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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他降生的那片海域找到了他。
他抱着腿坐,下巴搁在膝盖上,是成年后极少见到的坐姿,不禁让我想到我们初见的那天。
我欠了欠身,向他行礼:“荒大人。”
他没有动作,但我知道,他是在默许我挨着他。
那条龙不在,于是我也将灵狐遣散,只身坐在他旁边。
海浪涌过来,亲昵地蹭着他赤裸的足尖。他看海,我就陪着他。
良久,他才开口。
“人性本恶,你不知道么?”
“在下明白。”
“那为何还要庇护?我不理解。”
“大人生来就是神使,自然不了解人间的复杂纷扰。”
“你是在指责我么?”
“不敢。不过,在下想给您讲一个故事。”
“请。”
02
人类对富饶丰产的崇拜孕育出我。
我住在山上的神社里,他们都叫我“御馔津”。
我保佑着宽广的麦田——这是在这片狭小的海岛上难得见到的盛景。
“神明大人,请保佑我家的麦田今年丰收吧!”
我瞥了眼,是个秃顶老头。
“尔名甚?”
他抬起头,仓惶地东张西望。
不过,他看不到我。
他于是越发诚恳了:“小人名林,无姓。”
“吾明白了,你去罢。”
于是,我在夜晚下山,去看林家的土地。夏初的麦田还是一片青绿。我司丰收,经过我抚摸的麦子,会在未来给悉心养育它的主人带来好运。
林家的麦子良莠不齐,杂草几乎没过了庄稼。
我皱了皱眉。
白狐呜呜地叫。
“你也不喜他么?”
它蹭蹭我的手,似在点头。
“这样,可不好助长他的贪欲啊。”
沙沙声响起,麦子被拨开,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是个小女孩,月亮映在她的眼里,挤走了我的倒影。
“你……你是谁?”
“吾唤御馔津。”
她能看见我,我倒有些惊讶了。
“你就是那个阿爹今天去祭拜的女神么?”
“对。”
“你骗人!”
她突然叫起来,手捂着眼睛,害怕得身体都在发抖,却还尖叫着:“你骗人!”
“吾哪里骗你?”
“哪……哪有神仙会……会骑驴!”
我的灵狐们都哀哀地叫,我大笑起来。
“这叫狐狸,吾儿。”
“狐狸?狐狸是会偷阿爹的鸡吃的坏东西!”
“狐狸偷鸡有错,但也是为了生活。倘若世界上每一寸土地都被善待,都能种上适宜的作物,万物都能吃饱,它又怎么会来偷你家的鸡?”
“况且,”我安抚着我的灵狐,笑着说:“它们很可爱,也不偷你家的鸡。不如,你摸摸看呢。”
她闭紧双眼,手指滑过绸缎似的毛皮。“唔……”
她的手指岔开两条缝,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好吧,你们确实不一样。那我就勉强承认你吧!”
我微笑。
“吾儿,怎的这么晚还不休息?”
“阿爹要我来看麦子,他说怕坏东西来偷。”
让幼女来看麦子?我又皱眉。
“有吾在,它们不敢来的,你回去歇息罢。”
“那你一直都在么?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的。”
“不会。吾与土地永存。”
她开心地拍手:“那我便回家!”
“在这之前,送你一个礼物好吗?”
“什么?”
神乐铃挥,月耀界起,麦子一瞬变得金黄。一个妇人背着背篓,胸前用布绑着一个孩子。她的表情温柔,歌声也温柔。歌没有词,却唱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呼唤道:“铃……我的铃。”
原来,她叫铃么。
“这是……”
“你的妈妈。很多年不见,你很想念她吧。”
铃眼中的月亮碎了,变成无数块滑下脸庞,她不停地道谢:“谢谢,谢谢,谢谢神明大人……”
“吾儿,归去罢。”
03
“那么,后来呢?那么多麦子,你只管她么?”
“非也,她只见过在下那一回。”
“为何她再看不到你?”
“她把那晚的见闻告诉了林,林惧,以为她是妖怪,便将她绑在柱子上用火烧死了。”
荒哂笑道:“可见人是多么愚昧呵。”
我无法反驳。
他说:“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
04
“我从前生活在海边,你知道吧?”
“在下知道。”去引导幼年的荒大人,正是成为高天原神使的我的第一个任务。
“我的母亲——姑且称之为母亲罢,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从京都被人骗来,卖到海边给人做媳。她很喜欢花,但内陆的花不能在海上开,于是花枯萎、死去,就像失去一切的她,日渐衰败着。”
“不久,她就去世了。”
我看向他,他说:“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05
“您的故事很短。”
“嗯,我不善言辞,你知道的。”
“这件事是您摧毁那个村庄的原因吗?”
“不全是。”他思考了片刻,说:“我有预言之力,他们却害怕我;母亲温柔和煦,他们却指责她装模作样;铃看见了神明,却被误作妖怪死去。人类害怕未知,排斥异类——我想做的,是摧毁这些恶。”
“大人志向高远,在下远远不及。”
“你倒不必一直附和我——说回刚才的问题,你为何要庇护人类呢?”
“人类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也同样依他们而生。很久以前,没有人类的时候,这里也没有我们。”
“仅仅如此?”
“远非。在下希望,在在下的庇护下,像铃和您母亲这样的人能够多一些,多到……布满视野所及。”
海声涛涛,可从前,这里也不是海。
“我想在海上种花,你想在麦田里再见到她。”
“大人圣明。”
他站起身来笑道:“我现在明白为何会选择你来做我的引导使了。”
“在下的荣幸。”
“但你的看法我还是没法认同。你又是怎么看我呢?我要听实话。”
“若说实话,大人的一些观点,在下亦难以苟同。”
“现在看来,我们是一样的。”
“是这样。”
“那,你觉得,是你能说服我,还是我能说服你?”
“这可说不准啊,也许我们都不对。”
我们一起笑起来。
“幸好我们的时间还很长,足够找出答案。”他指着眼前的海,说:“用这片海计时好吗?等它下一次变成海……我想再和你谈谈。”
我微笑着行礼:“不甚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