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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江湖里说我灵根普通,命也不好。
村里为我启蒙的老乞丐不是这么说的,他教我的心法口诀我一遍就学会了,他说从未见过我这么好的根骨,村子里的小孩都羡慕我。
等到他也教不了我的时候,我便决心要出来闯荡了。行走江湖总要有个名号,老乞丐为我掐指一算,他说:“你既自命不凡,便用这个‘凡’字镇一镇。”如此,我便叫叶凡了。
这是不是个好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心想往江湖里闯,可真等到临别时,又有些莫名的舍不得。老乞丐仍旧坐在破庙里,脸上神色不悲不喜,他咂摸了一口酒,又是一副豪气冲天当年勇的样子。
“你小子命里有贵人,勿要瞻前顾后,只管去吧。”
我给他磕了头,便启程了。
江湖并不好闯荡,比我天赋好的大有人在。我对自己修为的评价也从上品变成了中品下。这时候,我想到了老乞丐的话,也许我的贵人会是我的下一个师傅,我该去找个名声响当当的门派精进一下了。
当然——并不顺利,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愿意收我为徒的门派。落花谷也曾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过,不过最近几十年确实是没落了。
甚至没落的原因都没能在江湖上激起水花。
其实能入门,也是我命大。
钱袋子和干粮都空掉的那几天,我在山谷里迷了路,忽逢天降大雨,我踉跄着爬到一处山洞躲避,正因为饥寒交迫昏昏沉沉以为命不久矣时,好似闻到了一股肉包子的香气。
人声模模糊糊:“好大的雨。”
再次睁眼的时候便已经入了谷。压帐的是一对双鱼镂空纹的天青色玉佩,叮铃咚隆的,很漂亮。盯着闺房的装饰大抵是不礼貌,但我还是仰头看了许久。
这让我想起在家里的时候,虽然睡不上这么稳固的床榻、这么软乎的被褥,可娘亲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地方,她唯一拥有的一副镯子也是这样,在各种各样的磕碰中脆响着,然后被摘下、典当。
有人掀起雾一样的纱帐:“呀,你醒了!”
她有一双玛瑙般的眼睛,眼角的泪痣像一粒蛊。
——摄人心魄。
这是我的大师姐幼琪。
我能碰巧捡回一条命全凭她的爱吃。那天帆师兄和大师姐本该早早进山回谷的,可在镇上的时候大师姐贪嘴多吃了一碗小馄饨,才赶上了那场雨,又顺路搭救了我。师姐看我们有缘,我又实在无处可去,便作主替掌门收了我。于是,我便在这里安了家。
落花谷比不上那些高门大派,这里没有什么高深秘籍,我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每日一起按部就班地练些基本功,背些十几年前就已经不再盛行的心法口诀,但也乐得清闲自在。更何况,这里的饭实在好吃。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大师姐仍旧是所有人的大师姐,我远远地看着她。看她坐在山门口摇头晃脑地等着一只远道而来的信鸽,看她剑光凛冽势如破竹在江湖上留下响当当的名号,看她偷吃米花糖时嘴角留下的一点米屑。
也跟其他混不吝的师兄师弟们一起偷看后山温泉蒸腾起的水汽下,影影绰绰露出一截玉似的手臂,而后被突然出现的帆师兄拎着衣领扔到藏经阁里扫蜘蛛网。
藏经楼也不知道多少年未进过人,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我们几个忙活了一整晚才将将扫完第一层,头挨着头睡到天光大亮的时候,脸颊上还是未散的红晕。
大师姐也入了他们的梦吗。
大师姐总是这样博爱的,我竟连梦境也不能独享。
天仙一般的大师姐是怎么在一次回谷的途中被当朝王爷相中的,我们都不得而知。只是消息传开的时候,大师姐的婚期也近了。
她笑的少了,甜杏一般的眼睛常常含了水泛起酸涩的涟漪。
帆师兄躺在树底下跟我们插科打诨的时候也少了,他总是火急火燎的追着大师姐念叨,干燥的嘴唇上已经起了皮。
我们总以为大师姐是该跟帆师兄结为眷侣的,不然就是那个总寄各种稀奇包裹来的云飞剑客,再不济,也得是那个总带着双鱼玉佩来讨酒喝的浪子。
掌门念叨的增进修为的灵丹妙药源源不绝地往山上运着,不大的厅堂里堆着令外人艳羡的字画和法器,红绸在帆师兄的怒吼中还是挂了起来。
藏经楼又是多少年未进人。
我留在书架后面的那把刀覆了薄薄的一层灰,用手捻过,凌厉的刀锋再次映出明亮的月色。
大师姐一个人坐在藏经楼后院的榕树下,我出门的时候与她打了个照面。
她看见我手里的刀,似乎是有些疑惑地皱了眉。
她叫我:“小师弟。”
“师姐。”
这么多年,多少个春夏秋冬,我为她口里多少个同样的“小师弟”辗转反侧。
“我叫叶凡。”我说。
她水色的眼睛里写着大大的不解,但仍旧很听我的话:“我知道呀……好吧,叶凡。”
她说话的声音轻而缓,混着夜色里微弱的蝉鸣和风声,发音时嘴角咧开,像是专门为了我露出一个笑容。
“你要走了吗?”她轻声问。
我背起多年前被她搭救时背着的行囊,换下落花谷的弟子服,重又拿起了那把闯荡江湖时就陪着我的饮过血的刀。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早知答案的问题:“师姐,你要跟我走吗?”
