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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将辞职信拍在董卓桌上,啪地一声,几乎将自己也吓一跳。
董卓脸上阴晴不定,将来人审视一遍,眯眼捏着那信一目十行地读。办公室隔音不好,室外小幅度喧哗,被他强有力的一声咳嗽刹住。曹操余光瞥见吕布起身倒水抽烟如厕已有数次,心里懊悔不已:辞职信因真情流露而写得太厚,拍起来虎虎生威,成了全公司的笑柄。
“准了。”董卓叼着烟点头,自抽屉里摸出斑驳的公章盖下去。而后捧着这大作翻了又翻,蓦地笑出声。“你觉得现在是多事之秋,所以公司上市不急于一时?”他咬着发音,学曹操语气读内容。“我倒真该放你走,否则这位置应该送你来坐。”
明眼人都听出这话不太客气,加上董卓从不是什么良善东家。曹操冷汗浸湿半边衬衫,强撑着解释一通。董卓对他发言不置可否,听了两句便皱眉,要他若辞职那现在就走,临出门又叫停,难得好意地提醒,让他找会计领这个月的工资。
李儒正玩蜘蛛纸牌,屏幕上还剩最后五张,怎么都点不完,自然迁怒来人:“工资?……董总没告诉,回去等通知吧。”曹操还要再说,李儒瞟他一眼,伸手把桌上牌子掉个方向,上书“请勿打扰”。话顿时被噎住,曹操垂手立在那半天,还是推门走了。
走廊一片寂静,曹操唉声叹气按下电梯,盘算该如何和家人交代。他分到董卓手下并不久,按部就班升了两级。近几年公司效益卓群,于是盘算到香港上市。曹操知道强行上市必元气大伤,直言毫无回应,干脆舍身进谏,寄希望于领导能完整读完那封信。然而结果便是如此,甚至痛失几百块失业补贴。
曹操攥着车钥匙往电梯厢壁上靠。车是曹嵩给他的毕业礼物,不太旧的二手桑塔纳,此时停在公司楼下。起码还有辆车开。他如是安慰自己,出门却见到辆蓝白配色的摩托停在自己车旁,旁边站了个手长腿长的交警,正伸手拨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
那交警戴眼镜,身上肌肉线条很是显眼,脸颊稍有点未刮净的胡茬,叼了根燃了一半的黄鹤楼,手臂衣料上绑了两条黑色臂带。曹操一眼盯住他手里已盖了公章的罚单,也顾不得身处马路中央,冲上前就要夺那纸。交警自然不从,二人僵持一会,曹操泄了气开口:“我就在东汉上班,办事停十分钟而已。”交警努嘴要他看头顶一处禁停标识,绕过来拍他肩头安慰:“上班又怎样?马路又没要你出钱修。”
香烟味道急促打在曹操脸上,他摸出相机咔嚓拍下几张正面照,接着绕到车尾拉出对峙姿态,说你公职在身还上班抽烟,罚款交完我就打市长热线。交警不为所动,掏出证件亮出来,要曹操记住他警号防止报错。于是曹操看清他叫陈宫,证件照上胡茬刮得干净,表情淡然,眼神倒真的清亮,几乎漾出一片倒影。
车来车往,曹操突然觉得这样很没面子,叹了口气过去接罚单。二人指尖相交短短一瞬间,侧后方撞过来辆卡车,不偏不倚将陈宫的摩托扫到路灯杆上,一阵声响后成了块废铁。几乎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事让二人都愣住,陈宫黑着脸去检查,说彻底废了,好在没伤到人,又把那惊魂未定的司机拉出来一通教育。
他处理事情一气呵成,末了发现此地其实算得上荒郊野岭,而现场唯一不算事故车的只有那辆桑塔纳,于是又低头过去招呼曹操:“劳驾……能行个方便捎我回中牟交警队么?我按打表计价付你。”曹操抱手靠在车门上笑了两声,说风水轮流转,开口求我之前先撕了罚单吧。陈宫想不到这人如此张弛有度,然而罚单开出几张都有记录,也只好压着怒火说可以替付,唯一条件是少废话,赶紧上车开路。
“现在不是还没到下班时间么。”几人终于磨蹭上车,陈宫系着安全带随口问。曹操手上一顿,终于咬牙承认自己是来办离职的。陈宫又点了根烟,手伸到窗外抖抖,又说早知道装没看见了,平白给你又添一份堵。
曹操难得觉得感动。陈宫又问他为何离职,明明东汉已是本地最好的国企。曹操感动余韵未了,干脆从头到尾和盘托出。陈宫听得皱眉又皱眉,说只知道东汉经济效益蒸蒸日上,却头回听说原来只是金玉其外。离交警队还有一个路口,曹操干笑几声,从陈宫手里抽回那张洇了小片墨水的罚单,说都不容易,所以也不能平白给你添堵。
分别前二人互换了联系方式。陈宫说有事打这个号码,曹操想不到什么场合会用到交警,客套完把纸条塞到座位下,想了想又存进手机再塞回去。
他磨蹭到下班时间才回家。曹嵩早等在门口,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说东汉一方独大,得罪了董卓下场只有上黑名单,又抄着笤帚要打人。一旁曹洪见状赶紧拉架,使眼色要曹操先回房间。二人拉拉扯扯乱作一团,曹操无奈,只好趁乱拐进屋里。没一会曹洪也进来,大剌剌地叉开腿坐下,说眼看木已成舟,加上表哥你其实也算半个人才,要不干脆自己创业?
曹操听得恍然,彼时南方腾飞已有规模,创业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陌生词汇。他发小袁绍便做得颇有起色,连带着传回不少喜讯。但上层建筑向来由经济基础决定,曹操想了想刚痛失的失业补贴和交通罚款,再想想爱车马上面临来年保险催缴,只得沉重地摇头,说算了,家里没那么多钱供我折腾。曹洪眼神一闪,手指间多了本存折,再郑重地交到曹操手里,翻开余额赫然有八万,吓得曹操险些丢到地上。
曹洪则淡然接住,再重新交回曹操手里,哈哈笑着说这其实不算什么大钱,大不了就算他作为原始股东买的第一支股票。曹操更觉得进退两难,八万当然不是小钱,他那车算个大件,满打满算也才五万,也绝非他自己赚钱能供得起。他掌心沁出薄薄一层汗,踌躇少顷还是重新接过,再紧紧捏在指尖。曹洪眼神一亮,说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但创业并非仅仅接过递来的存折,二人热血过后倒难得一致地犯难。曹操思虑得多,从创业方向愁到后续资金,没想一会便又觉得头疼。曹洪自小便不是块能认真动脑的料,陪着思索一会便腻,取下墨镜擦了又擦,挠着头开口问哥你想做哪一行。
曹操沉默,这问题他不陌生,毕竟还在东汉上班时便考虑过。他手里经手几千份市场调研报告,下班后反锁办公室门,把那堆数据翻来覆去地看。东汉甫一起家便垄断本地建材市场,但管理层成事不足,供应链管理一塌糊涂,搞得经销商怨声载道。董卓这位置坐得轻松,只关心账面数字,从不过问下属如何折腾。曹操那时便想,若谁能理顺流通渠道,哪怕只分到一口蛋糕,也足够活得滋润。
但他终究没开口,曹洪家业并未大得对他予取予求,做这些又要人要车要仓库,更重要的是要钱。那八万块丢进去只会如石沉大海,连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曹洪则乐观得多,他听壁角听见曹嵩似乎回房,干脆出门煮了碗面,说方向倒不急于一时,要曹操想好了发短信给他,又说袁绍似乎涉足外贸,倒也算个前车之鉴。曹操毫无胃口,摆手说外贸水深,到时候淹死得悄无声息。曹洪并不勉强,嘱咐他别和曹嵩硬碰硬,便拿着车钥匙下楼离去。
当晚曹操心乱如麻,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也无法入睡,干脆从枕下摸出手机。备注为袁家混蛋1的名字底下还存着过年时群发的祝福短信,他没回,接着往下滑,蓦地看见陈宫两个字,才想起来白天还认识了这么个人。曹操想了想,打开新消息编辑,发过去一条你车修好了吗。
陈宫许久才回,说报废了,队里说按私车公用上报,一半一半。曹操闲来无事,秒回一条那还行,没赔太多。陈宫许是刚忙完,也秒回过来一条,说行个屁,一半也是钱。
曹操盯着那条消息忽地笑出声,恰好曹嵩在隔壁咳嗽一声,惊得他迅速按灭屏幕。如此才觉得莫名其妙,毕竟和个萍水相逢的交警其实无甚可聊,不如早些睡觉。
曹操睡得并不安稳,第二日也醒得极早,赶在他爸晨练前下楼。他刚摸出车钥匙,脑子里忽地转到昨天的事,便下意识往停车位看了一眼。他的车安静地停在那,地上用白漆喷了车牌号,旁边立着根明晃晃的禁停标识。陈宫说得对,马路没要他出钱修,但这车位是他每个月交物业费租的,交警贴不了条。
他正盘算待会去哪打发时间,却看到雨刷下面似乎压着什么,打开一看是张字条,用劲瘦字体写了句话,说昨天的事对不住,改天请你吃饭,这个号联系。底下一串数字,括号备注私人号。曹操颦眉,将纸条翻一个面,原来背后是张简易地图,标了中牟交警队的位置,又添了句对面东北饭店的红烧肉不错。
曹操捏着纸条,忽地觉得陈宫此人还算有点意思,干脆上车点火,按指示往中牟交警队开。那地方说是交警队,实则不过一栋三层临街小楼,配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停了几辆蓝白配色的警用摩托。曹操把车停好,紧张地观察一圈是否有禁停标志,如此才舍得锁车,按一般市民做派进了门。
里面没什么人,所以曹操一眼便锁定陈宫。他依旧手长腿长,制服穿得一丝不苟,正弯腰按下直饮水阀。曹操张口喊了声陈警官,陈宫回头,手里的玻璃茶杯停在半空。他侧身给同事让出位置,靠在饮水机旁双手抱胸。那姿势介于意外和审视之间,曹操冲他笑笑,陈宫嘴角微动,却还是没笑得出来。
他跟陈宫回了办公室,一路上听他同路过的每个人打招呼。那扇斑驳的房门要用力才合得上,曹操偏头观察室内陈设,随口说了句陈警官人缘真不错。陈宫又点上支烟,语气不咸不淡,说不是改天才要请你吃饭么,怎么今天就主动登门。曹操注意到他桌上摞着几本淡蓝封皮的书,似乎是什么教材,却如何都看不清。于是他凑近一些,说你也知道我如今是闲人,陈警官总不会驳我一个闲人的面子。
他二人终究还是一同坐到对面的东北饭店,普通的苍蝇馆子,配上黏腻的橡胶桌布和缺条腿的塑料凳子。陈宫似乎是常客,和老板寒暄几句,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个菜,回头见曹操眉头紧锁,用掉粉的纸巾将那桌面擦了又擦,末了又倒热水擦餐具。陈宫暗道穷讲究,却没说什么,只叼着烟拿来两双一次性筷子,说用这个吧,省得擦了。
