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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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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4
Words:
8,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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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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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權引】Bet it all/孤注一擲

Summary:

為了贏回師兄,西方武神權一真踢開(碎)了鬼賭坊的大門。

✸ Caution:

▍時間線:
〈不能盡善問心有憾〉篇後,謝憐暫代帝君,上天庭與鬼市往來密切,引玉死後化鬼,仍舊在鬼市工作,一真還是那個一真,但稍微開智(開智)。

▍⚠️師兄女相,花怜互動有

▍如果以上OK(擺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Bet it all/孤注一擲

———

 

引玉已經少有感到十分後悔的時刻了。

數百年的得失榮枯,足以讓他歸結出一條真理——一個人生命中的諸多不幸,極可能肇因於性格的缺陷,每一個下意識的慣性抉擇,都一定程度地使人更趨近名為命運的結局。

他設想過許多如果,如果他足夠隱忍曠達,心平氣和地準備了生辰禮;如果他錯過某次的降妖伏魔,沒有帶回一件妖異的白衣、如果他趕走了當初朝他們丟泥巴的髒孩子——反正這其中就沒有一個符合他平常的行為邏輯。

罷了,反正自己就是這種人。

引玉如是思忖。

顧念舊情也不講邏輯、為了一些沒必要堅持的信念而把自己拖進泥淖,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最後毫無懸念地離開人間,差一點就是完全的魂飛魄散,但在跌宕坎坷中,他也終於回過味來。

君吾很可能最終還是說錯了什麼。

他確實渴望成為神,但上天庭的日子令他如坐針氈,他慢慢理解到,正是因為成為神才擁有了資源與其分配權,他因而得以展現價值,受人敬仰,被人信任依賴。

而在需要他的鬼市,與因為他跌進泥濘就輕易放逐他的上天庭,兩者之間孰為歸處,幾乎不言自明。

——

但事實也證明,就算個人會囿於性格慣性,繼而被命運擺弄,最好也不要沒事就想踏出舒適圈,做一些驚天駭俗的嘗試!

引玉生無可戀地看著幾秒前被轟然踹開,正冒著黑煙的鬼賭坊大門口,屬於神官的純白強光彰顯著來人實力強勁,這一波爆破直接讓靠近門邊的鬼魂無一倖免倒地。

在鬼賭坊最上層的階梯,紅紗簾幕後傳來一聲冷笑,「上天庭神官如今來到鬼市,真是越發囂張。」

那語氣飽含譏嘲,話音未落,幾道勁風如刀向著大門以破空之勢割去,金屬相撞聲嗡嗡不絕,來人手持長劍準確無比破開風刃,黑色斗篷卻經不起兩股法力相撞瞬間化為碎片,一頭金棕色卷髮迎著風翻滾躍動。

引玉安靜地退了一步,立刻閃身躲進一根柱子後,先是摸了摸臉上半遮的黑紗,確保這最後一層遮羞布還牢牢套在臉上,另一隻手非常矜持地壓住開了高衩的旗袍片裙。

「我要見師兄一面。」卷髮武神揚聲道。

「我看連門都沒有。」花城冷酷道。

「⋯⋯門只是在地板上。」卷髮武神瞥了眼滿地哀嚎的鬼魂,事不關己地重申,「我要見師兄一面。」

「先說在前,你要見就見,我可沒有阻止過你。」花城支著下巴,不耐煩地吐了口氣,「只是鬼市自有規矩,看在哥哥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滾吧。」

鬼王逐客令一下,原本凝滯的安靜氣氛頓時打破,吆喝與倒噓聲此起彼落。

「快滾吧!」

「不過是仗著跟大伯公有幾分交情!」

「我看這小子就是覬覦下弦月使大人,天天痴纏!也不看自己長得玉樹臨風髮量茂密的!」

「?不是,你幹麻稱讚他?」

「不懂規矩也敢進鬼賭坊撒野,也不知道是誰教的。」

卻看卷髮武神權一真充耳不聞,他自顧自彎腰,單手把差點被打散的門拎起,朝黑洞洞的門一比確認再也拼不回去,他轉頭望向花城:「太子殿下說過,這裡的規矩是什麼都能賭。」

「確實,但也不是什麼垃圾都能放上這賭桌。」花城嘴角一彎,「怎麼,奇英殿下要賭什麼?你肩膀上那顆榆木腦袋嗎?」

引玉忍不住微微探身,只聽轟笑聲在卷髮武神周遭迴盪,後者有些煩躁地眨了眨眼,眉頭微蹙,像有什麼天人交戰的想法在腦中激盪,半晌,他再度開口:「那如果我賭,然後贏了,師兄⋯⋯鬼市的下弦月使就跟我走,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想要我們家下弦月使跟你走,」花城懶洋洋道,「你的賭注?」
「我賭我的神力。」權一真毫不猶豫道。

