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西西莉亚
雷霆军团在泰拉驻扎下来,已经第三周了。
驻地位于下城区边缘一片平坦的荒地上,原本是“暴君”借给我用的旧仓库区。
经过整修,勉强像个军营的样子了。校场上铺了新压的沙土,靶场立起了新的靶子,营房里的床铺虽然简陋,但至少不漏风。
我站在校场边上,看着维克托在带兵操练。
他穿着一件旧训练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截肌肉分明的粗壮小臂。
他正站在队列前面,纠正一个年轻士兵的端枪姿势,声音沉稳,动作利落,一招一式还是当年那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教官模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现在站在阳光下,骂人还是骂得很难听,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他的眉宇间少了一层东西,那种常年紧绷着的、像是在等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末日的阴翳。
他训完那批新兵,解散了队伍,朝我走过来。
“看够了?”他在我面前站定,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看你练兵挺有意思的。”我说。“你对新兵比对我温柔多了。”
他哼了一声。“我对你还不温柔?你十岁那年第一次端枪,空击了一整天,你哭着说手腕疼,我还让你休息,你非要继续练。”
“那是因为你确实不温柔。”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很近。
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你今天过来,不是专门来看我练兵的。说吧,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看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了然。
“……好吧。”我说。“暴君那边送来一批新的补给,我让人分了一半送到你们这边来。另外,我想看看你适应得怎么样。”
“适应什么?”
“这里。”我说。“新的驻地。新的身份。不再是孤军奋战的雷霆军团孤狼了。是西西莉亚家族的将军。”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毛巾搭回脖子上,声音平淡:“你安排的驻地很好。补给也够。兄弟们不用再住矿场了,他们很满意。”
“我问的不是他们。我问的是你。”
他顿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他说。“有活干,有仗打,有饭吃。就够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眉骨上那道疤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安静了一会儿。
“你非要我说什么?”他问。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拿我没办法的认命感。“说我终于不用再想着怎么去死了?说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没有作战计划要制定、没有牺牲路线要规划,忽然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知道了么?”
“什么?”
“一天该怎么过。”
他想了想。
“早上练兵。中午吃饭。下午再练一轮兵。晚上——”他顿了一下,“晚上有时候去看看兄弟们打牌。偶尔想想明天该给他们吃什么。”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真的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真实的。
“听起来像个正常人会过的日子。”我说。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我看了一眼校场。
“陪我练练?”
他挑眉。“练什么?”
“柔术。太久没练了,手生。”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又在打什么主意”的审视。但他没有拒绝。
我们走到校场角落那块铺了软垫的训练区。他脱了训练服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矮桩上。
他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衬衫,领口敞开了一些,袖子还是卷着的。
换过心电装置之后,他胸口那道旧伤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细一些的疤痕,是手术留下的。我看了一眼,没有问。
我没有脱外套。我就穿着一件利落的短猎装,站在他对面。
“你先攻。”他说。
“你确定?”
“对你,我还不需要先手。”
这话说得自信满满。我笑了一下。
我冲上去,虚晃一枪,左手探向他的领口,佯装要抓他的衣领。
他本能地抬手格挡,就在那一瞬间,我收招,沉腰,右手穿过他格挡的空隙,扣住他右侧的腰胯,借着身体旋转的力道猛地一带——
他重心偏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我屈膝顶入他两腿之间,卡住他的下盘,顺势把他往地上压去。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秒。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单膝跪地了。
我站在他身后,一手扣着他右臂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标准的压制姿势。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远处有几个正在收整器材的新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他们的将军,被人按在地上。
维克托没有挣扎。
他偏过头,用那只还能转动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意外,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埋在底下的、他怎么也藏不住的东西。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他听清:
“老师,您教过我——永远不要在对手面前轻敌。这一招,还是您教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放开了他的手臂,退后一步。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但他耳朵尖有一点泛红。
“……你进步了。”他说。
“你教我的一切,我都记得。”我说。“怎么用枪。怎么在黑暗中辨别方向。怎么拆弹。怎么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我微微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边。
“——包括怎么制服一个男人。”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看着我,没有接话。
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阳光把他额前的灰白发丝照得发亮。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看我的目光,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目光了。
那天晚上,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很旺。
我本来打算在晚饭前回到公馆,但他说新到了一批牛肉,厨子烤得不错,让我尝尝再走。我留了下来。
晚饭后,士兵们在营房中间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有人拿出了一壶酒,有人开始起哄让将军讲他当年在战场上的故事。
维克托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但不算抗拒的表情,简短地讲了某场战役的一个片段,他讲得很平淡,没有渲染英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守住了,活下来的人不多。
他在讲到伤亡数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瞬。
那些活下来的士兵静静地听着。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人群外围的一截木桩上,隔着火堆看着他。他讲完之后,有人转移了话题,开始聊别的,气氛又活络起来。他趁大家注意力转移的时候,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走到我旁边,在我身边的另一截木桩上坐下。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聊?”我问。
“讲完了。”他说。
“你讲得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其他人都不敢说真话。”我说。“你确实讲得不错。简洁,不煽情。该说的都说了。”
他没有接话。他看着面前的篝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我说。
他转过头。
“你回归的消息,我已经正式通报了家族的所有盟友。”我说。“从今天起,雷霆军团是西西莉亚家族正式编制的作战部队。你——是我的将军。”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名头。”他说。
“我知道。但我在乎。”我说。“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不是什么孤军奋战的流浪将军。是我的人。”
他看着我。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映出他眉骨上那道疤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里有亮光。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是你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没有掩饰的、带着一点自嘲和一点柔软的笑。
“一直,”他说。“都是你的人。”
他拿起脚边的酒壶,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坐在我身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疏远。
就这么坐着。
像两个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的人。
我把酒壶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他没有立刻移开。他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了手。
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士兵们的笑声和说话声,混杂着晚风和木柴燃烧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
“你白天在校场上用的那招——什么时候练得那么熟了?”
“我逃出来之后的第一年。”我说。“我找了个陪练,每天练到手腕抬不起来。”
他沉默了。
“……找的谁?”
“一个退役的老兵。后来没过多久他死了。”
他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下次,我陪你练。”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篝火,没有看我。
但我能看到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他的下颌线条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带着一种放下了某种重负之后的松弛。
“好。”我说。
篝火渐渐熄下去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回了营房。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回去了。”
他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路我认识。”
“天黑。这段路不太平。”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是那种“我说送就送别跟我争”的表情。
十年了,他这个表情一点没变。
“行。将军送送我也好,显得有排面。”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
我们并肩走出营地。他走在我左侧半步的位置,是他以前带我走夜路时一贯的位置。
左手边是安全侧,如果有袭击,他可以第一时间把我挡在身后。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年。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就送到这里吧。前面就是城区了,有路灯。”
他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你今天在校场上用的那招,”他开口了,“转身扣腰那一下,角度比十年前准了很多。”
“练得多。”
“后来是谁给你喂的招?”
