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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
“利威尔兵长。”
利威尔坐在椅子上猛地睁开眼，下一刻，又被刺目的阳光蜇得眯了起来。
艾伦站在他面前轻轻呼唤他，继而又偏过身体，遮住直射过来的日光。利威尔迷迷糊糊地睁眼，觉得这一觉格外地漫长踏实，似乎往日轻微失眠的症状已经全部烟消云散……但他总记得有些很重要的事，旋即抬起头望向办公桌的边角——往日清晨，会有勤务兵将需要签署的文件送过来放在那个地方，而今日那里空空荡荡的。
“兵长，今天还在休整期。”
他抬起头看着艾伦，或许是因为终于完全醒来，外面的日光不再那么刺眼了；面前的艾伦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他，修身又服帖的兵团服勾勒出他成年之后愈发修长健美的体形，棕色的头发一如既往地在脑后束起一个发髻，周边散下的碎发在晨光中显现毛茸茸的质感。
利威尔撇过头，想要压制自己脸上不自禁泛起的红晕。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故意不去看他，自顾自地走出房间，身后传来轻笑声和紧紧跟随着的军靴踱地的声音——他知道对方肯定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利威尔从古堡厨房的窗口眺望出去，外面是一碧万顷的原野，丰茂的植被铺满了每一寸大地。
这里远离城镇，在已经消灭了所有无垢巨人的当下，这个罗塞之墙内的城堡成了新利威尔班专门的驻扎地。在帕拉迪岛已经与其他国家相联通的现在，这里是为数不多的安静之所。再向远处延伸，城墙在一片静默中伫立。
身边突然贴近一个暖烘烘的躯体，利威尔像是被烫着一般战栗了一下。艾伦的手臂从旁边伸出，把烧开的水倒进准备好茶叶的杯子里。他扭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硬拗出来的嫌弃，问道：“难得休假，你就没什么自己的事要做吗？”
“如果兵长想待在城堡里的话，那我和兵长在一起就好。”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利威尔听出了艾伦言语之中想出去逛逛的请求。艾伦又适时地凑过来补上一句，仿佛说什么不得了的机密一般在他耳边小声道：“这两天团长她去希娜之墙内述职了，不会有其他事情的。”继而又用利威尔无法抗拒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
早就比他高过一个头还多的小鬼更加用力地贴了过来，像是紧紧偎在主人身边的小狗一般。
利威尔伸手去拿茶杯，用四根手指将其提起来，精挑细选的茶叶在滚水的冲刷之下散发着清甜的香味，从鼻腔一直浸润到大脑。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把茶杯放回原处，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摩挲着圆滑的杯沿。
“怎么了？”
“在想……”利威尔故意拖长尾音，欣赏了好几秒艾伦着急的样子，“我在想，既然休假，又没有公务，要不要一起出去呢？”
下一刻，得逞的笑容立即在艾伦的脸上绽开。他伸手环住自己的长官，把他塞进自己的下巴底下，迫不及待地说道：“听说玛丽亚之墙内侧新驻扎了很多外国来的商贩，有很多新奇的东西……”
利威尔一边喝着茶，一边听艾伦絮絮叨叨，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因为说话而被震得嗡嗡作响，他的身体似乎被这种细小的颤动填满。
在心满意足地消磨了片刻之后，两人朝着马厩出发。
“其他小鬼呢，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们可能都在做自己的事吧。”
他们把马从马厩中放出，纵马跑到城堡的前侧；利威尔班的其他人像是听见动静一般从古堡各处集中起来。
利威尔扫了一眼，蹙起眉头问：“萨沙呢？”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仿佛如梦初醒一般。
片刻后，让才接话：“报告兵长！萨沙可能在仓库……”
利威尔不用想就知道萨沙在仓库干什么。他叹了口气，朝他们点了点头，率先纵马跑了出去。他用余光看见艾伦对着让比了一个“马脸”的手势，然后同样也跟了上来。
利威尔收回目光，觉得刚刚那一瞬间可能是自己的幻觉。
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利威尔慢慢放慢速度，艾伦从后面赶上来和他并肩，歪着头问他要去哪里。温暖和煦的风吹拂而过，利威尔看向远处，在草木的簇拥之下，嶙峋的石块显露出来，半截破旧的城堡遗址突兀地立在地面上。
