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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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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6
Words:
7,2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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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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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病症(罗夏/我)

Summary:

那个金发男人出现时,我正坐在咖啡店罗列我的病情。

Work Text:

我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我逐渐想不起一些东西的来历。我记得那只夜夜抱着的狮子玩偶,只是忘了为什么买。我记得那枚日日佩戴的戒指,只是忘了为什么戴。

那个金发男人出现时,我正坐在咖啡店罗列我的病情。征得我的同意后,男人坐在我的对面,他说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好风景。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没看出来哪里好。

他说他叫罗夏。

罗夏。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眼泪落下来。我愣了一下,偏过头,有些尴尬。

罗夏也愣了一下,递给我纸巾,问我还好吗?

我想我的病情可以新增一条了,读陌生人的名字会流泪。虽然和我的上述病情没什么关联,但或许是某种古怪的并发症。

我接过纸巾道谢:“谢谢你,罗夏先生。”我说,“或许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目光顿了一瞬,笑了笑,没再说话。给了我足够的沉默去整理自己。

所有的客套话在那滴泪之后都显得不合时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或许也是。我偶尔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但又会在我回头时被咖啡杯拦截。我最终没有在那个座位坚持太久,起身与他告了别。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这很正常,不是吗?咖啡店的过客,即便交换了姓名也不能说明什么。我忙着花大力气经营我平平无奇的生活,忙着思考我的怪病。我没有精力去开展新的社交,更别说初见就给人留下如此狼狈的印象了。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鬼使神差地,离开前,我借玻璃门的反光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我。

我几乎是逃走的。

第二天,我们又见面了。同一个咖啡店,同一个位置。

我有充分的理由坐在这里,因为我猜测我的病与他有关,绝不是因为想见他。进门前我感到荒谬,没想到刻舟求剑的故事还能在我身上上演。我们没有约定,甚至没有联系方式。这种缘分轻飘飘的,蛛丝一样挂在风里。我又怎么能确定他会来这里,可我只能来这里。他真的来了。

我一进门他就朝我挥手,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除了我们已经认识。他像招呼老朋友一样招呼我过去:“这里,真巧。”我目不斜视地走向他,拉开椅子,坐下。“真巧,罗夏先生。”

“叫我罗夏吧。”他笑得有些勉强,像是不喜欢某个词。但我总共就说了两个词,真巧和罗夏先生。总不会是真巧。

“好,罗夏。”我答应他。很好,这次没有奇怪的举动,并发症应该自愈了。

我才意识到,罗夏原来是一个很爱说话的人。他不要求我回应有多积极,只是简单的“嗯”“好”都能鼓励他。即便没有回应,他也只是眨眨眼对我一笑,然后接着说下去。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时常走神。每一次都被他发现,然后被某种温和的方式拉回话题。今天的咖啡豆比昨天更酸。店里吊灯的形状很特别。露台上有鸽子会偷吃客人的食物。这家店的冰淇淋是不是很好吃。可不可以经常来见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注视着我。浅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光,阴影投进蓝绿色眸子里。

我想不行。我们才见了两面而已。今天的我一切如常,或许昨天只是巧合。我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开展新关系上,即便我闲着。总之不行。

“好啊。”我的嘴巴叛变了。我确信我的病与他有关了。

那天之后我平平无奇的生活没那么平平无奇了。

罗夏经常登门拜访。起初我还会装模作样地尽主人之谊,端水泡茶,提前准备好冰箱的饮料和食物。然后带他参观——这是客厅,这是厨房,这是卫生间,这是我的卧室和床伴。听到床伴的时候罗夏一愣,从我身后探出头。狮子玩偶安静地坐在床头,和罗夏大眼瞪小眼。我向前一步,抱起玩偶,介绍他们认识。“罗夏,这是杜比。杜比,这是罗夏。”他伸出手,和玩偶握了握:“你好,杜比。”

后来我又购买了双人游戏,以前没机会体验。精心挑选了恐怖电影,一个人看索然无味。当然,索然无味是因为一个人看欣赏不了罗夏的精彩反应。每次电影开始之前罗夏都会为我做心理辅导,叫我别怕。反复强调鬼都是骗人的。他总问我怕不怕,怕的话可以抱紧他,他完全不会介意的。我说不怕。短暂的沉寂过后,他又开始问我怕不怕。他会在恐怖画面出现时攥紧我的手,然后松开,拍拍以示安抚。如果不是他手心全是汗,我可以把这当做安抚。