菜上得很快,不负招牌上猛火爆炒四字。曹操开车,陈宫要上班,于是他们要了两瓶雪碧,面对面沉默地喝。还是陈宫率先开口,夹着油亮肉块发问,说你真离职了吗。曹操喝着饮料应了一声,陈宫唏嘘,说铁饭碗就这么扔了,真行。
这话使曹操冷笑一声,说东汉如今可真算不得什么铁饭碗。他想到自己如今已然离职,再无需做保密工作,干脆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调研报告。陈宫倒不客气,拿过来便看。曹操本意只要他观察连年亏损,却听陈宫语气低沉,说你们这风险评估问题太大,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会资金断裂,怎么还楞往上砸钱。
这回换曹操愣住,才发现递过去的是几月前的风险评估报告,且出事方式正如陈宫所言。他怔怔开口,说你怎么懂这些。陈宫讪笑,说我本科学这个的,考个编制纯粹应付家里。曹操脑内电光石火,他目前未定方向的公司恰好缺个合适的金融顾问,若此人能为他所用……他叹一口气,无论如何也无法要求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辞掉编制,只好压下此念头。
分别时陈宫将曹操拉到一边,小声说他负责的片区包括东汉总部,若有风吹草动可立刻短信给他。曹操心下感激,诚恳地鞠了一躬,说那下次吃饭我来付账。陈宫哈哈大笑,说你找到新工作再说吧,我不花倒霉蛋的钱。
此次会面后曹操莫名受到鼓舞,转头将二手桑塔纳抵押了三万,加上曹洪的八万,去市监局注册了个公司,又拉来曹洪夏侯渊夏侯惇等几个叔伯兄弟,做他擅长的建材供应链优化,起名谯郡商贸。他心思活,加上专业知识过关,做得还算有模有样,逐渐积累了些人脉,甚至拿下几个大单。
挂牌第三月他收到袁绍电话,他高傲的富二代发小语气依旧浮夸,简单寒暄两句,便问他是否有兴趣北上,参加他旗下冀州实业举办的行业反垄断及健康发展论坛。曹操知道袁绍隶属清流派,一向看董卓不起,搞这一出算是明面上与他交恶,如此不过是招兵买马。他不置可否,只和袁绍要了份与会名单。袁绍在电话那头轻笑,说待会拍传真给你。
不一会传真机嗡嗡作响。袁绍对他倒毫无保留,又或许觉得他不足为惧,甚至贴心地给参会名单上的每家公司附上负责人和法人。曹操将那张纸左看右看,竟发现目前由袁术掌管的淮南电子赫然在目,甚至看到目前势头正猛的新秀公孙瓒手下的幽州冷链。他感叹袁绍竟能拿下这么多问题儿童,拿起手机打开短信,就着那条群发的新年快乐发过去一句时间地址发我,我要让秘书订机票。
参会那天他单刀赴会,抱了沓连夜做出的材料,准备在必要时大展宏图。会议室里袁绍坐主位,袁术在旁边脸色阴沉,公孙瓒则一直在摆弄手机。曹操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听袁绍讲他们今天的论坛主旨,又挨个听与会者发言,却遍寻不得什么实质性建议。
轮到他时已中场休息两轮,座上每人都昏昏欲睡,连袁术都懒得冲袁绍冷脸。曹操硬着头皮插好U盘,认真滑过几张PPT,说唯有建立独立高效的流通网络,才能从根上打破东汉垄断地位。底下仅寥寥几人抬头,他略感挫败,却还是坚持讲完。收好资料下台时见袁绍脸色似乎不善,他大抵猜到缘由,却也不方便当场解释,只好先回去坐下。
这论坛结束得仓促,同时貌合神离地成立了个所谓的反垄断峰会,由冀州实业的掌权人袁绍担任会长。公布结果时曹操只觉得意料之内,毕竟他同他自小一起长大,清楚袁绍最爱的便是以大场面衬托自我,自然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袁术一张脸却沉得像要下暴雨,未等结束便离席,坐上早停在大厅出口的迈巴赫扬长而去。
散场时曹操与在场为数不多的几个实干派交换了联系方式,也不算一无所获。论坛场地设在郊区静谧的山上,他看了看自己脚上新买的皮鞋,咬牙抬腿往下走,走到一半被袁绍驱车拦住,说要请他吃夜宵。曹操乐得省个车费,当即便去拉车门。袁绍没带司机,穿着剪裁合身的高定西装亲自开车。车内放着古典乐,曹操听得昏昏欲睡,袁绍则盯着前方漆黑的夜,忽地叫他小名,说阿瞒,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倒和从前一样,净做些空中楼阁的事。”曹操没客气,他本就不满袁绍如此不择手段,多年不见再兼今日为他做嫁衣,恰好使裂痕加深。袁绍笑得咬牙切齿,几乎要将方向盘捏碎,反唇相讥一句你懂什么。曹操依旧不客气,说对啊本初大公子,我确实从来未懂过你。
第二天曹操便买票回家,落地后关掉飞行模式,手机忽地振起来。他皱眉按掉,没一会又收到条短信,发件人是许久不见的陈宫,言简意赅地问他是否从冀州回来,并让他有空的时候来交警队一趟。曹操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日程,当即决定打车过去。
中牟交警队一切如旧。曹操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见陈宫办公室门虚掩着,干脆直接推门进去。这使屋内二人皆是一怔,曹操同时愣住,接着撞上吕布玩味表情,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曹操咋舌,他确实同吕布共事过,虽实在算不上相熟,但倒也知道他与董卓关系匪浅,更知道他在跳槽来东汉前曾于并北实业任职,同样与一把手丁原关系匪浅。
“既然陈警官有正事,那我先走了。”吕布未等曹操回答便要走,陈宫阴着脸起身相送,二人在门口停住,掩着门又说了些什么。曹操手心冒汗,却不知自己为何紧张。没一会陈宫推门回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数落,说没见过你这样进门不敲门的,好在吕布脑子蠢好糊弄,否则换谁来你我今日都要被丢进护城河喂鱼。
曹操讪笑,说这不是许久未见,我对陈警官同样分外想念。陈宫叼着烟要他别贫,同时从抽屉里取出沓资料递过来。曹操注意到他桌上淡蓝色的教材摊开着,上面用红笔画了几条标示重点的波浪线。
陈宫做材料同样一丝不苟,数十条数据简洁明了,全是东汉旗下车队近半月来的GPS定位和打卡记录。曹操狐疑地抬头,见陈宫在烟雾缭绕里得意地笑。原来一月前他处理了起东汉货车追尾事故,没人员伤亡,双方保险到位,本可当场结案。陈宫却注意到那司机似乎并不了解车辆轨迹,便多留了个心眼,调了该车车载GPS和驾驶员打卡记录,并立刻发现不对。那记录显示驾驶员按规定每隔四小时休息二十分钟,卫星定位却连续,仅有寥寥几次驶入服务区的记录。
他觉得有猫腻,当即将人带回队里,并在车上翻到几张不同署名的身份卡。那司机似乎是新人,见状很快便招,说是上面规定要他们换着卡刷打卡机,以便应付交警队核查数据,并哭诉自己上二休一,每次都得连开十几小时,否则完不成指标更要扣钱。陈宫听得直皱眉,他知道东汉素来以其高效的供应链闻名,连广告都明晃晃地标着跨省次日达,却不知竟是靠违法乱纪支撑。
司机哆嗦着问这事是否会要他丢了工作,陈宫摆手,飞快签了张追尾事故责任罚单,要他去屋里交钱走人。那司机老实地掏出钱包付款,之后立刻要走,陈宫叫住他,说你不拿发票么,司机茫然,说李会计那边不要发票,给个罚单的复写纸就能报。陈宫彻底愣住,四年的金融专业知识让他迅速意识到其中深意:东汉明显有一整套体外资金循环系统。毕竟罚款这种小钱已不必走公账,那真正的大额支出,比如给某些关键人物的打点费,大概率也走这个通道。
他彻底明白为何东汉能凭所谓硬实力独霸一方,当下却也只沉默地放那司机离开,接着没日没夜地调了几天记录,做了个东汉车队GPS轨迹时间戳与打卡记录时间差对比表,此刻正放在曹操手里。曹操感动之情更甚,连声说着辛苦,又客套道其实陈警官不必帮我至此,东汉黑白政商通吃,并非简单的对手。陈宫掐灭一支烟,说我并非只在帮你,毕竟那些因垄断而倒闭的小企业毫无过错,不该承受无妄之灾。
“但我话说在前,曹孟德,我知你非池中物,却并不希望你因我相助而成下一个董卓。”他忽然换上凝重语气,镜片后那双依旧清亮的眼将曹操盯得不太自在。“怎会,我可是不满董卓做派才如此,否则早该和他们一道鸡犬升天。”他自觉答得敷衍,陈宫却似乎全然相信,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二人当即找到财务,按那身份卡信息调了几份罚款记录。这下连曹操都看出端倪,毕竟哪有司机一个月能处理七八次违章,且他们公账显示司机月薪仅一千出头,又怎负担得起每月八九百块的罚款,还每次都走个人账户。陈宫则借了台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再将屏幕给曹操看,说这是他们罚款占工资的比例,几乎人人都有三分之二,所以一定有另一笔钱在补贴这笔支出。
陈宫办公室配了电脑,于是他们又转回去,将查出来的东西整理成另一份报告。打印机工作完已近深夜,曹操披着外套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听到陈宫按下订书机才醒转,迷糊着问几点了。陈宫报了个时间,起身递来个新的文件袋,曹操借着昏暗灯光看清他眼下乌青,问他是否这几天都未能睡好。陈宫一愣,说没什么,只当多值了几个夜班。曹操心里蓦地一紧,却只能说句辛苦了,待会我打车送你回去,早些休息。
自此他们常常联系。陈宫工作之余收集了大量证据,直指东汉名利钱财来得都不干净,并拿到大量车队运输数据、仓库分布及其上下游关联企业名单。曹操则按兵不动,将文件全锁进办公室保险柜,没通知过任何人。
但此类小动作终究纸包不住火。某日曹操如约来到交警队,停车时见吕布走出来,墨镜下是副得意的笑。他觉得不对,立刻锁车上楼,见陈宫沉默地坐在位置上,面前放了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你来了。”陈宫露出个勉强的笑脸,曹操在他要收之前夺过那信封,读完只觉一口浊气顶到喉咙:“有人举报你以权谋私,利用职务便利为商业机构调取数据?”董卓何其嚣张,举报信匿名提交,却要他亲信吕布亲自通知,摆明没将他二人放在眼里。