“没有固定的人。有时候是护卫,有时候是自己对着沙袋练。”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年——”
“你想问什么?”
他顿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没什么。路上小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
“维克托。”
他停住了。
我走上前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我站在他面前,近到能在夜色中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路灯光。
“你这些年——想问什么?”
他没有退开。
但他也没有回答。
我伸出手,是一个很慢的、很轻的动作。
我的手指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顺着他的手背滑上去,握住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挣开。
“你今天在校场上说,你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我说。“但我知道你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因为你这十年一直在准备去死。你把自己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现在你不用死了,你的心电装置换好了,你不再欠任何人什么了,但你不知道该怎么活。”
他没有反驳。
安静在夜风里拉长。
“我会教你。”我说。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教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你教我什么?”
我握着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把它抬起来,让他的手停在我腰侧不到一掌宽的位置。
“教你活着。”我说。“今天开始,我来教你。”
他低着头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太多我读不完全的东西。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记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了一步——很轻的一步,却是一个明确的距离。
“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波澜的语气。
但我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下什么东西。
某种他差点说出口的东西。
“好。那我走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然后我听到他在身后说:
“明天,还来营地吗?”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故作平静,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他在等我的回答。
“你想让我来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我笑了一下。“来。”
我转过身,走进了城区的路灯光里。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看着我的方向。
二、维克托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那盏路灯下,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我大衣的下摆吹透了,久到那盏破路灯闪了两下又亮回来,久到我终于确认——她不会突然折返回来,笑着说“骗你的,我陪你走回去”。
我转身,走回营地。
我没有回住所。我直接去了校场的淋浴间。
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的破地方。
我拧开水阀,冷水兜头浇下来。
冰的。
这个季节的夜晚,凉水冰冷刺骨。
水砸在我后颈上,顺着脊椎淌下去,冷得我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收缩。
我双手撑在墙上,低着头,让那股冰冷在我皮肤上多停留一会儿。
我需要冷。
我需要把胸口那团烧了一整晚的火浇灭一些。
但那团火不在皮肤下面。它在更深的地方。在心电装置的位置。
那个换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新装置,正在我胸腔里忠实地执行它的任务:泵血。
让我的心脏继续跳。让我继续活着。
我关掉水,湿淋淋地站在淋浴间里,把手按在了左胸上。
隔着那层缝合不久的疤痕组织,我能摸到它的轮廓,小小的,硬的,嵌在我的肌肉和肋骨之间。
像一个冰冷的证据,证明我没有死在十年前,证明有人——她——找到了那个科学家,让他给我换上了这个东西,证明她不准我死。
我站在那面模糊的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我。
眉骨上一道疤,额前的碎发已经白了,眼角的纹路比十年前深了太多。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活够了的、一直在等一个时机去死的人。
但那不是现在的我了。
我低下头,水珠从我的头发尖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擦干身体,回到我那间住处——营地里最角落的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柜子,简单得不像一个活人住的地方。
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块旧怀表。
表盖磨得发亮——是我这十年里摸了太多次。
我打开它。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很薄的细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等我回来教你拆第二把枪。”
那是我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对她说的话,她还要我立字据为证,可惜后来没能把这个“字据”交到她手上,西西莉亚就出事了。
那天我送了她第一把枪。一把轻量级的转轮手枪,她握在手里刚好,我特地找人定制的。
她当时试了试握把,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吗?第二把什么时候教?”
我说:“等你把第一把拆熟了。”
她说:“那明天就能教了。”
我笑了。我说:“好,等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用毫无负担的心情对她笑。
我把怀表握在掌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我的掌纹,微微发疼。
我开始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今晚。不是她今天在校场上把我按在地上的那一瞬。比那更早。
我回想。
她十三岁那年初冬。我第一次教她拆枪。
她坐在我对面,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细的小臂。
她低着头,手指翻飞,零件在她手里听话得像活的一样。
我教了一遍她就记住了,第二遍就能闭着眼睛拆装。
我说“你有天赋”,她抬起头对我笑,那一笑里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那当然”的小骄傲。我当时想:这孩子将来会不得了。
但那时候,我还是干净的。我还是只把她当成学生。
是她十四岁那年。一次柔术训练,我出手重了,拧到了她的手腕。
她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喊停,也没有哭。
我蹲下来给她揉药油,她低着头安静地等,等我揉完了,她说了一句:“维克托不用自责,是我自己没站稳。”
我抬头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说话的时候,像一只故作镇定的小兽。
她嘴唇抿着,忍着疼,不肯出声。
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就一下。
我把那归结为——欣慰。学生懂事,做老师的当然欣慰。
我把那一下压下去了。
没过多久,她父亲在宴会上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说,将来要给西西莉亚找一个配得上她的夫婿。
她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我站在角落里,看到了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攥着裙摆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不想被安排。
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训练场上练枪练到天亮。我把靶子上的十环中心打得稀烂。
我告诉自己那是忠诚——我对西西莉亚的忠诚。
我看着长大的小姐要嫁人了,我当然会不舍得。正常的。
正常个屁。
我攥紧了怀表。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
我在那棵老橡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我等她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我没有走。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动静。是她爬上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蹭上了树皮和青苔的痕迹。
她爬到我旁边那根粗枝桠上坐了下来,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不说话的人陪着。
然后她开口了:“维克托。你说人死了以后,还会记得活着的时候的事情吗?”
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声音很轻,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我说:“会。”
她转过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记得他们的人还活着。”
她看着我。然后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就一下。大概三秒钟。
她靠过来那三秒钟里,我的心跳比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还要快得多。
然后她直起身,跳下了树枝,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头对我笑了一下:“走吧,维克托,该吃饭了。”
她走在前面。白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过那条小径。
我跟在她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和平时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是那时候。
我攥着怀表,指节泛白。
就是那时候——我看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靠在我肩膀上问我关于死亡的问题。
我心里涌上来一种我这辈子最不该有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不是师长的责任。
是我不想让她离开那个肩膀。
十年了。
我把那三秒钟压在心里,用十年的自我告诫——她是我的学生。她是我搭档的女儿。
她是西西莉亚家族的独苗。我不能。我不配。我不该。
我把这些句子在心里重复了成千上万遍,重复到它们像咒语一样刻进了我的骨头里。重复到我差点信了。
但今晚,她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才是我的人”。
那三秒钟从冰层下面浮了上来。我压了它十年。它浮上来只用了一瞬。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再也压不回去了。
我把怀表放回枕头底下。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裂缝。
窗外有一点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
我听着自己胸口那个新装置的跳动声。
稳定的,有规律的,和我活了三十几年的心跳频率一模一样。
但它不是原来的那颗心了。
那颗旧的、陪着我在废墟里扒了四天四夜的心,已经不在了。
新的这个,是她给的。
我闭上眼。
她明天会来营地。
我该穿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她说过我穿深色好看。
三、西西莉亚
第二天,我正好要去泰拉找暴君谈事情。
暴君——本名我虽然知道,但是从来没叫过,所有人都这么叫他。下城区的实际掌控者,我的重要盟友。
一个永远穿着夸张的敞领皮草外套、发起火来整个街区都能瞬间安静的男人。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门永远半开着。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就说嘛!西西莉亚家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炸翡翠泉这种手笔,整个大陆找不出第二个敢干的!”
