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债总会在我们死之前还清的。”
01
你们好啊，我是公司的一名员工。哪个公司？对对对，就是你第一个想到的那个公司。
噔噔噔，伟大的星际和平公司。我永远赞颂我的公司。
现在，允许我再介绍一下自己。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特派专员之一，公司最真诚的十几年老狗，我叫……好吧好吧，我叫什么并不重要。我不像我的上司的上司那么有名气，且来公司消费提我的名字又不能打折，让我们略过这个问题吧。
02
那我猜你肯定要问我作为公司十几年的狗，难道没有认识些让大家熟知的人吗？答案啊，是有的。虽然本人非常不想承认，明明身为后辈却比我这个前辈名气大些，唉，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啊，但他确实符合各位客户的要求了。
那就是，
林登·斯科特。
在林登还在市场开拓部的时候，我就是战略投资部的一条狗了。起先我并不认识他，是某一次仙舟工作结束后我听闻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工作完成的多么出色，不是因为他为公司争取了多少利益，当然也不是因为他来自市场开拓部，那些大人物的恩怨与我们这些底层员工……算了算了，而是听闻他跟星穹列车上的无名客扯上了关系。
哈，真是嫉妒那小子的运气。兢兢业业许多年依旧没认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依旧老老实实的地待在老位置上，没升职没加薪，这日子真是没法活了。我根本不在乎！
好吧，当手下的人告诉我们战略投资部新来的人叫林登·斯科特。我噌的一下子从工位跳起，顺带打翻了一个公司内部人员限量水杯，一份我整理很久的客户资料，还有手底下人叫我签字的文件。
很好，这下我顾不上管林登那家伙了。先是抢救那些金贵的文件，还好捡起来跟新的一样。再是那该死的客户资料与地上的水快要融为一体了，我只好安慰自己电脑之中还要备份。我捡起地上的水杯。
就听见面前的人一声惊呼。
“先先先…先生”
“怎么，你那该死的舌头终于缠住你那要命的嘴巴了？”
不稳重的那人连连摆手，指着桌上的电脑。
“不是先生，是文件，是文件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正在一点一点努力变成空白。这下我真该生气了，可惜我没有，身为后辈们最敬重的前辈，向惊慌失措地的“人才”展示了一下公司的自动保存功能。
然后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吐了一句话。
“真不知道公司把你招进来干什么？来给公司设备当观众的吗？”
不过，我的指责没能进行下去。因为林登跟我搭话了。
“你好先生。
我的工作在这交接吗？”
面前的人笑的恰到好处，算的上让我挑不出毛病。
我没跟林登摆前辈架子，我知道爬在我这个位置的不吃这一套。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这个是你的，斯科特先生”
还是那样让我嫉妒。我看着离我远去的背影，生出了不少想法。
我比那些可怜的新人更早知道斯科特要来战略投资部的事，好歹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打听消息的人脉还是有的。
林登这家伙年纪比我小，入公司当狗的日子没我长，跟我坐着一样的位置。听说这次调任还是砂金先生提议的，更是令人愤恨了。
真不知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03
不出我所料，或许也不出林登所料。
我俩很不对付。
他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他。
我们互相给对方使绊子，在争抢客户上或者谄媚客户上不分高低。
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为了守住自己的职位我深耕此道。坑蒙拐骗，踩低捧高，阿谀奉承，贪污腐败那些小人做尽的事情，我几乎都做过。毕竟为了钱的事不丢人。
我相信与我一同位置的林登一定也有相同，以至于我们在工作上如此讨厌对方。
看似相同的镜子有两面，那客户选择哪面谁从得知呢？只好卖弄竞品的瑕疵。
看到这里，我猜你肯定呀要觉得我和林登在公司是死对头吧？哈哈哈哈，那倒没有。我私底下其实跟林登关系还不错，至少能是请客吃饭喝酒的关系。
我们在工作上不对付，那是因为在钱这种事上岂能让步？我是这样想的，林登怎样想我确实不从得知。
同是公司狗，狗何苦为难狗。
挣钱本就是苦中作乐，自认识林登不久，我们常以谁先拿下某个客户论输赢，由此演变成请客吃饭喝酒。
这次前来二相乐园出任务，林登同我说结束后大概要休息一阵子了，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来。我当即笑出了声。
“又想给我使什么小动作？林登·斯科特先生”
虽然我们互不为难，但我可没认为林登是什么好人。好人在公司活不下去的，坏人才能像我一样在公司里当狗多年。
