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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布拉克利,有一个梅奔王国。又一位公主诞生时,按照惯例,王室举行了盛大的典礼,并且邀请所有的仙女前来为公主送上祝福。
简森巴顿仙女、费尔南多阿隆索仙女和塞巴斯蒂安维特尔仙女来到宴会,也率先为公主送上了魔法的礼物。
简森说:“我赐予他优越的美貌。”
费尔南多说:“我赐予他聪明的头脑。”
塞巴斯蒂安说:“我赐予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就在这时,宫殿的大门再度打开,一个身影伫立在门口:他身穿黑色的修身长风衣,黑色的头发梳成脏辫,黑皮肤上闪烁着宝石钉饰的光辉——是刘易斯汉密尔顿仙女。
人们屏住呼吸,宴厅中一时只能听见皮鞋的坡跟叩击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中止在公主的摇篮边。
许多年后,一些宫中的老仆还会讲述起这一幕:公主大睁着蓝汪汪的眼睛,没有哭闹,也没有发出那种纯真、畅快的咯咯笑声。陌生人停在面前,婴儿却十足安静……如同从不久前的降生之日伊始,就在等待此时此刻。然后,公主伸开小小的胳膊,像是在尽力地去够到近前的什么东西,人们原以为他是被仙女的钻石戒指吸引了注意——直到他径自攫住了刘易斯的手,任凭周遭人们惊呼也没有松开。
“公主叫什么名字?”刘易斯问。
“……乔治。”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了他,或许是照顾公主的侍女之一。
“乔治,”刘易斯垂下眼,似乎在注视着紧抓着自己的细嫩手指,“你会被尖锐的事物刺伤,陷入长久的沉睡。”
塞巴斯蒂安:“……我是不是应该等他先说完再给祝福来着?”
简森:“这下糟糕了,布拉德皮特仙女也没来。”
费尔南多:“到底为什么请的都是我们这些老仙女?”在诅咒引发的骚动中,还没人意识到他一语成谶,公主长大后确实略有恋老癖。
为了避免公主受到伤害,塞巴斯蒂安提议将他寄养在农家小屋里,这也轻易地得到了国王的准允——毕竟,公主不是王室唯一的孩子;在他展现出足够的才能之前,也不会是最被重视的孩子。
总之,公主在淳朴美丽的乡野里日渐成长。他暂时没有显得有多么漂亮、多么聪颖或是多么勇敢,但健康活泼,喜爱在田埂上奔跑,为轮流抚养他的三位仙女带来了许多欢乐。
一天,乔治公主用谷粒吸引来一群野鸽……然后用树杈和绳筋做成弹弓,用石块射中了一只,在空地上生起火。他杀掉的这只恰好有白色的羽毛,乔治反复确认过它不是附近农舍的信鸽之一,才拔掉毛,把它串在临时搭建的烤架上。
因此,当一个身穿米白色呢绒套装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身边,乔治的第一反应是死去的野鸽显灵。他转头去确认——拔下的一堆羽毛没有凭空消失,那么来者大概是一个仙女。他把头转回去。
“你在做什么?”来者问。
“我是不是见过你?”乔治也问。意识到对方没有开口的打算,他便先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弄点东西吃。”如果有刀具,想必可以省出许多力气——他见过猎人们处理食材,那些形状比叶片更窄利的金属可以轻松地完成切割的动作,但他从来不被允许触碰它们,连匕首和刺剑的区别他都是从书本里看到的。
陌生人在乔治旁边蹲下身来,像是丝毫不担心他的头发会被燎着。然后,火焰照样烧得旺盛,却不再有火星随着木柴爆开的毕剥声飞溅出来。乔治讶异地眨了眨眼,趁着热意不再那么难忍,给烤鸽子翻了个面:“你要吃吗?”
“哦,谢谢,但是不用了。”对方说。
可能是素食主义者。乔治暗自下了判断。
鸽子烤得很完美:焦黄得相当均匀,自乔治学会给自己加餐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糊掉的部分。就在乔治准备把打点水来时,陌生人一个响指熄灭了柴火。“那我先走了,”他说,“祝你用餐愉快,乔治。”
乔治当然记得自己没做过自我介绍,不过,这倒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你是简森或者费尔南多的朋友吧?”