最后,我家多了一双备用拖鞋,和我的放在一起。双人游戏都获得全成就。我们不再进行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罗夏于我而言,就像一栋危楼里,那个崭新的安全出口。我们无论以什么话题开头,最终都会变成我抱着酒瓶痛骂——同事甩锅,甲方改需求,我的猫不爱我。有一次我醉得要撞墙,罗夏终于不再笑眯眯地应和我,而是半推半抱,把我弄进卧室,让我睡觉。

不过清醒的时刻我还是矜持的。临到嘴边的吐槽还需要进入大脑再加工才行,最后又说不出口了,罗夏大概只能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半天。这种时候他会直接打电话,叫我出来看月亮。大晚上的,有病吧。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我接过罗夏递来的啤酒,喝了一口。河面的潮气钻入鼻腔,我低头打了个喷嚏。

“你不喜欢?那就看星星?太阳?总有你喜欢的吧。”罗夏看了我一眼,靠过来,将外套披在我身上。

太阳吗?倒是有的。我无端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我裹紧了肩上的外套,后背有他的体温,我几乎要冒汗了。淡淡的柑橘香溢散出来,拢住了我。

“你刚才想说什么?”罗夏拉我靠在护栏边,夜色下他的眼睛是浓郁的蓝,仿佛随时要倾泻下来。

"......没什么。"

"骗人。"罗夏眯起了眼。

“不重要,我已经不难过了。”这是真的。工作还是很烦,同事还是很讨厌。其实今天也是想说这些的。但在见到他的时候,又觉得没意思。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确实有那么一点想他。简直毫无道理。

"好吧,不说也没有关系。"罗夏只是笑笑,靠我更近了些。

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风,风带来树的声音,带来水的波纹。河水在眼前静静淌过,连带着我的烦恼一起流走了。我有时候很害怕空白,两人无话的空白,说话停顿的空白,于是我急着找话题,急着填充更多毫无意义的语气词。这种几乎是生存本能的东西,在此刻都消失不见了。不,不是从此消失了,而是在罗夏面前消失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伸了个懒腰,将外套递还给罗夏,准备走了。

罗夏接过外套,迟疑了一会儿,他说:“快乐或者不快乐的时候,都来见我吧。”

我僵在原地,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可我好像早知道这话是他说的一样,好像早就听过无数遍一样。尽管只听了那一遍,我就可以将语音语调一同复述出来。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有什么东西想往外涌,最终归于沉寂。一时间,我忘了开口。

罗夏没有等到我的回应,笑容慢慢变淡了,肩膀沉了下去。他轻轻拍了我的背。"没关系,别有压力。"然后转身。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酒。我的病情好像加重了。

那天之后,罗夏还是会来见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总感觉少了什么。罗夏一如既往的体贴,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会在我郁闷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出来走走。还会善解人意地补上一句:"如果你想一个人待着也没关系。''他的话总是恰到好处,既邀请我,又给我退路。我们的关系舒适,稳定,安全。我频繁地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河边的风,想起那句让我内心震荡的话。还有罗夏悄悄垂下去的脑袋。简直像只小狗。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了一家花店。花架上摆着一排郁金香。红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圆头圆脑的。我家附近的公园里就有一片郁金香花田。每年春天,郁金香盛放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围在那拍照。后来我知道,郁金香花期很短,不到一周就落完了。明明长得这么卡通,花瓣圆圆的,像塑料玩具一样,却这么易逝吗?想着一年见一次,十分难得,我买下了一束。

这束郁金香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接近金色。像罗夏的头发。我脚步一顿,掉转了方向。

我按响了门铃。开门时,罗夏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像是很意外。"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又有着一些压不住的雀跃。

我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下班刚好路过花店,刚好买了一束花,又刚好想到你?于是我将郁金香塞进他怀里:"送你。"

罗夏低头看了一眼花,又抬头看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怎么突然想到买花?"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因为我今天很快乐,所以我来见你了。"

他愣在那里,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我莫名扭捏了起来,难道是我太直接了?花也送完了,面也见了。我转身准备走。一只手拉住了我。"不进来坐坐吗?"

