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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记起他的身体,亚洲人特有的好似羊皮纸一样的肤色。
他说他不喜欢看我的眼睛,就常常把我翻过去 ,我只能在断断续续的浪潮中幻想他充满欲望的脸是怎么样的——这话说起来好笑。
他也从来不同我接 吻,他的唇会落在我皮肤的每一个角落,却从来不肯印在我的唇上。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说我们在谈恋爱——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此之前,我常常都渴望这种关系,我想若是我们有了肌肤之亲,这腼腆内敛而保守的亚洲人就一定会心甘情愿的把头低下来——但是我忘了,他活了四千年这件事。
他说话淡淡,这习惯一直不改,从我初见他时到后来,变得只有脸上的面具——他原来从不会为了别人而笑,但有些事情以后,他学会了永远都不会再为自己笑。
我本是很窃喜于他的变化只有我看到,后来从英吉利那家伙胸前挂着的鸡心项链里看到那张让我朝思暮想的脸,我才发觉我忘记了原来不只是我一个见证。
我于他而言并不是特殊的。
他于我而言却好像已是唯一。
开会的时候这家伙总是和我叫板,神色不变的提出异议,这些反对的声音令我愤怒的时候感到一丝甜蜜,这些甜是隐瞒的,连我都不曾发觉,原来那些颤抖当中有些许是因为爱意———这是情趣,我也许是隐秘的劝解自己,这是我们之间特别的情趣。
我那样盯着他的脸,希望从中能找出一些证据。可他却只是神色淡淡,毫不犹豫的回盯我——那里面只有一腔自作多情的讽刺。
他从来不主动找我说话,除非他想谈谈什么对他有利的事情。我们待在一起就只有肉体的亲昵,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连喘息的咬碎在肚子里。他翻身下床的时候,光线通常都已经变得昏暗。也许也因为我们并没有太早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切都按部就班,他去洗澡,然后煮上一锅粥。我躺在床上发呆,听着他在外面走来走去,碗筷动荡,鞋子拖拖拉拉,外套窸窸窣窣。
最后是门咔哒一声响——他不会说再见,他只会留下一个用过没洗的粥碗,一锅喝掉一碗的粥。这通常是我的晚饭和第二天早上的早饭。我很喜欢放了肉丁的那种,可是他只是说不正宗。
偶尔的时间,我会要求他留下来,我不清楚我的目的,只是遵循欲望的本能。大部分时候他都不会同意,他嗓音淡的像水“美利卡,我还有事。”但是有时候,他只会看我一眼,然后坐下来。
没有什么特殊的原由,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我吃粥,他坐在沙发上眉眼疲惫的看书,那些书从我的书架上拿下来,最后又规矩的被摆放回去。好像他在我生命里的痕迹,我在他生命里的重量。永远的留在过去,永远的轻描淡写,永远不曾发生过一样停留在伸手的阶段。
静的可怕,待在一起的房间里,总是能感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好像网一样的窒息感,我常常被压的喘不过气。那时候我会希望他说些什么,好打破这种痛苦,我看不出来他有多不自在,只是感受到自己的难堪。
他永远这样,永远的毫不在乎。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的关系究竟算什么,我在他眼里算什么。但是这些问题的答案永远不会有下文,我会强制自己在得出正论前丢掉这些问题。
太可怕,我不想想。尽管事实一直如此。我只想逃避,想逃开他。
之前那些家伙是怎么跟我说的?法兰西,英吉利,他们是怎么称呼他的?在我去招惹他之前,那些人信誓旦旦又满腔酸意的告诉我,说你一定会陷进去。
我才不信。
他那时候的眼神凶的像狼,身体又乖的像狗。他身上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嘴角贴着绷带。他就站在冷战混蛋的后面,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明明是下属的位置,浑身却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没有人打的掉他的骄傲。
那种反差令我着迷。
现在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我偷偷抬眼看他,我知道我的视线永远的不可能有回应,这对视的交错百分百不会发生。但我还是有隐约的期待。
他眉眼疲惫。
我不知道我留下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答应留下的原因是什么。他一直很忙,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他把这件事当做公事一样记录下来,好不打断他别的计划。但是他选择留下,我不明白为什么。可我不敢问他原因,我害怕他会说出像“这次陪你,下次就不会再烦我”这种话。
这样子的他总会让我的怒火没缘由的突然窜出来,压也压不住。
于是我就下定决心再不要他留下来,但是第二次结束的时候这种决心又烟消云散。他不答应,让我在失落之余感到解放一样的轻松。
有次昏黄的下午,他没做粥,带着水汽从浴室里出来。
我问他怎么了,摆弄着手里的魔方。我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和我同款的味道,这味道在深夜萦绕,使我常常感到他熟睡的夜半十二点钟将我紧紧拥抱。