白衣黑皮肤的陌生人对此不置可否。“我和他们一样。”他相信小公主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也许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孩子提议。
“刘易斯。”话音未落,他隐没在白鸽绒羽卷起的旋风之中,身形彻底消失之际,那些羽毛也无影无踪了。
乔治公主看了眼干净的地面,在心里感谢这位刘易斯仙女帮自己处理了厨余垃圾。
公主长到十多岁,个子拔高和树苗一样迅速,肌肉的生长却还不太跟得上,手腕、脚踝和肋部便支出伶仃的骨头。这个纤瘦少年的美尚还不够协调:长手长脚得有些摇摇欲坠的意味;没有完全消去的婴儿肥柔和了面容的棱角,挺立的颧骨上方,一双蓝眼睛又大得出奇;皮肤白皙,衬得颊侧和鼻梁边的色斑更加明显,好似雪花石膏里掺进矿物的颗粒。
在这换羽到一半的尴尬期里的某天,乔治公主站在花圃外打量。他看的当然是里面栽培的花。那些鲜红的头颅仰立着,被叶和花刺簇拥着,与植物图鉴“玫瑰”词条下的插图同等美丽。公主伸出手去,玫瑰纹丝不动,可那些棘刺如兵器一般朝外格挡,使他悻悻地放弃了触碰。
现身的刘易斯穿得比较随意:V领的无袖毛衣,搭配一条珍珠项链,毛衣本身是亮眼的正红色。乔治默默地为他的穿衣品味和时机选择而赞服。
“你好,乔治。”他主动打了招呼,“玫瑰如何了?”
乔治说,他想去探望卧病的朋友。这位朋友是领主家的长子。前些日子,他们从马厩里牵走两匹良驹,在郊野里驰骋;公主骑着的那匹脾气有些古怪,骑术更精湛的朋友便提议换一下坐骑……然后,朋友摔落下来,折断了锁骨。
“那么,你送康乃馨或者非洲菊应该更合适。”刘易斯评价道,重瓣而蓬松起褶的粉色花朵,形若小小日轮的橘色花朵逐一出现在他手中。公主摇了摇头,它们便立即不见了。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摘玫瑰。”乔治解释。他只是陷入了思虑之中,因为这样的事发生过许多次了。“这样的事”指的是,他似乎总被运气眷顾……当然,小磕小碰没有少过;而像这次这样的重大意外,也总有合理的解释——亚历克斯不正是注意到了马的气性,出于关心和友爱,才把更好驾驭的那匹换给他吗?不过……
刘易斯静静倾听着少年提出的大胆设想。“好像,只要不是'刺伤',我总不会遭受太大的伤害。”乔治总结。
“在孩提时期,我们总会幻想自己可以无所不能。”刘易斯轻笑道,尽管调侃,但可以听出他绝没有轻视的意思,“你会有机会做更多、更伟大的事,乔治,但这是因为你自己,而不是命运的青睐。”
“你不应该最清楚吗,刘易斯?”乔治冷不防反问道。少年的面庞被护栏里的玫瑰衬得更显苍白,浓密的睫羽一眨不眨,“我会被尖锐的事物刺伤,陷入长久的沉睡。”
刘易斯的笑意没有丝毫减少,不为所动一般:“你觉得我诅咒了你么,乔治?”
公主没有说话。仙女低下头,探过篱栅,再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朵玫瑰——不是幻术的造物,也没有用任何魔法代劳,他将那一枝花从茎处折断,递给了公主。“拿着吧,”他说,“伤害你的不会是它。”
“然后,你确实会有机会做更多、更伟大的事。”
乔治小心翼翼地抚过近在咫尺的、艳丽的绯色,反反复复,仿佛他的指尖眷恋着这柔软的感受——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得以触摸一朵玫瑰。与此同时,花刺也第一次轻轻挠过他的皮肤,留下很快消退的刮痕。
公主长成青年时,战争却爆发了。为了让公主在乱世中生存,仙女们决定教他如何自保。于是,乔治和他的抚养者们,以及被拉来的基米莱科宁仙女,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对练。他学习了近身的格斗技巧,以及如何穿上盔铠作战……当然,仅限于使用盾牌和长棍。
他的身形从此时常隐藏在铁甲之下,但依然能借此描摹出高大健美的轮廓。摘掉头盔时,公主汗湿的卷发贴在前额,面容因久闷在汗热里而发白,侧颊也压出、勒出红色的凹痕——这一切却都难以掩盖他的英俊,细密的汗珠比宝石或珍珠更能折射、映现青春的熠熠光辉,这气质锐利的年轻人英姿勃发,拥有一种近乎是凶相的夺目的美。
公主并不满足于此。他渴望学到更多:不仅是自卫,也有如何真正地战斗。不能挥舞兵器也无妨,他更想学会另一种能力,仙女们都更熟谙的那种。
包括莱科宁在内的四位无一例外地拒绝了。“这不太行呢。”简森连拒绝都娓娓道来得动听,“对我们而言,魔法只能在'同族'之间流传——”
“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不能把我算在其中吗?”乔治提问。
“……不能。”费尔南多耸了耸肩。
“——或者由师傅传授给徒弟。”简森补充。
“哦,那这个难道不算……”
“不算。”莱科宁言简意赅地说。
塞巴斯蒂安走过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背以示劝慰。他把公主带到森林深处去散心,在那里,他160年前种的树已经遮天蔽日,环抱着一座美丽静谧的湖泊。
晚上,他们在湖边木屋里小住。乔治没有睡着。某个时刻,他坐起身,望向窗外:月光里,塞巴斯蒂安的身边浮现出了一位访客。
他们交谈了一些什么,然后访客发出了一阵短促的笑声:“你不祝我好运吗,塞布?”