曹操脑内几乎空白,他脱了西装外套,拿出手机便要联系相熟的律师。刚拨出去便被陈宫伸手按下,说不必了。曹操将外套往椅背上一掷,怒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有责任。陈宫看着他,清亮的眼难得蒙了层尘。他盯着窗外看,说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数据是我查的,决定也是我做的。
语罢他推开曹操,到打印机前取了沓资料递过来,依旧是东汉车队近几日的GPS记录。曹操不愿接,绷着脸盯着桌上信封看,陈宫叹一口气,说拿着吧,估摸着也没下次了。曹操知他此话何意,咬牙接过那叠仍有墨香的纸,只觉得有千万斤重。陈宫反而笑了,重新点上一支烟,却不急着往口中送。他说你先回吧,我自己待一会。
曹操生平第一回觉出愧疚滋味。他自小便是问题儿童,上小学时领着袁家的少爷们用笔刀划了几辆婚车,让他爹咬牙切齿地赔了三万。升入中学又学古惑仔打群架,最后是表弟夏侯渊主动替罪,帮他蹲了几个月少管所。桩桩件件,包括从前得罪董卓让曹嵩颜面扫地,曹操从未觉得愧对于谁,反因每次都有人兜底而觉得自己天纵英才。可如今他满腔愧意,只因陈宫因他而即将丢掉工作,却到底找不到出口宣泄,只好取了文件仓皇离去。
后面他一连几次想约陈宫会面,都被以不同的得体理由婉拒,如此才觉得他大概彻底怪罪自己。吕布也来过一次电话,语气嘲讽,说想不到你有这本事,但如今董总已与上面建立合作,你那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些废纸,拿来垫脚犹嫌高度不够。曹操沉默地听完,没回复便直接挂断,再没管对方吃瘪后的狂轰乱炸。
他自觉愧对,又偶然从客户口中听说那位戴眼镜的陈警官如今正被停职查看,故而也没敢再往交警队去,只两点一线上班下班。袁绍传真过来份发起人协议,又短信指挥他签好后快递寄到冀州。曹操大致翻看几遍,只觉得其中霸王条款虽多,却还未到损伤自身利益的程度,当即签名盖章寄走,免了再被他形式主义大过天的发小唠叨。
再见到陈宫又是一月后。那天曹操接到他电话,几乎在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秒接起,他心绪交织,却也只冷静地喂了一声。陈宫那边倒坦然,说我刚交上辞职信,这下彻底没摩托骑,不知曹总是否愿意赏光搭我一程。
中牟交警队一切如旧。曹操老远便看见陈宫站在路边,没穿制服,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衬衫,脚边一个不大的纸箱,正吐着烟发呆。他莫名忆起自己辞职那会,国企与体制内差别不会太大,因而陈宫此时大概也不会比他当初好受。陈宫也注意到他来,冲这边招了招手,再将纸箱子搬上后座。曹操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见那本淡蓝色封皮教材的一角。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去哪。”待陈宫坐进车里他才终于问出口,却只觉喉咙干涩得几乎皲裂。陈宫系好安全带,像上次坐这车时那样望向窗外,说你不是缺个风控管理么,去你那。曹操愕然,脱口而出你难道就为这个辞职。陈宫斜他一眼,紧绷的表情忽地散开。他说曹孟德,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辞职一事确与曹操毫无关联。被停职后陈宫编制仍在,故而还要朝九晚六地点卯,便也能继续利用职务之便探查情报。董卓那边见派吕布来招安不成,干脆将他父母亲戚住址身份证号做了个表格,打印下来再由吕布带来,大摇大摆地拍在陈宫桌上。“反正我也做得不太舒心,干脆辞了。”他说这话时仍看着窗外。
陈宫表情语气都洒脱,曹操却难得沉默。他记得陈宫说过自己考编是跨专业,过程也算千辛万苦,如何会因为简单的不舒心而辞掉。他踌躇再三,依旧不忍开口询问更多,只勉强地一笑,说我那边还很小,办公桌都没几张。陈宫则似乎放松好多,说这倒无妨,总归我要为你做事,其中收益大概也足够再添几张桌子。
谯郡商贸位于一处临街商铺的二层,如曹操所言一般的很小,且那防盗门年久失修,需要费些巧劲才打得开,倒和从前陈宫办公室的那扇门很像。二人一同使力,如此才在没破坏其外观的前提下进了屋。陈宫还未进屋便皱眉,指着仅有的三张桌子说为什么堆了这么多东西。曹操笑得尴尬,说最近实在太忙,加上陈先生你忽然到访,所以没来得及收拾。
二人面面相觑,最后是陈宫认命般叹了口气,提着桶去外面接水。他将屋内上上下下打扫一遍,又坐下把那堆成山的文件按类别细分,再全部放进靠墙的文件柜里。做完这一切又是凌晨,曹操丢完垃圾进门,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公司,连声感叹陈先生当真是贤内助。陈宫从标着融资记录的文件盒里抽出几张纸,要他少贫嘴,不如赶快来看看这堆字面意义上的烂账如何处理。
如此陈宫正式就任谯郡商贸CFO,上班第一天便要曹操找人设计公司logo和工牌,自己拿了套0002号,每天别在左胸口来上班。曹操开玩笑说陈先生你待业期短得能上吉尼斯纪录,陈宫则接受良好,先用一周时间将琐碎账目理清,再借来公司唯一一台电脑写了个简单的系统,要曹操以后用这个管账,起码算得清每月盈亏。做完后觉得得物尽其用,又写了个风控模型,只说方便自己,日后有什么需要评估的都能放进去算一算成功率。
袁绍传来的协议他也读了,大骂曹操居然签这么流氓的条文,又拿红笔批注几处注意事项,要曹操日后当心。曹操其实并不在乎,他潜意识里觉得东汉家大业大,袁绍此举无异于蚍蜉撼大树。陈宫却似乎能读心,简单分析几句利弊,指出无论袁绍还是冀州实业全都实力强劲,且一切大型机械运行都需要燃料,别因为你曹孟德的疏忽让我们全都陪葬。
他说这话时正卷着袖子修那防盗门。离职后陈宫不再穿制服,常穿件烟灰色的衬衫外套,配上胸前鲜红的002工牌,倒勉强算相得益彰。他忍了这门近一月,终于宣布俗话说生意不好改大门,尽管目前进收支平稳,却仍要未雨绸缪。曹操不以为然,说进门时多踹几脚比请人好使。陈宫对此倒执著,第二日带了个蒙尘的工具箱,说那我自己修,修坏了就拆了重装,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烂。
曹操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却没胆子细问。陈宫入职以来几乎每天都能挑出毛病,从谯郡商贸草台班子似的管理系统说到一塌糊涂的证照办理。曹操打着哈哈说这不是在等陈先生你来处理,实际背地里唉声叹气。东汉如今依旧如日中天,随便使使手段便能卡得他们喘不过气。陈宫不会觉察不到,却并没戳穿,只对着那旧门使劲,力道大得几乎要卸下来。
几日后他二人去更新仓储经营资质。窗口办事人员态度倒好,指着法规条文说你们仓库消防通道宽度差了四十厘米,证暂时办不下来。曹操头疼,说能不能先办个临时许可,消防改造同步进行,好了立刻通知你们验收。那办事的摇头,说我们理解,但程序上办不了。他说着侧身给曹操看电脑上系统页面,又说先改造后验收,最后才能发证。
曹操直到上车仍沉默,扣好安全带便去摸烟盒,被陈宫伸手拦下,说这个问题我早就发现,之前算过,按最低预算改完也得四十万。“一厘米一万,真金贵。”曹操冷笑,还是点起一支烟。谯郡现行的仓库是收购的旧厂房,各种设施自然跟不上新国标,从前办证都顺利,如今是谁从中作梗已不言而喻。“砍掉下季度的推广预算勉强能够,只是市场部那边……”陈宫回忆起风控模型跑出来的结果,欲言又止。
“够了。”曹操出言打断,“先回去,时间不早了。”陈宫适时闭嘴,他知道曹操没冲自己发火。他生起气来从不迁怒于人,反而只是沉默,似死水一潭,任别人怎么做都激不起一丝波澜。
二人回去后便钻进各自工位。陈宫拐了又拐搭上个如今调进消防队的同学,晚上七点多才挂掉最后一通电话,抱着一沓资料去敲曹操房门,发觉他仍坐在电脑前,镜片被LED屏的白光映得有些冷。他放下那叠纸,转身将堆满了的烟灰缸倒掉,瞥见屏幕上那张被他们反复看烂了的仓库平面图,用红色箭头标满了消防通道的尺寸。
“你还在算么。”他明知故问,曹操点头,哑着嗓子说怎么算都差半米。陈宫拖着鼠标看了看,说其实消防通道不一定要拓宽建筑主体,把货架的排布方向改一下,通道自然就出来了。但货架改造和消防验收的标准有个灰色地带,要看具体执行的人怎么解读。他把资料放下,淡然道恰好我在消防队有认识的人。曹操眼睛一亮,说陈先生怎么什么都懂,如此当真解了燃眉之急。陈宫从他烟盒里拽出一支,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之前考CFA的时候学过几天企业安全管理,又补一句可惜最后差三分。烟雾缭绕间曹操终于笑了,说我们陈先生还真是个全方位人才。
如此问题暂时得以解决,他们这才有闲心思考温饱需求。陈宫主动提出去买饭,回来时捎来两瓶白的一瓶啤的。曹操眯眼说你不是从不喝酒,陈宫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搁,当啷一声,说我今天开心,所以破个戒也无妨。曹操费了番功夫才打开那台老空调,又伸手去解塑料袋,闻言说那陈先生为我破的戒真不少,真令人感动。
喝酒自然要聊天。他们先聊消防通道,聊拐角角度能不能取巧,又聊相邻建筑的消防间距能否通过修整地面规避。聊着聊着话题跑偏,曹操说董卓当年开会从来不听人说完话,陈宫说他值夜班抓到过个酒驾的,吹了三次才信自己真醉了。二人笑完后握着纸杯坐到沙发上,距离也从间隔一人变成一臂。再然后不知道谁先放下杯子,话题也随之停下。
酒精让这屋里的时间变慢了。曹操脑内忽地冒出这样文艺的一句,他隔着镜片端详陈宫被酒精侵染的脸,从微红的眼角描摹至下颌残留的胡茬。而后他凑近一些,摘下自己染了雾气的眼镜,说陈先生,你下午在我门口站了多久。陈宫目光躲闪,却瞬间又坚定,毕竟他从未想过在曹操面前隐瞒什么。他说别明知故问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什么意思。