天知道我废了多大的心神稳住手,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他的腰很细,稳稳的站在床边,我的余光只能看到他半腰以下。他的腿又长又直。
拎着的纸袋子里装着他换下来的衣服。他沉默了一会,水汽散尽的时候开了口。
“起来吧,”他说“能起来吗?去吃饭,我请你。”
这真是破荒天的头一遭。
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我的速度也不慌不忙,明明他慢下几步,或者我走快几步,我们就能并肩而行。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有什么力量阻止着我,使我不能更快的赶上去——至于他,我才不信他会为了我而放慢他的脚步。
后来和英吉利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酸苦的讥讽又略带骄傲耸耸肩,说那是你们没缘,说他自己常常和瓷走在朱红色的砖路上。英总是这样,一碰到他的问题就变得莫名其妙。
很多时候我不想去在意,但是那天——我嘲笑他说都已经是过去了——那天的天气不错,英吉利也是难得好心好意的邀请我参加他的茶会。
话一出口他的脸色就变得很差劲,本来那天他的心情是很不错的。
接下来时间里我们再没说话,除了他问我要不要再添一勺牛奶。我意识到自己很过分,好像一个胜利者对一个失败者的挑衅——既没风度也幼稚的可笑——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不过是用过去的胜利嘲笑他过去的失败,而他的过去,也曾是一个成功者——说到底,瓷并不是一件物品,而我也不算什么所谓的胜利者。
我,英吉利,我们不过是都活在过去,不愿意爬出来。心甘情愿的埋骨在一个名叫“瓷器”的泥潭当中。
所以我只是跟在他的身后,他的背影很正气,带着上位者的淡然与威严,还有一种血刀肉戟的从容。
“中华街”的道路七拐八拐,他却对这些道路熟悉的可怕,明明是在我家的地方。
最后抵达的的饭馆是一家面店,用汉字写着“老李面店”下面跟着一串大大的英文翻译。
语法有问题。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店里。我暗自唾弃自己何时和英吉利一样龟毛,一边跟着他的步伐坐下来。饭店的食客有着他家里那样红色的热闹。服务生很快的拽着抹布走过来,递上来的菜单泛着半旧的色泽。他问也没问我就点了两份面条。付钱的时候给了小费。
然后又沉默下来,他的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敲,小小的敲击声响在我的心上。那些嘈杂一下全退去,只剩下他全部的心不在焉。
他开会的时候也有这种习惯,心不在焉的摆弄文件,该表决的事就懒懒的扔出一张白条。
“我一直都以为你在挑衅我。”我突然开口,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就像明明知道他留下来会让我坐立不安却还是希望他能多待一会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终于回应我的目光了,虽然只有一瞬。“是吗?”他轻轻耸肩,那动作做的和英吉利一模一样“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很多想说的话卡在胸膛里,憋的我呼吸困难,他的手收下去了,嘈杂声又重新浮上水面,在小小的长条形的房间里打架。
面上来的时候飘着红,他告诉我把面条搅开,就低下头去吃自己的那份。
我呆坐在那里,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他的睫毛不算长,微微翘着。委屈的情绪突如其来。我吃过中餐,也会用“筷子”。可是当这家伙坐在对面的时候,我那份莫名奇妙的渴望又冒了头,我想对他撒娇,对他说我不会,请求他帮帮我。然后赌他会不会叹气,会不会答应,会不会接过我手上的筷子来帮我。可是我没有那样做,我的尊严支撑着我瘫软如泥的脊梁。
我害怕那个答案会是讥讽的“否”
他吃的很快,吃完就离开了,就像在我家里很多次的外套,窸窸窣窣,没有再见。
就像是拼桌的陌生人,只不过是他把钱拿来替我付了账。
没有再见,我感谢他的没有再见。还剩大半份的面条,已经没有吃下去的欲望,但还是机械的塞进嘴里。
我要了一份冰可乐。
他的背影很决绝 ,步伐稳当的一步一步,很快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内。
回家以后胸口堵得慌,不知道是因为那些坨掉的面,还是因为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这件事后的有天早上,他打来电话问飞机的事,我本来是该糊弄过去好惩罚他对我真心的踩踏。但是听他疲惫的嗓音,那种堵得慌的情绪又占据了上风。他的声音淡,完全盖不住他的疲惫。我跟他说了该说的 ,聊了聊不该说的。双方沉默下来的时候,我知道通话该结束了。内头的家伙打来电话不容易,刚开始时常常响一声就挂掉,等着我回拨过去。问起原因来,也理直气壮的说话费太贵。在他的再见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这是他唯一会说再见的地方——这档口,有什么力量推着我,没忍住就问了那天的事。我问他为什么要请我去吃饭,莫名其妙的时间。我以为他会考虑一下,或者拒绝回答,但是没想到答案来的那么快,那么突然。“没什么,”他说“想到了。”
是他的风格 。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的。把话全憋死一样的卡在肚子里。
那种拥堵感又拽上来,眩晕着呕吐的感觉。
可是电话接下来并没有挂断,那边静悄悄。我想着也好,就当是多听听他的呼吸声 ,好像他除了必要的时候额外的陪着我 一样。