“厄特加尔城？为什么突然想到这里来？”
“因为……”利威尔拖长声音，挑逗着艾伦的好奇心，“因为我后来看到报告书，才知道你在这里斩杀了一头巨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你第一次使用立体机动击杀巨人。没能亲自看到那样的场面，我居然觉得有些遗憾。”
这话从讨伐无数巨人的士兵长口中说出，实在让人有些意外。艾伦低头瞥着他，利威尔的目光则望向前方，又仿佛穿过了远处的风景，望向更为深邃的地方。
他心中突然一紧，像是看到了在疾风中即将挣断筝线一般。他伸手去捉，却只抓住了利威尔的衣角。面对利威尔投来的问询般的眼神，艾伦只是说：“快走吧，马上就能到城墙边了。”
走上城镇的大路，零零散散的人渐渐汇成人流，他们顺着人群的流向缓缓进入玛丽亚之墙内。估计还要走上一截才能到边陲的镇子，他们索性纵马跑起来。将近正午，日光直射下来，将影子缩成小小一块，盘在他们脚边。曾经荒芜的平原现在被开垦成了农地，一片一片地散落；麦田尚且是绿油油的，风吹过的时候留下稍纵即逝的凹痕，被吹矮了的作物之后，显出散落在四周的畜牧。
从此端望向彼端，是无尽的生机，以及来年和年复一年的丰收。
他们从坚实的土地上跑过，将这一切全部甩在身后。
等他们踏上镇中的石板路，已是下午。热闹的集市在经过正午阳光的炙烤之后显出疲倦的温暖，马蹄踩在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与西甘锡纳有着相似景色的小镇让艾伦想起曾经翘首等待调查兵团进城的日子，还有他第一次见到利威尔的时候——只是那时的他还未曾想到，会有今日的并肩而行。
“艾伦。”利威尔拉了拉缰绳，向后倾身，微微侧过脸，呼唤他的名字。
“兵长。”艾伦回过神来，驱马上前，“怎么了？”
“只是提醒你，”他笑了笑，“不要落后我超过两个马身。”
利威尔继而轻压马身，突然向前倾去，如同一支黑色的弓矢将要刺破空气般射出，瞬间从艾伦的眼皮下疾奔而去。
艾伦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驾马追去——他怎么也没想到利威尔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通往门洞的小路逼仄但平坦，卫兵看见两人身着调查兵团制服，便并未阻拦。在通过城墙的几秒钟里，沉沉的黑影压在他们身上，四周的灰色石块仍是百年前的样子，在这漫长又短暂的年岁中，见证了无数人从中来去。
而在顷刻之间，辉煌的日光再次泼洒下来，如同祝福一般播撒全身。
渐渐地，城墙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夕阳在绯红色的霞光中涌动，映照在荒原的余晖宛若生出燎原大火。远处有不知名的鸟掠过天边，隐入眩目的光晕中，继而消失不见。
此刻，除了马蹄落在草地上的声音，万物阒寂，风荡起两人的衣角和发丝，一双影子斜映在前方，仿佛一前一后相互追逐的两道平行线，遥遥地向前面一片与天际相接的尽处延伸。
他们终于在一处山坡的顶上停下——正是夕阳最美的时候，日光的嫣红温柔地抚过他们的面颊。艾伦侧头看见利威尔奕奕的双目，灰蓝色的瞳色在光下变得愈浅、愈亮，瞳孔边缘显出琥珀色的光环，向内逐渐过渡成神秘的银色，泛出钻石一般的光泽。而更迷人的是那双眼中的爱意，比万般自然之景都更为壮丽。
“像梦一样。”艾伦感慨道。
“是啊。”利威尔喘了口气，额上沁出汗珠，脸上还带着不知是自然泛起的红晕，还是夕阳的染色。
“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在做梦。”
“茶杯坏了可以修复。”他看着艾伦逐渐瞪大的眼睛，继续说道，“但是有的东西，即使是你，在这道路之中也没办法复原吧？”
艾伦心里突然发出“啪”的一声，紧绷着的筝线终于还是断了。
“我还以为我做得很好呢，原来一开始就露馅了。”艾伦仿佛泄了气一般，又像是松了一口气，“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戳穿我？”
利威尔没有看他，只是带着怀念般的眼神看着金乌西沉的绝景：“这不仅仅是你的梦，这也是我的梦，艾伦。”
夕阳从艾伦的背后投射而来，他的面目因背光而暧昧不清，让人看不明白他脸上的表情。
“那你是……你想要回到那里吗？在那个世界，熟悉你的人都已经逝去，也都失去了健全的身体，也没有……我。尽管如此，你还是要回去吗？”
“那你呢？艾伦。”利威尔带着笃定的语气反问道，“你明明可以在墙内生活，像大多数人一样，假装那些远处的事物都不存在，生活到人类极限。或者说，幸福地活着，直到某天死亡猝然降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在墙内无知觉地死去，还是愿意再次化身恶魔，将这样的世界带到我们面前？”
“你都想起来了。”
“是啊，看来你的小把戏对我不太有用。”利威尔轻轻地笑了一下，“是因为我是阿克曼吗？”