「喔,」花城挑眉,「賭幾成?」

「全部。」權一真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輸了,我全身神力歸師兄所有,我如果贏了,那他跟我走。」

「可以。」花城點頭。

「⋯⋯三郎。」謝憐猶豫的嗓音從紅紗簾後響起。

「哥哥說過,絕對不會干涉鬼市的運作的。」花城的語氣有種虛偽的感傷,「是吧?帝君大人應該不會出爾反爾?」

「咳咳⋯⋯」謝憐頓時嗆到,語氣裡萬般無奈,「怎麼連三郎都這樣。」

「哥哥放心,不過是小賭怡情,大不了被抽點法力,他也不是沒被抽過,是吧?」

突聞此言,黑髮青年呼吸一滯,頓時僵在柱子後。

「選吧,奇英殿下打算要怎麼賭?」

「就那個吧,白色的紙片。」

「白色的紙片?」花城失笑。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就那個。」

此言一出眾鬼譁然。

引玉深吸一口氣,壓抑住著衝出去搖晃對方肩膀的衝動,說也奇怪,作為一個徹底的鬼,他居然感到血液衝上腦袋的頭痛感。

「真不走運,奇英殿下。」花城以食指中指夾起一張撲克牌端詳,漫不經心地喚道,「今晚發牌的是誰?」

引玉閉了閉眼,萬般不情願地從柱子後走出,只覺得光是從柱後到階前短短的距離已經如輩子一樣遠,要是他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他絕對、死也不要、以這個姿態出現在鬼賭坊⋯⋯!

「謹聽城主大人吩咐。」

引玉梗著脖子說道,不管多少次化為女相都無法習慣這副柔婉的嗓音。他朝長階上方行了個萬福禮,頓感一道強烈好奇的目光鎖定在自己後背,不由得狂冒冷汗

圍觀的眾鬼只覺眼前一亮,黑衣女郎綁著高馬尾,黑紗覆面,身材纖瘦高挑,穿著一襲高領旗袍,兩條皮吊帶束於胸口兩側,順著凹凸有致的身材向下,是開了高衩的片裙與黑蕾絲襪。

「去吧,是妳的局。」紅衣鬼王指著賭坊中央正在迷惑眨眼的卷髮武神,「好好榨乾他,讓我們家下弦月使少練五百年。」

引玉:「⋯⋯」

雖然這副裝扮多少有些丟人,好在與自己平時的風格完全不沾邊,權一真也不可能認出他來。引玉豁了出去,轉頭朝向西方武神所站之處挺起胸膛,嫻熟地扮演起荷官角色,調笑道:「確定嗎?小神官?你贏不了我的,現在跑還來得及⋯⋯」

「我能。」權一真打斷他,固執道,「我今天是來把師兄帶回去的。」

引玉眉頭一抽,眼神飄忽,偷偷朝謝憐投去求救的眼神,謝憐嘴唇微動,但他還沒有開口,就被花城擋在身後。

「怎麼了?先露一手給他看看嘛。」花城一手支著下巴,一邊指揮引玉,那神情彷彿唯恐天下不亂。

引玉咬牙切齒一陣花式洗牌,在賭桌上隨意堆出四疊牌組,兩指滑開,一秒排出同花四條龍。

鬼賭坊內眾鬼有一瞬敬畏的沉默,接著瞳孔震撼:「幹!」

「⋯⋯這也行?」

「這是什麼?」

權一真歪頭看著牌組,顯然還未能理解其中的震撼。

「尊貴的天官,奇英殿下,向您介紹我們鬼賭坊第一把交椅,」花城悠悠道,「牌技驚人,且無比幸運,畢竟待在這邊越久,幸運值就會越高,不知不覺想出什麼牌就出什麼牌,你們說是嗎?」

引玉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顯出任何裂縫。

權一真點頭:「原來如此。」

謝憐遲疑:「變幸運⋯⋯好像有這麼回事,但難道不會很像出老千嗎?」

就是出老千啊!