“你可是名扬布拉克利的大法师,会有什么问题?”塞巴斯蒂安打趣道,“不对,也对,你要多加小心。我们都会想你的——乔治也会。这孩子挺喜欢你的。”
微风吹过,刘易斯身上半透明的纱衣粼粼地波动着,几乎和近处的湖光融为一体;那些银色亮片随之在深色肌肤上细密地闪烁,将他整个人具现为华丽的星夜。
刘易斯似乎朝窗户的方向转了一下,那似有若无的一瞥令乔治屏住了呼吸。“是吗……我很高兴他不记恨'之前'的事。”刘易斯说。
“拜托,你自己最清楚,你绝不会使用诅咒的。”塞巴斯蒂安抗议道,“乔治也不可能想不明白。”
一阵沉默,不知道是树叶的窃窃私语盖过了话音,还是两位仙女确实一言未发。总之,乔治再听到的是刘易斯的声线:“我先在蒙特卡洛呆几天,再到锡尔弗斯通去。”
“看来国王陛下还给你宽限了一会。”
“哈哈。总之,也替我向乔治问好。”
第二天一早,塞巴斯蒂安维特尔仙女在乔治的床头找到了半张纸:“我去蒙特卡洛了”。字条被一朵玫瑰花压着,茎处的断面已经完全干瘪,叶子也有萎蔫的迹象,但花蕾依旧维持着盛开到极致的美态和华彩,明显是曾经用上了魔法,努力地、慎之又慎地,赶在它凋谢之前完好保存了下来。
在战场上、在世人眼前现身时,宫廷法师身旁多了一个学徒。人们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年轻男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法师从异界召唤的使魔,因为他的美貌令人惊叹;有人说他是与法师血脉相连的孩子,因为他同样天赋异禀,在魔法上的造诣飞快地精进;也有人说他是法师的情人,因为他与自己的导师形影不离……
总之,战火平息下来。然而,被混乱搅起的暗流并未止息,反倒在唇枪舌剑、勾心斗角、阴谋和倾轧中汹涌得决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另一场战争——王室内的,决定继承人归属的战争——已然打响。
身为举足轻重的角色,宫廷法师刘易斯汉密尔顿自然也收到了许多公主和王子的示好,而觉察到他难以拉拢后,又有更多橄榄枝递向了他的那位跟随者。学徒的魔法日益精湛,而不知为何,他在政治上的造诣亦然。他灵活地游走和周旋于各方之间,不曾选定唯一的立场;他为一些人提供恩惠,也因此为另一些人带来毁灭,最终在难以觉察之处收拢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即便是他的胜利近在咫尺时,所有的失败者也都还蒙在鼓里。王国的史书详细记载了他走向宴会厅正中——多年前他的摇篮曾被摆放的位置,出示象征王室身份的纹章戒指的场景。幼时便销声匿迹的乔治公主,于是以储君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宫廷之中。
这一系列事件里最不出乎意料的、最顺水推舟的,反倒是两三年后万众瞩目的盛事:新王的登基典礼。
满斥着逢场作戏和阿谀奉承的筵席临近尾声,乔治国王独自离席,登上了城楼。他取下沉重的王冠,让激荡的风像拂过另一个人的脏辫一样,吹起自己额前的鬈发。他和他的老师像这样沉默地对视了一会。
刘易斯没有特地更换正式的着装,国王也并不在意:一如既往地,他喜欢仙女的穿搭。刘易斯这一套宽松剪裁的无袖连体衣有着大面积浓郁的金色,让他想到流淌的炽热岩浆,或是他怀中的王冠被熔化,从刘易斯的头顶浇铸下去。
“你没有来参加今天的典礼。”乔治用了陈述的语气。
“在出席这种活动上,陛下大可以减少对我的期待,”刘易斯答道,“上一次我就迟到了。”
“费尔南多以前会开玩笑,他说你是没被邀请,所以怀恨在心。”
“他最清楚谁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女巫。”
回忆往事和故人最终也没能让凝滞的气氛和缓起来,和午夜的钟声一同来临的是悬着的疑题。“我听说,你要离开这个国家了?”乔治问出了口。