“或许有这样的原因吧，但我觉得也不尽然。”艾伦一边说着，一边下马走近，牵起利威尔的手，“有的事，我也没有全部弄明白。或许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影响着我们两人之间的一切也说不定。”
利威尔借着他手臂的力量顺势下马，用空余的手摸了摸蹭过来的坐骑，然后顺着光滑的皮毛扒梳着它油润的鬃毛，又留恋地看了一眼这个每次壁外调查都和他紧紧相依、最后留在玛利亚之墙下的碎雨中的伙伴。
他们沉默地向前走着，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终于，利威尔开口说：“确实现在也不剩什么人了，但是我答应过那群人，要带着他们的份儿去看看这个世界。”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突然让我想的话，一下子还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或许会去把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处都看个遍吧，据说还有各种各样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我也想去认识他们……”
“和我这样的人说这些，不觉得太残忍了吗，兵长？”艾伦打断他的话。
“但是，我一定不会遇到比我爱你更爱的人了。”他没有理会他的打断，只是转而专注地看着他。
他轻轻扯过艾伦的胳膊，要求他同样看着自己：“你永远是最特别的，艾伦。”
“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吗？”
艾伦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他也以相同的力道回握，继而用不可抗拒的力量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的正上方，宛如一桩关于永恒忠诚的起誓。
艾伦感受着手下有力的搏动，想起那些与利威尔紧紧相拥的夜晚——他在他胸前听见的脉动之声，艰难地张口：“如果是你的愿望的话，我想为你实现。”
我也想看到你去遍这个世界的所有地方，与无数人相识。
有凌驾于生命之上的爱，但在那更上方，还有更为广袤、无垠的东西。
“那就让我回去吧，艾伦。”
于是顷刻之间，整个寰宇发生异变。在他背后，夕阳以不自然的速度下沉，天空被染成紫色，接着是粉色。须臾，天空便被残阳和星空半分，显出白日与夜晚共存的奇景。四周的树木收缩消退，叶片落在大地上化为尘粉，枝干从冠部向下泯灭，瞬息之间便无影无踪。植被同样开始枯萎，宛如霎时便经历了一季的枯荣。
大地下沉，所有声音向后推去——与此同时，利威尔感觉到有剧烈的痛苦在上升，他的每一条神经都像在烈焰上灼烧，仿佛逝去的太阳转而存在于他体内，要从内至外将他燃尽。
在最后一抹火色消失在天边之时，天地旋即陷入一片黑暗，继而缓缓地，半分闪烁的星空亮在他眼前。而另一边的视野依旧是黑暗，在适应了疼痛之后，他才有机会分出心神去端详面前的艾伦。
此时，他也俨然换了一副模样——远处沙地的尽头由无数星光汇成的树木缓缓流动着向天际延展，映亮了身着黑衣的艾伦。
看来到这里，就是最后了。
利威尔想了一会儿，觉得应说的都说尽了，于是松开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还不能去到那棵树下，或许以后……
走出一段后，艾伦突然出声，引得利威尔又转过头来。
“兵长，你觉得，遇见我是好事吗？”艾伦抬起泛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利威尔的脸问道。
当然了，臭小鬼。他刚想这么说，喉中却像被硬物阻住，只能勉强发出“唔”的一声；他又担心艾伦离得太远没有听见，便想抬起手回应，被层层绷带紧紧包裹着的右手却有点滑稽。在转念想伸出另一只手的时候，他看见艾伦带着泪痕的脸上的笑容，便知晓他听见了。
“利威尔。”他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那下次再见。”
利威尔点点头，转过头只觉得眼睛痛得厉害，双目被灼烧着一般。
他向前走着，仿佛走在一条无穷无尽的道路上，走到脚下的沙地逐渐结块，逐渐变成坚硬的土地。他脱力地坐在地上，渐渐地，有流动的风穿过他身边，仿若飘起的灵魂渐渐落到实处。愈来愈多的感官回到他的身体，背后的石头硌着背部，日光穿透过眼睑，留下一片赤色，远处仿佛暴雨轰鸣初歇般寂静。
他睁开没有被绷带遮盖的眼，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身影。下一刻，炽热的泪水和阖起的眼睑一起落下，再睁眼时，那个逝去之影被洗去。
与此同时，晴空如练，大地血染，新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