以把头发养得更柔顺,自己的那点实习工资够不够,两个人用同样的洗发水就会拥有一样的香气,这样旁人就知道敖哥有了灵魂伴侣便不敢近身……

“你想问我什么?”邱刚敖打断了郑小峰的思考,他已经对郑小峰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正常人在碰到他头发的一瞬间就会被他给扔出去。

郑小峰伸手梳开他打结的头发,闻言有些含糊不清地回道,“我说了你别生气。五年前你刚入狱时我收集了你的一些剪报,事情从发生到结束那些剪报都描述得前后矛盾充满逻辑漏洞,甚至有些含糊不清,比如霍兆堂被采访时经常更换说辞,有记者问到关键他便会转移话题模糊过去,重案组的人说话也是遮遮掩掩,”他停顿了下,换梳子给邱刚敖头发梳顺,也像在理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剪报上说可乐是病故,我走访过接触他的古惑仔,都说他死前经常出入娱乐场所,怎么看都不像个病得快死的人。除此之外,我能查到的你们的供词是何伟乐失足坠楼而亡,可据我推测你们应该是在码头抓住的可乐,那一片哪有什么高楼大厦……我觉得你们入狱的事有点蹊跷,但我当时还没遇见陈sir,年纪小,人也无足轻重,调查起来不太方便,没想到多年后能碰上身处事件中心的你……”

郑小峰给邱刚敖的头发梳起来,抓了个低马尾,拨了拨邱刚敖的刘海。“我实在好奇,你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他握住了邱刚敖已经从袖中探出半截蝴蝶刀的那只手。

邱刚敖本想放过他,耐不住郑小峰一而再再而三在他的底线试探,他怒极反笑,“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邱刚敖扬起下巴,表情却非常平静,平静地掩盖下了语气中的危险,“你以什么立场问我,而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郑小峰叹口气,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我在问什么。”他太需要知道这些年邱刚敖经历了什么,就算邱刚敖要把他杀了他也想知道,“就当是满足一个菜鸟警员的好奇心,邱sir。”郑小峰没叫他敖哥。

他郑重地抓住邱刚敖的手,抬起来那半截冒尖的蝴蝶刀放到颈侧。郑小峰很坚定地看着邱刚敖,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任何的动摇,邱刚敖都会像一条记忆只有七秒的鱼一样从他手里滑走,装作郑小峰从没提过这件事的样子轻而易举地原谅他的莽撞并转移话题。“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有点冒犯很难开口,但如果你想杀我灭口,也请让我知道你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再杀了我。”

“不然我死不瞑目。”他松开邱刚敖的手,几乎是以一种献祭的方式将颈动脉贴在刀刃上。

邱刚敖握刀一直很坚定的手在此时也开始轻微地颤抖。他被郑小峰颈侧温热的脉搏烫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肋骨下的那句话也因为郑小峰的话正在灼烧,带着结痂的疤火辣辣地疼,原来这就是被灵魂伴侣捧在手里的感觉。爱和死亡被邱刚敖放在天秤两端,他的灵魂伴侣走向了相反的那一极,牵着他的手步入死亡的黑暗森林,却给他指了一条得以被宽恕的门路。

邱刚敖肋骨下的夏娃,既是幸福,也是死亡,是坟墓和腐朽,生杀予夺在他身上,慈爱与残忍合而为一。*

他松开了握刀的手,把蝴蝶刀再次丢到桌上,深深地喘了口气。

“你真的要听?”

郑小峰点点头。

“那你去给我倒杯水。”邱刚敖指使他,“然后回来,再握一会儿我的手。”

——

实际上郑小峰从头到尾都抓着他的手,因为郑小峰看出了邱刚敖的恐惧。颠沛流离的生活让郑小峰非常敏感,非常善于捕捉他人的情绪,而邱刚敖对这件事的厌恶与恐惧是不加掩饰的。

茶水见底,邱刚敖说完后便耐不住疲惫去休息了,并且非常少见地露出了脆弱的一面让郑小峰在旁边开着夜灯守着,郑小峰答应了,实际上就算邱刚敖不说他也会在旁边看着,因为他听完邱刚敖的话后根本睡不着。

他想,原来那天做的梦都是真的,如果当时他没有去拥抱邱刚敖,没准他已经死在了监狱里。郑小峰摸了摸心口上的话,又隔着被子摸了摸邱刚敖那句话的地方。他不想去表现出什么怜悯或者心疼,让邱刚敖觉得他站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在审视他的遭遇。

郑小峰只是觉得,他遇见邱刚敖遇见得太晚了,倘若和陈sir合作时多问一句,他都能去监狱里见邱刚敖一面,能够陪在当时孤独的邱刚敖身边,告诉他还有人在等他出狱。而且他发现,邱刚敖似乎不太想他知道肋骨下的那句话,在刚才的叙述里,邱刚敖冷静得过分,冷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就像在审讯室里记录一个犯人的言行一样,除了焦躁在颤抖的手,他基本上没表现出来任何异样。