曹操笑笑,说如果我不知道呢,你要怎么办。而后在陈宫愣住的那一秒骤然将距离拉到最近,如愿撞了满口酒精味道。他自诩嗅觉灵敏,故而还尝到些他身上洗衣粉的清淡香气,与早便旖旎的酒劲一同令他飘然欲醉。陈宫仍睁着眼,似乎在消化此事,于是曹操抬手摘了他眼镜,与自己的放在一起,再暗示他阖眼。毕竟接吻无论何时都该是种享受。
分开时二人呼吸都不太稳。陈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表情复杂,似是什么呵护已久的东西被破坏,却并未因此感到心疼。曹操对此很是满意,挨过去倚在他肩上,说你用那个模型跑过我吧,结果如何。陈宫伸手推他,手伸到一半又改为拽他领子,他说你不是向来成胸在竹么,自己猜猜。
他说完又拉他过来,动作比方才干脆许多。曹操心领神会地迎合,混乱中听见陈宫哑着声音发问,说我们这样算什么。曹操拉开些距离,同样哑着声音说算我没忍住。陈宫笑了,他度数高,摘了眼镜就辨不清方向,眼神却仍如初见时清亮,他说你忍过么,这借口未免太假。曹操却正了神色,说第一次去交警队那次,看到陈先生你在接水,那背影就让我没忍住。陈宫听完向后仰躺过去,捂着眼说那现在你不必忍了。
那台老旧空调还在努力出风,仍挂着仓库平面图的电脑屏幕也自动息屏,使房间陷入一片比黑暗还要深的颜色。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偶尔沉重的呼吸声。曹操随动作抬眼,看到陈宫身后那座对他们仍不算友好的城市,蓦地觉得它似乎也没那么可恶。
第二日陈宫便亲自扎进施工现场,仅48小时便通知消防验收,自然顺利过关。曹操感叹还好如今东汉忙着上市,对涉黑手段十分慎重,否则他们都要被扔进海里喂鱼。陈宫正浇花,闻言把水壶一扔,说你要喂鱼自己去喂,我不想被你连累。曹操稳稳接住那壶,笑道花无百日红,谁敢保证日后不是他董卓被我丢进海里喂鱼。
他这话却似预言,仅两年后东汉便被爆出二次上市失败,市值随之大跌,甚至关停几条热门运输线路,霎时间铺满报纸头版。谯郡商贸这边则春风得意,曹操在几个得力干将的辅助下拿下一连串的大单,挑了个良辰吉日将公司更名为谯郡控股,也从那间小得盛不下人的商铺二楼搬至兖州最高的写字楼上。落成那日陈宫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往下看,突然问曹操还记不记得那扇破防盗门。
曹操正清点从老地方搬来的零碎物品,闻言递来块换了新底板的工牌,依旧是0002号,与他自己那块0001号似乎相得益彰。他说记得,你差点把借来的螺丝刀捅进锁芯里,那时候我们可赔不起。陈宫看着楼下宽敞明亮的办公区,按下心中莫名升腾起的一丝不安,面上则舒心地笑,说没关系,我们以后再不必担心这个了。
陈宫上班路上自报刊亭捎来份报纸,穿过星罗棋布的办公区上楼,再轻轻搁到曹操办公桌上。“一开电脑就全是这档子破事。”曹操目不斜视,伸手指指屏幕。陈宫粗略看了一眼,各路八卦小报全体下场,争相押注东汉到底还能撑过几天。
“你晚上有约?”陈宫目光掠过桌上日程表,却被曹操心虚似地一把按住。他眉头紧拧,一把夺过本子,看清内容后几乎咋舌:“王允约你吃饭?”他进这行虽不久,对这名字却熟稔,毕竟业内谁人不知东汉前掌权人的大名,且大致听过他上位失败而被明升暗降,最后一路雪藏的故事。他本能地觉得不对,正欲细问,却见曹操忽地起身,拿了笔记本电脑,说该开会了,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当晚陈宫准点下班,去曹操家里守株待兔,待到近深夜才听到开门声。曹操似乎并不惊讶他在,进门后坦然拿出份文件,放到陈宫面前要他细看。
方才王允与他约见于一处茶馆,上来便单刀直入,坦言曹操和谯郡商贸皆勇气可嘉,手段却十分低级,毕竟董卓商海沉浮多年,他做派不过小打小闹。曹操则来了劲头,虚心请教王允到底有何高见。王允呵呵一笑,说他听说东汉最近花大价钱养了一个人,这人野心大,胃口也大。故而东汉给的他嫌少,自己要的又得不到。曹操清楚他说的是谁,名校出身,校招进并州工业,没几年又携了商业机密叛逃于此,直接导致当时的一把手丁原家破人亡,除了吕布还有谁。
他彻底起了兴致,低着眉眼虚心请教。王允抿了口茶,说最近吕布正忙着招标,不知是树倒猢狲散还是真有报国志。曹操亦听说过此事,却不知王允目的,还欲再问时面前多了份策划书,抬头是王允似有深意的笑,说拿回去看看吧,你也不是新人了,上市公司最怕的便是不确定性,这道理应该不需要我来教。
“这项目可行,但你真要与他合作么?”陈宫边看边皱眉,曹操则大笑,说连陈先生都被骗过,那吕布大概回天乏术。原来这绿色物流示范工程计划书本身毫无漏洞,一切合法合规,连大方向都紧跟国家政策,一旦投入则前途无量。但其中最关键的补贴政策将于三月后到期,后续续约可能性微乎其微。王允手眼通天,自然知晓此事。
“吕布自不会拒绝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接下来你我只需坐山观虎即可。”曹操声音里染上片兴奋。陈宫表情错愕,看着他镜片上被吊顶铺满的一层白光,问他你是要用这漏洞去害人么。曹操一愣,继而执住他手,说怎么会呢陈先生,这项目每个数据和测算都是真实的,它本来就是个好项目。而且东汉家大业大,经此一役大概只会去层皮,伤不了根基。
曹操揽着陈宫肩膀坐下,说得起劲,又翻到附录给他看,指着“核心补贴政策存续期存在不确定性,建议投资人密切关注主管部门动态”一句得意地笑,说这话我推敲好久,就怕你误以为我害人。一改好便迫不及待拿来给陈先生看,没功劳也有苦劳,难道你真忍心继续怪我。
陈宫沉默,他最不会应付感情牌,自然被曹操拿捏透彻。他无端开始扫视四周,曹操新家买在兖州富人区,是他与他一同把关装修,又亲自去挑了软装,才呈现出如今模样。柔光灯把整个客厅都照得温和,陈宫叹一口气,又想起当年被董卓诬告得丢了工作,而吕布的双手也并不干净,且曹操并未打算瞒着自己……“你看着办吧。”他明白自己劝不动,也终究舍不得与他因此交恶。说完便走到窗边,脚步轻得发飘,也因此全然未见身后曹操得逞神色。
后面陈宫一连几月都甩手,只用他如今愈发完善的风控模型完成分内之事,对要他做决策的一概不理,桌上项目书堆成小山都置若罔顾。某日他依旧准点下班,却在公司楼下见到个佝偻着背的中年人,正被保安要求不要站在门口。陈宫上前,那保安似抓到救命稻草,一叠声地叫陈先生,又说这人虽嚷着要找曹董,却拿不出任何证明,自然不能放他进去。
“你认识阿瞒?”那人忽地出声,一把握住陈宫胳膊。陈宫拦住那保安,点头说我们是朋友,不知你找他有何事。那人霎时亮了眼,说他叫吕伯奢,曾是曹家的老邻居。那时曹嵩还未升迁,全家住筒子楼,彼此也算相熟。后来他供职的国企效益不好,干脆也出来闯荡,开了个微型公司,做建材供应,至今员工也只有几个家人。
陈宫预感不良,果然从吕伯奢口中听到他最不想听的。原来东汉当真咬钩,倾尽最后的现金流投了曹操设计好的空头项目,并在拿到本月下发的新国标后傻眼,却彻底无力回天。曹操这计用得又毒又狠,他找了家小咨询公司,把项目书漏过去。那边的人知道吕布在找机会,主动送上门。陈宫知晓此事,毕竟那公司他亲自做过背调,确定和东汉毫无瓜葛才用。吕伯奢老泪纵横,说东汉压了他四个月的货款,他与家人走投无路,这才拉下老脸寻这七拐八拐的关系,央求陈宫务必转告曹操。
兖州正值深冬,寒风瑟瑟。陈宫从钱夹里抽出一沓红的,要吕伯奢先找个旅馆住下,自己则回身上电梯。曹操自然没下班,叼着袋脱脂奶看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他给老爷子去过电话。“那你怎么不管?”陈宫声音拔高,曹操疑惑地放下那袋奶,说我怎么管,政策是国家定的,项目书是吕布亲自签的,我没权没钱,如何能管。陈宫气结,说那也是你把那东西做干净的,连我改完都说不出不合规。
曹操闻言抬头,身后兖州夜景灯火如洪水般倾泻。他脸上镜片上都映了电脑屏幕白光,笑得如那日陈宫未曾看见的得逞模样。他盯着陈宫,说陈先生,那东西可是由你亲笔题了同意。你我早是共犯,便也没道理在此质问我。陈宫彻底愣住,万千思绪忽地将他裹挟。他自跟随曹操那日起便想过他某日会变心,却没想过他能狠辣至此,机关算尽只为要他恻隐,再不得不同他圆这做下一个董卓的梦。
“所以你并不打算管吕伯奢的死活么。”陈宫声音喑哑,试图挽回什么。曹操依旧盯着这边,眼底是陈宫熟悉却又不太熟悉的冰冷,又掺杂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他摇头,说你别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我说了,我管不了。
当夜陈宫辗转联系到吕伯奢,递给他一张卡,卡里有八万块。他说这是曹操给的,你先拿去应急,有好消息再联系你。吕伯奢千恩万谢地搭火车离去,陈宫靠在车上抽烟,不知疲倦似地。他这辆二手高尔夫是曹操陪他一起淘的,中间险些被人骗,也是曹操替他找了人周旋。他迟钝地发觉自己似乎缺少离开他的勇气,全然不似他利用自己般决绝。
第二日陈宫如常去公司,从秘书处得知老板昨晚出门便去了机场,赶往冀州参加袁绍组织的峰会会议。他对他难得的不告而别接受良好,打开电脑却看到铺天盖地的网页弹窗,全部指向正在召开的东汉新闻发布会。董卓在镜头前难得拘谨,正语速极慢地读手里的发言稿。陈宫只觉得不妙,在听到董卓郑重其事地宣布破产时忽地起身,不顾周遭同事询问目光,抓起手机便往门外走。
曹操第五次按断来电铃声,余光瞥见袁绍轻咳,用眼神示意他出去。他锁着眉出门,想立刻拨回去又按掉,辗转找了个离会议室最远的洗手间,这才压着怒火拨回去。“东汉破产了?”陈宫单刀直入,曹操啪地锁上隔间门,说只为这个的话就等我回去再说。陈宫不许他挂,拔高声音问你不是说只会伤到皮毛么。曹操摘了眼镜揉眉心,说破产的是董卓吕布李儒,供应链沿途自然被我们瓜分,其中员工也能再来各处就业,陈先生未免太杞人忧天。