那时林登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像往常讽刺我，装什么聪明。
我没在乎，也很难在乎。斗嘴需要力气，我们偶尔也要休战片刻。
活是干不完的，嘲讽也一样。像我们这样的污点，站着跪着，还能有很多年活法。你说我有一天会不会站起来，哈哈哈，开什么玩笑。
04
来二相乐园之前，我又打听了一番。说这次要是干的好，可以升职加薪。啊，多么动人的诱惑。
我一刻也没停歇，快速地吩咐底下的人收集信息，没日没夜地整理客户资料。必要争取在林登前拿下现阶段的客户。
我几乎没怎么关注过林登的消息，大概听其他人说起他貌似是接待什么人去了。
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我只要尽心尽力抓好我手头这个客户就行了。
当我愉快地拿着资料走在去见客户的路上时，歌哼起来了，觉得二相乐园一切如此美好。还有满脑子是林登气急败坏的样子，啊美好实在美好。美好到我开始考虑要不要真的邀请林登去休个假了。
……
我没能料到林登的死亡。
“林登·斯科特”这个名字在广场上的屏幕里响起，我好奇望去，以为遇到了同名同姓的人或者什么奇葩恶搞。
在这片「欢愉」的土地上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对吗？对吗……
我还在迅速地思索着，怎么给林登讲这个“地狱”笑话，让他感染一下「欢愉」的气息。工作信息的提示音打断了我。
我找了地方坐下。消息有三种，上司发给我的，工作群@我的，还有小群狂热弹消息的。作为一条成熟的公司狗，我先点开了上司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简单。
林登·斯科特已确认死亡。
叫我尽快接替他的工作。
上天，我好像听见阿哈在我耳边疯狂发笑，还是那些该死的广场上的其他笑声冲进了我的脑子。
我僵硬地点开工作群消息，看到满屏的收到，再往上就是一条短小的通知，也是@我的那条。
＠所有人
林登·斯科特因公殉职无法进行后续工作，我们深感哀痛。
现由＠拉尔斯·诺德接替其工作。
林登·斯科特组内人员安排：
xxx进入xxx负责小组
xxx进入xxxx负责小组
xxxx进入xx负责小组
……
以上人员尽快完成工作交接。
林登是真的死了。
我放下手机将手中的资料扔进了垃圾桶，我想我一时半会用不上了，我得去收拾另一个摊子了。
我望着没息屏的手机，吸了口气点开了小群。
：战略投资部斯科特真死了？
：通知都发了还能有假？
：也是
：也对
：没人好奇他怎么死的吗？
：这有什么好奇的？没见过死人吗？
：他这个都不算是什么，那个什么才是惨烈
：什么什么
：不许卖关子！
……
信息刷的很快，马上就没什么人讨论林登的死亡了。
分为两派，一部分是好奇另一则八卦的，一则是讨论交接工作好麻烦的。
再往后又变成了一派。
：战略投资部那伪君子是不是要升职了
：应该吧
：诺德先生真是好运啊
：哈哈？好运什么，八百年没升职是什么值得好运的事吗
：装了那么久终于踩着死人上位啦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们不知道人家在群里吗
：哎呀哎呀，伪君子拉尔斯也该时来运转了
伪君子·时来运转·拉尔斯·诺德先生本人正看着这些信息，还有一些所谓的同僚发来恭喜的言论。
我没对这些言论发表任何看法。
林登的死亡在公司里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在公司工作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是我一直知道的道理，我甚至常也讲过我手底下的人听。
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只是死了个人而已。
只是……
我忍不住干呕起来。
我瞧见了同事发出的林登死亡图片，大片的红色扑面而来。
被吓的？那倒没有。在公司这么多年我看过的奇形怪状的死人多了去了。
我大概是有点不知道怎么了，干呕得很厉害，眼睛睁的很大，泪和鼻涕一起出动。
是什么在作祟？
我狼狈地坐在地上，捧着逐渐熄灭的手机。脑子还闪烁着死亡的林登和前不久跟我说要去度假的林登。
我猜我如今的模样要被林登那家伙看见了定要边拉长了笑边跺脚。
“拉尔斯，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堪，舍掉做伪君子的本能？”
脑海里的林登在上蹿下跳。
我痛苦地摇了摇头，低低地说道
“是因为该死的你啊，林登”
05
伪君子拉尔斯·诺德
这是我在公司干了几年之后得到的称号。
没办法，一个没钱没背景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要想在公司混出点名堂总要舍弃点什么。可我这个人又爱好体面，做不了小人，所以体面地做着荒唐事成为了我的行为准则。
无论事情怎么达成，啊，体面总是最重要的。哪怕是死亡。
不过，我对讲述我的历史事迹不感兴趣。
我只是想起了林登，他坏的那么坦荡却死的那般突然。
想起我还欠他两顿酒一顿饭，他呢，还欠我三顿酒两顿饭。
我们从来没有催过对方尽快还债，公司在一年我们就能互相烦对方一年。