我们的好时光如油画般铺展开,层层叠叠的色彩覆盖了那滴草稿般的眼泪,可此后落下的每一笔都与草稿有关。

夜里下起了大雨。我的猫跑丢了,我蹚着积水呼喊我的猫。伞被吹翻了几次,我干脆扔了它,雨水顷刻浇下来。

身后传来水花四溅的声音,头顶的雨水戛然而止。

“罗夏。”我叫他的名字。

罗夏用胳膊环住我,轻轻把我往伞里带。他扫了一眼扔在地上的伞,眉心微蹙,温声道:“先找地方避雨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可以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可是我的猫还没找到。"我没动,也没看他,像根钢筋一样杵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低头贴近我。“你的猫会自己找地方躲的。”

"可是它这么笨,要是被水冲走了怎么办?要是被困在树上了怎么办?要是吃了脏东西得口炎不治身亡了怎么办?"我越想越恐惧,声音带上了哭腔。脑中总是浮现刚捡到它的场景,浑身都是泥水,一只眼睛睁不开,在垃圾桶旁翻东西吃。

罗夏轻微弯下腰,和我平视,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深呼吸。"没有多余的字。

我下意识照做。

"冷静下来了吗?"罗夏轻声问我。

"嗯.......好些了。"我偏过头,发觉自己有些失态。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样子。"罗夏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别担心。或者说现在担心也没用。雨下得这么大,能见度很低,很难在这种情况找到猫的。况且你这样大声喊,猫咪只会被吓跑。不如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出来慢慢找。"

我妥协了。我也清楚这不是找猫的好时机,只是我无法忍受自己什么都不做。

我们挤在一把伞里,向楼道走去。一路上罗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话,大多混在雨声中。听得清的部分我会回应两句,听不清的就让它们被雨冲走。我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脑中还在上演死了一百万次的猫的故事。直到罗夏叫我的名字,我才发现我将罗夏的衣角捏成了一团,松手时才可怜巴巴地舒展开。“抱歉。”我帮他整理好。罗夏笑起来,像是被我逗乐了。“我不是说这个,你看那里。”他指了指楼道。

我和楼道的肥猫四目相对。一瞬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紧接着,眼前一黑,我像是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掉,抱起猫时一个踉跄。罗夏及时扶住我,大手覆上我的额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挤出来的:“你现在烫得像个火炉。”这是什么话?我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声音,有点困。罗夏将我连人带猫抱了起来。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把我放在床上,喂我吃了药,用毛巾擦我的脸。

他好像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听清了,有些没有。我分不清他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他果然还是爱说话的吧。我没有睡过去,应该吧。只是意识在这个空间里沉浮,有时飘到天花板上,身体很轻。有时又陷进地里,身体很重。我飘起来的时候,他像风筝线,让我不会飞走。我陷下去的时候,他像流沙地的树干,让我不会被吞没。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换做平时,我只要吃两颗药,倒头就睡,第二天就会好。可同样的病,有人照顾时,会感觉自己更加脆弱,就像安慰反倒会引出眼泪一样。罗夏在卧室进进出出,毛巾烘热了再换凉的,水喝完了再倒新的。我的心软得不成样子,真想让他别走来走去了,躺我旁边陪我睡觉就行。等等,是不是少了一个流程?

人最好不要在意识不清时胡思乱想。比如在我思考那杯水是不是热时,手已经探了过去,温的。在我思考罗夏的唇是不是柔软时,我已经吻了上去。柔软。比我想象中更柔软。他顿了一下,轻颤着托住我的后脑,将我拉近,更深地回吻我。

一吻毕,我有些喘不上气,感觉到罗夏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上。

“为什么不说话了?”我问道。

“我很高兴。”

“可你在哭。”

“......”

“罗夏,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谁?”

“你的罗夏。”

“可我不认识罗夏。但我好像认识你。”

在咖啡店遇到罗夏的那天晚上,我把戒指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让手指休息一下,也许只是想摘。我才发现戒指的内圈有字。精巧,不易察觉,我对着灯光仔细看。“Rorschach。”我读了出来。

罗夏并没有真的哭,只是眼眶红红的,眼睛雾蒙蒙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极力克制着眼泪掉下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没有再说话。在沉默中,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醒来时,感觉身体轻快了些。厨房有动静,我走了过去,罗夏围着我的围裙,在做饭。我倚着门框看他,并第一次仔细审视了我的厨房,原来橱柜这么低,他要歪头才不会被磕到。原来备菜区和洗菜区离这么近,他伸手就可以关掉水龙头。那些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厨具,但握在他手里有些新奇。