還有某個卷毛笨蛋那什麼佩服的表情!?不要被這種程度的話術說服啊!
引玉在心中大聲吐槽。

花城歪頭:「幸運的事,又怎能說是老千呢?」

「城主!」引玉以氣音嘶聲道。

但下個瞬間他就感到有人逼近他的身側,他甫一回頭,金棕色的蓬鬆卷髮隨著西方武神側首的動作晃動,幾乎貼到她的頸側,這一下靠近完全忽視了人與人之間的合宜社交距離,引玉下意識退後兩步,手已經被對方握了起來。

「剛剛那是怎麼變出來的?」權一真好奇地舉起他的手端詳。

「我的手上也沒有機關好嗎⋯⋯喂!」引玉險些跌倒,但要從對方的桎梏下抽手談何容易,他悶聲道,「⋯⋯請您放開。」

「喔。」權一真緩緩鬆手,忽然間動作凝滯,他皺了皺眉,「妳⋯⋯」

「真是令人激賞的愚勇。」花城擺了擺手,「妳隨便跟他玩玩吧。」

引玉硬著頭皮看向權一真,後者正笨拙地從桌上把撲克牌一張張收集起來,不由得嘆了口氣,「你⋯⋯您是從來都沒有玩過嗎⋯⋯?」

「我是第一次玩。」權一真沒有看他,事實上,引玉甚至有一種對方正在避開自己的注視的感覺,這種沒有道理的直覺幾乎令他恍神。

「那、那不然試試看抽鬼牌吧,這個應該比較簡單。」他從紙盒裡拿出嶄新的牌組,單手高舉,讓群眾看到壓底的兩張鬼牌,又擺到一旁。「1、2、3⋯⋯一共52張,然後把一張鬼牌混進去,接著先單手洗一次,分成四疊⋯⋯請您把它們混在一起。」

卷髮武神依言把四疊牌組混成一堆,眼神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然後呢。」

「再一次桌面交疊洗牌。」引玉柔聲道,均分牌堆,讓牌堆一角相觸,向內一壓,彎折牌面迅速唰唰地交互疊成一沓,「夠亂了嗎?看一下第一張。」

權一真依言抽取,突然睜大雙眼:「我抽到了,鬼牌,所以這樣就贏了嗎?」

乍聞此言,鬼賭坊中登時笑聲震天,間中夾雜不可置信的吐槽。「怎麼可能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不如問這要怎麼輸?」

「非也,抽到鬼牌就輸了!但我想告訴您的不止這點,您如果繼續翻這疊被我們一起洗了3輪的牌。」引玉輕聲提示迷茫四顧的權一真,「會先看到一張黑桃1。」

權一真瞅他一眼,隨即翻牌,在牌面反轉的瞬間瞪大眼睛。

「然後是黑桃2、3、4⋯⋯一直到K,牌看起來洗得不夠乾淨呢。」引玉歪頭,朝他俏皮地眨了一邊眼睛,「接著,哎呀⋯⋯紅心1。奇英殿下,您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愛?」

引玉(連同整個鬼賭坊)差點跌倒:「不是!沒人問你紅心的意思!」

「師兄說過這就是愛的意思。」卷髮武神倔強重複,大有一副不容反駁之態。

「零個人在意你師兄講了什麼!」引玉耐著一掌巴他頭頂的衝動,環胸瞪他,「我要強調的是你真的會很難贏我,現在棄權還能帶著你的神力離開。」

「我會贏的,我已經算好了。」權一真眼神堅定地回視,「如果贏了師兄,師兄就跟我離開;輸給師兄,我的神力會留下來陪師兄……怎麼算我都沒輸!」

「說什麼傻話?」引玉冷笑,一股無名火在胸口劈啪作響,「你師兄哪還需要什麼神力?跟你離開是要去哪裡,回你奇英殿喝西北風啊?你上天庭什麼難看樣子以為我們不知道,這天京有一半還是我們城主幫忙修的呢!」

「也、也沒那麼糟糕啦哈哈哈,引……那個,我這是要怎麼稱呼來著?」謝憐汗顏,「你們別吵架,有什麼話好好說嘛!」

罵到一半忽覺自己的做派活脫脫參考了蘭菖姑娘,引玉忍不住抹了把臉,沒好氣地一瞪旁邊一臉無辜的權一真;後者默默地退了一步,把撲克牌重新拿起,開始模仿引玉的手法準備再洗一次牌,奈何初次接觸毫無經驗,不多時便把牌洗了滿地。