但是郑小峰不喜欢他这样。郑小峰宁可邱刚敖拿着刀捅他两下,或者是大吵大闹,也不要像现在这样麻木地审视他自己,表现得如此坦然,仿若这件事与他无关。

郑小峰大概能猜出来邱刚敖在做什么了,他却罕见地在自己充满正义与公理的心面前犹豫了下,他站在正邪的岔路口上,不打算阻止邱刚敖想做的事。郑小峰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觉得他不应该,也不能去干涉邱刚敖想做的事,因为这与他无关,哪怕他参与进去成为一颗正义清高的绊脚石,邱刚敖也会把他赶出来,甚至轻拿轻放,不舍得把他当成棋子清除。

他有这个自信,因为邱刚敖威胁恐吓了他一整晚,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更像是踽踽独行了很久的流浪猫遇上他人突如其来的关心不适应地炸毛哈气,只是想确认这份关心属不属于他,他能不能拥有。

就像他面对陈国荣和孙可颐无偿的爱时所表现的那份无措。

郑小峰用指尖摩挲过邱刚敖脸上的伤疤,睡梦中邱刚敖仍紧皱眉头,但状态比前一天晚上要好很多,看上去至少没做噩梦,他不舒服地蹭了一下郑小峰的手,随后紧紧贴在上面,像依偎一只能给他带来安慰的玩偶。

好吧。郑小峰拂不开他的眉头,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那我就装作不知道,装作不知道你肋骨下的那句话,装作不知道我是你的灵魂伴侣,装作不知道你想杀掉一些人,做一些不干不净的事情。

至于后果……到那时我愿意与你一起承担,反正不会比一个小偷的儿子想当警察开局更坏了。

他吻过邱刚敖的额发。

——

郑小峰握着邱刚敖的手靠在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已经空了,他站起身,发现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堆积的衣服也被叠好放进了衣柜里,他环视一圈,都能想到邱刚敖打扫时嫌弃的表情。

床头柜上的水杯被拿出去了,郑小峰在客厅的桌上找到了它,下面压了张便条,上面的字笔锋遒劲:

“饭在锅里,晚归,莫问。”

郑小峰用指尖摩挲着“饭在锅里”四个字,咧嘴笑了一下,开启了一天的好心情,蹦蹦跳跳去拾掇自己准备上班。

他的喜悦溢于言表,一改往日实习工作的垂头丧气,乐乐呵呵跑进警署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路过的陈国荣都没忍住多看他几眼,和下属摸不着头脑地问郑小峰是不是谈恋爱了这么开心,得到了郑小峰一句“莫问啦上班我当然高兴”的回复。

陈国荣和下属对视一眼,更加莫名其妙,他还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郑小峰太严苛了让这孩子上班上傻了。但他看郑小峰和往常一样该干活干活该抱怨抱怨,最后只能得出年轻人真是有活力的结论。

郑小峰干得比平时卖力一些,就是想提前下班回去做饭,结果临下班时还是被突然要开的会议拦住了脚步,天黑透了,他在会议室坐立不安,一结束就冲了出去,连外套都忘了拿又跑回来边穿边跑,被郑小峰差点撞到的陈国荣看他这样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记得提交报告!别跑那么快!注意安全!”

郑小峰留给他一个挥手的背影。

虽然他下班晚,但邱刚敖也没回。郑小峰打开门看见黑漆漆的屋子有点失落,丢了钥匙脱了外套又重新振作起来翻找冰箱准备做饭,他不知道邱刚敖何时回来,只能做好饭温着趴在桌上等。

也许是昨天没休息好,郑小峰这一等就等睡着了,做了一圈邱刚敖反复入狱的梦,梦里一直他在大喊大叫,骂霍兆堂,骂完霍兆堂骂司徒杰,在法庭上把几个人喷了个遍,最后是在法警推搡的坠空感里醒过来的。

卧室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迷迷糊糊间寻了过去。

邱刚敖半边身子卡在卧室的窗户外,半边身子踩在书桌上,正小心翼翼地挪进来。

郑小峰瞬间被吓醒,赶紧去扶他。“你怎么不走门啊敖哥!这可是五楼!”

邱刚敖白眼翻了一半,没让他接,从书桌上跳下来,“我没有钥匙,敲门你也没反应,我以为你加班还没回家,不走窗走哪?你那个锁得严严实实的阳台吗?”

郑小峰不说话了,原本等待的委屈也从喉头塞回了肚子里,扁扁地去把饭端了扁扁地把备用钥匙塞进了邱刚敖的口袋里。

他拍拍邱刚敖拍沾灰的衣摆,“别弄丢了啊。”扁扁地坐到饭桌前开始吃饭。

并且生气地没给邱刚敖拿餐具。

邱刚敖看郑小峰这和自己不满意时如出一辙的表情笑了出来,胡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自己去拿了筷子。

邱刚敖吃饭不喜欢说话,郑小峰堵着气也不和他说话,一时间突然静了下来,饭桌上只有两个人的碗筷磕碰声。

吃完后郑小峰没动,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不愿意动,邱刚敖也不问,见郑小峰没有收拾的意思,他起身把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听着厨房的水声,郑小峰盯着邱刚敖忙碌的背影,心中忐忑是不是不应该生气,但是瞥眼墙上指针逼近十点的时钟又想起邱刚敖半边身体挂在外面的样子,他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抱着胳膊也留个背影给邱刚敖,所以当邱刚敖处理完碗筷后靠在厨房门旁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委屈也委屈不到位的脊背,因为身体瘦削,脊椎轮廓都隐隐约约从白衬衫下透出来,邱刚敖叹口气。

“下次别等了,我回来的时间不固定。饿了自己吃,困了就先睡,你都成年人了还用得着我陪?”

