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正对卧室门口是新的台式电脑，供放在两层高的玻璃台面上，24寸的液晶屏，像一尊剔透的菩萨，在里面你能同时看见别人，和自己的脸，打开的时候一阵轻快的MIDI音乐，主机轰隆隆地响，吹出的热风呼呼地扫在小腿上。
郑宇津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上网，偷偷注册了八个qq号，拿同学那里买来的二手苹果4拍八个不同姿势的自拍，p成黑白，当头像，妈妈后来发现了骂他，说死人才用黑白照。郑宇津绞尽脑汁，起了一个网名，叫狂野男孩，因为这个名字看起来没有那么柔弱，而且家有儿女里的狂野男孩总是打扮时髦洋气，在北京的高档小区里充当漂亮女孩的假男朋友。
郑宇津每天在放学回家和爸妈下班的间隙狂奔进卧室上网，进qq农场疯狂种地偷菜，窗帘被拉起的灰暗房间里，蓝色屏幕照出苍白的脸，一个月之内列表只剩下用诺基亚的权五律。权五律不种菜，每天揣着按键机消息也不回，唯一的爱好是，在郑宇津让他给他放风的时候直接告诉爸妈郑宇津又在玩电脑。郑宇津晚上在被子里给权五律发消息，手机烫手山芋一样从左手倒到右手，他说，哥，我在你的地里种了土豆，你的农场里还有你爱吃的炸鸡，可惜你看不到。权五律锤他头顶的墙皮，薄的墙壁抖下几层灰，他听见他威胁的声音，不太清晰，说，再不睡觉我就去揍你。郑宇津把温暖的手机抱在怀里，想，你不也没睡。
郑宇津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拿电脑看魔法少女和灌篮高手，如痴如醉，快把眼睛看瞎了，早早戴上近视眼镜，每天把教练我想打篮球挂在嘴上，体育老师说你太瘦了，会被篮球打，权五律在旁边冷笑，说他要抱着电脑过呢，迟早变成瞎子饿死，郑宇津转头在贴吧上开帖，标题是，怀疑我和我哥不是亲生的。帖子发出去很快就沉了，有人说，楼主你的逻辑有问题，你本来就不是你哥生的，郑宇津拉黑了那条评论，不过没关系，因为后来郑宇津在贴吧里发现，原来樱木花道还可以和流川枫谈恋爱。
学校贴吧总有人在问权五律是谁，郑宇津在下面评论，是我哥。有人骂他不要脸，郑宇津把他和权五律满月的照片放上去，两条白胖的生物挤在一条花格子布里，郑宇津说，这不是我哥难道是你哥？人跟他对骂，说这能看出来个屁，郑宇津说你放学别走。隔天郑宇津电脑都不玩了，在学校门口等人打架，等到天黑学校人都走光了，门口保安问他，同学，你还在这儿不回家啊。
郑宇津指指对面初中，说，我等我哥。
保安说，喔唷，关系不错嘛兄弟俩。
郑宇津蹲在权五律学校门口画叉叉，权五律放学出来，被门口的老鼠干吓了一跳，问他干嘛。
郑宇津说等你回家。
权五律说你今天不看动画片了？
郑宇津说动画片没有你好看。权五律锤了他一拳，一路上都在偷笑，心情好到多给他分了几口炸鸡。
有女同学往郑宇津桌子书包手里塞情书，强调要他转交给权五律，郑宇津很不满，说我难道不帅吗？为什么你不跟我表白？
女孩子勾住他的手说，你很帅啊宇津，你看了最新集的守护甜心吗，唯世亲了亚梦酱呀。郑宇津哀嚎一声，我站的是几斗和亚梦啊！
暑假的时候郑宇津和权五律去妈妈单位学习，权五律负责学习，郑宇津负责拿妈妈办公室的电脑打游戏。森林冰火人玩到一半的时候，头顶突然跳出一条横框，刺激醒目的爆炸框突突地弹出来，郑宇津从小就知道，便宜不占王八蛋。他点进去，被里面的东西吸住了，权五律转头的时候，屏幕上横着一具白花花的肉体，郑宇津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权五律踢了一脚郑宇津的旋转椅，郑宇津像篮球一样被转出去，权五律拿手里的作业本打他的背，说，你要死啊郑宇津。