我推门进去。“在夸我什么呢?”
暴君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毫不掩饰的、热情洋溢的亮。
“说曹操曹操到!”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朝我走来,“我的大小姐,你可算来了!我正闷得慌呢!”
他的外套敞开着,露出一片晒成蜜色的胸膛,腰间别着一把纹样精致的长匕首。
我笑着推了他一下。“你闷?整个泰拉城都是你的地盘,你还能闷?”
“地盘是地盘,乐趣是乐趣,不一样。”他拉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办公桌边,自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带着好奇的声音,“是时候给我讲讲你那个新收编的雷霆军团的事儿了?听说他们的将军是个冷面阎王?凶得很?”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凶是凶。但凶得有分寸。”我说。“你这边借我的驻地,我用上了,改天带你去看看?”
“好啊。我很期待。”暴君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着我,给我倒了一杯酒。“我听说那个将军,以前是你家的旧部?还是你的什么老师?”
“柔术老师和枪械老师。”
“哦?”暴君的眉毛挑了起来,“老师啊——”
他那个拖长的尾音里带着一丝别有意味的笑意。我没有接茬。
我们开始谈正事,关于下城区的防务交接、物资调配、以及下一步针对达克利亚家族的动作。
暴君在正事上一点都不含糊,条理清晰,判断精准。
只是在谈正事的间隙,他会时不时地给我添酒,或者用手指敲敲桌面来吸引我的注意力,或者在我说话的时候托着下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看着我。
“你看什么呢?”
“看你啊。”他说,理所当然。“好看的人就是要多看两眼,不然亏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当真。
四、维克托
我听说她今天在泰拉谈事。
雷霆军团下个月的补给计划需要她签字。这是个正当理由。不算借口。
我拿着那份文件,从营地走到暴君办公室那栋楼,一路上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补给数量、运输路线、交接时间。
公事。全部都是公事。
我在问了守卫她在哪间办公室。
我沿着走廊走过去,脚步声被走廊里的旧地毯吞掉了大半。
门是半开的。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而她对面那个男人——暴君——靠在椅背里,穿着一件敞领外套,露出整个胸膛。
他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把小刀,目光隔着桌面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他感兴趣的女人时的目光。
然后他探过身来,给她的酒杯添满酒,然后凑近她耳边说着什么话。
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偏头。
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透过那条门缝看着里面。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我能感觉到我的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
但我的手,握着那份补给计划文件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纸张的边缘被我捏出了皱褶。
我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退了半步。转身。
门口的守卫看着我。我对他说“告诉公爵小姐,维克托将军来过,晚点再来找她。”
然后我走了。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泰拉的阳光照在我脸上,白晃晃的。
我沿着街往营地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我脑海里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我告诉自己:那没有什么。
暴君是她的盟友。她需要他的支持。
她当然要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这是政治,这是策略,这是一个家主该做的事情。
我告诉自己——
我他妈骗谁呢。
我回到校场的时候,士兵们正在练格斗。
我站在场边,双手抱臂,看着他们。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状态不对。
我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看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停。”
所有人停了下来。
我走到最近的一组士兵面前。
两个年轻的新兵,正在练过肩摔。我看了他们一眼。
“你,”我指了指那个进攻方,“出招的时候重心偏了。敌人要是比你高一个头,你重心偏了就等于把后背送给对方。重来。”
那个新兵紧张地点了点头,重新摆好姿势。
“不对。”我说。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脚错了。左撇子就站左脚在前,你站右脚,转不过来的。重来。”
新兵赶紧换脚。
“慢了。敌人等你换脚的功夫已经能捅你三刀了。重来。”
“你他妈的能不能一次做对?!”
最后一句话我是吼出来的。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那个新兵被我吼得脸都白了。他大概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的火。
我也没见过。
副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将军,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不用休息。”我打断他。“他们的动作需要纠正。你去把第三组也叫过来,我一起看。”
副官不敢再多嘴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把校场上每一个士兵的动作都纠正了一遍。
用那种挑剔到几乎是苛刻的标准。没有人敢吭声。没有人敢撞枪口。
但我知道。我不是在纠正他们的动作。
我是在用挑刺来分散我自己的注意力。
分散那个不断在我脑海里回放的画面。
他们靠得很近。她没有躲。
她上次在我面前那样放松是什么时候了?
她对我笑过。重逢以来她对我笑过。但那种笑里总是带着一点距离,一点试探。
她没有在我面前那样毫无戒备地接过别人倒的酒,没有让别人靠近她耳边说悄悄话,没有让别人用那种目光看她。
或者说,她没有让我看到过。
而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介意这些。
我是什么人?
我是她的老师。我是她的将军。我是她的属下。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身份默念了一遍。
老师,将军,属下。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压进胃里。
我告诉自己:我只能是这些。
我只能以这些身份站在她身边。这些身份已经是我能拥有的全部了。
我以为我可以满足。
但我站在校场上,我脑海里全是他们靠在一起的画面。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用力。咬到我下颌骨发酸。
“……将军?”
副官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低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份补给计划文件捏皱了。
纸张皱成一团,边缘都被我掐出了裂口。
我看着那份皱巴巴的文件。松开手指。试图把它抚平。但褶皱太深了,抚不平了。
“……今天先练到这里。”我说。“解散。”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多问。他们迅速散了。
我一个人站在校场上。
五、西西莉亚
我跟暴君谈完事情的时候,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晚上一起吃饭?”暴君送我出门的时候问,眼睛亮晶晶的。
“今晚有安排了。”我说。
“明天呢?”
“明天也有。”
“后天总空了吧?”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吧。回头我跟你约时间。”
他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行行行,大小姐忙,我等着。”
我走出办公楼,守卫跟我说维克托将军来过,又走了,说晚点再来找我。
晚点?太阳还没下山,他的“晚点”是多久?