“那吕伯奢呢,你安置他了么?”陈宫急切地追问。曹操叼了支烟,含混不清地嗯一声,如此才使陈宫罢休,匆匆关照几句他在冀州是否吃饱穿暖便收线。曹操按下火机,从屏幕里看到自己被火光照亮的脸,莫名觉得陌生,似乎不像自己,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盯着镜中自己眼下愈加深邃的乌青,惊觉至此他脱离东汉那苦海已有三年多,与陈宫也称得上同舟共济。今日他胜券在握,毕竟东汉在董卓把控下连年亏损,如此也算解了许多人的燃眉之急。曹操想到这里冷笑一声,对着镜子嘲弄般吐一口烟,穿插间想起当初陈宫眼神清亮,要他发誓不做第二个董卓,而他自然不会使他们的心血落得如此下场……只此一点不做董卓便可,如此也不算背信弃义。
回兖州的路上他才想起该亡羊补牢,赶紧签了张额度不大不小的支票从机场寄走。谯郡控股一切如常,曹操拎了伴手礼进办公室时路过秘书岗,随口一问是否有人请假,秘书长韩浩面露难色,说陈先生上午接了个电话,交代了几件事就走了,至今未归。曹操右眼皮突突地跳,进门用内线喊荀攸查他去向。那边很快回过来一张目的地为成皋的12306截图,附言用内网数据窥探隐私也属犯法。曹操没理,转头让韩浩给他也定张高铁票,越早越好。
成皋偏远,故曹操赶到时业已深夜。他下了车才拨通陈宫电话,那边传来极长的一声叹息,又报了个小区名,说你过来吧。曹操听出他声音嘶哑,没来得及关心便被挂断,只好打上车往那边赶。
陈宫就站在小区门口,曹操隔着浓重夜色仍看得出他神情落寞,忙付了钱下车。陈宫表情被指尖燃着的烟点亮,他平静地盯着曹操,告诉他吕伯奢昨天没了,自杀。没等曹操回话便补上一句,说他儿子胰腺癌晚期,在ICU躺了三天,刚下了病危通知书。
曹操徒劳地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下解释也只为让陈宫宽心,绝非因谁之死而愧疚,自然难开其口。陈宫对着他无措模样嗤笑一声,递来张叠成块的信纸,说这是吕伯奢的遗书,你自己看吧。
遗书简短,三言两语地写了吕家的小公司如何被东汉破产一事彻底压垮,吕伯奢作为公司所有者兼一家之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手建立起的供应链土崩瓦解。他年近耳顺,自觉无力回天,故而选择这种结局。
曹操读完正欲争辩,陈宫却及时抬手制止,再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是曹操熟悉的内部邮件编辑界面,标题赫然写着辞呈二字。他头皮发麻,当年把辞职信拍在董卓桌上的场景历历在目,情急之下试图去夺。陈宫则淡然避开,当着他面按下群发键。曹操手机在衣袋里震了又震,听见陈宫声音冰冷地响起:“你可以不批准,左右你我今日便要了结。”
夜风习习,曹操眼神慌乱,试图抓住陈宫眼里似有若无的一缕哀伤,却遍寻无果。陈宫顿了又顿,终于还是开口:“董卓如今倒了,你正有资格顶上,我却不想变成第二个你。曹孟德,这世上有才之人不少,而你从来也不缺我陈宫一人。”语罢将攒了许多的烟灰放至曹操眼前抖掉,招手拦了辆出租,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宫果真一连三月没露面,毛玠带着打卡记录敲曹操的门,说再这样下去便要先替陈先生报警。曹操没说话,顶着黑眼圈灌美式,一杯喝完才开口,说你把他离职申请批了吧,公章找荀攸拿,不用申请。毛玠点头,出门前问曹操那陈先生做的风控系统还能用么。曹操只觉得头痛发作,揉着眉心说你自己看着办,人走茶便凉,别再在我面前提这号人。
毛玠走了曹操才起身,站到玻璃窗前往下看。他办公室是特制的单向玻璃,从楼下办公区看不见里面,且隔音隔热,故而从前他经常借此对陈宫上下其手,直到被怒斥一句别职场性骚扰才满意。他其实不认为自己有错,商海浮沉本就弱肉强食,且吕伯奢素来经营不善,真去相助反而有负自己。
然而商海之外还有情海,尽管曹操其实不信陈宫会走,毕竟他桌上还搁着几项未做完的风险评估,连系统都还在跑新项目。陈先生为人最是负责,怎会让烂摊子越积越多。他只当他因受欺骗而愤怒,怒火烧尽便会与他重归于好。更何况几日前他便派人给吕伯奢的遗属送了张二十万的支票,将后事办得风光,如此也抚平心中仅有的几丝愧疚,也因此更加不将陈宫暂时的离去放在心上。
某日荀攸带本季度的技术部报告来找曹操,用她一贯公事公办的语气陈述。曹操听得心不在焉,他本就对这些没兴趣,且这些琐事向来由陈宫负责处理。荀攸自然看出他没耐心,轻咳一声,说陈先生刚发来邮件,他留下的风控管理模型协议只签到这月底,而他也将入职位于徐州的新公司,故通知我们提前准备,防止数据丢失。
“他要怎么?”曹操猛地抬头。荀攸平静地重复一遍,又问是否需要技术部做套新的模型,左右原理大差不差,新品只会比陈先生那套更好用。曹操心里乌泱泱踏过好些东西,只觉室内空气凝固了一瞬,直到荀攸咳嗽一声才回转,说你们看着弄吧,把他留下的东西全删了,省得还要打官司。
当夜他加班到凌晨,尽管手里其实没什么亟待完成的工作。他待到人走净便下楼,在办公区无目的地转,鬼使神差绕到陈宫从前的位置。桌上堆了几份没做完的评估报告,0002号工牌也在,已然积了层灰。曹操皱眉,拿起那叠纸转身丢进碎纸机,回头发现碰到鼠标,屏幕随之亮起:原来陈宫走得匆忙,连电源都没关,就这么待机到今天。
曹操眯眼盯着那还在跑项目的系统看,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三便卡住,似乎正如荀攸所言般不太好用。他忽地想起商铺二楼那台唯一的大肚子电脑,是他自二手市场淘来的,陈宫没嫌弃,忍着三步一卡的页面敲出这个系统。曹操吐一口气,突然舍不得关,但手比脑子快,回过神时面前的电脑已被格式化。他垂手在那站了会,又上楼坐下,盯着自己电脑看了许久,如此才拿了车钥匙离开。
深夜的兖州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曹操开着他那辆辉腾慢悠悠地往家开。那辆二手桑塔纳他早还清赎金,多买了个车位停回家里楼下,只当做个纪念。新车是他出钱自己买的,第一回载陈宫时被他点评了句“你这帕萨特空间很大”,他莫名不想解释,当即只是笑了笑。如今他副驾空无一人,自然没人再点评什么。
他驱车途径过个国道附近的十字路口,惊觉自己竟开到东汉旧址附近。此处卡车来往甚多,故而凌晨仍站了个模糊的交警影子,脚边一辆蓝白摩托,似乎正在执勤。曹操等灯间隙拉下车窗,忽地觉得不像,又迅速升起,如此几回才发觉自己在做什么。他趁红灯变绿立刻踩下油门,与那交警擦肩而过,再没回头看过一眼。
“你得慢慢和他说。”荀攸抱着一沓文件拦下荀彧,盯上她镜片后同样疲态尽显的漂亮眼睛。荀彧扯出个牵强的笑,温和地开口,说我会的,别担心。荀攸默然,终究没能开口解释她其实不关心曹操,只侧身让荀彧进门,手腕轻轻碰上她白皙小臂,安抚似地停了一瞬。
门内曹操刚收线,脸色极其难看。他盯着荀彧,放下手机,将皱成一团的眉心揉开,开口问老爷子在哪个医院。语气毫无起伏。荀彧心里一紧,毕竟她这个办公室主任最清楚曹操真生气时向来沉默,却也只能斟酌着语气回答。曹操嗯一声,按下内线要韩浩为他买张去徐州的票,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像在处理一桩普通的公务。
原来几日前曹操派人自驾去老家接曹嵩来过年,途径徐州时暂住一晚。徐州彭城集团的老总陶谦与他勉强算旧相识,接了消息便发来微信,说会替曹嵩安排最好的住处。结果当夜便出事,被人偷了房卡破门而入,持刀恐吓许久,还见了点血。曹嵩年事已高,如此一惊一乍便进了医院,至今未脱离危险。
陶谦那边查出是自己手下的保安队长张闿所为,且因他拖欠其工资而起,当即便封了消息不许外传,也因此今天才使曹操得知。曹操手机微震,是陶谦发的语音,抖着声音问是否要亲自把人带到许都。他外放完毕,将手机扣回桌上。荀彧没忍住,开口问他是否要派人去拿,曹操摇头,说不着急,让他等着。
第二日他单刀赴会,独自坐高铁前往徐州,并吩咐荀彧等人安排好许都事务后尽快赶来。商务座暖气开得足,换平日他早便瞌睡,如今却毫无困意。曹嵩年近古稀,心脏素来不好,此番进了ICU大概也凶多吉少。曹操冷眼看着窗外景色,发觉自己悲伤之外还有余裕,而这余裕正自动计算彭城集团的仓储节点、陶谦手里的几条货运线路,以及此事被公开后对彭城股价的影响。
他拿出电脑搜索彭城集团,从已公布的业务板块里看到熟悉词条,毕竟此前他从未发觉自己与陶谦的业务板块重合度如此之高,当即打开风控模型试图折算接手后的回报率,却发现这台笔记本他不常用,里面只有陈宫从前写过的那个。曹操平盯着那图标看了一会,仍双击两下启动,而后平静地等待进度条加载。
他并未因自己如此冷漠心思而惊讶,商海沉浮多年早将他心思锻炼如磐石。陈宫出走这三年出了太多事,其一便是董卓因病去世,尽管所有人都知他那心脏病是因吕布再次叛逃而诱发,却无人敢置喙一二。东汉一夜间落得个大厦将倾的地步,上面有心扶持,却只派来个刚毕业不久的研究生,姓刘名协,无根无基,几句话便被看出底牌,上位上得十分尴尬。曹操与他见过一面,记得他说话时总是先看别人脸色,等别人点过头才敢把话说完。这种人做不了主,但正好能用来做主。
曹操辗转联系到刘协,表达过自己意思,只待近几日见面细聊,却被陶谦做的蠢事打断,连带看屏幕的表情都阴冷几分。他将计算出的结果保存好,再经邮箱传给荀彧一份作备用,退出时误触到星标邮件,瞥见陈宫那辞职信躺在里面,原是星标联系人自动转化,发件人那栏却只剩一串无法识别的代码。
曹操被近来大波大浪打得已近麻木,当下也只是毫无波澜地点开,发现收件人仅他一人,没有抄送。他带着探究心思点开,发现内里有封附件,下载下来是张交通罚单,落笔处洇了小片墨水……窗外另一辆高铁呼啸而过,曹操彻底怔住,盯住那张初遇时陈宫开给他的罚单,直至眼底发酸,洇了墨水的地方逐渐模糊。
不知他最近好么。曹操机械地揉揉眼角,脑内忽地浮起这么个念头。三年来他并非不念旧情,反而时常因小事记起陈宫,却又时常被强硬地掐灭,也因此只能在他心上刻下道极浅的痕。他知道陈宫就在徐州,荀攸查出来的信息他看过不止一遍,于是他知道陈宫分文未动从前分红,只带着上班攒下的微薄积蓄,到了徐州也只能租间老城区的房,甚至没有电梯。