郑小峰不理他。

邱刚敖绕到前面去抬起郑小峰的下巴,怀念起昨晚捏脸的手感于是又拉扯了一下他的两颊。

“不生气了,嗯?”

这是哄人的态度吗!郑小峰在心里鬼叫,但是他真的很好哄,只要他敖哥低头瞅他一眼他就会被这张脸骗到开心得忘记在生什么气。

邱刚敖玩爽了郑小峰的脸,也不管他还气不气就钻进了浴室,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走来走去。

就这样,邱刚敖顺理成章地在郑小峰家住了下来,两个人形成了奇怪的室友关系,虽然邱刚敖没出房租,也不愿留下自己的生活痕迹,理直气壮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一只到点就来享受的流浪猫,偶尔大发慈悲地留宿下来,日常全靠郑小峰倒贴,若让陈国荣来看,他会直接告诉郑小峰你被人白嫖了需要报警抓人,但郑小峰却满足于邱刚敖这份别别扭扭的信任。

郑小峰知道事情不能急躁,得慢慢来,他非常有耐心地愿意等邱刚敖完全入侵他生活的那一天。

邱刚敖早出晚归,郑小峰生活规律经常加班,在这种生活状态不太匹配的情况下,有些宁静的傍晚两个人也能一起吃上一顿饭,分享最近发生的日常。

当然,大部分是郑小峰分享,邱刚敖听,顺便指导郑小峰工作上的困难。

邱刚敖不说最近在做什么,郑小峰也不问,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相处下去。

直到王焜被杀,重案组姚sir牺牲,这件事轰动整个香港,而邱刚敖也不再出现在郑小峰的住处。

听陈国荣说这件事的时候,郑小峰那敏锐的直觉立即告诉他这是邱刚敖做的,他甚至能推测出来邱刚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很担心,但他没有邱刚敖的联系方式,也找不到人。当郑小峰站在几乎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痕迹的房间里,他才意识到邱刚敖是刻意地没有在他家留下任何有关他的信息。

那段时间郑小峰浑浑噩噩的,在陈国荣家吃饭的时候抱着酒瓶哭着说找不到他了,灵魂伴侣不要我了。陈国荣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只当他和人谈恋爱被甩了,摸着他的脑袋哄他没关系的还能再找。

郑小峰在他怀里嗷嗷哭,说你根本不了解,他不会回来的,他会死的。

他会死。

这是郑小峰非常清楚的认知,他知道邱刚敖的行事作风,邱刚敖要做一件事,哪怕堵上命也要做成,王焜的死亡就是一个信号,宣告他与张崇邦的战争正式打响,而邱刚敖不着痕迹从他的生活里退出表达的意思也很明显,他不希望郑小峰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

说实话,发现公子犯错误对邱刚敖来说是意料之内的事,但他没想到会发生得那么快,他还没来得及把司徒杰爆了招志强就干出了私下杀人处处留痕的蠢事。

他早就知道招志强不是能安分下来的人,在警队里是,出来之后更是,他私下里不止一次和招志强说过小心行事,做事不要冲动,可招志强一次都没听进去。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再完美的局都能被老鼠咬个破洞。

邱刚敖靠在木厂椅子上咬指甲发呆,背景音是公子被爆珠几人殴打的痛呼声。他其实没什么感觉,甚至有些麻木,招志强挨揍的时间里他走神想得最多的是郑小峰。邱刚敖觉得自己计划定得挺好的,有头有尾,杀完王焜杀张崇邦,之后让司徒杰感受感受标哥死时的痛苦,最后枪毙霍兆堂爆破银行,带着钱远走高飞,连退路走哪个码头他都反复确认就是为了保证所有人全身而退,他对钱没什么执念,出来后他孤身一人,活了死了都无所谓,但是他还有一帮被他连累一起进监狱的兄弟要养,邱刚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可兄弟们不是,出来总得有口饭吃,至于郑小峰,他想当警察,邱刚敖自然也不会阻止他的光明前途。结果王焜交易现场去的是姚若成,张崇邦没死掉,引起连锁反应让招志强这个衰仔拿了姚若成的表,表里的定位则使阿华被抓进警署,而猛鬼也让王焜的货顺利流到了张崇邦手上。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觉得脸上早已好了的伤都在幻痛,感觉像一个人拖了一群猪队友,不仅没带动还差点被他们拖下水。

没有办法,邱刚敖只能临时改变计划,灭口公子,以身涉险先救阿华。他坐在审讯室里看老同事们对自己红白脸全唱一遍,连囚徒困境都用上了直想笑,无聊到开始想象郑小峰这会儿在精英队里做什么。

……应该还在端茶倒水吧。精英队处理的案件基本上非死即伤,对上的罪犯也是穷凶极恶,一个不高兴就炸半个香港砍半个警队,那群老油条出于保护也不会让实习警员进审讯室面对一群疯子。