她笑的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凡,师姐明日就要成亲了。”
于是我点了点头:“好。”
我已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于是我跪下来,磕了我此生中第二个头,她大抵是要来拦我,浅蓝色的裙裾拂过我的膝头。
“师姐,我要出谷了。”
她似乎是有些迷茫了:“可是……他答应了我会给我们很多丹药法器,你留在这里,往后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呀。”
那双藕色的鞋面上绣着凤穿牡丹纹,这样精巧的物件不是她惯常用的,于是总好像绊住了她的脚步。
一片静默后,她的手抚过我的发顶:“好,出谷去罢,万事小心,日后记得……回来看看。”
我起身,青草的露水沾湿我的掌心。
“阿凡。”她揉了揉额发,那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那些忧愁似乎都被洗去,她又变成了那个每日给我们上早课时变着法要给我们提神的大师姐,“你还没有御剑飞行过是不是,师姐送你一程罢。”
大师姐的佩剑叫问水,听说与那个叫云飞的剑客的佩剑出自同一窑,剑鞘上挂了几粒青绿色的玛瑙葡萄。
大师姐捻了个诀,问水便浮了起来,她站上去,朝我伸出手。
大师姐的手是温凉的,像一块瓷白的玉。
我一下子没站稳,趔趄了一下。
她像个孩子,被逗笑了:“阿凡,抓好我,别掉下去了。”
大师姐飞的很稳,但我真的是第一次跟人御剑,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全被抛在脑后,我扶上大她的肩,她抖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我总是担心影响她运气,但在半空中什么都不抓又实在让人心慌。
我努力克制着,才能不使力紧紧攥着她。
等飞了一会儿我才适应些,大师姐往谷外去。四周是晕成山水画的树林,平时觉得喧嚣的瀑布声现在听着仿佛潺潺的溪流。月色真好,我微微侧头,能看见大师姐颊边细小的绒毛。
她的头发也长长了,我们刚遇见的时间才过肩一些,如今已经临到腰际。
大师姐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说那边小溪里的螃蟹和虾多,又说这边树上的李子是酸的,我们路过那个山洞,她有些雀跃:“我们当初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小小一个,瘦干巴了又被大雨泡开了。”
我失笑:“你想吃羊肉泡馍了是不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的大师姐,我真想你永远无忧无虑做个孩子,可你却想着用自己去给我们换好东西。
山外镇子上的灯光近了,悉悉索索的人声传来,凑近了些看,我才发现镇子上的人正围着山溪放灯,河灯一圈圈飘过,手里的孔明灯也刚刚松开。
真美啊。
甫一停下,大师姐便跳到地上,冲着漫天灯光合十掌心,低垂的眉目像一尊悲悯世人的观音。
你许了什么愿望,我有没有资格帮你实现分毫。
我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用了这么多年,我才换到走到你身边的这一刹那。
大师姐,愿你如愿。
她睁开眼睛,看向我:“阿凡,你真的要走吗?”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口:“大师姐,你明日真的要嫁吗?”
于是她止住了话头。
我们抬头看着漫天灯光愈飞愈远,而后隐入融融的夜色里。
我俯下身,从行囊里摸出了一双绣鞋放在她脚边:“从前在山下看到的,想送给你,总没有机会。”
哪怕往后要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子在王府里走数不清的路,我总是希望你在此刻能多一分的自在。
我背起干瘪的包袱,朝山外走去。
此去经年,我也混成了大侠。
刀客背上背着一把永不出鞘的剑,江湖里总有人猜测这剑里藏着我最锋利的杀招,出剑必封喉。
剑是好剑,寒铁映月,却从未见过血。
我不再用剑,只是因为我的剑心留在了那片月色里。
云飞剑客的传说渐渐隐没,后起之秀迭出。那一辈人的故事似乎都慢慢黯淡。
出谷之后我便寻了个灵气充沛的山脉闭关十年,出关后又陆续挑战各大门派,大抵是我刻意不愿去探听消息。因此,当我得知问水剑剑主是被云飞剑客携着一起隐退时,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人的一生大抵只能有一次私奔。你与你的心上人在喜宴前纵马而去,成就一段神仙眷侣的佳话,我也与我的心上人在不为人知的某刻乘风而去,隐匿在夜色里。
心头憾事了却一件,真盼望日后有缘再见。
阿姊,你过得好,我便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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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下就写抢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