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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老婆带着儿女回了娘家,蔡元祺不用讲故事哄睡小孩,他的日程表上写明日休假,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值班的下属不会有什么大事来烦他。这么一个适合晚睡前喝点麦卡伦享受人生的夜晚,在蔡元祺刚给浴缸放满水后就被一通电话结束了。
电话那边的人好客气,情意绵绵地破坏了别人的快乐而不自知,可能还觉得自己很深情。蔡元祺虽不知深情是什么意思,但是对世间深情的大众定义有些许了解,所以觉得这个人很可笑。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忍痛结束了预备的享受,准备去成为别人享受的一部分。
蔡元祺发现他的脸很好用是从三岁开始,世界上是不会存在长得好看还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小时候妈带他上街买菜,经常路过的一间菜铺,老板娘看到他就要笑,每次都送他一只番茄吃。上学,那更是不得了,小一点的时候女孩要故意挤开别人拉他的手,大一点后女学生要成群结队到隔壁班看他。年轻到年老的教师,不管再严厉都会对他和颜悦色许多。上街闲逛,星探给他塞名片,询问是否有兴趣拍广告、拍电影,墨镜后的眼睛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舔一遍。
于是他习惯了 凝视,观赏,轻慢,还有莫名其妙的好感和信任,不管用什么词汇形容都可以的东西。蔡元祺识趣,本色不清高,于是迅速地意识到适时利用这张脸能得到很多好处,能让他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大部分时间,他的日子都过得很爽,偶尔不爽就是在这种时候。
把蔡元祺当召唤兽用的人订了个好酒店,可吸烟楼层,但是走廊里只有清爽的香水味,无声地走过厚实的地毯时,是绝对碰不上任何一个同楼的客人的。香港的有钱人好多,又重隐私,酒店便想方设法保证他们除非预约不然难以碰面。不被打扰是奢侈的权力。
其实按照蔡元祺的身份,想要搭上那位潘家的公子哥还是有点难度的,所以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故意矜持了一下,如他所料,潘志昂看都没看他一眼。但第二次就不一样了,蔡元祺一开始都不知道这个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对他殷切起来,后来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点潘家的破事,他就大悟大彻了。
那时蔡元祺脱离人群,接了一通下属的电话,下属本来不是容易着急的性格,除非碰上自己人出事。下属信任蔡元祺,就像信任他的老豆,而对于已经开始不拜佛信神的年轻人来说,老豆就是神明。蔡元祺对手下一向是很慷慨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施恩,什么时候不该,什么时候应该画饼了,什么时候要把饼收回去,所以他语气温和地安慰了一番对方,然后承若自己会在这件事上帮忙,至于是真帮还是假帮,那得看能收到多少利息了。
蔡元祺不知道他这番老豆表演被缺少父爱的少爷收进眼底,居然给潘大少看上头了,很荒唐,但又在人的意料之内。各色文艺作品都喜欢刻画富豪家的孩子缺爱,仿佛他们有了太多钱就不能有爱了,可没钱就能给爱吗,蔡元祺觉得他父母的爱再强大,也无法支撑他到美国去念书。他们只会说,你现在能做到这个位置,都是因为最初我们把你送进警校。
和潘志昂睡觉的流程是很不同的,至少和蔡元祺睡老婆或别人都不太一样,蔡元祺知富人讲究,没想到潘大少讲究成这个程度。他们第一次原本可以在厕所或车上,因为蔡元祺赶着回差馆做事,但是潘志昂说厕所好恶心,又说他的车刚提不想弄脏,蔡元祺说潘先生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改天见!潘志昂马上拉着他的胳膊说,走吧,上楼吧。然后蔡元祺隔着安全套给他口交了一次,所以在蔡元祺印象里这个人是乳胶味的。