做一顿饭不简单。洗菜切菜,把米放进电饭煲,下菜炒熟,看看米蒸好了没有。成品花十几分钟就能吃完,然后是漫长的洗刀、洗碗、洗锅、擦台面。时间成本高,一个人做这些总觉得浪费。可如果是两个人,即便花上半天时间,只是坐着,听锅里的汤冒泡,也不觉得浪费。

没由来地,我想抱他。

或许是听到了声响,罗夏转头看我。"你醒啦。"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背过去将围裙解开,伸过来。我走过去,让他抱住。柑橘香和衣物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很熟悉的味道。我的床铺上、衣物上,全是这个味道,并不来自他,是我那瓶香水的。可那瓶香是冷的,混杂了药材的苦涩。罗夏是热的,让人一靠近便觉得生命流动了起来。"罗夏,你知道吗?我有一瓶香水,和你味道很像,但是又不太一样。”我闷在他胸口说,“你闻起来......更罗夏一点。"

腰间的手紧了一下,我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声音:"那......我的小姑娘是更喜欢香水的味道,还是罗夏的味道?"

要是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像这个问题一样简单就好了。"当然是你的。"我把脸埋进他胸膛,深吸了一口。像是没料到我突然的举动,他僵了一瞬,想往后挪。我没松手,不让他得逞。他没再往后挪。他的手收紧,把我箍进怀里。

我们吻了很久。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我不记得是谁先动的,也不记得衣服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不记得我们做了几次。像一场烧得太快的火。我只记得他的身体很烫,他的嘴唇很烫,他的眼泪很烫。我跨坐在他的身上,他托着我的腰向下沉。他进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大腿无法克制地颤抖。他问我疼吗,我笑着摇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他的情欲终于开闸泄洪般向我涌来。在沉浮中,他将我的名字,小姑娘,小画家什么的翻来覆去地叫,最后都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吻。

在深吻与喘息中,我们近乎将我爱你说尽了,可还是觉得不够。这份爱好像总是隔着什么,是我难以理解的东西。每当我试图深想时,思绪便坠入无底的深井,被吞没了,连回音也没有。我的心揪了起来,我意识到我没能给他完整的爱。

一同攀至顶峰时,我们急促地喘息着,我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拥着我,像要把我揉进血肉里。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颈窝,我被烫得再次绞紧了他。

我的身下濡湿一片。汗水,爱液,还有别的什么。分不清是谁的。柑橘香在潮气中蒸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他的气息。比我熟悉的更浓。安静了一会儿,我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深重的呼吸和坚实的心跳,终于问起罗夏眼泪的来由:

“罗夏,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

罗夏看起来有些茫然,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无话。

我像他安慰我一样安慰他:“没关系,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的嘴唇动了动。

看着他困扰的样子,我一时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

“不说也没事......我只是有些心疼你。”我抱紧他。他的瞳孔颤了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回答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说:“是。”

他捧起我的脸,珍重地吻了我的额头。“但是有些话,说出来对你并不公平,我不想干涉你的选择。”他将我的脸按进怀里,声音轻飘飘的。“即便内心深处,我还是希望你需要我,选择我。但我会等你。”

“等我什么?”我茫然地听着他的心跳。

“等你准备好了,等你......自己找到答案。”

我们没再说话,他抱着我,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得不太安稳,好像做了梦,记不清了,醒来时心还跳个不停。我小心翼翼地从罗夏怀里退出来,翻了个身,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鼻腔嗅到潮气。断断续续的水声。下雨了。

好不真实。我侧过身,看着熟睡的罗夏。不久之前,这里还是空的。他合着眼,胸腔平缓地起伏着。像是梦到了什么,眉心微蹙,一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我伸手拨开碎发,抚平眉心褶皱。他好像总是皱眉。我希望他不要再皱眉了。我愿意穷尽我的词汇去形容他的好,热情,开朗,如烈日般的。可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我想,他很悲伤。但并非生来如此,不该如此。那种违和感让我想逃。可每次准备离开的时候又会想,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睡梦中的罗夏似乎动了动,嘴里嗫嚅着什么,无意识地摸了摸身侧。像是没摸到想要的,他皱起了眉,慢慢掀开眼睑,神色空茫地看着我。“你......”什么?我凑过去要听。“......还认得我吗?”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是罗夏啊。”我觉得有些好笑。然后他便没有后话了。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我甚至怀疑他根本没醒。