我决定直接去营地找他。
我到校场的时候,就看到他在训士兵,然后解散。
校场空荡荡的,沙土地上留着下午训练的脚印和痕迹。
维克托一个人站在靶场那边,背对着入口,正在收靶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收靶,更像是在找一个不用说话不用见人的借口。
“维克托。”我喊了他一声。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收靶子。
“我听守卫说你来找过我。”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补给的事?”
“……嗯。”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进来找我?”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不是那种自然的紧。是他在用力咬着牙。
我看了看他那副样子,又想了想刚才在暴君办公室里的场景。
然后我大胆地猜了一下。他吃醋了。
“练一下?”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你的样子挺需要活动一下筋骨的。”我说。“来吧。我当你的陪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里的靶子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行。”
我们走到训练区的软垫上。他脱了外套,扔在旁边。
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外套落在矮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注意到了。但我没有说。
“你先攻。”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压抑的、翻涌的、被死死按在水面下的。然后他动了。
他出手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第一招,擒拿手,扣向我的右肩。我侧身避开,但他中途变招,手腕一翻,抓住了我的前臂。
力道不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我的骨头里拽出来似的。
我顺着他抓我的力道转身,用肘部顶向他的胸口。他挡了。但慢了半拍。
我感觉到他心不在焉。
他的招式都很标准,力道也够,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在和我交手的时候偶尔会飘开一瞬,像是他的脑子里同时在想着别的事情。
我抓住他这一瞬的分心,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个扫腿,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没有倒,是因为他不想倒。他今天不想输。或者,他不想在我面前输。
我收手了。
“你今天不在状态。”我说。
他站在我对面,呼吸比平时重一些,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没有说。
“不练了。”我说。“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来公馆聚餐,增进一下家族感情。”
他张了张嘴:“我——”
“没什么紧急任务。放松就行。”我说。“别绷着这个样子来见我。”
我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表情复杂。
我走在回公馆的路上,然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买了一杯路边的冰茶,靠在墙边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我忽然想通了刚才他在校场上的那张脸。
他今天来办公室找过我。守卫说他来了又走了。
他来的时候,大概正好看到暴君弯腰给我倒酒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金属和火药混合的气味。
他把酒杯推到我面前,然后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别穿这件来见我。太好看,我容易分心。”
说完他就直起身,退回去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我当时只是笑了一下,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暴君就是这样的人——他说话永远半真半假,你分不清他是在调情还是在试探,又或者两者都有。
和他打交道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把他的话太当真。
但维克托不知道这一点。
维克托看到的画面大概是——那个危险的男人弯腰凑近我,贴着我的耳朵说话,而我端着那杯他倒的酒,没有躲开。
我在路边把最后一口冰茶喝完,捏扁了纸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为什么能猜到他在吃醋?
因为我了解他。
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维克托了。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我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是暴怒,不是摔东西。他会变得更安静,更克制,更一板一眼。
他会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克制,标准到不正常,克制到像是在用绳子把自己捆起来。
他今天在校场上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不是他的正常状态。那是他在跟自己较劲。
我知道他压抑自己的习惯。十年前就是。
他从来不告诉我他在想什么,他把所有越界的念头都锁在胸腔里,让它们在那里发霉、腐烂、变成一堵他自己砌起来的墙。
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但我一直知道。
我还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他配不上。
他怕他站得太近会把我烫伤。他怕他一旦承认了那份感情,就会失去他现在拥有的全部身份——老师、将军、属下。
然后他就没有任何理由留在我身边了。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选择远远地站着。
选择在看着我背影的方向上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
但我不要他咽回去。
晚上,德弗兰公馆的餐厅里灯火通明。
我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像样的晚餐。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野狼在左,嘀嗒在右,几个主要成员也在。
维克托坐在我右手边。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训练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甚至还刮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认真准备过。
但他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
野狼在讲他在下城区酒馆里听到的八卦,嘀嗒在跟旁边的成员斗嘴。
气氛很热络。维克托偶尔会被我点名问到,他会简短地回答几句,然后又沉默下去。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军事会议。
但他的目光,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会落在我身上。一瞬。然后移开。
我注意到了。
我给他叉了一块羊排放进他盘子里。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羊排。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多吃点。”我说。“你今天白天消耗挺大的。”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知道我为什么消耗大”的了然。
但他没有接话。
野狼在旁边嚷嚷:“小姐偏心啊!只给将军添菜,不给我们添!”
“你自己没手?”我说。
餐桌上响起一阵笑声。
维克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块羊排吃完了。
晚宴结束后,其他人陆续散了。
野狼喝多了,被嘀嗒架着拖走。
餐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仆人在收拾碗盘的声音。
维克托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
“谢谢。”我说。
“应该的。”
他站在我身边,没有立刻走。
“今天白天——”他开口了。然后又停住了。
“今天白天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他转过身,走出了餐厅。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端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慢慢喝了一口。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我已经洗过澡,身上穿着舒适的丝质睡衣。
我端着一杯醒酒茶,站在维克托的房间门口。
他的房间在公馆西翼的二层,原本是一间客房,他回归之后我让仆人简单布置过。
他平时基本上都在泰拉的营地里住,只有偶尔为了方便谈事,或者像今天这样的聚餐,他才会来公馆过夜。
我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传来:“……请进。”
我推开门。
他刚洗完澡。
他站在房间中央,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头发。
他全身上下只裹着一条浴巾,松松地挂在腰上。
他的后背在我面前毫无遮挡地展开: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背阔肌,沿着脊椎两侧延伸的肌肉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点缀在那些肌肉的沟壑之间,有的是刀伤,有的是弹片的痕迹。
他的腰很窄,浴巾上缘露出两侧腰窝的凹陷。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身来。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在额前,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上,然后淌过那道手术疤痕,一路滑下去,消失在浴巾的边缘。
他的身体面对着我。
胸肌是匀称的、结实的、不是那种夸张的饱满,而是长年实战磨炼出来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分明地起伏着,两侧的人鱼线从腹外斜肌一直延伸到浴巾下面。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条毛巾,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没有料到敲门的人是我。大概以为是送东西的仆人。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
