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只蛞蝓地上行进
万只白手热烈欢迎
1
至冬堡肖像画廊里最新的挂画是一副蓝白色调的油画速写,主角是七岁的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大公阁下和八岁的安娜丝塔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女皇陛下。在白玫瑰园里,在白石廊下。他们奉着同一枚彩蛋。
彼时,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大公正蒙受噩梦困扰。梦中,他站在那黑漆漆的螺旋台阶上,扶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微尘漂浮在周围的黑暗里,像某种浮光生物,他能看见它们追着光点下坠。紧接着他的位置一变,变到了螺旋楼梯的最底下,赤身裸体,仰面向上。
七岁的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大公向上遥望,二十英尺之上,无脸的男人手扶围栏,沿顺螺旋而下。菲林斯,他看不见他的脸,弄不懂他的名姓,却知晓那是自己的丈夫。他在螺旋之下挣扎,无数的浮光微尘落下,铺盖他的脸,他的口鼻。菲林斯抽动手指,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臂膀,往不可知的出口爬去,那男人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喝停他,只是站在阶梯之上,手扶围栏,安静的注视他。
是当时,菲林斯还未分化,对Omega只有一个存在于课本上的模糊概念。这个梦境令他额外不安,于是在梦醒之后他跃下床铺,赤着脚奔过冰雪铺陈的长廊,奔向玫瑰盛放的花圃,去向他那非血亲的姊妹诉苦。他的姊妹,尚以王女做名的安娜丝塔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陛下,满脸肃穆地听他讲完,而后认真的托起他的手指,对他做出许诺,以未来女皇的名义,她不会让任何人凌驾在他之上,以未来女皇的名义,倘若他的丈夫要将他伤害,安娜丝塔夏必以烈火回敬。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人。”安娜丝塔夏,端肃而认真的握着克里洛的手,“若他伤害你,你就伤害他;若他俯视你,你就俯视他;以他给予你的一切去回馈他,以未来女皇之名,我将这项权力赐予你。”
克里洛说:“那倘若他的伤害并不纯粹,且隐藏在我所不得见的黑暗之中呢?”
“好问题。”安娜丝塔夏说,“那就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克里洛,回馈他所有的疼痛,直到他忏悔并流泪。”
“可若他永不忏悔呢?”克里洛问。
安娜丝塔夏回答:“那就离开吧,克里洛。他将永被烈火灼烧,而你,你不能日夜被荆棘围困。”
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彼时安娜丝塔夏正在画像,她的掌中奉着一只彩蛋。此后百余年,克里洛都记得那枚彩蛋,都记得安娜丝塔夏的话。
那就离开吧,我不能永为荆棘围困。
2
恭喜,你找到它了。
我亲爱的克里洛,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你打开这封信时的模样:你面色苍白,脸却潮红,额上、鼻上、鬓角布满汗水。你的眼睛瞪得很大,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你又愤怒,又喜悦,既惊惧交加,却又感到如释重负,因为你终于找到了它,找到了我。如你所见,如你所想,我并未真正离开,我留下了东西,更私密、更贴身的东西,藏在你的居所,你的领地。
你多喜悦,又多作呕,你讥讽笑着,谩骂着:“哈!我就知道!”
哈!你就知道!