他每看到那个徐州市开头的地址就关掉文件,过几天又翻出来,如此往复,周而复始。曹操无声地叹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他既有机会来这里,去见他一面也只当是顺路。他莫名来了阵念头,打开高德查那地址,沉默地看着箭头逐渐逼近,心里竟有一丝痛快,毕竟一切仍来得及清算,积年沉疴也仍有疗愈的可能。
他到站后立刻打车去市人民医院,在ICU门口见到脸色极差的陶谦。他二人从前在反垄断峰会上见过几面,算不得陌生人,于是只点头作为招呼。陶谦以手帕拭去额角冷汗,客套几句曹董舟车劳顿,便将主治医师推到面前。曹操懒得多话,只问我爸什么时候能转院,我已和许都的医院打过招呼。那医生听得一愣,说要看恢复情况,无论如何总要等个三五天。曹操低头扶一下眼镜,说好啊,那就等。
他对陶谦用意心知肚明,曹嵩放在徐州地盘一天,他陶谦便能掐着曹操命门一天,也因此使他一天不能与他翻脸。医生转身去取病例报告,曹操扯出个不太好看的笑,转头问陶谦张闿在哪,我要见他。
“他昨晚……打晕了我两个手下、跑了。”陶谦五官几乎揉成一团,见曹操脸色不善,忙解释说已经根据沿途监控确认他逃窜方向,不出两天便能把人捉回。曹操仍挂着那难看的笑,说好啊,多亏陶总相助,如此我便叨扰几日,在这等您的好消息。
他谢绝了陶谦帮忙安排住处的要求,独自打车前往荀彧提前定好的酒店,并发消息让她多续几天。荀彧那边回过来一个好的,又传来份彭城工业收购预案,说是郭嘉刚拟好的。曹操镜片一亮,一进酒店便仔细研读,郭嘉手段卓然,让他也因此有了七分把握。剩下三分则极难掌控,彭城工业历史悠久,到如今已传了不止五代,且陶谦作为老派实业家根基深固,即便曹操如今是新秀,却也不会因谁的父亲而交出偌大家业。
曹操想到此便心烦,干脆关了电脑拿出手机,发现页面还停在搜索陈宫住址那里。他手指停了停,鬼使神差地又搜一次,发觉那里离这酒店不过几百米。荀彧选的酒店位于老城区市中心,一公里内多得是拆迁困难的城中村,如今正逢雨季,更加难以踏入……曹操拿了门口雨伞和房卡,犹豫不过三秒,便毅然地出了门。
那城中村如他想的一般偏僻难行,还未进去便被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打湿了半边肩膀。曹操等了半年才盼来的手工意大利皮鞋就这样踏在地上污浊的积水中,却没使他皱一下眉。他循着地址找到那栋楼,在单元门口往上看,发觉那间房正亮着暗黄的灯。曹操没由来地觉得胆怯,只好机械地上楼按响门铃。
然而许久都没人应门,他松一口气,发觉自己有了个完美的理由:不是我不见他,是他不在。如此他可以回酒店,继续看郭嘉那份收购预案,把当下定义成一次冲动的散步,再将其抛诸脑后,直至忘却。
他又等了一会,终于使自己心里最后一点躁动被按下,于是提着伞往楼下走。外面雨下得很大,从城中村狭窄的天空里落下来。空气里有霉味和油烟味,隔壁楼传来新闻联播的报幕声。这使曹操蓦地想起中牟交警队对面那家东北饭店,缺条腿的塑料凳子,黏腻的橡胶桌布,陈宫叼着烟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筷子,说用这个吧,省得擦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宫错愕的脸,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攥着把透明雨伞。陈宫依旧穿着那件衬衫,却似乎已经洗得发白,脚上一双陈旧的球鞋。曹操心中雀跃,似乎发现陈宫过得不好能让他心里痛快,却并未如预想般快乐。他二人对峙几秒,陈宫先开口,说你怎么在这里。曹操接了句顺路,陈宫轻蔑地笑,说那顺路上楼吧,外面冷。
那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陈旧,收拾得倒干净。茶几上放了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半杯凉掉的茶,还有一本摊开的书——淡蓝色封皮,和陈宫当年在交警队办公室里看的那套CFA教材是同一套,只是换了新的版本。曹操想问他如今考下来没有,却开不了口,只换了鞋进屋。陈宫进厨房用纸杯泡了两杯茶,端来后坐到沙发另一侧,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老爷子如何。”依旧是陈宫先开口,曹操吐一口气,说在ICU,等着转院。陈宫弹了弹方才点起来的烟灰,说你来徐州肯定不是为了见我吧,又说陶谦不是坏人,甚至跟你比算圣人。曹操想起荀攸给的那份资料,说你在他手下做事么。陈宫大方承认,说在某个子公司做老本行,如今已是财务总监。
曹操喉咙似被谁攥住,他想说我们陈先生当真是璞玉,无论在哪都能发光,却也对自己立场心知肚明。陈宫见他沉默,笑问一句你想让我做什么,说出来便是。曹操只觉得这二手沙发之间的距离犹如天堑,他好容易找回神志,说我不想你做什么。陈宫挑眉,抬手把烟灭在那半杯凉茶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回头,就着这姿势开口。“你不想我做什么。”他重复一遍曹操的话,“但你顺路来我这,是觉得我对你不够了解么。”陈宫说完转身靠上窗台,双手抱在胸前。这姿势曹操熟悉,当年第一次去交警队时他便如此靠在饮水机旁,如今天一般嘴角动了一下,亦是终究没笑出来。
他听见陈宫喊他名字,说曹孟德,你的人生从来都没有顺路二字。曹操搜罗许久也找不出话反驳,只好报以沉默。陈宫似乎懒得和旧人争执,他盯着茶杯里上下漂着的烟蒂,轻声说你们搬到许都了,那是个好地方,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又问那扇防盗门如何,是不是早便丢了。曹操绷着脸说没有,公司原址还有点机密文件,所以门还在那。陈宫愕然,说那破门一踹就开,你准备防得住谁。
曹操自然没打算防得住谁,那门本就不是为了防谁而存在,于是他继续沉默。陈宫终于笑出来,让他因处境而暗沉的脸色显得有了些光彩,他目光转向窗外,说雨停了,你回去吧。曹操似乎只因他指令而起身,提了雨伞开门,脸色沉如昏暗的夜。他半个身子闪出门时陈宫终于如他所愿,颤声喊了句曹孟德,曹操回头,见他表情在手指间香烟燃出的火苗中一闪一闪,嘴唇动了动,似有什么话要交代。
路上小心。他听见他声音嘶哑,似乎被那根烟灼坏了嗓子。曹操在门口停了一瞬便离开,脚步虚浮地下楼,出单元门后回望见那扇窗上模糊的人影,一样闪了一瞬便消失。他手机在口袋里震,是荀彧发来的微信,说陶谦那边来报,已抓到张闿并严加看管,请曹董明天一早去彭城工业详谈。
曹操没回,只又将手机收回口袋。他自然读得懂陈宫全然明牌的对立,却读不懂自己此时到底想要什么。他撑伞往回走,让那双鞋重新浸一遍腌臜的雨水。再订一双,这双可以丢了。他如是宽慰自己,努力压下心底最后一点不舍,毕竟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二日他与荀彧荀攸等人汇合,去医院看过曹嵩,再一同往彭城工业见凶手。张闿被五花大绑着丢在地上,确是副地痞流氓的模样,嘴被胶带贴得严实,以怨毒目光瞪着进门的曹操。陶谦依旧执着帕子擦汗,说警察那边他早打点好,别出人命即可。话音未落典韦便已上前,抬手废了张闿两条胳膊。在被胶带拦住的惨叫声中,曹操款款转身,说此人命如草芥,大概不够抵我与陶总此等贵人之间的债,你我还是找个地方坐下详谈为好。
他带着自己的人进了彭城工业最高层的那间办公室,施然坐上客位沙发,荀彧荀攸紧跟着站到他身后。陶谦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典韦无声的一眼拦下。“陶总是痛快人,我今日便不好拐弯抹角。”曹操贴心地示意典韦出门等待,在关门声中对着陶谦笑得温和,手一挥,让荀攸送过去份病历。
“方才刚拿到的报告,说老爷子时日无多,大限大抵就在这几日。”曹操以手背拭了拭眼角,作出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论资排辈我还要称您一声陶伯,想来您也不愿看晚辈未尽孝便失怙,故而……”他有意停顿,给对方台阶回应。陶谦则比方才镇定,说张闿你尽管带走,是生是死我绝不过问,且不日便会有补偿金打到曹董私人账上。曹操也收了那做派,盯着陶谦因苍老而浑浊的眼,说张闿可是您的人,我这样带走像什么样子。
荀彧适时从包里拿出那份收购预案,经曹操的手递给陶谦。曹操转身时手按在红木桌角上,说如今木已成舟,我需要给董事会一个交代,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让彭城和谯郡成立合资公司,您占股保留董事席位,运营交给我们,对外挂的牌子不变,您还是彭城工业当之无愧的第一负责人。
陶谦似乎全然从容,他戴着老花镜读完整份预案,将其放到一旁,摇着头喊曹董,说彭城工业并非我一人所有,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们还在,我交不了。曹操对他拒绝姿态表示理解,起身招呼荀彧荀攸跟上,走到门口才驻足,让典韦半张脸落到陶谦视线里。他说陶总,如您所见,我素来有个护短的缺点,故而此事我必得要个交代。您那些老伙计也有家人,自然不想某天被谁的保安队长摸进家里,您说对么。
说完他携几人离去,留陶谦一人在座上深思,许久后才回转,按了内线打给秘书,要他查近三年来谯郡控股的并购案例。秘书回得很快,于是陶谦得知近几年来曹操战无不胜,无论对方反对与否,最终都使那些大中小不等的企业姓了曹。如此终于使他觉得凉意自脚底漫上,爬山虎似地布满四肢百骸。
几日后曹操抱着曹嵩遗像返家,眼底乌青几乎占了半张脸。荀彧从副驾驶递来手机,上面是陶谦的消息,对曹嵩之死表示哀悼,下一段主语便换成彭城工业,说不接受合资方案,仅愿支付赔偿金并发布记者会公开道歉。
这是宣战啊。曹操闭上眼,挥手让荀彧拿回手机。苦战开始了。
荀攸合上笔记本电脑,伸手去摸平时放黑咖啡和营养剂的抽屉,扑了个空才发觉不对,又弯腰去另一处找。荀彧见状递来瓶雀巢,二人隔着相对的两台电脑互致一个疲惫的微笑,却没空道句关心,只继续做自己手头的工作。