我没有移开目光。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从他的肩膀,到他的胸肌,到他的腹肌,到那条松松垮垮的浴巾。
我看了个遍。坦坦荡荡地,毫不掩饰地。
我不是那种看了会假装没看的人。
我喜欢欣赏好看的肉体。
他的身体就很好看。
我知道这具身体经历过什么,那些伤疤讲述的故事我都知道。
所以我看了。从头到尾地看了。
他被我看得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
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拿东西遮一下。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让我看,手里的毛巾慢慢放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我把醒酒茶放在他床头柜上。“给你送醒酒茶。晚上看你喝了不少。”
“……我没醉。”
“我知道。但喝茶总没坏处。”
我没有走。
我在他房间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我坐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拿起床尾搭着的浴袍,披在身上,系好了腰带。
但他没有把浴巾换掉。浴袍下面还是只有那条浴巾。
他也在让我看——用他的方式。
“你今天白天怎么了。”我说。
他正在拿醒酒茶的手停了一下。
“……没怎么。”
“老师。”
我一向是叫他的名字。但当我叫他“老师”的时候——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他放下茶壶,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今天在校场上那个状态,不是‘没怎么’。”我说。“你心不在焉,出手犹豫,注意力不集中,你连让我赢了好几招。这不是你的水平。”
他沉默着。
“还有——你今天下午到泰拉找我,为什么到了门口又不进来?”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在门外看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我看到那个暴君。”
他顿了顿。
“你们好像,很亲密。我就没打扰。”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说出口的事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就因为这个?”我说。
他没有回答。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维克托。你是在吃醋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被看穿的狼狈,被说中的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踩到了最痛处之后的倔强。
“我——”他开口,又停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有什么资格吃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轻才最重。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湿漉漉的头发,披着睡袍,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个刚刚被揭穿了所有伪装的人。
“谁说你没有资格?”我说。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在办公室门口看到的。”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着我的眼睛。
“那不代表什么。”我说。“他不是我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才是。”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站在他面前。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热气和淡淡的皂香。
他的浴袍领口敞着,露出胸口的那道手术疤痕。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的边缘。
他没有躲。
“这两天你一直在想什么?”我问。
他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指尖在他胸口那道疤痕上慢慢滑过。
“……想你。”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想你今天在暴君那里是不是很开心。”
他抬起眼睛。
“想到我在校场上纠正了三十个士兵的动作,每一个都没有做对。其实不对劲的是我自己。”他说。“想到我站在暴君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在你面前笑得那么张扬。我想的不是他凭什么。我想的是:我凭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个带着自嘲的、苦涩的笑。
“你是我的学生。你是我的BOSS。你是西西莉亚家族的首领。而我……”
“你是我的人。”我说。
他的笑停住了。
我站在他面前,近到我能感受到他沐浴后身体散发的热度。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经历了十年风霜、添了皱纹、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的眼睛。
“你今天想了那么多。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要什么,你可以争取。”我说。“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微微晃动着。
“你愿意吗?”我问。
安静了很久。
他伸出手,慢慢地,像是给彼此一个最后撤回的机会。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碰在我的皮肤上,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终于碰到了水。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我。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的轻。
他的嘴唇贴在我的唇上。没有深入,没有急切,就只是贴着。
像是他需要先确认这一刻是真的。
我回应了他。我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
然后他把我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他压在我身上,撑着上半身低头看着我。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滴下来的水珠落在我的锁骨上,凉凉的。
他披着的浴袍已经散开了,露出整片胸膛,那道手术疤痕横亘在左胸下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他的目光很深。
我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背肌肉在我的掌心下紧绷着,像是拉满了的弓弦,蓄势待发,又不敢动。
我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微微抬起头,吻了他的下巴。
他愣了一下。
然后我侧过脸,嘴唇从他的下颌线滑到他的耳垂。
我含住了他的耳垂。
他的呼吸猛地顿了一拍。
我的舌尖绕着那小小的软骨打转,轻轻地吮了一下。
他的肩膀在我手里绷得更紧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地响在我头顶。
“嘘。”我制止了他的制止。我的嘴唇离开他的耳垂,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滑下去。
吻过他的喉结,感受到它在我的唇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下,我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吻着。
他的手撑在我身体两侧,指节陷进床单里。
我把他的浴袍从他肩上剥下来,然后我起身,让他斜靠在床头,然后我跨坐在他腿上。
我们面对面。
他的上身完全裸露出来,宽阔的、结实的、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
我的膝盖跪在他腰两侧,他微微仰头看着我,喉结在皮肤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高度刚刚好。
我吻了他的肩膀,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不知道是哪场战役留下来的。
我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会儿,用舌尖轻轻描过它的轮廓。
他的呼吸抖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
我的嘴唇从他的锁骨滑到他的左胸,停在了那道手术疤痕上。
那道新生的、淡粉色的、标志着他还活着的疤痕。
我低头吻了上去。不是蜻蜓点水,是缓慢的、郑重的吻。
我的嘴唇贴着他的疤痕,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咚。稳定的,存在的。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我的头发,轻轻按着我的后脑。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抬起头,沿着他的胸中缝往上吻,我的嘴唇经过他胸口的每一个起伏,每一道沟壑。
我能尝到他皮肤上的味道——温热,干净,带着一点皂香。
然后我含住了他的乳头。
他的腰猛地颤了一下,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颤抖。
我的舌尖绕着那粒已经硬挺的小点慢慢地打转,然后轻轻地用牙齿叼住,拉扯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你这是跟谁学的?”
我放开他的乳头,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红。
“自学。”我说。“我学东西一向很快。你教的。”
他看着我,目光灼热。他没有反驳。
我低下头,吻了他的腹肌。
他的腹肌在我的嘴唇下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沿着那条人鱼线慢慢往下吻,嘴唇贴着皮肤的触感让他整个腰腹都绷了起来。
他握住了我的肩膀,手指收紧了一下,像是想要控制住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的嘴唇来到了浴巾的边缘。
我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灼热的、翻涌的、但他仍然在死死压制着的东西。
我伸出手,勾住了浴巾的边缘,缓缓地往下拉。
他没有阻止我。
浴巾滑落下去。他那根早已硬挺的性器弹了出来。
尺寸惊人,青筋盘虬,顶端已经渗出了一点透明的液体。
我看着它,又抬起头看着他。
“老师,”我说。我在这个称呼上故意加重了语气,“你这节课,想上吗?”