像林登和我这样的人应该痛苦又小心的活一辈子，死亡该是我们八百年后才会考虑的事。
“债总会在我们死之前还清的。”
这是前不久喝酒时我说的。
哈，现在确实还清了。因为不用还了。
当时说这话的原因我记不清了，就还记得林登难得忧郁地说了一句
“我们以后能到什么位置？”
我摇晃着脑袋，举着手里林登请的酒，像个大前辈一样狠狠地拍了拍林登的头。并且毫不意外地得到林登的咒骂。
“他妈的拉尔斯，酒喝不明白别喝！”
我没理会他的咒骂，饶有兴趣地看了林登一眼。
“什么位置。总比现在高的位置”
“要不这样林登，你把手里的工作都给我，等我升职以后立刻提拔你当我之下第一人”
“伪君子，你的话哪个字是真的？”
“当然一个也没有”
我回答到。
最后这个话题没有延续下去，而是我被忽悠地付了这顿酒钱。
待我清醒没去找林登算账就是后话了。
我得到了林登的工作完成了升职却没办法提拔林登坐我之下第一人了。
哈哈哈，果然伪君子的话不能信。
二相乐园的街道上到处是欢笑的人群，有人在放烟花，有人在跳舞，有人戴着夸张的面具在街头表演。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讽刺剧。
或许我该当个疯子。
06
我突然跑了起来，不在乎我身上的西装，不在乎我头顶上那崭新的帽子。周围的行人没有一个关注我，大家都知道在二相乐园干什么都不稀奇。
就像现在没人知道我为什么发疯一般的奔跑。
我凭借着之前的信息跑到了林登的死亡之地，那里被封锁了起来。
我没在意
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我跑上前去，请求让我看一眼林登的尸体。
可现场还在调查中，工作人员拒绝了我的请求。
我却好似没听到，一遍一遍固执地重复到。
“让我看一眼吧，让我看一眼吧”
面前的工作人员不耐烦了，转身问道
“您和死者什么关系？”
我呆愣了一下。
我和林登？
竞争者？死对头？酒友？还是……不对，我们跟那个词沾不上边。
我张开嘴，找到了一个较为合适的词。
“我们是同事”
我还是没能进去，同事这种烂大街的关系还没能让人通融通融的地步，谁知道是不是公司狗来打探别的什么消息的。
那又如何呢？
我死命地冲了过去，高声喊道。
“让我看一眼，看一眼”
围观群众还有工作人员被我这种无理取闹的态度惊住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工作人员强硬的拉着我，告诉我现在不能进去。
我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死死地看着那堵墙。
感受到那不同的目光注视着我，我没在意。
接着我被按倒在地。
灰 ，似乎是灰吧。蹭了我满脸都是，还有一部分进到我的喉咙里。
我剧烈地咳了起来，眼神依旧看着那堵墙。我知道那后面一定有他的尸体。
我喊了起来。
“林登！我要见林登！我要见林登！”
有人压着我的背，有人按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钉进地里。
我，拉尔斯·诺德活了快四十年从没像今天这样不体面过。
“冷静点，先生”
“请您配合！”
配合，又是该死的配合。伪君子拉尔斯·诺德最擅长的就是配合。配合该死的制度，配合该死的走后门的人，配合该死的客户。我他妈没有一天不在配合。
我配合了快二十年，配合到这么多年还在那该死的位置上，配合到现在死了人也不能见一面，配合到所有人都觉得拉尔斯·诺德天生就该是这副体面的模样。
余光扫过人群，我好像看见某个后辈站在那里，正在惊讶地看着我。
疲惫，蜂拥而至，我没有再动了，头贴在冷冷的地板上。
我叹了口气，像是给年轻的自己道了个歉。
那些人终于放开了我。
我终于冷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整理了我的衣襟，从地上捡起了我的帽子，再稳稳地戴在了头上。
我没有看任何人，平静的离开了现场。
还能有心情在街道上挑选了一个心仪的座位。
我从皱了的西服里找出一盒烟来，这盒烟是林登给的说是抵酒钱。
空气中燃起一颗火星。
我咳嗽起来，劣质的烟草精致的包装。真有你的林登。
我也没掐灭它，让它静静地燃烧着。
拿出手机吩咐底下的人处理工作。
07
最后，我也没有见到林登的尸体。他具体的死亡原因……我不想说。后续林登的尸体处理走的是公司统一流程。
公司在这点还算有人情味，他被送回了他的家乡。大概会被他父亲接手吧。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的我思考的了。
工作工作，还没结束。
要见的客户，要处理的事务，没完没了。
上司说这次干的好，会有奖励。
真令人期待啊……
唉，现在喊诺德先生的年轻人更多了
或许是被我的假象骗到了，或许知道我不同以往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只是，我有时候会路过他的死亡之地。坐在对面看着我被按在那里的那块地上。
然后，燃起一支烟。
然后，想起在他死亡之后独自坐在办公室哭泣的那个晚上。
然后，想想－－钱和我的死亡哪一个会先来临。
再等待，等待消息的提示音催促我，还有后辈的电话。
熄灭那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