不过在他看来,郑小峰未必怕穷凶极恶的犯人,只是他太年轻,容易冲动,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把命搭上去。

四十八小时一到,邱刚敖就迫不及待带着几个兄弟一起耀武扬威地走出了审讯室,绑架张崇邦的妻儿固然很爽,但不如亲眼看见张崇邦从面前气急败坏地离开来得畅快,邱刚敖忍了半天没忍住笑,翘着嘴角大摇大摆地准备走出警署大门。

上天可能见不得他得意洋洋的样子,邱刚敖耍了张崇邦的快乐没延续多久,就在靠近警署门口的地方看见个不速之客。

郑小峰仍穿着他那件绿色风衣,白色衬衫打着黑色领带正抱着个公文包站在服务台和值班警员讲话,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郑小峰一抬头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嘴角瞬间拉下来的邱刚敖。

邱刚敖停住了脚步,郑小峰也没动,他站在邱刚敖前面几米,一段时间不见,两个人之间却像隔了道鸿沟。

没好好吃饭,瘦了。这是郑小峰看见邱刚敖时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他的心口灼烧着痛,那种被灵魂伴侣厌恶怨恨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他突然心慌起来,责怪自己出现在这里,好像成为了什么巨大的干扰因素,不合时宜。

可他只是来帮陈国荣送文件,顺便打听一下邱刚敖的消息。

爆珠见邱刚敖不动,立刻警惕起来拦下其他人的动作,环顾一圈没发现问题,他有点疑惑,侧头低声问邱刚敖是不是有东西忘拿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邱刚敖摇摇头,示意继续走,他像之前一样走得不紧不慢,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握了起来。邱刚敖肋骨下的那行字也在扭曲的痛,痛得他都想不顾地方把手伸进去用咬得破碎的指甲划拉,划开结痂的伤口,再多添上几道疤。

但他不能。

就在即将和郑小峰擦肩而过时,郑小峰拉住了他的胳膊。

郑小峰垂着头,声音低低的。

“别去……”

邱刚敖停下来,几乎是一顿一顿地转过头,嘴角扯出个扭曲的微笑,咬着后牙槽问郑小峰,“sorry……”他用左手拨弄了一下郑小峰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转到正面,“这位实习阿sir,我们认识吗?”

郑小峰不松手不说话,只用哀求的眼神盯着他。邱刚敖看着他的脸,想起了郑小峰捡他回去的第一天,当时郑小峰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乞求能帮他重新包扎伤口,而他恶趣味地把蝴蝶刀放到了郑小峰手上。

爆珠一行人被这奇怪的氛围镇住,邱刚敖不走,他们也不敢走,只能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仿若旧情人相认的场景。

阿华眼神:敖哥谈了?

爆珠摇头。

阿荃眼神:敖哥啥时候喜欢男的了?

爆珠眼神:一夜情被缠上了。

阿华撇嘴:那不能,敖哥多谨慎一人。

阿荃努嘴:这看着像小孩,还是个实习差佬。

爆珠点头:还得是敖哥,谈都得找个和自己长得像的。

阿华震惊:不会是兄弟认亲吧?

三个人相互对视一眼,耸耸肩,没用眼神讨论出来结果,决定看戏。

“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就算我们长得像,也不能随便认亲。”邱刚敖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想从郑小峰手里抽出来,没抽动。

他皱起眉头,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郑小峰吃什么了力气这么大?邱刚敖咬牙,用上了狠劲,把郑小峰甩出去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

邱刚敖重新把手插回兜里,对郑小峰礼貌地笑了笑,毫不留恋地带着兄弟几个出了大门。他不敢回头,只用余光扫了一下仍站在原地的郑小峰。他怕他再不走,看见郑小峰眷恋的眼神他就走不动了。

计划已经推进到这里了,他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但是在去霍氏银行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邱刚敖走了后,郑小峰一直站在原地发呆。前台值班警员推了推他,把公文包还给他,“唔好定晒形,人都行远嘞。”

郑小峰讷讷,接过公文包,小警员提醒他,“你最好还是少和他接触啦,要上通缉令的犯人嘞。”

“他做什么了吗?”

警员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看着郑小峰,“邱刚敖邱sir,他之前的事你知啦,刚才邦主跑出去了,说是妻儿被绑,怕是少不了这些人的手笔。”

“喏,拿着这个上去找刘处长*,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郑小峰道了谢,左转进了拐角厕所,把公文包放到洗手台上,看了一圈厕所里没有监控设备,把自己压在公文包下的工作牌翻了过来。

工作牌后面粘了张便条,是刚才邱刚敖趁着翻工作牌的动作避开监控贴上去的,便条材质和邱刚敖被郑小峰捡回去第二天出门后留下的那张类似,是郑小峰家里的,邱刚敖不再去找他后,他在家里找了很久丢了的这沓纸,没想到是被邱刚敖顺走了。

这张便条不知道邱刚敖什么时候写的,又在口袋里藏了多久,笔画都有些模糊了,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不归,莫问。”

和他第二天离开郑小峰家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只是那次邱刚敖说会晚归,而这次却是简单地单方面断了联系。