这是她们随曹操迁来徐州的第二个季度。曹嵩葬礼办得风光,曹操亦于其中遍请各路商界人士,盛大地办了月余才罢休。他早非当年消防资质都要自己动手修改的小老板,一纸请帖便请来大半当年的反垄断联盟成员,包括至今仍为荣誉盟主的袁绍,一时间极尽哀荣,将许都交通都搞堵好久。此后曹操迅速收购位于徐州的一处中型物流公司,又带了几个得力干将两地奔波,摆明要应陶谦的战。
荀攸将那瓶带着浓重奶味的雀巢一饮而尽,深知它对提神毫无作用,却并无别的选择。她此行依旧负责数据分析,每天盯着电脑监控彭城工业的资金链、供应商变动和银行授信变化。桌上台式电脑屏幕上有条曲线,代表彭城工业的现金流,从曹操动手伊始便缓慢下滑。
屋内时钟又一次走到十二点,荀攸摘了眼镜,余光瞥见对面荀彧仍在写材料,似乎又是要传给供货商的策划案。他依旧沿用从前用惯了的手段,拿下这间公司后立刻放出消息,说将在未来三年优先采购自有体系内的供应商,作为新更名的曹魏集团向华东地区扩张的第一步棋。而他们在华东地区子公司分公司众多,徐州的供货商自是想分一杯羹,便有意减少对彭城工业的供货额度,自然也使其现金流吃紧。
电脑提示音突然响起,荀攸回过神来,发觉那曲线下降了一个百分点,顿时觉得不对。她连上外部网,果然搜到彭城工业连续五家核心供应商突然宣布终止合作的新闻,忙把这消息传给曹操。对面明显也在加班,只简短地回了继续二字。荀攸不敢怠慢,换了笔记本继续整理彭城工业的供应商名单,鼠标滑下去时突然发现某个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名字有点眼熟,定睛一看才发觉是陈宫。她对旧同事的近况并不关心,却还是用黄色高光标好,再写进即将要提交的汇报材料中,粗略检查几遍便传给曹操。
曹操那边确实仍在加班,刚批示完郭嘉发来的下一步战略预期,紧接着内线邮箱叮咚一声,传来荀攸发来的季度总结材料。他喝一口桌上冷掉的茶水,点开一目十行地看,并一眼注意到那块微小的黄色高光。
曹操周身血液冷了一瞬,暗自抱怨荀攸明显的有意为之,却又被明晃晃的拦路绳绊倒。他好久没再主动获取与这名字有关的消息,全靠身边人有意无意提起,于是他知道陈宫在那分公司平步青云,从财务总监做到副总,如今也要进入总公司管理层历练。但这与我何干。他及时刹住飞驰的思维,强迫自己将目光锁在其他内容,却一再失败,只好长叹了口气。
陈宫似是感知到什么,莫名在初春和煦的室温里打了个喷嚏,如此倒清醒许多。这已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三天,好在黑咖啡管够,于是他起身去茶水间续上一杯,又因不太会操作而停了好一会。他正在处理的是苏北地区某条高速公路的建材供应链配套项目,刚用风控模型跑完第五遍,数据相差不大。
这是陈宫调入总公司后经手的第一个项目。彭城工业连月以来四处碰壁,先是小供货商集体倒戈,再是银行那边突然宣布降低授信额度,最后连销售渠道也被挤占。此类阴招层出不穷,稍微一猜再兼调查便知是谁的手笔,却让他难以对任何人启齿,也毫无理由拒绝,只固执地以自己的方法试图力挽狂澜。
然而转机来得也快。半月前陶谦收到曾经的合作方发来的项目招标信息,背靠政府,且是国有资产,一切都坚固且透明,唯一的弊端便是参与门槛极高,要求投标方必须同时具备覆盖多省的干线运输能力、危险品运输资质,以及化工类仓储许可。若是从前如日中天的彭城工业自然做得到,如今却使上下所有人犯难,毕竟要拿下这个项目便要缴纳巨额投标保证金,中标之后还需继续垫资。
但若不参与,彭城工业就会被曹操的阴招慢慢勒死,所有人对此都心知肚明。这天降巨款救人于水火的套路陈宫再熟悉不过,如今身在其中才发觉曹操手段的狠辣,也只能如他所想地着手调查,试图尽早发现其中必然存在的猫腻。数据确认无误,他自知非专业,于是将招标合同备份传给白天刚加过微信的公司法务,犹豫再三还是叮嘱一句,说请务必仔细研究每个条款,防止对方暗藏玄机,确认无误才能上报。
他回家后辗转到天亮才睡着,第二日顶着黑眼圈来上班,还是决定自己再将合同细读一遍。直觉告诉他曹操必然在某处下套,恰巧最了解他的自己如今身在敌对面,倒也能解读成个好消息。
陈宫这回搞懂咖啡机如何使用,于是他磨了杯美式,坐回去翻看合同。他从付款条款读起,并未发现异常,又翻违约条款,做了处小额修改。接着是履约担保,之中某条内“赔偿无上限”五个字使他神经骤然紧绷。陈宫坐直了身子,细读那条款内容:若因乙方过错导致供应链中断,造成甲方工期延误或经济损失,乙方应在履约保证金之外承担超额赔偿责任,赔偿无上限。
这陷阱极其阴险,他却只觉得周身通畅。曾经的他替曹操处理过几十份类似的合同,惯用手法便是在履约担保条款里埋超额赔偿的雷,数额大且触发条件模糊,但位置永远在主合同的核心条款区。曹操惯会把陷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毕竟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
但陈宫知道,毕竟他亦曾是亲手埋下地雷的人。他将心中飘然情绪压下,写了份修改意见发给法务,要求将超额赔偿责任设置上限为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十五。甲方那边回得倒快,痛快地接受了这个修改,陈宫看到后长舒一口气,喝了口彻底冷掉的美式,继续研读剩下的十几页附录。
他心思因胜过曹操而紊乱,加之连日高压工作,艰涩地读完又近深夜,某处条款甚至读了三遍才通,如此才大概放心。陈宫将修改意见保存好,习惯性点了支烟吸了几口,再将合同堆进手边层峦叠嶂的文件里。
几日后高层会议上陈宫代表财务部给出结论,列了几十项风控模型概率数据,又拿出修改意见和甲方同意的批示,断定这项目可行,并表示想要消除众人顾虑也容易,毕竟这项目只要按时回款,现金流便不会断。陶谦大赞陈宫着实是位人才,又与几位高层探讨许久,才定了那孤注一掷般的最终方案,决定正式投入这项目。
散会后他们收到消息,说曹操领着荀攸等人一早便启程离开,看方向似乎是往许都去,着实使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陈宫亦觉得心口大石落地,破天荒地准点下班一次,回城中村洗了个热水澡,又难得地安睡一整晚。
此后事情似乎真步入正轨,彭城工业以老牌国企身份成功中标,成为该高速公路的唯一施工方,与政府白纸黑字地签了几十页合同。那高速路横亘南北,将徐州交通枢纽的作用放大到极致,光开工仪式便来了十多家媒体争相报道。陈宫将同事推至前方,自己找了个僻静处抽烟,一转头却看到个熟人,扎着温婉的低马尾,指尖夹了根红酒味的女士香烟。
“公台。”荀彧如从前一般笑得毫无锐角,陈宫不太自在,唔一声表示回应。荀彧吸了口烟,自顾自地说自己是代表曹魏集团前来,并非陈先生怀疑的那样。陈宫讪笑,说我怎会怀疑文若……荀小姐你。荀彧跟着台上满面红光的领导一起鼓掌,目光随着移走。她镜片后的眼神缥缈,说先前公达清退离职人员的内部账号,一键勾选到了你的,他发了好大的脾气,逼技术部加班三天才恢复数据。
陈宫表情微动,恰逢台上掌声停下。荀彧收回目光,重新戴上温和得体的面具。她呼出最后一口烟,说自己不能久留,下午便要赶回许都。陈宫表示理解,借此忽略方才那件事。荀彧笑了笑,叫他陈总,说开工大吉,祝贵公司一切顺利。而后踩着高跟鞋离去,带起阵微小的尘土。
数月后的某日,徐州忽地下了场太阳雨,使闷热深秋添了几分凉意。陈宫提着外卖上电梯,和下班回家的同事们一路致意,再坐回自己办公室里。这段时间他做事一丝不苟,加上领导班子青黄不接,自然而然地被提了个副总的职位,有了间全透明的玻璃办公室,也有机会安静地观赏徐州截然不同的夜景。
桌上座机忽地响起,陈宫叼着筷子接起,对面是彭城工业的物流部负责人,语速很快,快到他需要让对方重复一遍才能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苏北线的承运方突然通知运力调配,所有往高速公路项目工地方向的货车全部暂停发运,恢复时间未定。
陈宫皱眉,要对方先别慌,他去联系工地那边,又换了手机打给承运方的对接人。忙音响了许久都无人应答,他又拨过去一次,却直接被挂断。他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感觉,打开电脑开始查备用运力。
他心里明白,若仅是承运方临时出现问题还好,毕竟合同里明确约定,承运方中断时只需启用备用方案即可。他和彭城工业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从备用运力库里找一家还能接单的公司,把这批货先运出去。陈宫对着手表盘算,现在是晚上六点多,调配顺利的话明天上午就能恢复发运,整个中断时长不会超过一天,离合同约定的四十八小时触发线还有段安全距离,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事与愿违,陈宫辗转联系了三家公司,均以运力难以调配等模糊理由拒绝。他挂断电话,只觉得心快跳出胸腔,毕竟这阵仗他再熟悉不过,在兖州,在谯郡控股,在十几层写字楼的楼顶。曹操是典型的经验主义者,用惯了的路数便会永久保留,正如现下他把所有的备用选项都堵死,只留一条路,以此逼迫陈宫走上去。
陈宫已没时间停下来品味这种感觉,甲方那边昨天便发来催货函件,措辞公事公办,不带情绪,却每个字都在宣布倒计时。那文件里写着合同约定的交货期为本周五,如逾期未交付,将按合同条款启动违约认定程序。
今日已是周三,最迟后天便要交付。陈宫听见自己咬断一块指甲的声音,接了无数个项目工地打来的电话,却只能以还在协调搪塞。他找遍了所有关系,在看到某张名片时表情凝固,再拨内线打给陶谦,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当前的情况,几乎和盘托出。陶谦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问他是否有别的办法。陈宫咬牙,说还有一个运力渠道,是曹魏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理论上可以接单。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经过了死寂般的几十秒,陶谦声音蓦地沙哑,他说用吧,天无绝人之路,我不信曹孟德的手伸得了这么长。