在眾鬼的轟笑聲中,引玉感覺頭更痛了,他瞥了眼站在高處觀局的兩人。新任的帝君殿下一臉愛莫能助,花城直勾勾盯著對方,注意力顯然早已不在牌桌上。

眼前的這個也不省心。

卷髮武神咕噥道:「這種薄薄的紙好難玩。」

引玉放棄了,他垂下肩膀:「你⋯⋯你先疊整齊⋯⋯」

「這樣嗎?」

「不是!不對!」

「那這樣呢?」

「把手中相同數字的一對牌丟出去⋯⋯不,不是同花色的。」

引玉感覺自己深吸了一口氣——作為一個鬼魂毫無必要的動作,一把難以解釋的無名火正在燃燒。

隨著眾鬼逐漸對他倆的對決失去興趣(幾個圍觀的鬼皆聲稱沒看過這麼板上釘釘的賭局),鬼賭坊又回到原本嘈雜的原貌,敲桌聲與喧嘩聲此起彼落,他與權一真兩人在喧囂中安靜玩牌,對方的表情太好猜,抽到關鍵鬼牌時一副震驚的樣子,要贏這傢伙甚至都用不上什麼技巧手段。

第五次抽到鬼牌的權一真催促道:「再一局。」

引玉道:「再一百局你還是輸。」

權一真搶白:「我下一場就能贏。」
引玉無奈:「就算下一局讓你贏,怎麼數你也才贏一局,五敗一勝怎麼能算贏呢?」

權一真道:「那就再玩。」

引玉氣笑:「那是要玩多少局?十局?一百局?」

見權一真作考慮狀,引玉生怕他講出自己難以負荷的答案,壓低聲音道:「趁現在沒人注意,你就棄局罷賭,後面我自會跟城主交代,快走!」

「我不要。」權一真緊抓住他的手,

「好久沒有跟師兄一起玩了,我可以玩一百局嗎?」

他話說得誠摯,引玉卻如遭雷擊,瞬間甩開他的手。

「師兄!」權一真叫道。

他不知道何時被權一真看破偽裝的,但對方如此篤定,事到如今,似乎也沒了再掩飾辯解的必要。

「⋯⋯滾回去。」他冷聲回應。

權一真登時露出傷心至極的表情,還想說些什麼,引玉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還是那樣固執己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跟以前一樣絲毫沒有改變!反正對你來說上天庭也不算什麼,把珍貴的神力拿來鬼賭坊揮霍也不在話下,是嗎?你還想要賭我?你真的覺得在這個地方你能贏我?你抽到的每一張都會是鬼牌,我一個不小心甩出的牌都能吊打你⋯⋯」

引玉拍桌的動靜讓一張牌彈成正面。

一旁的小鬼瞅了眼,震驚道:「是最大點Ace⋯⋯!」

引玉緩緩閉上眼睛:「⋯⋯」

權一真道:「⋯⋯好厲害!」

引玉抓狂:「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兩人這一番動靜,數百道目光又齊刷刷重回他們身上,長階之上紅紗帳中傳來花城戲謔的嗓音:「既然勝負已分,奇英殿下應該不會賴帳吧?此地雖不入流,好歹也還講些基本信用。」

在眾鬼的敲桌與譏笑聲中,權一真沒有應答,他看起來表情甚至有些出神,彷彿周遭嘈雜的聲響並不存在,像旁人的評價跟毀譽均與他無關一般。

引玉一下子就感覺自己不存在的心臟在胸膛中跳動,不知為何甚至感到一股酸澀熱流在眼角積蓄,他僵著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還好什麼都沒有摸到。

「⋯⋯我已經死了,一真。」他以只有對方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邊努力控制維持平穩的聲線,「你就不能讓我安息嗎?你一定要讓我⋯⋯」

權一真無聲地盯著引玉,看起來迫切地想要表示什麼但克制住了。

他旋即轉身朝花城猛地舉起手:「我要求驗牌!」

引玉呆在原地:「咦⋯⋯?」

 

——


「這小子好大的狗膽!」

「莫不是輸了現在想賴吧?」

眾鬼一陣譁然,可從來沒聽說有人敢在鬼賭坊要求驗牌,不禁紛紛抬頭端詳花城的臉色。

「那就驗吧。」花城懶洋洋地道。

「不如由我來?」謝憐站起身來,張開雙手手掌朝群眾示意,「保證絕無偏私。」

鬼王屢遭挑釁,大伯公甚至親自驗牌,眾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謝憐慢條斯理地翻開賭桌上所有的牌,不料一片混亂中,竟真的找出了4張鬼牌。