郑小峰咬咬牙,把便条塞进了风衣口袋里,拎着公文包出门上楼。

邱刚敖,恨死你了。

——

陈国荣晚上是在孙可颐家吃的饭,郑小峰也在,全程绷着一张脸忍着怒火,陈国荣不知道谁又惹着他了,没法劝,只好让孙可颐去送心情不太好的郑小峰回家,顺便在路上探探怎么个事儿,他刷完碗头疼地靠在沙发上,眼皮直跳,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最近香港不算太平,精英队这边忙着追踪一个十几年的逃犯*,而重案组那边也是被前警察现悍匪频频威胁,要他说当时就不应该兴师动众地审判邱刚敖去讨好那群上层富豪,搞得现在全是事儿,一地鸡毛。重案组全是不懂变通的倔驴,他就多嘴给邱刚敖说了两句好话,直接被重案组炮轰让精英队别插手管好自己的事情,差点没把他鼻子气歪。

唉,可颐千万别遇上那群悍匪,郑小峰可保护不了她。

他这边正在感慨,下一秒多年当警察的直觉就让他翻过茶几抽出下面的水果刀向沙发后面甩了出去。客厅窗户大开,轻纱质的窗帘被微风吹得翻卷,月辉追着风的脚步挤进室内,随着窗帘飘动抖落满地细碎闪光,像条织女编的河流。

邱刚敖就举着枪站在这河流间,用身体投下半片阴影,他一半藏在角落的黑暗里,黑衣黑裤,与黑夜融为一体,一半被月光映照着,若不是举着枪倒显得格外善良,邱刚敖侧过身体躲掉了水果刀,瞥了一眼扎在窗框上的小刀,语气轻松地和陈国荣打了个招呼。

“我们见过面,陈sir。”

“邱刚敖,你来这做咩啊?我好像和你没什么仇怨吧?”陈国荣莫名其妙,心中庆幸可颐去送郑小峰了,不然少不了被当成人质威胁自己。

邱刚敖收了枪,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开个玩笑嘛,陈sir不必紧张,我来这是有事相求。”

“咩事?你小子把香港半城搅得天翻地覆还不够,还得拖我们精英队下水?”陈国荣走两步,靠近厨房的刀具架,若邱刚敖突然暴起,他还能用锅碗瓢盆挡一下。

邱刚敖却自顾自坐到沙发上,顺手摸了摸沙发材质。嗯,郑小峰干个十几年应该也能买得起了。

“我来这和重案组精英队无关,只是为了我个人的私事。”他指了指沙发让陈国荣也坐,可惜陈国荣不接受他的好意,他抿抿唇,“我知道你是当年承办郑小峰父亲那件事的警察,你知道郑小峰灵魂伴侣的那句话是什么吗?”

陈国荣更加莫名,他知道郑小峰的那句话和位置,郑小峰从遇见他就持续不断洗脑让他帮忙寻找灵魂伴侣,他就算记不住自己的那句话是什么都把郑小峰的那句话刻在了脑子里,陈国荣不知道邱刚敖提这个做什么,便没有表现出来自己知道的样子,摇摇头。

邱刚敖看见他摇头,松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他是我的灵魂伴侣。我不知道灵魂伴侣是个什么样的机制,是否是双向奔赴还是什么我有他的那句话他有别人的那句话,目前也没时间知道了。”

“我来这里只是希望你能照顾好他,保他光明前途别半路夭折,”邱刚敖垂目,露出底牌。“别像我一样,因为偏差走上了另一条路……他很认真,也很努力。他会是个好警察。”

陈国荣有点惊悚地知道郑小峰这段时间情绪上蹿下跳的缘由是什么了。他叉着腰,“不用你讲我也会保护好他的!怎么说我也算他半个父亲……”陈国荣有点心虚,“父亲”两个字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好。”邱刚敖笑了笑,站起身,后退靠近窗台。“还有一件事,你别告诉他我是他的灵魂伴侣。”

“他应该不知道。”

陈国荣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你上警校的时候,没听灵魂伴侣课?”

“感觉那课不重要,练枪去了。”邱刚敖攀上窗台。

“哎你……”灵魂伴侣不是这样的,你既然知道郑小峰是你的灵魂伴侣就代表他也知道你啊!陈国荣在心里无声呐喊。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把这句话说出去,心情复杂地看着邱刚敖,他皱着眉,秉着关心郑小峰的想法,补上一句。“他们再可恨,你也别做傻事,好不容易熬过五年牢狱之灾,活着比什么都强。”

邱刚敖半个身体已经挂在了外面,月亮莹莹地照,纱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幕布般挡住了他的身影,邱刚敖站在窗台上,像要沉入地狱的光,他扭头,笑得很释然。

“太迟啦,莫问。”

邱刚敖跳了下去,借空调外机做平台落到下面的吉普车上,一个翻滚钻进了院子里停着的黑车里,驶出去时和进来的孙可颐的车擦肩而过,他在主驾驶上开窗伸手转了一圈蝴蝶刀,权当和陈国荣说再见。

陈国荣站在二楼窗边,抓着飞起的窗帘目送他离去。

孙可颐打开客厅灯,见他站在窗边表情奇怪,“发生咩事了?刚才有谁来了?”