他坐起来把我压在身下,然后俯下身。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哑滚烫,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碳:
“……想。想得快疯了。”
然后他吻了我。是一个带着多日的积压、带着醋意、带着“我终于可以了”的失控感的吻。
他的舌尖撬开我的齿关,探进来的那一刻,我尝到了他身上所有的味道,和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绝望般的渴求。
他的嘴唇沿着我的下颌线慢慢吻下来,吻过我的脖子,我的锁骨。
他的手指勾住我睡衣领口的边缘,缓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我的扣子。
每解一颗,他就低头吻一下那片新裸露出来的皮肤。
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嘴唇停在我胸口中间的那道凹陷处。
他没有急着往下,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停住了。
“……在想什么?”我问。
安静了一瞬。
“在想……你是不是也对别人这样过。”
他这句话说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看着他那颗埋在我锁骨旁边的、湿漉漉的脑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占有欲这么强?”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第一个。”我专挑他爱听的说。反正他也不指望听到真话。
他的目光晃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低下头,这一次是吻住了我的唇。
比刚才轻一些,带着一点像是被抚平了什么皱褶之后的柔和。
他的手从我的衣领滑进去,然后他的手掌贴上我胸口的皮肤,粗糙而滚烫。
他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抚过我的每一根肋骨,像是在数着它们是不是都完好无损。
然后他低头含住了我的乳头。
他像是在品尝。他的舌尖绕着那粒已经挺立的凸起画着圈,然后整个含住,用上颚和舌头轻轻碾压。
我被他舔得胸口酥酥麻麻,呼吸变得重了一些。
我的手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他的发丝在我的指间淌着水,凉凉的,但他的舌头是滚烫的。
他照顾完这一边,又换到另一边,不偏不倚,一样的细致,一样的耐心。
我真喜欢他这副样子。连做这种事都一丝不苟。
然后他的手指滑进我的裤腰里。
他的指腹贴着我的小腹,那里的皮肤在我的呼吸起伏下微微颤动着。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的允许。
我快速把睡衣裤全脱了扔一边,然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往下。
他的手指探进了那片湿润的秘境。他的指尖触到那片湿滑得离谱的花唇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你早就湿透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来给你送醒酒茶?”
心怀不轨的人,可不是只有他。
他看着我。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被撩到了之后无可奈何的笑。
他的手指缓缓地滑进了我的体内。
一根。然后两根。
我的脊背弓了一下。
他的手指粗粝,带着薄茧,进入的时候带着一种缓慢的、刻意的侵略感。
他在我里面曲起手指,不是一下子就往深处去,而先是用指尖贴着那湿热的内壁,慢慢地勾刮着。
很温柔,像在试探什么,指腹滑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然后又被新的触碰覆盖。
我的呼吸变得不太稳了。
他没有急着继续深入,反而退出来一些,只留下一个指节在里面,用指腹轻轻按压着穴口内那一圈软肉。
我还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的,我穴内靠外面较浅的地方,大概一个指节的位置,是第一个敏感点。
当那颗小小的凸起被他的指尖碾过的时候,我的腰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留,又滑开了,转到更深处,沿着内壁的皱褶缓缓摩挲。
他在绕路。
我知道他在绕路。他明明知道我要什么,偏不肯直接给,偏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熟悉这片地域的每一条纹理。
他的指腹擦过某一处的时候,我的穴肉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更深处的第二个敏感点。
他感觉到了那阵收缩。
但他还是没有停在那里。
他只是放缓了速度,退后半寸,然后用指腹在那附近小幅度地进出顶弄,很快速擦过那个点,却始终没有真正按上去。
我咬住了下唇。
他能感觉到我很难耐。我的大腿内侧在轻微地颤抖,呼吸变得浅而急,身体不自觉地往他手指的方向迎。
他应该都看在眼里。
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着他那套探索,指腹从那个敏感点的边缘擦过去,又擦回来,像在描摹它的轮廓,却不肯给它一个完整的触碰。
我不知道他这样反复了几次。
我的意识都快被这种要爽爽不透的期待磨成碎片了,不由自主地闷哼吟叫着,内壁不停地收缩、吮吸着他的手指,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声响,涌出的水液越来越多,已经把床单打湿。
我的腿根在发软,腰不自觉地微微弓起,想让他再往那个方向去一点——
他终于去了。
指腹沿着某个弧线缓缓滑过去,在触碰到那一点之前,他放慢了速度。
他故意的,他是让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正在侵入。
他的指腹完整地覆盖上去的那一刻,我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从脊椎底部窜起一阵电流般的颤栗,我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响亮的呻吟。
然后他开始用力。一下一下持续从慢到快,一直施加压力,像是要把那一点彻底揉进我的身体里。
我的腿开始发抖。
那种感觉太直接了,酸胀、麻痒,全部从被他按住反复顶弄的那个点辐射开来,蔓延到整个小腹,蔓延到大腿内侧。
我的穴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把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但他仍然用那种刚好卡住让我无法高潮、又能一直爽的节奏,进进出出,来回碾压着那一点。
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夹杂着细碎的、压抑不住的呻吟。
他的手指还在那里,不急不缓地揉弄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像在说:我知道你要什么,但得按我的节奏来。
然后他加上了另一只手,抚上我那颗早已充血肿胀的阴蒂,开始用一根手指揉弄着,速度也是不快不慢。
我的叫声几乎是在呜咽,内外夹击但是又无法立马高潮的持续快感,快要把我淹没了。
“……啊……呜……快一点……”我已经在求他了。
“别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近乎于得意的低沉。“对目标要有耐心。我教过你的。”
他连这种时候还想着训导我。
我又气又恼,但我没法开口骂他。
因为他已经低下头,分开了我的双腿。
他的嘴唇贴上我的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他的舌头从下到上,缓慢地、仔仔细细地舔过那一道湿润的缝隙。
他的舌尖最后停在那颗已经充血挺立的阴蒂上,含住,用力一吮。
我的腰猛地弓了起来。伴随着几乎是破碎的呻吟声。
“嗯啊!……唔……啊!”
他的舌头时而画圈,时而快速拨弄阴蒂,时而整个含住用力吮吸。
每一次我快要到顶峰的时候,他就慢下来。
或者是换一个角度,换一种节奏,把我从边缘拉回来。反复了很多次。
我抓住他的头发。“维克托!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下半张脸都是湿的,沾着我穴里流出来的水,嘴唇也亮晶晶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惩罚。
“你今天在暴君那里,他靠近你,你为什么不躲?”
我喘着气,看着他忽然翻出这笔账的样子,差点笑了出来。
“你在报复我?”
“我在问问题。”他说。然后他又低下头,含住了我的阴蒂。
他的舌头快速而精准地拨弄着那个最敏感的顶端,同时再加了一根手指滑进了我的体内——现在是三根了。
然后他按住了那个他刚才找到的点。速度变得极快。
剧烈的双重刺激让我几乎撑不住。
我的手指陷进他的头发,脚趾蜷曲起来,腿根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就在我失声哑叫,快要到的那一瞬间,他又停了。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躺在床上,喘着气,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假装在等答案的表情。
“我……不躲……是因为……那不是什么值得躲的事……唔!”
他突然用力顶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这个答案勉强可以接受”的不满足。
“那下次呢?”他问。
“下次——他再靠近我——我会让他注意分寸——”
他看着我的样子。他的目光深了下去。
他低下头,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没有再玩花样了。
他的舌头和手指完美地配合着。舌尖绕着阴蒂快速画圈,手指在穴内精准地对着那个点顶弄。我的快感终于没有被打断,正在快速一路攀升,从脊椎根部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我的头顶。
“啊啊啊!!——唔!”