刘易斯点了点头:“作为魔法师,我不应该再插手你们的事。”
“你觉得我过度涉足了这一切——恰恰是用我学来的魔法,是吗?”乔治的声线依旧和缓。
“我曾劝阻过你,余下的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刘易斯转而望向城楼下的夜景,“我的确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不可。”
“你说过,我会做到更多、更伟大的事。”乔治的视线停驻在他身上,毫无改转,“直到'那一刻'。”
“这是你送给我的祝福——你的预言。”
刘易斯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轻了一些,几乎要被风裹挟而去。“乔治,”他说,“现在木已成舟,我没法再做什么。可是我希望你能……不要这么执着。”
“阻止我的人总会变得更少的。”乔治回道,“起码我知道,很多东西都难以伤害我,更绝对无法杀死我。你知道吗,刘易斯?直到昨天,还有人往我的奶昔里下毒,但他没能把我塞到公主制式的棺材里,而现在我是国王了。”
“——连我也不行。”刘易斯叹了口气。
“连你也不行。”乔治说。他突然感到有什么在牵引着自己的双臂,那顶镶满珠翠的金冠旋即漂浮起来,落在了刘易斯手中。
刘易斯朝他走来,直到他们的距离近到呼吸的热气都没法被风吹散。乔治俯下头——他已经比刘易斯高了许多,而他过去的保护者、导师为他重新戴上了王冠,完成了第二次加冕。
“祝福你,国王陛下。但,无论我怎么说,你依然会失去很多。”
乔治笑了起来:“我这不是就要失去你了吗?”
国王当然做成了更多、更伟大的事:他的魔法所向披靡,统帅的军队在征伐中无往不利,绘制地图的匠人必须每月鞣制新的羊皮、研磨矿石制作涂料,才能勉强跟上王国版图扩张的速度。他也做了许多可怕的事:关乎“死”的顽固的不安早就在他心里扎根,使他疑神疑鬼、举止偏执而乖张,刑场边的头颅像国库里的珍奇一样越垒越高。最终国民对他的畏怖与他的敌人们相当,在境内外各种语言的歌谣里,他逐渐被讲述成龙或女妖那样的邪恶生灵。
在恶名、鲜血和珠宝的浇灌下,这位暴君的油画像一张比一张更华艳、一张比一张更凌厉,直到他不再能以具体的面容被认识,他的美被延展、被概念化,成为笼罩千万顷土地的绮丽的噩梦。
直到很多年后,人们的愤怒才终于压过了恐惧。他们的反抗被碾碎了一波又一波,但河流般激荡的呐喊、森林般林立的旗帜,终于有一天压过了看似战无不胜的魔法。
仙女的轮廓显形时,乔治正倚在涂满鲜血的墙垣上。他其实已经站不住了,但是十数支刀剑、长枪和箭矢把他钉在那里,让他动弹不得,活像个昆虫标本——除了他还剩一口气。“真是……太情理之中了,”他虚弱地打趣道,“我以为会更……不直白一些,比如……纺锤什么的。”
刘易斯微微蹲低了一点,如同过去屏开火焰的灼热一样,让方寸内的世界从干戈中暂时解脱了。乔治感觉周遭变得安静,他的耳鸣却也严重了一些;他能闻到刘易斯身上的香水味,但更浓重的还是萦绕不去的血腥。在视觉减退之前,他努力睁大眼打量:刘易斯的灰蓝色外套难得拉到了领口,如同是来庄重地参加哀悼,然而胸前又点缀着一圈日轮似明丽的金黄。乔治第一次觉得刘易斯的穿着有些不搭,但眨了眨眼后,一切色彩和形象都无可挽回地变得更加模糊了。
他没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肖像画,现在手边也没有镜子,因此相当遗憾地,乔治大概没法意识到:望进这双灰蓝色的双眸,即便是它们失焦涣散的此时此刻,他的瞳仁边依旧簇拥着一圈不会熄灭的金黄色。
刘易斯便是这样凝视着他,像对待一只脖颈柔弱的初生雏鸟一样,捧起他无力地垂下的头颅。乔治像很多年前一样安静,又或者说,他从那时起、在预言被宣之于口之前,就知道自己最终要投身这样的一个怀抱之中。他微笑着,等待落在额头上的吻。
“晚安,乔治。”刘易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