陈国荣不知道从何给她解释,就把她拉进怀里,脑袋塞进颈窝,“冇事,就是摊上个麻烦。”

孙可颐也明白他职业性质特殊,有些事不好开口,只摸摸他头以作安慰,“唔紧要啦,都会过去的。”

——

虽说如此,陈国荣还是对邱刚敖的事上了心,瞒着郑小峰跑了一趟重案组。

这会儿重案组都乱成一锅粥了,他抓了个眼熟的张崇邦同事问发生什么了。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只说邦主被内部调查放出来了,这会儿带着一群人去了泛亚银行。

泛亚银行?去泛亚银行做什么?陈国荣松开那个人,在重案组会议室前被拦住了。他作为局外人,没办法进去看里面的线索。

正好,陈晋、方奕威和卫景灏从旁边急匆匆路过。

“阿晋!”陈国荣叫住他。

陈晋正和方奕威说最近又加班加点他回不去家给大佬做饭,闻声下意识扭头。

“陈sir!怎么来我们这了。”陈晋挥手让方奕威毫无卫景灏先行一步,回去找陈国荣。

陈国荣以前办案时救过癫狂版陈晋,两个人有些同病相怜的经历迅速拉近了距离,也因此成为了好朋友。陈国荣找到陈晋就一切好说了,陈晋领着陈国荣进了会议室,站在会议室里看铺了满墙的线索。

邱刚敖行事逻辑诡异,狠起来连兄弟都杀,但是绝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莫名其妙去抢银行,说是走投无路也好,说是狗急跳墙也罢,他不可能只为了抢银行而去抢银行,他绝对还有别的事要做。陈国荣打量着黑板上已经死亡的罪犯观察几个地点连线。

王焜,姚若成,区万贵,招志强,马交荣,u盘,张崇邦。

陈晋在旁边“哟”了声。“这人做事情有一套,我以前也遇见过这种……”他挑眉,“邦主危险了啊。”

陈国荣默不作声地琢磨,随后猛捶手心,心里有点慌。如果郑小峰提前接触了邱刚敖,结合他后面失魂落魄的表现,还有那句“他会死”……他打开手机给郑小峰打电话,对面接通得很快,但没有说话,只有不太稳定的呼吸声。

“郑小峰!你现在在哪!”陈国荣情绪激动,声音都破了,他快速跑了出去,留下陈晋在原地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算了,不重要,赶紧加完班回家做饭才是正事。陈晋双手插兜慢悠悠出了会议室。

——

“……在去霍氏银行的路上。”郑小峰在电话那头嗓音哑哑的,“叔,我放不下他。”

陈国荣冲出警署拦下出租,这会儿心情比郑小峰被关祖绑了还急,他听出郑小峰现在状态不稳定,只能先安抚住他,“你等等我,你先别去,你到霍氏银行楼下等我,我跟你一块儿上去。”

郑小峰在对面停顿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但等他俩站在霍氏银行楼下时,正好碰见张崇邦追邱刚敖车而去。

郑小峰转身就追了出去,陈国荣在他后面喊,“你去做什么!”

“抢车!”

陈国荣暗骂一声,在郑小峰借到车油门踩到底准备开出去的瞬间挤上了郑小峰的副驾驶。

年轻人真是不要命了。他给自己扣上安全带。

郑小峰手都在抖。

“陈sir,我心口好痛。”那句话的灼烧感从未有过地剧烈,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所有的神经都在叫嚣着灵魂伴侣不要他了,他将像个垃圾一样被随手丢弃。

陈国荣按住他压在方向盘上的手,目光坚定。

“来得及。”

——

邱刚敖炸了半条街后带着张崇邦跌进教堂,兄弟全都死在了半路,他也无暇再考虑更多的事情,连肋骨下的剧烈疼痛都可以毫无知觉,他现在只想要张崇邦死。

邱刚敖占据上风,勒紧张崇邦的脖子在他脸上划下和自己一样的伤疤,笑得快意。张崇邦挣开他的束缚,两人拉扯开距离,张崇邦与他遥遥相望,“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投降吧。”

邱刚敖被他的正义感幽默到了,用蝴蝶刀指着他,“回去坐牢?你们这种人说一套做一套……”

他停顿了下,想起郑小峰。“阿晴也是。所以我一出狱就把她杀了。”

“那是你的灵魂伴侣!”张崇邦向他咆哮。

“灵魂伴侣?”邱刚敖笑得更大声了,他咬牙切齿,“你知道我的灵魂伴侣是谁吗?”

“你自己找到了灵魂伴侣就以为别人和你一样接到你的手捧花是什么心情吗!邱刚敖莫名喘不上气来,这不是他的感受,他心里只有愤怒与怨恨,但是现在夹杂了不甘和委屈。

是郑小峰。邱刚敖有些恍惚,郑小峰是不是知道了?

张崇邦听见他的话,表情空白一瞬,“那你也不能杀人!你心里还有公理吗!”

邱刚敖耸耸肩,“杀得已经够多了邦主,怎么,就你们清高,正义,手上一点血都没沾吗?”