高潮来的时候,我的眼前短暂地白了一瞬。
我的身体弓起来,大腿在抽搐,穴内剧烈地收缩着,绞紧了他的手指,无限多的蜜液涌出来打湿了他的手腕。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来,又尖又软,混着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颤音。
他的手指还在我穴内,一下下地顶弄那个点,让我的高潮余韵延长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抽出来,把沾着我体液的手指举到我面前。看着我。
然后把那几根手指放进了自己嘴里,慢慢吮干净了。
我的小腹因为这个动作又紧了一下。
“你……在哪学的这些……”我还没有完全缓过来,气息微喘。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餍足的、克制的暗光。
“自学。”
他用我说过的话回敬了我。
然后他压了上来。他撑在我上方,低头看着我。
他那根硬挺的性器抵在我的腿根,滚烫的顶端轻轻地蹭过我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的穴口,沾上了一些液体,又滑开。
他没有急着进去。
他低头吻了我。很温柔的舌吻。
他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带着我自己的味道,有点咸,有点像酸奶,还有股青草味。
他吻得很慢,像是在通过这个吻告诉我:他不是单纯在惩罚我。他是在确认我是他的。
我的手顺着他的腰侧滑下去,绕过他的臀侧,然后忽然一个发力,借着他重心前倾的惯性,翻身把他压在了下面。
他仰面躺在床单上,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我跨坐在他身上。膝跪在他腰侧。低头看着他。
“你教过我,永远不要在同一个对手面前使用同一种招式两次。”我说,微微喘着气,但声音稳稳的。“你刚才用了三次‘停下来问问题’的招数。太大意了,老师。”
他看着我。他的胸膛起伏着,腹肌在我的膝盖两侧微微绷紧。
“所以呢?”他问。
我用手扶住他那根依然硬挺的性器,对准了自己还在收缩着的入口。
我看着他被我压在身下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胸口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光,喉结微微滚动着。
我没有犹豫。我沉下腰坐下去。整根吞入。
“嗯啊——!”他那物很粗很长,顶得我头皮发麻,忍不住长长地叹出一声吟叫。
他也闷哼了一声。
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不住的声音。
我的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下是他那颗被重新激活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我慢慢上下起伏着,每一下都坐得很深。
我终于被他完完全全地填满了。
他用双手掐住我的腰,他没有向上顶,他在让我掌控这个节奏。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今天在暴君办公室门口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问。
他的目光在我的问题下晃动了一下。
“……想把你拉出来。”他说。声音沙哑。“想让他那张靠近你耳边的嘴,再也不会说话。”
我俯下身。我的乳房贴着他的胸膛。
他能感受到我的心跳,我也能感受到他的。
我们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加速着。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怕我没有资格。”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现在觉得,你有资格了吗?”
他看着我。他的手从我的腰侧滑到我的后背,把我按进他怀里。
然后他翻了个身。他又把我压回了下面。
他的性器在我体内转了一个角度,顶到了一个更深的位置。
我的呼吸都断了一拍。
他撑在我上方,低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深。有占有欲,有醋意,有那种忍了太久终于不用再忍了的饥渴。
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珍惜。是他即便在这种时候也不舍得弄伤我的克制。
“我现在……”他说,“有没有资格……不重要。”
他缓缓地推进,慢到让我能感受到,他每一次抽出和进入时,那根巨物摩擦过我内壁的每一个褶皱。
“重要的是……我想站在你身边。”
他开始动了。
他没有再克制。
他的抽送又快又深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几天、这十年错过的时间全部补回来。
我抱着他的肩膀,手指陷进他背部的肌肉里,那些肌肉在我的抓握下绷紧、收缩、汗湿。
他的汗水滴在我的锁骨上,滴在我胸前,混着我们两个人的体温,在皮肤上留下湿滑的痕迹。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感觉我的穴被他操成了一个最契合他的容器,他每一次进出都带来一阵滚烫的战栗。
他把我填得好满。
我的呻吟已经连不成句子,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他的吻吞掉一半,又被他撞散了另一半。
他好像在找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在调整角度。他每一次插入的时候都在微调腰部的角度,他微微变换着冲刺的方向,上偏一点,下偏一点,像是在一片他已经熟悉过的海域里重新探测一条更深的水道。
然后他找到了。
他的龟头擦过我体内某一点的时候,我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同的声音。
那是一声闷在嗓子眼里、还没来得及成型就碎掉了的惊喘。
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会从喉咙里跑出来。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那种专注,那种在战场上分析敌情的专注,正落在我的脸上。
他又顶了一下同一个位置。
我咬住了下唇,没咬住,声音还是泄了出来。
他开始对准那个点,一下接一下,不偏不倚。
快感像一根被拧紧的弦,和刚才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漫开的、温热的潮水。
是集中的、尖锐的、从那个点向整个骨盆放射的电流。
我的腿开始不自觉地收紧,脚趾蜷起来,我感觉到自己里面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很舒服。但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我伸手想往下探,想去碰一碰我自己那颗早就硬得发颤的阴蒂。
我需要那一点额外的刺激来推我更快到达高潮。
但我的手指刚碰到小腹,就被他抓住了。
他把我两只手腕捏在一起,按到了我头顶上方。压在枕头上。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呼吸粗重,额角的汗滴落在我的锁骨上。
他的动作没有停,依然在一下一下地顶那个点。
但他把我的双手牢牢地固定在头顶,不让我碰自己。
“你……嗯……!”我喘着气想说话。但却发出了一声带着委屈意味的呻吟。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别动。”
他的声音低哑,但语调平稳,不像一个正在我身体里冲刺的人。
他继续顶。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个敏感点。
我的身体在他的控制下弓起来又落下去。
我的手被固定在头顶,完全使不上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我们连接的那一点上。
快感在堆积。一层一层地压上来。
我感觉到他整个龟头撑满了那一点,不仅仅是那一点,整个穴内深处敏感点的那一圈都在被塞满,被刺激,被持续顶住了。
很胀,很爽。是手指达不到的那种快感。
“……是这里吗?”
他问。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求知般的认真。
在这种时候。在他还在我体内、我被他压着操到快疯掉的时候,他在脑子里记笔记。
我喘着气,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研究我身体反应的表情,又气又好笑。
“你……怎么……这种时候还在学习——!”