潘志昂健谈,喜欢聊艺术和哲学,做完爱后话更是多,也不管他睡的是十六岁就进警校的sir,能很积极地拉着蔡元祺聊两个钟的法国独立电影。此举在与蔡元祺置换好处的富人中其实很常见,蔡元祺还听过老头聊过更长时间的股票趋势,只是为了等老头的药生效。一开始蔡元祺还觉得至少听潘志昂聊法国电影不用出钱,时间还很短,后来发现潘志昂开始兴致勃勃地问“你怎么看呢”就极不开心了。
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戳中潘志昂的心,答复是很有风险的,更何况蔡元祺对艺术一无所知,于是他选择诚实地表示自己对此不甚精通。潘志昂听他这么说后没有露出一丝鄙夷,反而一副受感动的模样,他先夸蔡元祺不愧是当年最年轻当上副处长的人,蔡元祺觉得他在骂自己,然后他又说其实自己小时候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蔡元祺松了口气,很快蔡元祺就觉得他的气松早了,因为潘志昂开始诉说他原生家庭的痛了。
像这种原生家庭的痛其实大同小异,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爱我这个课题从来没成为过蔡元祺的克星,他从小到大都长得那么靓仔,从来没缺过无缘无故的爱,再加上他自己已经是做父亲的人,更是难以共情潘志昂的感情。每当潘志昂脱光了躺在床上,一边等着他过来口交,一边倾诉原生家庭之痛,蔡元祺就觉得潘志昂应该去法国酒庄找个班上。
至于蔡元祺为什么一直不翻脸,还要在休息日的前夜为少爷做情夫,潘志昂给得很多是一回事,他实在惹不起潘家是另一回事。此行类似上贼船和坐飞机,是没法中途不告而别的,所以蔡元祺一般都会演一演,以免中途太无聊白眼翻出来给潘少爷看到,说他服务不周,结果给潘志昂演爽了。他可能还以为自己在操男人这方面天赋异禀,最近一直像肛中毒一样把蔡元祺叫过来,弄得蔡元祺的老婆小发雷霆,以为老公在外面乐不思蜀了。
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好的。这是蔡元祺认识的老头教给他的真理,就像蔡元祺的老婆可能一直认为他们的相识是一场美丽的意外,而不是精挑细选的安排,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经常觉得全世界就是这一亩三分地了,殊不知金主安排蔡元祺跟她见面是交易的结果,此事让亦舒书写一定又是一本在师奶间畅销的美梦。可事实是,被包养过后被抛弃,不会遇见年少有为又英俊的警司,只会遇见另一个飞机杯。
潘志昂跟蔡元祺开始厮混时刚从美国回来,对他不在的这几年发生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后来可能是听说了点什么,还非常没眼力见地询问蔡元祺知不知道他老婆以前做过交际花。蔡元祺差点就要用“你在可怜什么呢”的眼神看过去,但他四十岁而非二十岁,所以马上收住了不耐烦,他反客为主,开口就是你打听我老婆做什么。
这位潘大少在对付反问句的能力实在薄弱,也或许是他把蔡元祺当情夫看的同时,又把蔡元祺当另一个完美父亲看待,被问得哑口无言,手足无措像小丑。蔡元祺看他这样反而觉得有些可怜,拉着他的手走 走到床边,慢慢脱衣服,边脱边说,好啦,好啦,知道你吃味啦。
很多人,所有人,脱光衣服就会忘了自己先前在想什么了,除非是妓女。所以蔡元祺和老婆睡觉的时候,一张床上会有两个人心事重重,导致他们生了两个小孩脑子都不是很健康。遗传了父母的美貌,却没有遗传智商,生物学上的可悲。但世间不圆满十之八九,如果能献祭后生的运气换点别的,蔡元祺是非常心甘情愿的。
蔡元祺暂时还没听说过老婆被塞春卷之类的传闻,但他知道自己有几个变体的传闻,那些老头还是活太久,话太多了。事实上他还没碰到这么恶趣味的事,有钱人变态,顶多让他穿警服挨操,制服play,一点都不超前,古代还有皇帝喜欢妃子穿男装呢,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皇帝了。蔡元祺暂时不知道潘志昂是否把自己当做皇帝,但他有一点感觉,潘志昂不仅仅是把他当成情夫和父亲,还把他当成心理医生了。