郑宇津被严肃管控电脑使用时间，密码换了八百回，最后总是被他破解，权五律只能搬到郑宇津的房间看管他。上了初中以后郑宇津开始长个子，一米五的床根本载不下两个人，权五律比他先长高，总是在夜里把他挤下去，郑宇津自己收拾好又爬回去，死死缠住权五律保证自己不被踹下去，或者是两个人一起摔下去，挤在同一条被子里，好像还没出生，在子宫里的样子。
不能肆意地使用电脑后郑宇津快速萎靡不振，动画片播完op就会被权五律拔掉网线，晚上还没到家，权五律已经在书桌前等他，天呐，这是人过的日子吗，郑宇津想，他坐在权五律旁边，铅笔在作业本上戳出七星连珠，权五律说你不写就滚出去，郑宇津忙不迭就要往外跑，权五律反应过来，卡着他脖子把他拽回房间，上锁。郑宇津趁权五律洗澡的时候偷偷上网，用十分钟电池就会挂掉的手机发帖子，求助广大网友，被家里人虐待怎么办。被妈妈骂过之后，郑宇津把头像换成了手绘的自画像，有人过来给他留言，说妹妹，你家里人对你不好，我会对你好的。郑宇津和他聊天，说自己每天只有十块钱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对面说你来找我，我可以带你去吃肯德基，郑宇津把他拉到一个群组，里面有十几个这样的人，足以把肯德基的菜单从头到尾点一遍，反正带回家的话，权五律总能全部吃完。
郑宇津在15岁的时候和很多人聊天，有人和他聊爱好，更多人和他聊生活，刚刚萌发性意识的中学生在对话框里编造各自的人生，和不同的人谈恋爱，撰写小说一样的生活。郑宇津是很早熟的那批人，小学和他一起看守护甜心的女生已经辍学嫁人，动画片从魔法少女换到未来日记，整个学校的人都认识他，郑宇津开始用这些填满生活，电脑逐渐开始落灰，取而代之的是冬天可能充不进电的苹果手机，除了最冷的几天外，其他都还好用。权五律从他的屋子搬出去，不久以后全家人都搬去了新的家，新家里有一间专门用来盛放台式电脑的书房，权五律和郑宇津的房间在书房两边，变成高中生的权五律住校，郑宇津有更多时间独自待在书房里，他将能用上的、不能用上的时间都投入进网络，换取一种舶来的生活。
郑宇津有段时间cosplay上瘾，装作25岁的女人和网友聊天，想象那种样子，用温柔细腻的声音安慰男人，如果被人认出来了破口大骂，也没什么，没有人会在意一根网线真正的样子。他在论坛上认识一个27岁的叔叔，叫金栗，郑宇津叫他欧巴，这样比较符合25岁的人设。金栗叔叔是外地人，在市区开了一家网吧，没有说要给郑宇津买肯德基，问他在哪里上学。
郑宇津说自己在职高打螺丝。
金栗说，你25岁了还在上职高啊。
郑宇津说是啊，因为太笨了，总是打不好，所以上了很多年，欧巴，要给人重新来过的机会嘛。
金栗说，呵呵，好。
郑宇津说，欧巴，你好没意思。
金栗发了两个害羞的表情，说，不好意思。
郑宇津说，欧巴，周日要不要出来见面。
有一回郑宇津关着书房门搜索“胸部”，同学说在搜索框打入这两个字，会有嗯嗯的东西出来。郑宇津窝在椅子里，新电脑的主机放在电脑同层的木头架子上，不再有滚烫的热风吹他的小腿，书房的百叶窗严丝合缝地拉着，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空气在流通，郑宇津握住自己，生涩地动，没几下就要出来，那一刻眼前突然闪现过权五律看到裸体后暴怒通红的脸。权五律在上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电脑的搜索记录，跑到郑宇津房间，他正吹着电风扇啃西瓜，宽大的白色背心虚浮地飘荡在空中，上面有红色的水渍，平坦胸部在下面若隐若现，权五律背过去关上门，上锁，说，你每天都在用电脑搜些什么？郑宇津说，没有啊…话没有说完，就被权五律拎起来扔在床上，郑宇津大喊一声卧槽，杀亲弟弟了。权五律卡住他喉咙不让他说话，挤进他双腿之间，上下都被掐着，郑宇津烧得翻白眼，晕在床上，醒来时太阳已经落了，电风扇阴恻恻地对着他腿中间吹，液体干巴巴地印在床单上，像一处永远好不了的疤。
