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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个愿吧,爱音!”
爱音睁开眼,紫蓝色的灯光打在亲友们的脸上。
他们举在手中的蛋糕上蜡烛的烛火跳动着,爱音呆呆地盯着看了几秒。
三十五。
橙黄的火焰,温暖,却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她握紧双手闭上眼睛,吹灭蜡烛。
青色的色斑在她的眼皮内部的黑暗帷幕上跳动,她温热的鼻息叹在自己的指节上。
几秒后,她咧开一个微笑睁开眼。
嘈杂的人声又吞没了她。
…
会议室里,投影仪风扇声和发言人平稳声线混合出一滩温水慢慢淹着这无聊的会议室。爱音坐在长桌的一段,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环保桌布的纤维。指甲是昨天做的,暗红色的。一抹亚麻色领着新来的顾问团队入场,爱音刮桌布的动作停了。
长崎素世
她的名字在她的舌尖滚过一遍。
她没有震惊,只觉得荒谬。东京的人口千万,他们偏偏在这个预算七十万的项目狭路相逢。
爱音的目光扫过ppt,什么也没读进,什么也没读懂。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斜对面那个低头记录的女人吸引。她的法式美甲,无名指上淡淡的戒痕,低头时垂下的亚麻色发丝…
她记笔记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
她没改掉这个该死的习惯。
这些细节,比任何公开资料都更加残忍的通知她:斜对面的不是任何一个叫“长崎”的顾问
而是:
长崎素世
货真价实的长崎素世
大概是会议室空调开的太足了,爱音觉得脖颈处出了一层薄汗,喉咙发干。
会议在礼貌的掌声中结束,人群开始移动,收拾笔记本电脑和纸张,还有团队成员们之间轻松的寒暄终于让会议室恢复一丝生机。爱音没有动,她盯着素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目光终于无可避免地与她相遇。
十分之一秒。
她深蓝色的眼眸有瞬间的放大,随即恢复成一潭死水。
爱音低下头,合上自己的笔记本。
人群在会议室门口逐渐散去,爱音没有跟随人潮,而是放缓脚步。亚麻色的身影如她预料的出现了,在这个恰好的时机,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对素世说: “刚才会议上提到的那个数据细节,我还有一些疑问。我知道个安静的地方,您知道Maple吗”
素世转过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微笑着的回答。
“不错的提议。”
爱音暗暗窃喜了一秒。
嘻嘻,我的品味还是很不错的吧
“Maple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我知道一个更合适的地方,他们的威士忌单品非常专业。”
……
夜晚的东京街头,霓虹灯和车灯交织着,爱音无言地跟在素世后面
她们最后选择在吧台尽头的两个位置。酒保递来皮质的酒单,接着望向她们。爱音没有打开,只是微微向前倾身
“一杯old fashioned。用波本。”
爱音看着酒保熟练地在杯中的方糖上滴入苦精,用捣棒轻轻碾碎,他的动作精准,克制。
素世轻轻挑眉,酒吧里灯光昏暗,可以说唯一的光源是她们面前的一盏小台灯,但这个微小的动作被爱音精准地捕捉到了。
“……我记得你只喝带糖霜和水果的东西。”
“人是会变的。”爱音重复了这句素世在心中早就预演过的台词。
这杯酒被推到爱音面前,她没有立刻去喝。爱音捏起那片橙皮,在杯口轻轻一拧,幽微的柑橘香气弥漫,然后她把橙皮投入杯中,看着它缓缓沉入琥珀色酒液的深处。
她端起这杯琥珀色的酒,没有像老手那样小口品尝,而是喝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她的食道,她已经不需要努力就可以保持表面的平静,只是耳根还是会微微泛红。
她确实已经习惯喝这酒了。
“甜味只是前调,苦韵才是余味。这样比较…现实…”爱音低下头手肘撑着吧台的木质桌面。
素世轻轻地笑了。
“爱音真的变了,开始说这种文邹邹的话了。麦芽威士忌,纯饮。所以,我们到底是在这里谈项目,还是……”她抬起自己湖蓝色的眼眸。
她的下半句话,消失在酒吧昏沉的光线与震耳欲聋的沉默中。
爱音一惊,她移开自己的目光,她还是这样一下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谢谢”
素世接过酒保递来盛着琥珀色酒液的透明玻璃杯。
爱音盯着素世杯中的大冰球开口道
“你常来这一带?”
“偶尔,谈工作方便。”素世的指尖划过杯垫的边缘。
“留你到这么晚,您先生不介意吧。”
素世笑笑把手靠近爱音,终于给她看清了手指上那圈淡淡泛红的戒痕。
酒精和音乐,让两人逐渐放松下来。
她们终于开始真正叙旧,从往日的好友到自己的近状。
酒吧的灯光亮了,像一场演出结束后,场工无情地打开了工作灯,生硬的白光和颜料一样掉落在两人身上。
爱音用手机付了账,动作干脆,没有给素世任何争抢的机会。那“嘀”的一声轻响,终于结束了她们的叙旧。
两人站起身,沉默地披上风衣,一前一后走出酒吧。冬季深夜的冷风让方才被酒精包裹的放松了的神经骤然紧绷。她们并肩站在路边,看着空荡的街道,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走吧。我送你。”
爱音的声音被夜风裹挟,听不出情绪。这不是询问,而是一个陈述句。
素世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出租车里,她们分别靠着两侧的车窗,中间隔着的是一片恒温的海洋。窗外的霓虹灯光带来的光斑在她们脸上来来往往。爱音报出素世给她的酒店地址,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客户的预约信息。
车停在酒店门口。素世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她知道结局早就被预知了。她推开门,下了车。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
爱音下了车,多付了司机一些钱,让他不用找零。然后她转过身,与素世隔着两步的距离。她们对视着,酒店大堂辉煌的光从背后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她们呼出薄雾交叠在一起,比她们的身体更亲密。
就和所有滥俗的言情片一样,素世先转了身,走向旋转门。爱音跟了上去。
她们的脚步踏在大堂光洁如镜的大理石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商务套间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住,过去熟悉的世界被锁在门外。所有佯装的轻松和刻意的寒暄都被关在了门外。房间里是恒温的,空气里是酒店特供的、试图模仿雪松与琥珀的木质调香氛,气味标准的像一份财务报表。
爱音脱下外套,习惯性地想找个衣架挂起,动作进行到一半却顿住了——此时此刻,试图让东西“归位”的行为应该出现吗?