我不会轻易放开你,不会轻易离开你,我的标记会永生永世跟随你,哪怕你烧毁一切,它的幽灵也会从灰烬中窜出,将你纠缠。
你打开这封信,指尖颤抖,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到胃壁痉挛。你浑身发抖,寒冷与酷热同时席卷而来,腿肚发颤,想要蹲下去,把自己缩起来,保护你柔软的肚子。哈,多愚蠢多孱弱的反应啊,我的牡蛎,我可怜的珠蚌。哪怕我已远去千里之外,你还是会为我,为我的只言片语,一瞬颤抖。
我亲爱的菲林斯,My dear Flins。
你可以开始咒骂我了,咒骂我为什么留下这封信,又为何做出这些预测。你心里有许多个丑恶的答案,每一个都可以为我的行为署名:挑衅、嘲讽、得胜的宣言、刽子手的自我欣赏……都可以,只要你高兴。尽管就事实而言,这封信只是在阐述一个既定事实——我了解你远超过你自己,正如我离开前所说,来日方长,我亲爱的克里洛,我们缘分未尽。
说回正题!克里洛,首先,我要恭喜你真的发现了这封信。是啊,我确实留下了什么,瞧你多了解我,在我离开多日之后终于看破我的布局,正如我多了解你,在离开你多日之前为你写下这封信。恭喜你,我的珍珠蚌,我的小牡蛎,在漫长的自我否认与折磨之后,你终于明白你想要什么,需要什么,终于愿意放下你那可怜可悲可爱的自尊心,直面你的渴望——我。
恭喜你,我的火焰鸟儿,你必须承认:你属于我。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我亲爱的克里洛,早在我们相识之前、第一次相见之前,早在我只从传说中听闻你名字的时候,我就在思考、琢磨、研究这封信的写法。它是我的告解,我的忏悔,为我的灵魂,为我的欲望而作。
我曾向你犯下多种罪孽,而我绝不后悔。
你我罪有因得。
3
多年以后,已然受封苍焰大公的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依旧为自己的Omega身份所困扰。即便他早已昭告全境,自己无心任何情爱羁绊,无论Alpha、Beta还是Omega,都惊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求爱的信笺却依旧如雪片般堆满他的行宫。
大公不堪其扰,最终求见他的姊妹,那位端坐于冰封王座上的女皇,请求她以律令遏止这股荒唐风潮。但安娜丝塔夏自诩开明,以为所有子民都该自由追逐所爱,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
“毕竟你未婚,又是大公爵。”女皇侃侃而谈,“Omega将才不少,贵族也不稀有,但是……嗯,你懂得,你的声名实在过于显赫。”
“这并非我的过错。”菲林斯傲然道,“倘若当年跟随父亲出征的同胞们能有万分之一的用处,又怎能轮到我出名呢?”
“那就怪不得树大招风了。”女皇说,“不过最近适婚青年确实多了些,这样,若你当真实在难以忍受,就去边境避避风头吧。”
“啊呀,这倒是个好主意。”菲林斯说,“我就不信他们的邀请函还能追到国境线来。”
“是咯。”女皇应和道,“去南境吧,那儿太平。”
于是菲林斯率军向至冬以南行去。往后数十年,他都长久驻留在那儿,躲避王都的婚讯热潮。倘若你问他何时回去见他的好姐姐,伟大的冰之女皇安娜丝塔夏陛下,他也只会笑笑,说:“自然是要等到陛下亲口说想念她任性的弟弟之时啊。”
就这样,在等待中,菲林斯在南境迎来了他的第三十九个春天。同年,蒙德的远征骑士,北风之狼法尔伽,领军行至此处。
那真是一见钟情。
法尔伽一见到苍焰大公,便发狂般地爱上了他。
至此,故事进入新的篇章。后世无人能确知法尔伽当时的动机,所有亲历者与旁观者对此都讳莫如深。唯二可确认的是:一,法尔伽对菲林斯一见钟情,自第一眼便决意要令他成为自己的伴侣;二,攻伐与征服。