引玉睜大雙眼:「⋯⋯」

同樣受到衝擊的不止他一人,權一真也愣愣盯著四張鬼牌,看起來迷惑至極。
明明提出驗牌的是他,驗出老千也是他占理,但他似乎就被某種艱深的題目難住了似的瞪著看了半晌,又看了引玉一眼,幾乎能從他頭上看見問號在緩緩成形。

謝憐一臉為難地舉起4張鬼牌:「驗牌結果已出,三郎,你說這應該如何是好?」

花城走下長階,看著牌桌上的四張鬼牌,沉默半晌:「⋯⋯不中用啊。」

寥寥數語,彷彿在責怪發牌之人連耍老千都不知收拾。

引玉立時單膝跪下:「⋯⋯恕屬下無能。」

花城冰冷地瞥了引玉一眼,那一眼似乎帶著複雜情緒:「既然無能,也不便留了。」

他看向權一真:「拿著你的獎勵滾吧,我們鬼市不需要無用之人。

一股巨力猛地將引玉拉起,往權一真的方向送去。

黑髮女子跌跌撞撞撲進卷髮武神懷裡,肢體觸碰的剎那,兩人都瞬間僵住。引玉暗罵著一邊拍打對方在他光裸背部上游移的手,但沒能讓對方收手。權一真迅速度過最初的震撼後,欣喜若狂地環住他:「居然有用!」

「咦?城主,是不是搞錯什麼?」有個膽大的青鬼大聲糾錯,「那個卷毛小子要的難道不是咱們下弦月使嗎?」

「你傻頭傻腦的問什麼,城主要給自然是要賞香香軟軟的姑娘,給個臭男人有何趣味?」旁邊的穿著清涼的女鬼啐了一聲,一巴掌就搧在青鬼頭上。

「說不定城主是找不到人,才隨便塘塞一個。」鬼群裡傳來竊竊私語,「平常時都看不見這人,咻一下就出現了!」

「對啊!對啊!」

謝憐終於聽不下去,看著一旁還尷尬地縮在權一真懷中的一臉絕望的女子,心道不妙,連忙出來緩頰:「請大家慎言,莫要背後道人是非⋯⋯」

他的勸告被一把粗啞嗓音直接蓋過:「下弦月使打人可痛了,但主要也是咱們城主看得起他,說不定人家奇英殿是覺得缺一個可以練手的沙袋呢?哈哈哈哈⋯⋯呃!」

花城臉色方沉,那難聽的笑聲戛然而止,煙塵四起,與之同時那方才開口的怨靈被一拳正中面門,純白色的神力凝成錐狀劃過空氣,眾鬼只感到一陣焚風炙面,便聽得遠方傳來淒厲慘叫。

眾鬼駭然,緩緩回頭望向煙塵的中心,卷髮武神頭髮隨著勁風飛舞,他面色冷峻,眼神逐漸移動,被那眼神掃到的有些鬼已經尖叫出聲。

「誰敢羞辱我師兄?」

「不要再引人注目了!你這個笨蛋!你這個⋯⋯沒救的傻子⋯!」引玉差點背過氣去,攔不住權一真第一發攻擊,簡直像當年的惡夢在眼前重演,「走了!快點走!」

「師兄,你先走。」權一真掰著自己的拳頭,發出噼啪聲響,「我教訓完他們就會跟上你,嗚噗⋯!」

引玉不知道從何處掏出了地師鏟,用鏟子背面朝他後腦一抽,目睹此情此景的鬼都感同身受地縮了一下頭。「你要是老是這樣!我就真的走了,我們再也不要見面!」

「師兄!」權一真大驚,一首緊緊抓住那黑衣女子的手臂,渾身殺氣收得一乾二淨,絲毫不顧形象地哀求道,「我錯了,對不起!你留下來,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痛!太痛了!看著就痛,但怎麼這段對話聽起來越來越詭異?