郑宇津和金栗约在市区的公园见面，他偷权五律成人礼时买的全套西装穿，衬衫卷到手肘，裤管蓬蓬地笼罩在腿上，隆重地赴约，他走到公园中心的水池边，发现金栗一点也没有大叔的样子，长得还挺帅的。金栗看到他后面色有一些崩塌，郑宇津说欧巴你好，我是远山如黛。说到这里，郑宇津突然大笑起来，金栗看着他笑到地上，眼泪和口水落在宽大的西装外套上，35度的天，笑得全身都潮了。
金栗带郑宇津去附近的甜品店，请他吃雪花冰，一座山横在他们俩中间。
金栗说，我以为你是女生。
郑宇津舀一大口冰，咂嘴，吃得没滋没味，说，欧巴，不要性别歧视啊。
金栗沉默了一阵，说，你真的25吗？
郑宇津说，你真的27吗？
金栗说，是啊，我带了身份证。
郑宇津拉住他，说，欧巴，我不是那种随便的男人。
郑宇津和金栗走过公园很长的林荫道，树叶一动不动，太阳直直地透过间隙射下来，金栗满头大汗，又沉默了很久，才问郑宇津热不热，要不要把外套脱了。郑宇津的外套搭在手上，看了他一眼，说，等你问我我早该热死了吧。金栗尴尬地假咳一声，说，宇津啊，以后不要总是上网跟陌生人聊天了。
郑宇津说，欧巴，你喜欢我吗？
金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额，喜欢这个词对你来说太早了…而且，你不能再叫我欧巴了…
郑宇津说，好吧叔叔，我知道了，那么你愿意和我开房吗？
金栗说，宇津，我觉得你蛮可爱的，但是我不能和你上床。
郑宇津说，因为我是男生吗？
金栗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说，不是因为你是男生。
郑宇津和金栗慢慢走到公园的池塘边，水泛着幽幽的绿色，上面有几只鹅，还是鸭子，悠闲地划水，郑宇津扔掉西装、衬衫、裤子，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内裤，洗得有点发白，瘦得像标本那样，跳进池里游泳，金栗在旁边蹲着，衣服被晚风吹得鼓鼓囊囊，像一颗饱满的皮球，郑宇津在池塘里觉得很得意，那是他成年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郑宇津高中毕业后拥有了第一部非二手手机，从前创的八个qq号因为手机号只能找回一个，在无数的线里最终只有一条能指向终点。郑宇津加的第一个微信好友是权五律，因为亲情号绑定，后来是金栗，他给他转了88.8，祝贺他高中毕业，郑宇津说，欧巴你简直比我亲哥对我还好，金栗发来一个表情包，在这之后对话框没再跳出什么其他东西。
郑宇津如愿以偿去职高打螺丝，拥有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下载盗版软件编曲子，画画，发在不三不四的平台上，有段时间他小火了一把，四面八方的人涌入他的聊天框内，不过很快又沉寂下去。不过郑宇津还是赚了点钱，想着要给权五律买一套西装，他当时那套被他偷去穿坏了，权五律因此发了很大的火。郑宇津走进西装店，发现里面权五律在里面，穿着崭新的定制西装，旁边站着一个套着洁白婚纱的女孩。
不久之后权五律结婚，搬新房，卧室里腾出一张桌子放台式电脑，一墙之隔的客厅摆着一尊菩萨，据说是求子，也保平安。帮忙搬家的时候，郑宇津捧着那尊菩萨跟在所有人身后，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红木柜子上，盯着看了很久，权五律过来找他，问他又做什么呢，别每天梦游似的了，宇津，要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啊。郑宇津蹲在地上，面对着亲手奉上的菩萨，那是一尊剔透的观音，背后连载的是错综复杂的网线，郑宇津在里面，只看见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