做完第一次的间隙,蔡元祺摸着汗湿的头发四处寻找外套,他要吸香烟,在上面把潘爵士的儿子当马骑了半个点,对将要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来说可是个体力活。年轻力壮、有营养师、厨师、家庭医生当玻璃摆件照顾的少爷可没法理解他,潘志昂当完枕头公主,又开始倾诉近日在父亲面前碰的璧。
daddy不满意我这里,daddy不满意我那里,上一次蔡元祺听到那么多daddy,还是陪儿子去特殊学校,刚好碰到一个弱智儿读作文《我的爸爸》。蔡元祺曾委婉地询问潘志昂是否需要推荐心理咨询师,真的推荐出去,蔡元祺还能抽两个点的介绍费,但潘志昂义正严词地拒绝了,他认为自己很健康,可是哪有健全人像弱智儿一样开口闭口就是爸爸的事。
潘志昂让他进门时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所以蔡元祺光着身子出去取了香烟,有一点逃避的意味,他实在是不想再听这些话。这种不耐烦是一点一点进化的,蔡元祺起初还抱着一点会听到什么小道消息的期待,例如潘爵士是因为什么和儿子吵架,这件事会影响到什么,再不济来点豪门密辛也算值得。
后来他发现潘志昂看似滔滔不绝,实际上精明地将叙事重点偏向了没有任何用的心理学和哲学上。蔡元祺硬着头皮听他讲了一晚上的康德就力竭了,偏偏这时潘志昂还会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像这么看着蔡元祺,蔡元祺就会夸他真的很有思想。
可惜潘志昂碰到的是从小就利用美貌换番茄吃的蔡元祺,广义上的花言巧语蔡元祺需要心甘情愿才能说出,夸奖他看不起的东西,非常困难,不然他早就和许怀翰搞好关系了。这种特意挑选的欺骗,再加上英俊的脸,让蔡元祺的每一句话都显得很真诚,很有说服力,他人便更期待他说假话。
因为潘志昂说,你不可以在床上吸烟,对他来说最好蔡元祺不要在睡觉和做爱的房间吸烟,所以一开始蔡元祺站在打开的窗边吸烟。过了一阵潘志昂又说,你不要光着身子站在窗边,现在的摄像机很高级,非军用都能拍到很远的地方。蔡元祺想说大哥这里是二十八楼,但兴致已经被打散了,干脆灭了烟回去搞第二发。
抛去一切,对于蔡元祺来说,潘志昂的烦恼都很小儿科。也许在同样的年纪时,蔡元祺也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吧。但在同样的年纪,蔡元祺还在跟着李树堂在九龙附近巡逻,每日走上万步,累得脚底生血泡。而潘少爷这一生吃过最苦的东西,只会是纯度百分之七十五的进口巧克力。
第二次,蔡元祺终于能躺在床上了,但他的腰是悬空的,一条腿挂在了少爷的肩膀上,类似杂技的姿势,他一直求饶,不是因为潘志昂太厉害,是中年的腰有点关节问题。开什么玩笑,蔡元祺这个年纪,前列腺都钙化了,何谈性欲,如果不是因为他陪床时多半不需要用前面,他指定学会长篇大论,拖到药物起效为止。
后半程,性终于变得缓慢,蔡元祺抱着那颗耸动的脑袋,一边装呻吟一边抚摸他的头发,蔡元祺发现少爷的汗都是很高级的香味,而他只吸掉半只香烟,皮肉却已经有烟味了。他不知道潘志昂把脑袋埋在他身上时,能不能透过皮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里的骨头和肉,每一根神经成长的过程,都是用和潘志昂完全不同的东西浇灌的。潘志昂射精后脸色突然变差了,他没戴套,因为太着急了,他的节奏被蔡元祺打乱了。
等蔡元祺离开king size的大床和被少爷禁止吸烟的房间,坐在套房次卧的马桶上,排出众多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终于能吸完一整只烟。他有节省的习惯,香烟总是抽到快要到烟嘴的位置才停下来,而且经常会想起先前被迫灭掉的半支烟,廉价的节省。把自己弄干净的蔡元祺离开前往浴室喷了点祛味香水,以免烟味打扰潘大少,这种恨不得拉出来的都是香的富人习惯他还是知道一点的。
潘志昂和打扰蔡元祺时一样客气,客气地把他送到门口。这时候他们一般都会说,拜拜,下次见吧,但是这次潘志昂看了他半天,临别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蔡处长,你身上有股厕所的味道。
至此,他们单纯荒唐的情事便无疾而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