是的,攻伐。
战争骤临。菲林斯猝不及防。他曾随白沙皇征战,又为姊妹镇守边境。他凭战功获封、扬名至冬,本不该畏惧一场突袭。可惜边境三十九年的和平,早已磨钝了他麾下精锐的锋芒。兵力分散,粮草匮乏,纵然菲林斯能以一敌百,手下士兵也难以组成抵挡车轮战的阵线。
至冬以南,堡垒矗立黑岩之上。不冻河冲破隘口,轰鸣着奔向战场上所有的号角与哀鸣。尘沙之中,地平天际无从分辨。战场之上,低矮的灌木被踏成铁灰残片。骑士与弩手,他们纵声咆哮,悍然冲撞。战旗纷飞,铠甲作响。杀声震天,所有人脸孔狰狞如塑。菲林斯跨骑黑马立于阵中,自众杀众血众刀剑中蓦然回首,面白如雪,模糊所有画面。
他的头发是墨蓝色的,发梢打着淡色的卷,仿佛渡了月光。某一瞬,他察觉某种凝视,在战场之外。那凝视如火舌炙热。
登时,悚然感席卷全身。菲林斯惊惧交加。猛拽缰绳,战马立起前蹄,啸叫着将他抛起。暴雪天幕下,菲林斯甩开长发,露出汗湿脖颈。他脸因愤怒而明艳,整个人闪闪发光。
炫光迷彩之中,法尔伽抡持大剑,御马急驰而来。
我难以同你描述那一幕,因世上无词可形容彼时的法尔伽:他眼如寒星,用力瞪视前方,欢愉的气浪在周身激荡。他牙关紧咬,嘴唇咧开,白齿森森反着冽光。
马蹄阵阵,笑声砸入冻土。法尔伽凶驰如风,自上而下、自北向南而来,手持一把无锋的大剑,撞破散乱的盾墙,转瞬间杀至菲林斯身前。
黑影笼罩的刹那,菲林斯拔背弓身,侧向着掀动肩膀,整个人自马鞍上弹开——晚了。金属光割开风雪,空气尖啸撕裂,法尔伽偏持大剑,携千钧之力狠砸在菲林斯胸前。刹那间金属凹陷,骨裂声起。菲林斯刚发出一声短促气音,便轻飘着自马背飞起,翻滚摔入满地泥雪。
砸过碎石和冰碴。世界黑了一瞬,又在剧痛中重新亮起。菲林斯睁大眼睛,冷空气涌入其中,融成无声的水。风撕扯他头发,天空大地颠倒。黑马嘶鸣与战场喧嚣混作轰鸣。抬头向上,法尔伽的身影遮住了天光。这个骑士,发色金灿,眼若寒星,那怖人的火舌一样的目光就是由他而来。
来不及呼吸。
第二道风啸迸发。菲林斯蜷身滚开,原先头颅所在之处,一柄阔如门板的寒铁大剑深楔冻土,冰碴与碎石炸上脸颊。菲林斯瞪大眼睛,半声气喘卡在喉中,容不得半点犹豫,他只手撑地,一跃而起。他扑抓住长枪,枪尖调转,一点寒芒抓握掌中,菲林斯绷紧腰肢,手倒如天鹅挽颈,上半身向后仰坠——掷!
“镪——!”
枪尖撞上肩甲,刮擦声令人牙酸。枪尖一沉、一落,猛地卡住金属甲片的连接缝隙。菲林斯的手臂被反冲力震得发麻,虎口迸裂,温热的血顺着枪杆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紧牙关,手上持续发力。长枪缓慢转动,枪刃破开甲链,噗的一下!横贯血肉,穿透骨骼筋络。
成了!菲林斯正欲欣喜,一股强烈的不安便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抬头,正撞上法尔伽的眼睛。那双骇人的蓝色眼睛。
更多的血涌出来,顺着枪杆缓慢淹没菲林斯的手,法尔伽,他看着菲林斯,他在微笑。他看着菲林斯,微笑,而后抬起手,握住淌血的枪杆。
微笑。
法尔伽猛地向前。
皮肉破裂声接连响起,法尔伽却毫无反应,仿佛肩上的长枪并不存在。向前,向前。菲林斯瞪大眼睛,冷空气在他睫上凝结,与他额角流下的冷汗相混,他连忙抽手,要将长枪拔回——晚了。
一步,金属在血肉中摩擦,发出湿漉声响,法尔伽肩膀颤动,他在笑。又一步,浓烈血气扑面而来,汗液、尘土、鲜血,和暴烈的信息素——冷铁、松木、旷野的风。滚烫凶猛,雷暴云般沉闷压抑,Alpha!该死的东西!菲林斯被呛的眼前一黑,当即咳嗽起来,他当机立断想要撒手,抛弃这柄被控的长枪,远离这狂暴的男人。可身处战场,又为主将,不当让武备脱手,故他迟疑一瞬,而就在这瞬间,法尔伽猛地松手。他已逼近了足够的距离,足够他抛开长枪,擒拿菲林斯。只见他一把抓向菲林斯的脖子,裹满鲜血的铁手套狠狠掐进妖精细白的颈肉,扣着他一提一砸,砰的一下,将他重新抡回地面。