爱音望着素世,她们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床,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一片无人踏足过的雪原,等待着第一行脚印,等待着被玷污。
接下来的过程,像执行一套出了故障的精密程序。当素世转过身,示意爱音帮她解开内衣扣子时,撩开仔细打理过的,散发着香气的亚麻色长发,她的手指触到那片细腻的皮肤和复杂的搭扣,竟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尝试的学徒。
“……卡住了。”爱音的声音有些干涩。
素世的背部线条微微绷紧,没有回头,亚麻色的发丝像帷幕一样垂下,她只是轻声回应:“嗯。”
那一声“嗯”,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没有催促,没有帮忙,只是一种放任的尴尬。
身体最终袒露,她们在灯光下清晰地看到了彼此:腰间柔软的痕迹,颈侧若隐若现的细纹,后颈处那颗被遗忘的小痣。
她们的身体在黑暗中纠缠,像两株寻求温暖的藤蔓。
最深处,爱音想要吻她。
然而,她们的气息却巧妙地错开。
这个吻,最终徒劳地落在了她的唇角,一个仓促的、写错了地址的吻。
爱音睁开眼,想从素世脸上找到一丝她渴望的的、动情的证据。可她看到的,是素世仰望着天花板的双眼。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或决绝的美丽眼睛,此刻是如此的空荡。
她的瞳孔里没有倒映出爱音的脸,也没有情欲的迷离。这是两口枯井,井底浅薄的井水倒映着酒店浴室里天花板的花洒喷头,倒映着散发着工业暖黄光晕、却毫无热度的筒灯。
就在这一瞬间,爱音明白了。
她们的身体在纠缠,在试图摩擦生热,但素世并不在这里。她可能在她永远无法释怀的、关于陈旧过去的废墟里徘徊;也可能在空洞的未来虚空中漂浮,无论哪种都和爱音全然无关。
爱音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这比独自入睡的冬夜更冷。她不是在和素世做爱,她只是在使用她的身体。她在玷污她也在玷污自己。
结束后,她们在无声中分开。
“…”
“现在不抽烟了…”
“…”
爱音转过身没有回答。
简灯被拧下,房间终于陷入黑暗。
被子包裹着爱音的身体,将所有呜咽、颤抖、不甘与无奈都闷在里面,她无法逃脱,只能任由它们在内里反复撞击。
眼泪流过太阳穴,滴进鬓角,流进耳朵痒痒的。但她只是盯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就这样吗?就这样吧…
素世就这样躺在自己的身边,昨日的美梦都已经实现了,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爱音看着飞驰的车流由密到疏再由疏到密。她一遍遍地问自己。
爱音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
她要睡去了。
爱音不确定自己真的有睡着过吗,意识只是在黑暗和窗帘缝隙中漏出的霓虹灯光中浮沉。等她再次恢复清醒的意识时厚重窗帘的缝隙已经露出了东京黎明青灰色的冷光。她小心翼翼的转过头,冷光打在亚麻色的长发上,素世的呼吸平稳悠长。
爱音轻轻地起身,赤脚踩在酒店的地毯上。硬质的绒毛扎的她脚底痒痒的。这是一个易碎的梦。
她拾起挂在衣架上的衬衣,一件件穿好。她不敢往床的方向看一眼。
在浴室微弱的灯光下,镜子中的自己嘴唇干涩,眼下满是疲惫的青黑。她洗了个澡,再用冷水扑一下脸,妄想补救但看上去只是徒劳罢了。
当她从浴室里出来,素世已经坐起来身,被子拥在胸前,她盯着窗外发呆。
“早”
“早”
“我上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项目的后续我会用邮件和你跟进的。”
爱音拉开房门,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隔绝那个从未真正开始过的梦。酒店的走廊空无一人,爱音按下电梯的按钮。在等待的寂静中,爱音抬起手,嗅了嗅自己的指尖,上面是素世昂贵的洗发水味,冰冷的木质香。眼泪又满满盛了一眼眶。
她和素食世租下了这间昂贵的酒店房间。
价格不菲,但她们有的时候只是躺在这张白色大床上一言不发或者说些寒暄的公式话。
她们相处的时间就和列车时刻表一样精准。从晚上七点开始到十一点。或者留宿一晚,但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定会离开房间。她们只是两个躺在战壕里休息的士兵而已。
东京的晨风吹在爱音身上,但已经不再是刺骨的寒冷了。
这是一场自我放逐。
她依旧独身。
但
是非何必明说,是非不必明说。
还有好多日子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