我想象着他在翻阅文件的样子,蹙着眉头,眼神疲惫。这寂静只持续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镇定了很多,也明朗了一些。他说“我只不过想找人陪我吃碗面。”
这话的含义太多。
我没法深想,事实上来讲我也没法去深想,莫名其妙的激动,那头的电话什么时候挂掉的都不知道。冰凉的黑下去的屏幕贴着我的滚烫的耳朵,我把号拨给了英吉利——我确实幼稚又没风度。
“……喂?”铃声响了好久才被接起,英吉利特别的,没睡醒的嗓音,暗哑着,隐藏的气急败坏“三秒内把你的废话放完。”
—— 他连电话礼仪都气没了,这伪绅士。
“早上好,”我笑嘻嘻的说“我来叫你起床。”“……你少吃点汉堡肉就不会把脂肪长进脑子里了。美利卡,大早上的别……”“如果这个电话是瓷打来的呢?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生气?”我打断他,那边顿了一下“……瓷打电话来叫你起床了?”“那倒没有。”我回答他“你还记得前两天的下午茶吗?”
那并不是个愉快的话题,说的时候那种兴奋慢慢淡下去了,尽管那种欲望越来越小,但我还是坚持说完。英吉利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我打保证他已经完全清醒了,然后就听到他语气酸涩的说恭喜。
电话挂断了。
我觉得自己真够无聊的 。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有所改变,但生活总是那么猝不及防。
就像他自己说的,“只不过是想找人吃碗面”罢了,没有特别的意义。恰好我在身边,那么那个人就是我了,如果是别人,那么谁都可以,必要的话,甚至可以是霓虹。瓷对他有着难以想象的信任— 明明是一个背叛者。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那种自以为是的信任从何而来,明明那家伙的眼里全都是贪婪的占有,但是瓷一点都看不到。
或说那是不在乎。我不敢想,我考虑他的事情太多,他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但是我的一切,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各需所求,我的情感,只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自作多情。
开会的时候刻意打了招呼给他,但没想到他的神色还是淡淡,他把头一点就进了会议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看见英国一脸复杂的表情跟他讲话,他听着,还是那种心不在焉的表情。
我稳了稳情绪,开始说今天会议的主题。
会开的乱七八糟,完全没有以往热烈,我开始后悔会议室前的那个招呼,也恨他一点面子不给的决绝。
散会后我叫住他,他表情不是太好“美利卡 ”他说,他的语气加重强调“我还有事”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他总是这样——这句话我也说过很多遍了。
“别不耐烦,瓷,我就说一句。”我笑嘻嘻的对他讲。他安静了下来。
但这时候我却不知道讲什么了,那种噎得慌的情绪冲上来,大脑空白,我忘记了想说的话——我来之前想好说什么了吗?
“美利卡”瓷的身体转过来了“我跟你商量过时间吧?”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不耐烦。
那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注意完全看不出来。
他太聪明,太淡然,也许他会跟他手下的孩子讲一万句废话,也许他会给他的子民一千个拥抱,也许他会以国象的身份站在他们领导的身边每一天,但是这废话,拥抱,天数,却没有一个属于我。
我想问问我们的关系他是如何看待的,话到嘴边又默了声,有什么意义呢?问这问题绝对是在自取其辱。我沉默的让他从身边走过。
我们的关系不过是各需所求,我应该把控好自己,我应该才是主导地位,但是我先陷进去,失去了那份淡然。可是说到底,这场交易并不公平,我想要的,他从来都不肯给我。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长时间,但是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享受他在身边的时间,说起来我更像一个商人,我付出的价格,是希望能拿到等价的回报,如果他给不了,就让他拿别的东西来换。
如果我亏本了,那我岂不是比空手套白狼的英吉利输得还惨?
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已经输得很惨了,起码当年他得到的,比我渴望的还要多更多,但是他太贪婪,太急躁,亲手毁了这一切。而他现在嫉恨的,不过是那时候的千分之一。
他没必要,这是他自己的错。我也是,总是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唯一能理解他的一点在于,我明白瓷这个人有多么让人着迷,不断不断想要从他身上索取,大把大把的乃至更多。到了抢无可抢的地步也要把他剁碎吞吃下去。他这个人就像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招惹他。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总是看着他的背影,我想,也许下次可以强制性的要求他和我出去吃饭,毕竟我们的规矩是一月一定的。
而今天,是27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