那边接单倒爽快,似乎掐准陈宫病急乱投医的心态。车迅速派出,货也迅速开始继续运输,甲方催货的电话也暂时停下。至此彭城工业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口气喘过来了,陶谦在行政例会上表示一切向好,陈宫心里隐约不安,却依旧无法告知任何人,只好憋在心里。
然而曹操在第四天动手。那家子公司突然通知运力调配,说接下来的货要往后排。此时距离最初的中断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甲方正式发函启动违约认定。陈宫得知此事时甚至来不及愣住,脑内飞速计算了大致的赔偿金额,觉得数额不会太大才打开违约认定文件,却被上面天文数字般的金额吓得咋舌,典型的超额担保,已足够将彭城工业整个击垮。
他凭记忆去翻合同内的超额担保条例,将主副合同翻了十几遍才发现不对,原是对方将常见的“因承运方过错导致的中断”改成了“因承运方原因导致的中断”,并非“过错”,而是“原因”。这意味着即使承运方没有任何过失,但只要中断发生在承运环节,彭城工业就要承担超额赔偿责任。
室内空调温度得当,陈宫却如坠冰窖。他到底落进曹操圈套,并迟钝地意识到他太会拿捏自己心思,知道当初看似复杂的陷阱被拆除后便能使自己降低警惕,从而不会过多关注后面那过于专业性的致命缺口。陈宫没砸东西,没摔杯子,更没给曹操打电话。他只是意识到一件事:他亲手促成了这份合同。他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帮彭城工业找到了唯一的活路,又亲手将活路变成了死路。
接着事情发展如过山车,当初孤注一掷泵进主动脉的所有款项全加起来还不够付赔款,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脏停跳。高速施工暂停,政府来电的级别越来越高,直到无人敢去动那跳个不停的话筒。
陶谦的私人资产房产和股权全部被冻结,彭城工业的供应商听到风声,纷纷提前解约。银行开始催收贷款,员工工资发不出来,辞职书雪花般飘进董事长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用衣角擦拭老花镜,擦完再重新戴上,拿起下一封辞职信,行云流水地签字批准,不作任何挽留。
陈宫推门进来,将合同摊开放到陶谦桌上,让他看红笔深深标出的那处错漏,而后弯腰鞠躬,却迟迟不直起身子。陶谦咳嗽几声,从抽屉里取出当年陈宫入职前投的履历表,其上某处就业经历涂改痕迹明显,他指着那里,说你曾经在曹孟德手下做过事吧。陈宫依旧弯着腰,喉结动了动,极小声地嗯了一句。陶谦笑了,说原来你也被他骗了。
而后他挥手,说你走吧,我没打算怪你。陈宫震惊地抬头,他早做好被千刀万剐的准备,自是愣在当场。陶谦又咳嗽几声,说你即便是曹孟德的奸细也无妨,左右目前已能交差,不必再惺惺作态。陈宫张口想辩驳,却见陶谦将老板椅转向另一边,只得又鞠一躬,才慢慢转身离开。
一月后陶谦自缢的消息风似地刮开。曹操把车窗降下来,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无声地笑,他身旁刘协被灌进来的风刮得措手不及,却也不敢开口制止,只能不停以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瞧我这眼力见,还真没注意到刘总被吹着了。”曹操按灭手机,语调夸张,殷切地将车窗关上,又指挥典韦开慢一些。刘协笑得勉强,连声道着没事,再暗自挪得离曹操远了些。
半月前彭城工业正式宣布破产,资不抵债,自然由当地政府接管,再面向全国招标。曹操自然踌躇满志,却在递文件前被荀彧和郭嘉一起拦下,说如今舆论本就对曹魏不利,再贸然于明面上投标必然会被上面怀疑,如此才艰难阻拦。
但曹操并不罢休,拨了刘协电话,许诺以东汉名头收购后即可分他一杯羹,后续资金和整合方案依旧由曹魏集团提供。刘协正苦于支持如今已成空壳的东汉,多方考虑后不得不应下,不日便坐上这辆崭新的劳斯莱斯幻影,由曹操亲自护送去参加招标会议。
郭嘉那边一早便写好了预案,用荀攸亲自做的风险控制模型跑过,说拿下彭城工业必然板上钉钉。因此曹操春风得意,甚至大度地要亲自开车,被拒绝后也不恼怒,又去和刘协寒暄,搞得对方更加惶恐,几乎贴在一侧车窗上。
投标果然如郭嘉预测般顺利。曹操站在徐州子公司的茶水间里看到消息,笑得镜片映上一层锋利的白光。他把喝了一半的绿茶泼进水槽,要典韦立刻去布置庆功宴,并让荀彧等人即刻赶飞机过来。
这间公司位于彭城工业总部正对面。曹操站在落地窗前向外看,试图从那片空荡的半透明玻璃里找到什么人,遍寻无果也不气恼,只盘算着左右离重逢不远,眼下无需着急。他手机叮咚一声,收到荀彧传来的彭城工业高层留用人员名单,附言要曹董有空时批示,她好逐个背调。
曹操让这边的人打印出来,握着笔一条一条地看,全部写了是或否,却在看到最后一行时顿住,最后什么也没写。庆功宴时荀彧拿到名单时一眼注意到这处空白,却到底没多问。她对曹操心思了如指掌,第二日便将其通过私人邮箱传给陈宫,却并未附言,似乎要对方自己揣测。
陈宫打开邮箱时已是下午,一眼便看到荀彧发来的邮件。他与她曾有过几次私下往来,故而记得她那由生日组成的邮箱域名,点开看到那份名单。他坐在出租屋二手市场淘来的木头椅子上,镜片被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得惨白一片。陈宫亦对曹操心思了如指掌,明白他这是要他自己选,选回头做他苦海中翻腾的孤舟,还是选做尘世里洋洒的一抹灰尘。
曹操终于接到那个意料之中的电话,他依旧站在子公司最高层的玻璃幕墙下,昂首眯眼看着愈发毒辣的太阳。“陈先生。”他几乎压制不住声音里的兴奋,“好久不见,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身后荀彧推门进来,脸色不善,却被一个手势拦在五米开外,只好忧心忡忡地站在那里。
陈宫的语气平静,说曹董别抬举我,您才是真正的贵人。曹操因他莫名的疏离而皱眉,恰好让荀彧挨近,抖着声音说您别刺激他,陈先生现在正在白门楼小区的最高处,周围都是特警。白门楼小区位于郊区,离这处子公司极远,自然赶不过去。曹操立刻变了脸色,他说陈先生,你先下来,有什么条件我们坐下来谈。
那边风声很大,使他听不太清陈宫是否在冷笑。陈宫说你就只在乎条件,我早该发现的,你就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曹操想反驳一句这样有错么,却只能在荀彧担忧的目光里保持沉默。陈宫自顾自地问你还记得吕伯奢么,说那次我与你是共犯,这次我却莫名成了你的武器,事后居然还要向你求饶。曹操难得急切,说我不要你求饶,只想让你回来。陈宫的冷笑这回清晰许多,他说我为什么要回去,你我还回得去么。
曹操被这问题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机械地开口,说你先下来,我不用你选,也不用你回来。陈宫那边同样沉默,说你记得我说过抓到的酒驾司机么,吹了三次才信自己醉了,你便是这种人,董卓是第一次,吕伯奢是第二次,如今我却不想做你的第三次。
曹操声音嘶哑,徒劳地喊了句陈先生。陈宫那边似乎因这句话而犹豫,却还是开口回复,声音轻得像羽毛,他说你别这么叫我了,曹孟德,你的公司也没有0002号了。紧接着他又说了些什么,却全然被风声盖过,曹操试图确认,却听见手机砸在地上的声音。他顿觉不妙,高声喊了句救人,却没任何回应。
接着是人体落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路人的尖叫声和小区里宠物狗的叫声,最终一切归于安静。曹操瘫坐在地,死死抓着已被挂断通话的手机,表情空洞,任荀彧怎么呼喊都没回过神来。
他没出席陈宫所有的身后事,只默许荀彧和荀攸前去吊唁。并由此得知陈宫一早便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将自己四散至陌生人手中,故而自有专人替他殓葬。尸骨存于特定的墓园,非亲人不得探视。
数日后曹操去了白门楼小区,警戒线还未撤去,事发居民楼已恢复通行,却不自觉冷清好多。他蹲在附近的树荫下往那边看,表情平静得像死水,直到典韦几乎用拽的才将他拖走,去参加原彭城工业、现曹魏集团徐州分部的新项目启动会。总公司曹魏集团的董事长曹操于会上做了十五分钟的发言,精彩纷呈,使得台下掌声雷动,干劲十足,一切向好。
后面曹魏集团买下许都最富庶的一块地皮,建了栋十几层高的现代化写字楼,正式宣告其垄断化资本的落成。庆功宴上有人提出更换现在看来已过时得很的公司logo,被醉酒后的曹董一顿训斥,险些丢了工作。
搬家后曹操不顾众人阻拦,执意让人把位于谯郡商贸初址的一扇破防盗门拆了带来。他单独带去那处临街商铺二楼的装修师傅说这门锁芯早坏了,问要不要换把新的。曹操说不用,那师傅又问装这门的时候是怎么卡进去的。曹操说不知道,是个老熟人干的。师傅说老熟人手艺不错,门框槽口开得深,螺丝拧了三圈半,卡得很死。
曹操默然,蓦地忆起当年,陈宫修门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他拧螺丝的习惯就是三圈半,多拧半圈怕滑丝,少拧半圈怕松。他把门卡死了,也把当年的两个人卡在这里了。
他借口抽烟,闪身进昏暗走廊。回忆海水似地涌来,使他火打了几次都没成,只好又换火柴。黄鹤楼烟雾缭绕,呛人味道迅速弥漫整个狭小空间。曹操眯起眼,恍惚间觉得此为阴司泉路,故人是谁,他却看不分明,只大抵看清件墨蓝的警服和违停罚单,以及一双泪眼清亮地笑。
而后他手里的火柴倏地灭掉,走廊四周空无一人,到底是大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