上一秒,菲林斯抓住法尔伽的手腕,下一秒,菲林斯被砸入大地。他眼前当即炸开一片昏暗雪花,万千锣鼓齐作响,炸的他头昏脑涨耳昏花,只拼着一口气,吊起一道本能握指成爪,猛地掏向法尔伽面门。法尔伽随意偏头,叫菲林斯在他脸上掏下三道血痕。而后五指发力,卡紧了菲林斯的脖子,以骇人力道迫使他仰起头来。
菲林斯张大嘴,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无法呼吸,Alpha卡着他的脖子,信息素几乎结成实体。他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
法尔伽咧开嘴。他不说话,只用膝盖顶开菲林斯挣扎的双腿,扣着他的脖子压下,以全身重量将他控在冰冷大地上。然后,法尔伽松开大剑,背手转向腰后,自披甲间抽出一把寒意森然的短匕来。
冷光一烁,菲林斯瞪大眼,本以为这人要在此枭首,却见法尔伽捏着匕首转了个刀花,将凛冽刀尖对准自己,而后高高举起,对菲林斯说:“看好了。”
哧。
没有犹豫。匕首斜向刺入后颈。法尔伽闷哼一声,鲜血喷涌而出。Alpha的信息素平静一瞬,而后更加疯狂的暴动起来。血顺着法尔伽的脖颈流淌,顺着他的甲胄流淌,流到他的下巴上,浸透他的衣甲。
菲林斯僵住了。法尔伽的血滴到他脸上,四肢百骸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他瞪着法尔伽脖颈周围翻涌的血,瞪着他右肩那柄刺穿的长枪,瞪着他脸上亢奋欢愉的表情,一时间失去所有动作,像一条离水过久的鱼,已挣扎到了呼吸的上限。法尔伽拔出匕首,浓稠的血顺着刀锋下滴,落到菲林斯脸上犹如火烧。法尔伽,他松开钳制菲林斯脖颈的手,转而捧住他头,扶向他的后脑。他温柔的抓住那汗湿的墨蓝色发丝,将菲林斯脸狠狠按向自己的肩头。
“轮到你了。”他说着,呼吸落在菲林斯耳旁,像吻一样,混着血和铁的气息。
菲林斯猛地挣扎起来,抬腿踹向法尔伽膝弯。他不知道法尔伽要干什么,但是直觉叫嚣着不好。可惜没用。法尔伽死死箍着他,把浑身的重量摁在他身上。他抱着菲林斯,嘴里嘟囔着一支零碎的小调,手顺着他的后脑往下摸,一点一点摁到菲林斯后颈的腺体上。他戴着铁手套,指头冰冷,裹满泥和血,只轻轻一触,便让菲林斯不自觉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别动,我的小鸟儿。”法尔伽说,“很快的,很快的。”
菲林斯猛然回首,惊怒交加,一道长音曳破喉咙:“你要做什么——”
——!
长音化作凄惨的啸叫。
我从未听过那等凄烈的喉音。被烧红铁水灌注头顶的罪人没有,被凶毒火蚁噬咬皮肉的囚徒没有。那声音如天鹅濒死,雌雁失孤。整片战场为此一静。只怕过去百年千年,至冬南境的土地都要记得那一日的凄叫:菲林斯,被法尔伽以血、以匕,刺穿腺体,完成标记。
一瞬间,被标记的快感混合腺体被重创的剧痛砸向菲林斯,席卷铺盖他每一寸血肉。菲林斯无意义地用力抠挠着法尔伽的胸甲,直至指甲劈裂。松木、冷铁、旷野的风,顺着血液灌入,一遍遍冲刷他的身体。
最终,菲林斯的感知被一片湿冷的黑暗覆盖。而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法尔伽在他耳边低语:
“抓到你了。”
“我的苍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