「下弦月使⋯⋯?」

「不,怎麼可能,但⋯⋯」

「下弦月使是女的嗎?怎麼可能,這個荷官姑娘偶爾就會去發牌,跟那個凶神惡煞的人有啥關係!?」

「⋯⋯兄弟,你聽說過風神娘娘的軼事嗎?」

「快走!」引玉吼道,反抓住權一真的手,朝著反方向飛奔。權一真一愣,踉蹌幾步,隨即也跟上節奏飛快地跑起來,像是這狂亂的步伐能把流言蜚語遠遠甩在身後,兩人飛也似地朝著鬼市的門口奔去。

「師兄⋯⋯」權一真叫喚道。

「啊!」引玉發洩似地低吼,他被氣得滿臉通紅,又被連連拐腳,氣得邊跑邊將高跟鞋扔了出去,遠離眾人的他已經變回男相,全套行頭皆在,不知為何只有這雙鞋沒變回去。「我就知道遇到你準沒好事,笨蛋一真!笨蛋!我真的會被你氣死!」

「那些人說你不好,但師兄在我心中就不是這樣的人。」權一真委屈道。

「那又如何!」引玉吼了回去,「你覺得我是那種在乎評價、在乎信徒毀譽、還介意自己是不是光明正大得到讚揚跟賞賜的人嗎?我是覺得在別人面前揭穿女相很丟臉嗎⋯⋯好吧我是!」

「師兄就算女相也是很美!」權一真辯駁。

「我⋯⋯」引玉腦子一陣空白,但意會過來後差點吐血,礙於正全速狂奔不能失態,沉默幾秒後又吼了回去,「重點不是⋯⋯我真的!我會被你氣死,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氣什麼?」

「師兄氣我將神力隨意押在鬼賭坊裡,也氣我魯莽行事,我都知道⋯⋯」權一真喃喃道,引玉驚訝地睜大眼睛的神情被他盡收眼底,他忍不住露出微笑,「鬼賭坊規矩我也明白,敢賭便賭,百無禁忌;但,不是真正值錢的東西,是上不了賭桌的。」

「那不是理由⋯⋯」引玉訥訥道。

「我想不到有什麼比師兄更貴重的東西,但我突然想到,那一天。」權一真表情一黯,「那個邪惡的傢伙曾經抽我的神力威脅師兄。」

「不如說那是利誘吧,哈哈⋯⋯」引玉抹了把臉,突然笑不出聲,「但我沒有想要那些,你知道的。」

「我知道。」權一真的嗓音像浸透了雨水,「我知道,但我現在知道這是有價值的東西,我也只拿得出這個了,我不知道的,只剩下師兄會不會再次離開而已。」

「那你還敢來!」引玉澀聲道。

「當然,我不會後悔呀。」權一真朝他一笑。

孤注一擲,死亦無悔。

交談之間,他們已經手牽手越過了鬼市的門。繁華喧鬧都被拋在腦後,只有月光落在他們身上。

「師兄為了我做了什麼,我都知道。」權一真嘴角揚起,彷彿嫌疑犯暢談自己作案手法的沾沾自喜,「從以前師兄就對我格外寬容、包容我的任性,這次放進鬼牌,我知道師兄也會包庇我,只是沒想到⋯⋯」

引玉怔愣地看著權一真的側臉,忽地身下一鬆,一隻手環過了他的膝彎,他身子一歪,連忙抓住權一真胸前衣襟,慌亂中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被對方攔腰抱起,「什麼,你做什麼?」

「師兄的鞋已經掉了,我來跑就好。」權一真理所當然道,看向引玉的眼睛閃閃發光,「好久沒有跟師兄一起跑步了,我好高興,但我不想要師兄的腳受傷。」

「放心絕對不會受傷!你放我下來!」引玉掙扎道,此時此刻如此姿勢,腦中忍不住飄過了一些人間話本的情節,忍不住一頭撞在權一真的胸口。

「我不要。」卷髮武神被砰砰撞擊,但仍不改其志,再次無視師兄的命令,「準備縮地千里了,師兄,奇英殿的房間已經打掃完畢了,歡迎你入住!」

「我不要住啊!」引玉的尖叫消失在夜色一隅。

 

———

Plus(彩蛋)

 