“你们当时在法庭上问我,那我现在倒要问问你们。”

“警察杀人就不算杀人吗*?”他双手甩开蝴蝶刀。

——

郑小峰和陈国荣赶到商业街时枪战已经开始了,街道被炸了大半,重案组将半条街拦了起来,他俩身上没有装备,好说歹说没能用警察证换进去的机会,陈国荣这边还在想法子,郑小峰已经趁重案组警察不注意绕过了黄线钻进了旁边的服装店里。

陈国荣拦都拦不住,大喊你小子别冲动就撞开几个警察追着跑了进去。

郑小峰把陈国荣跑酷的本事学了十成十,穿过服装店后顺着后门的楼梯爬到低矮些的房顶上,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强行穿过了下面正打得热烈的战场,他趴在房顶上看见了阿华和爆珠的尸体,但没找到邱刚敖。

他扒着石头栏杆就要顺着水管滑下去,被陈国荣一把揪住衣领拉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陈国荣指着那个摇摇欲坠的水管,“这里是能跳下去的地方吗!下面连个能让你卸力的地方都没有,你摔下去腿折了腰断了拿什么找人!”

郑小峰推开陈国荣的手,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眶瘪着嘴“我没看见他。”

陈国荣凑到栏杆那张望了下,在对面街角看见了最后一个穿着防弹衣的警员跑过去,他思考了下那边的位置,把在地上颓丧的郑小峰拉起来指着街角,“那边,梳士巴利道与漆咸道南的地下人行隧道。最近的能绕开所有警队封堵的路线。”

郑小峰眼睛一亮,又要从石栏翻下去,被陈国荣拉回来。“衰仔!走这边!”他指着旁边的楼梯。

两个人一路循着血迹摸过去,在隧道里被阿荃炸了个半晕,只看见了邱刚敖和张崇邦跑走的背影,郑小峰顾不上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就跟了上去。

他还没缓过来,正下楼梯的时候,心口突然一疼。郑小峰脚下踩空,眼前一黑顺着楼梯滚到了地面上,他只来得及护住脑袋,趴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喘息。他的神经与邱刚敖共感,灵魂飘进了教堂。他眼睁睁看着邱刚敖挥着刀与张崇邦从教堂这头打到那头,身体一阵幻痛,邱刚敖被踹飞跪在地上喷出鲜血时他在地下隧道口喉头也一阵腥甜上涌,郑小峰扶着旁边的栏杆慢慢靠坐起来,他浑身都痛,痛得他腿软站不起来,他按住心口,扯开自己的衬衫,看见那句话洇出鲜血,他用手去捂捂不住,就用衣服去擦,白衬衫很快被染成红的,反复擦擦不干净,他却在下一次地挥动间看见“开”已经消失了半个字形。

郑小峰的动作停顿一瞬,下一刻就摸出身上拆文件的小刀,他眼都不眨,抖着手歪歪扭扭地补上了那个“开”字。他浑身都痛,这点小刀划拉的痛苦不过是水滴融入大海,远远比不上看见字消失那刻的心痛,邱刚敖在教堂里远远地用建筑工锤锤裂了他的心,又生生地要剜走这陪伴了他十几年的一部分,他绝不允许。

陈国荣喘着气跑下来看见郑小峰用刀划自己胸口的动作人都停滞了。他拍开他的刀撕掉自己的衬衫给他包扎,却在看见郑小峰胸口不断溢出的血迹时慌了神,他以为郑小峰中枪了,用手去压洇出血迹的地方,把郑小峰揽进怀里。“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邱刚敖打中你了?”

郑小峰边喘气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拼命地摇头。

“字……字消失了……”陈国荣慌张地擦开他的血迹,看见被补上的、扭曲的“开”字,以及在渐渐消失的“滚”,他止住了动作,遥遥望向那边的教堂。

一小队警察已经带着枪闯了进去。

陈国荣咬咬牙,把郑小峰扶起来。“别哭了,我带你去找他,你自己问问是怎么回事。”

等他俩走进教堂,邱刚敖正站在钢琴上问张崇邦如果是他去追可乐,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郑小峰这会儿痛得几乎要蜷缩起来,迷迷糊糊间只听见了陈国荣抖出警察证的声音,他在自己身边很生气地说自己是精英队来支援的,也有进来的权利……后面的话便像隔着一层膜打在耳腔里,咕咕哝哝的,渐渐地听不清了。郑小峰被他架着,垂着头笑,笑得一颤一颤,上一次陈国荣发这么大脾气还是因为他非要陈国荣振作起来对付关祖,这次发脾气是为了能让他振作起来……

陈国荣替他挡开了拦着的警察,扶着他挤了进去,陈国荣低声问他,“撑得住吗?”