我有些不解,又思考起他之前的话来。他说他认识我。怎么认识的?他不住在我附近,也不是公司的人。我的社交圈就这么点大,每个人我都能报出名字。我对罗夏却毫无印象。但我的戒指上有他的名字,我应该也认识他。但那些泪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重要的人吗?可如果是重要的人,为什么我的生活里没有他存在的痕迹呢?我的头痛了起来,那些零碎的信息在脑中沉浮,反复组合也拼凑不出一个真相。

窗外水声渐响,雨下大了。

我有些口渴,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起身去客厅找水。客厅有一格抽屉敞开着,大概是罗夏给我找药的时候忘了关,里面是一些纸质文件和用过的稿纸。我走过去想要合上,看到纸页下压着一个硬壳的东西。抽出来是厚厚的一本手账本,没有太多的设计,封面有一朵简笔画郁金香。

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个本子的,但内容完全记不清了。我随手翻开一页。

亲爱的罗夏:
今天吃到了很美味的冰淇淋,居然藏在咖啡店里。我猜你也会喜欢。

我的心猛地一跳,颤抖着向后翻。

亲爱的罗夏:
我今天看到了一个狮子玩偶,我觉得特别像你。所以,我就把它带回家啦。

亲爱的罗夏:
我买了很多瓶香水,最后只留了一瓶。我觉得那款最符合我想象中你的味道,我把它喷在床上,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亲爱的罗夏:
我今天订了只戒指。我本来想要对戒的,但是想想还是算了。戒指空荡荡的,就好像时刻提醒我你不在我身边一样。而且我不知道你的指围。所以,我只做了自己的,但是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亲爱的罗夏:
捡到猫了,脾气很臭。但它是这个房子里除我以外唯一的活物了。

亲爱的罗夏:
今年的郁金香开了,很多人挤在公园拍照。我本来想等人少一些再去的,但是到了那边,已经落完了。对不起。

......

亲爱的罗夏:
今天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帖子:如果你推来到你身边,但代价是你的或他的记忆,你怎么选。我怎么选?虽然只是娱乐,我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非要选,那还是选我的记忆吧。

我的目光凝滞在这最后一页,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我的喉咙,快要无法呼吸。这是我写的吗?这个罗夏是你吗?原来是我让你来的吗?原来我曾经爱你吗?我只感觉眼泪往下落,不受控制。本子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一口高悬的钟终于在我的世界敲响,我被震荡得久久不能回神。至此,我终于理清了我的病症。

那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卧室传来响动,然后是他的声音。

“我醒来看见客厅的灯开着......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罗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面前,将我拥进怀里。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我的泪水还在往外涌,看不清他。只徒劳地摸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听他的呼吸和心跳。我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一遍一遍地回答我。

“罗夏。”稍作平复后,我终于抬起头。

“嗯,我在这里。”罗夏抱得很用力,像是怕我感受不到他。

“对不起。”我紧紧地抱住他。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罗夏有些困惑。

"我知道了......是我让你来的。但是我把你忘了......"我唯独把你忘了。

罗夏一时无话,像是在消化我话里的信息。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什么?你看起来像刚刚知道这件事。"这下换我困惑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但我不知道是你让我来的。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一睁开眼就来到了这里,对我来说这里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但是我看到了你,我知道你是你,我只认识你。但我发现你好像不认识我了......"

我的心揪了起来,有点不敢再听下去,不敢细想他的无助,他的失望,他的痛苦。

"其实起初我还会担心,是不是你自己想要忘了我,是不是我让你不开心。但我还是很贪心,想要靠近你,想要爱你。如果是你自己选择忘记,那我就偷偷爱你。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你太想我了,我很高兴。"他的笑容舒展开,那种原本就属于他的光彩好像又回来了。

我感到一种莫大的庆幸,庆幸我的爱人是罗夏,好像有他在,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走散。庆幸我们是我们,我们会相爱千千万万次。

我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账本摊开在地上,被风缓缓翻动起来,那些思念与渴望一页覆过一页,直到露出空白的新页,期待着下一次落笔。

亲爱的罗夏:
今年的郁金香开了,很多人挤在公园拍照。我牵着你的手,走进人群里,走进千千万万朵郁金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