當卷髮武神一腳踢飛鬼賭坊的大門之時,在上天庭銀鏡前,一群聚精會神的神官忍不住拊掌大笑,抒發滿心吐槽。

「我操,不錯嘛,這氣勢!」風信興致勃勃地點評,「就是這樣打進去,要債的氣勢就有了!」

「要什麼債?」慕情白了身旁粗神經的友人一眼,「我看是馬上就欠債了,你以為花城那傢伙怎麼有錢的?」

「欸欸欸你不要把門裝回去啊,氣勢都沒有了,哎!」風信大聲嘆氣,忍不住打開通靈小陣,「喂!你在幹嘛!」

通靈陣裡權一真的回音簡短有力:「別吵。」

「竟敢說別吵?到底是誰找我們參謀的,有夠沒禮貌的小鬼。」風信氣得牙癢癢。

「嚴格來說他也沒拜託我們,是我們太想知道他能給花城添什麼堵。」慕情涼涼道,「目前看起來一切順利啊。」

「順利什麼?他完全忘記了那個叫『撲克牌』。」裴茗語氣麻木,回想起數日前的對話他仍覺得一陣荒謬,「呵,還白白的紙片。」

「這也是您提議的吧,明光將軍。」慕情點了點畫面道,他們前方的銀鏡中,黑衣女郎抽出一沓紙牌,正與卷髮武神說著什麼。

「畢竟最有作弊空間的,就是這東西。」裴茗挑眉道,「要知道搖骰尚需聽骰,賭一些法力咒術的可能還行,要是最後要賭筆墨丹青,我們這種武神出身的要怎麼贏?」

「指定花城比筆墨啊。」風信大笑,「還能輸了不成?」

「別,我可不敢得罪,」裴茗汗顏,連連搖手,「人家現在可是上天庭的東家,我那宮有一半是他出的錢⋯⋯奇英這傢伙可不要出岔子啊。」

「這傢伙到底在幹嘛?」慕情盯著銀鏡中的卷髮武神一張一張拿撲克牌的手勢,越看越不對勁。

「操,他到底會不會洗牌?」風信崩潰道,看著對方洗的一地好牌後被眾鬼恥笑,簡直不忍卒睹。

「他不會啊。」裴茗坦然道,「我怕教會了他,他在他師兄前面演不好,你看,他師兄已經要氣暈了,效果正好啊!」

「怎麼可⋯⋯什麼師兄,哪來的師兄。」風信大驚。

「那個黑衣女郎可不就是嗎?」

「誰知道啊!」

「某個恐女症患者根本連人家臉都不敢看清吧?」

「我看身體也不像男的啊!」

裴茗一臉奇怪,「這還不明顯嗎?女子的動作跟男子天差地別,有時光看裝扮也能看出破綻,只是他師兄估計已經穿過幾次女裝,行動也挺自然,嘖嘖,奇英真是⋯⋯」

可真是有艷福,但也是真難教啊。
裴茗在心中感傷。
這就是孺子不可教也,什麼有教無類都是放屁,教不會的都是狗!
裴茗回想數日前與權一真的對話,感覺還能吐出三口血。

什麼「鬼賭坊真的什麼都能賭嗎?那如果我要師兄回來,我能賭師兄嗎?」「賭注就是指值錢的東西嗎?我有很多金條。」、「⋯⋯如果賭注就賭我一身神力,師兄一定會想要的吧?」

不敢回想,想起來都是想打人的感覺,都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真的單純還是心機深重,甚至有點憐憫都化鬼了還得在鬼市做牛做馬的引玉殿下。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

「開著通靈陣幫他作弊,也算是對他的回報吧?」慕情漫聲道,「翻修太⋯⋯帝君殿下的道觀時,他的金條就派上用場了。」

「話是如此啦。」風信見黑衣女郎被權一真氣得花容失色,忍不住狠狠抹臉時,瞬間朝通靈陣通話,「快!快!趁現在把袖袋裡的鬼牌放進去!」

「⋯⋯可以,他放進去了!」裴茗捏了把冷汗,「手真快啊。」

「但你是如何預料到這一切呢?」慕情沉吟,「要是一開始不是由引玉殿下發牌,那麼根本就沒有放水之說,很可能第一次輸,奇英殿下就被抽走神力也說不定,你又何來把握布這一局?」

「那還用說?」裴茗胸有成竹道,「這時間、這時辰肯定就是引玉殿下,為了萬無一失,我還特意跟帝君殿下要了鬼市輪值表⋯⋯等等。」

三人都朝著銀鏡湊去,影像中引玉的表情似哭非哭,包括連那句耳語般的話語都清晰地傳了出來:「我已經死了,一真。」

「你就不能讓我安息嗎?你一定要讓我⋯⋯」

「⋯⋯⋯讓我為你操煩憂心嗎?讓我左右為難?讓我回想起過去?」裴茗凝神研究。

只見畫面上的權一真嘴唇翕動,一副心神大亂的樣子,慕情嘖的一聲打開通靈陣,語氣冷漠:「快!要求驗牌!不要被你師兄的談話帶偏!」

直到權一真猛地轉頭喊出正確台詞,他們才終於鬆了口氣,但當真正驗牌之時,結果卻讓他們都集體傻眼!