郑小峰点点头。

下一秒陈国荣松开他,郑小峰立刻脱力地跪在了地上,勉强支撑起上半身,抬头去看邱刚敖。连张崇邦都因为这动静停下了脚步,他挥手示意警队不要开枪,目光在郑小峰和邱刚敖之间不确定地游移,脑中莫名浮现了还没打起来那会儿邱刚敖说的“你知道我的灵魂伴侣是谁吗”那句话。

郑小峰擦了擦模糊的眼睛,看见邱刚敖站在钢琴上对着他笑得很好看,不是面对张崇邦那种讽刺的笑,也不是穷途末路时歇斯底里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比当时知道自己要升职时还要开心的笑。邱刚敖这会儿比郑小峰捡他回家那时还狼狈,血糊了半张脸,西装沾满了灰尘,被划得东一道口子西一道口子,那条被郑小峰小心翼翼复位的左臂又断了,以一种很无力的姿势下垂着。当时的邱刚敖被一群穷凶极恶的保镖追进暗巷,像个见不得人的老鼠一样躲起来,现在他自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匪首,被一群警察用红点指着。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郑小峰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眼泪顺着眼眶滑下去,指了指自己还在不断渗血的胸口。

他说不出话,只能慢慢地做口型。他说得很慢很慢,像拉长了一个世纪那样慢,他知道,邱刚敖可以看清。郑小峰像在捥回一轮沉入水中的月亮,明知道捧起来的只是一洼水,却欺骗自己相信这就是天上的那转冰轮。

邱刚敖看懂后,收起笑容,愣在了钢琴上。

郑小峰说,“不想死就滚开。”

邱刚敖眼前闪回了那天晚上的画面,他以为只有自己认出了灵魂伴侣,丝毫没怀疑郑小峰事后无微不至关怀与照顾的原因,甚至还沾沾自喜遇上个菜鸟连最基础的警惕性都没有……郑小峰不是没有警惕心,是压根没有对他设防。这么说来,郑小峰似乎一开始就在把他当作灵魂伴侣对待,他生活清贫,工作也不算轻松,但无论何时邱刚敖去他家都会在锅里发现备好的饭菜,茶几下的零食,就连他爱喝少糖鲜奶的咖啡,郑小峰都会在冰箱里放好材料。面对他一身的尖刺郑小峰照单全收,还因为他的不信任与戒备,一直装作愚蠢的、不知情的样子哄他,等他愿意放下心防的那一天。

郑小峰什么都知道。

郑小峰能迅速地摸清他的计划,在他后面几次受伤的时候沿着他留下的暗号带他回家,警署相遇时像了解他的下一步动作一样追着他求他别去送死,也能在他孤注一掷的时候又出现在他的面前,跪在那里用他执念了很久的那句话哄他从钢琴上下来。

郑小峰确实是个好警察,哪怕还没转正,假以时日,没准真能成为明日之星。

……可惜我看不到了。邱刚敖想。要是相遇得再早一点就好了,要是在出狱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郑小峰就好了。

“对唔住,郑小峰。我坚持不到下一个五年了。”

邱刚敖脚步慢慢后退,狙击枪的红点也密密麻麻跟随着他,他身后是倒塌的圣母像,断裂的钢筋正狰狞地张开怀抱。

郑小峰察觉到他的意图,挣扎着挪了几步,无声地喊着不要,没挪几步就虚弱地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只手伸出去想去拉他。

可是郑小峰离他那么远,远得像隔了十几年的岁月,邱刚敖警校入学,郑小峰翻出孤儿院;又离他那么近,近到只有昨天、今天与明天。他伸出手,拉不住那个轻飘飘落下的黑影,撕裂般的痛楚从胸口炸开,钢筋刺穿的位置与他胸前那句话的位置重叠,原来结局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郑小峰眼前密密麻麻全是黑点,视网膜上呈现的最后画面是邱刚敖被钉在圣母像上的身体,他痛得昏死过去,静谧的思维里回荡着陈国荣呼喊的声音,郑小峰迷迷糊糊想,对唔住陈sir……我好冇用……

抽不出来的肋骨,钢筋的刻痕。

圣母的怀里有一切恐惧和阴郁,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悲苦,一切的生和一切的死,死变成一个巨大的幸福,一个和初恋得到满足时一样巨大的幸福,原来痛苦与欢乐是相似的,好像一对同胞姊妹。*

钢筋刺破皮肉,疼痛缓慢地蔓延,温热的血顺着破口往外流,五脏六腑移了位,邱刚敖能感觉到破开的内脏正不断喷血,失血迅速,他又回到了在监狱地板上苟延残喘的那个时刻,邱刚敖嘴角不断涌出鲜血,浑身发冷,但这次没有人再穿过一场梦境来温暖他。他想起梦里那场荒诞的审判,高高在上的自己,躺在被告席上的郑小峰。一个对自己说“不”的人,又如何对神明说“是”呢?*邱刚敖的思绪渐渐模糊了,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没让郑小峰看清过自己肋骨下的那句话。

不过他可能早就知道了。邱刚敖疲惫地合上眼睛。

【END】

*指束缚自己的欲望才能跨过小小的窄门走向天堂,出自《窄门》,具体记不太清了此为化用。
*《杀破狼2》角色,男主陈志杰叔叔,也是警察。
*化用黑塞《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又名《精神与情欲》)此为杨武能版译本。
*《寒战》刘杰辉。带他进来纯属是作者本人喜欢()。
*其实在影射《捕风追影》。别问了作者喜欢。
*《男儿本色》天养生台词。
*“……也有一切恐惧和阴郁,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悲苦,一切的生和一切的死。”“痛苦与欢乐原来是相似的,好像一对同胞姊妹。”“死变成一个巨大的幸福,一个和初恋得到满足时一样巨大的幸福。”出自同前文《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
*对自己说“不”的人,又如何对神说“是”呢。出自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易海舟版。

感谢陈木胜导演创造那么好的作品和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