他嘴角弯了一下。一个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然后他对着那个他刚刚标记好的点,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仍然扣着我的手腕,没有松。
我不需要揉阴蒂了。
他的龟头每一次碾过那个点的时候,电流都从那里扩散到整个小腹,整个骨盆。
我感觉到我的穴壁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箍着他,每一次他顶进来都被我夹得更紧。
他低头看着我的表情,看着我的眼神开始涣散,看着我的嘴唇合不上,一直在溢出带着呜咽的呻吟。
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我的视线边缘开始发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短促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
然后那道浪终于翻过了堤坝。
高潮来的时候,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啊啊啊!!——”
他没有停。他趁着我高潮余韵未消的敏感期继续抽送,每一下都顶在我最深、最敏感的那个点上。
我刚要平复的身体又被点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太多了……维克托……”
他没有理我。他低下头吻住了我的锁骨,然后他忽然退了出去。
我愣了一下。空虚感还没来得及涌上来。
他的手掌落在了我湿透的穴口上。力道稍重地,扇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房间里回荡。
我的身体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刺激猛地弹了一下。
我整个外阴热热的,穴口收缩着,从里面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会阴淌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画面。我的穴在他的目光下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着。
他的目光更深了。
然后他把我翻了过去。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他的手扣住我的腰胯,我的膝盖跪在床面上,屁股高高地撅起来。
他从后面压上来。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后。
“你刚才说,你自学了很多东西。”
他的声音滚烫地落在我耳根上。
“那这个,你有没有学过?”
他没有等我回答。他掐住我的腰,一挺而入。
这个角度太深了,方向也跟正面操的时候不一样,都快顶到我的膀胱了。
我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哼,手指抓紧了枕头。
他在我体内停了一瞬,让我适应,然后他开始抽送。
他的每一下都顶到了最深的地方,像是要在我身体里刻下他的印记。
我的大腿在颤抖,膝盖几乎撑不住,但他的一只手掐在我腰上,稳稳地固定着我,让我完全无法逃脱。
然后他另一只手抓住了我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就像控制犯人一样。
我被他按着,屁股撅着,脸埋在枕头里,发出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他又扇了我一下。这次是屁股。
比刚才重一些。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脆。
“你今天穿那件衣服去见暴君。故意的?”
“那件……衣服……怎么了……”我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领口太低了。”
他掐着我腰的手收紧了。然后他又扇了一下。
手掌和臀肉相碰,发出响亮的“啪”。
“以后不许穿那样出门。”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强硬的、不容反驳的占有欲。
那是他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的面孔。
压抑了十年,一旦打开了那道闸门,比谁都霸道。
他没有等我回答。
他低头在我肩胛骨之间落下了一个吻,然后又猛地顶了几下。
我被他顶得往前一滑,整个人几乎趴在床上。
但他的手还箍着我的手腕,不让我逃。
然后他停下了动作。
他退了出去。
他翻身下床。
我听到他走到衣柜边的声音,然后是金属扣碰撞的轻响。
我转过头。
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皮带,平时扎在训练裤外面的那条。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克制的、询问般的审视。
他也许在等一个允许的信号。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腹肌上淌着汗珠,手里握着那条皮带。
他那副表情太好读懂了,又克制压抑,又想猛烈地占有我。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我喜欢他那样看我。
“你想怎样都可以。”我说。“我不会坏的。”
他的目光在我的这句话里猛地烧了起来。
他走回床边。
第一下落在我的臀上。皮带击打皮肤的声音尖锐而沉闷。
我吸了一口气。痛感像电流一样从接触点扩散开来,然后迅速转化成一种灼热的酥麻。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我没有躲。
第二下。比第一下偏左了一些。落在臀峰和腿根之间的交界处。
我的手指抓紧了床单。我的叫声像是小兽在呜咽。
第三下。横着落下,几乎同时打到我的阴蒂、阴唇、会阴和腿根的嫩肉。
我的叫声突然变得更响。我好像很喜欢。
他的力道控制得精准。带着试探,像在学着我的身体能承受多少。
他继续照那个角度和位置,每一击都足以留下红痕,但不会真正伤到我。
甚至那种火辣辣的感觉甩在我的穴上时,我感觉到它里面流出了更多东西。
那些湿热粘腻的液体不断顺着我的腿根往下流,又沾上他的皮带,又在一次次的击打中沾到我的臀肉上,我不敢想象我整个下身的样子现在有多淫乱。
他停了下来。他的手抚上那片被他打红的、沾着淫液的湿滑皮肤。
他的掌心滚烫,指腹摩挲过那些微微隆起的痕迹。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
“疼吗?”
“还行。”我的声音有一点颤。“……我喜欢疼。特别是你给的疼。”
他俯下身。他湿漉漉的头发蹭到我的后背。
他沿着我的脊椎从下往上,一路吻到我后颈。
他的嘴唇滚烫,贴在我的后颈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丢开了皮带。
他重新从后面进入了我。
这一次他动得比刚才更狠。几乎完全不克制了,横冲直撞猛烈地操着我的穴。
像是那条皮带帮他释放了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
他的手指陷进我腰侧的红痕上,微微的灼痛和快感交织在一起,让我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每一下顶入都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力度,像是要把自己刻进我的骨头里。
“你是谁的人?”他问。声音低哑,喘息粗重地落在我背上。
“你……的……”我的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你教出来的人……”
他的手扣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
他的吻从侧面压上来。粗暴的、带着啃咬的、像是要把我的呼吸全吞进去的吻。
他松开我的下巴,手又回到我的腰上。
他加快了速度。重而深,每一下都像是要顶穿什么似的。
我的叫声根本止不住,嘴巴也合不上,密集的呻吟不断溢出。
我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我整个人趴在了床上,像一个被操坏的破布娃娃。
但他掐着我的腰把我提起来,不让我倒下去。
被操开了之后我好像也不需要他施展什么技巧了。
他那根滚烫坚硬的巨棒在我穴里随便乱捅我都舒服得不得了。
我的身体好像被他教坏了。
所以高潮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很突然。
我尖叫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穴内绞紧了他,而且他没有停。
他一边在我痉挛喷水的穴内继续抽送,一边俯下身,在我汗湿的后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他终于也释放了。
我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液体灌满了我的深处。
他趴在我背上,伸手找到我脱力耷拉在床上的手掌,和我十指紧扣,然后把脸埋进我的后颈,呼吸沉重而滚烫,一下一下地扫在我被汗浸湿的皮肤上。
安静了很久。
他的嘴唇贴在我的后颈上。像是他需要确认他还能感受到我的体温。
“……你上次说……要教会我活着。”他的声音从我后颈传来,闷闷的,哑哑的。“我开始会了。”
我趴在被子里,没有转头。
“要学的还有很多,”我说。“你还要在我身边待很久。”
他没有回答。
但他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的呼吸都逐渐缓过来。
他躺在我身边,把我拢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腰,手掌贴在我小腹上。
刚才狠狠地往我里面操,现在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他的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
我又一次听到了——他活着的心跳声,近在咫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