謝憐手上赫然出現四張鬼牌。

「抽鬼牌遊戲只需要一張,奇英放了一張。」裴茗皺眉,「怎麼多了兩張去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謝憐的聲音驟然出現在他們的通靈小陣,「我剛剛看一真要驗牌,就在主動驗牌時偷偷給塞了一張,想說就當幫奇英一回吧⋯⋯沒想到驗出這麼多張,也是出乎意料。」

「那還有一張呢?」慕情追問。

「這個嘛⋯⋯」

——

鬼賭坊裡有些鬼哼哼唧唧,有些鬼飄在半空中只剩半縷魂,讓其他鬼使牽著去了,權一真帶著引玉離開後只留下一片狼籍,花城低頭看了看門的碎屑,旁邊看他臉色的帚神連忙掃起了地。

他看了會已經重新安上的鬼賭坊大門嘆了口氣,轉頭又朝著站在長階中央,雙指抵在太陽穴上與人談笑風生的白衣道長揮了揮手:「哥哥。」

「三郎。」謝憐眼睛一亮,隨手扶正頭上的髮冠,閑步朝花城走去,帶著一絲討巧微笑,「今天真是熱鬧啊⋯⋯」

「是啊。」花城的神情柔和下來,一邊順手替謝憐捋了散落的髮絲,「哥哥看起來很開心,是因為也給這熱鬧帶了一些貢獻嗎?」

「真是什麼也瞞不過你。」謝憐失笑,「看奇英追著引玉幾百年,兩人的誤會明明早已解開,卻還是不上不下的狀態,就任性了一回,希望三郎莫怪了。」

「哥哥想做的事,就去做,又有什麼關係?」花城笑道。


「是嗎,但總覺得三郎好像還有話想說。」謝憐歪頭瞧他,「怎麼了?」

「有嗎⋯⋯?」花城愕然,又笑了出來,「哥哥的觀察力有時真讓我害怕。」

「三郎的觀察力也很好。」謝憐眨了眨眼。

「確實。」花城繞著謝憐胸前的一縷髮絲喃喃自語,「果真不中用,感覺工作多年的下屬翅膀硬了,學會反戈一擊,還自己給自己下套,生怕別人不會耍老千,當我真的看不出那是誰放的?」

「哈哈哈哈哈⋯⋯」放了其中一張的共犯乾笑幾聲。

「眼光也差,心又軟,還被男人騙,哥哥你說,要是下屬無用該如何是好?」花城翻了個白眼。

「引玉確實是心軟了些⋯⋯」謝憐汗顏,「至於奇英嘛,他就是比較率真、破壞力偶爾偏高、還不進通靈陣、不太工作⋯⋯」

花城不禁好笑:「哥哥!」

「⋯⋯除此之外也沒什麼不好嘛。」謝憐眼神飄移,用手指撓了撓臉頰,「但說到這個,原是有件公事想跟三郎商量。」

「無妨,哥哥請說。」

「上天庭雖然早已重建完成,但實際人才凋敝,百廢待興,雖然靈文、明光將軍一人抵三人用也撐了這幾年,但其餘事務始終積壓在案,無人處理⋯⋯」

「哥哥這是要跟我搶人嗎?」花城笑道,「可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奇英殿剛剛才搶走一個下弦月使估計要當輔神,眼下我也是真的沒人了。」

「引玉真要在奇英殿當輔神,那可就屈就了,想來一真應該也不會去戳這個逆鱗吧⋯⋯。」謝憐感慨道。

「就怕奇英殿下搞不清楚狀況。」花城挑了挑眉,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之意,「我這個下屬擅長明珠暗投、月照溝渠,出去外面說自己在鬼市工作過誰信?真是扶也扶不起。」

謝憐忍不住笑了,又輕咳一聲,正色道:「那麼,承血雨探花閣下照顧,我斗膽一問,上天庭地師之位空懸已久,亟待補缺,不知可否借鬼市下弦月使引玉一用,代行地師職責?」

「既然哥哥都開口了,只好勉予同意了,但你不問問那傻子嗎?」花城問道。

「人事調度自然是本帝君說了算。」謝憐歪頭,「至於奇英,到時他師兄立殿禮吉時底定後,再給他發個邀請帖吧!」

 

(Fin)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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