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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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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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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朝】朝花希拾

Summary:

泰国行的学生服给的灵感。
高三即将毕业希 x 高一新生朝
Vb/xhs同名: DaynNight-
欢迎互动

Work Text:

第 1 章 黑眼罩

何衍朝转来那天,天热得很不讲理。

九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边缘泛着一层浮光。高一新生排队领校服,队伍里挤满汗味、洗衣粉味和刚认识的人故作熟稔的笑声。

班主任把他领进教室时,粉笔灰还浮在讲台边。

“新同学,何衍朝。”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衍生的衍,朝阳的朝。”

后排有人没听清,小声问:“什么?黑眼罩?”

旁边的人立刻笑了:“黑眼罩?你耳朵挺会听啊。”

那人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被笑声一拱,胆子大了些。他压低嗓子,又补了一句:“你看他那么黑,还真像。”

笑声从后排漏出来。

何衍朝站在讲台旁,手里抱着一摞新书。

他比同龄男生瘦些,校服外套搭在臂弯。皮肤很黑,不是晒两天能晒出来的那种黑,眉眼却亮,尤其一双眼睛,安静看人时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可惜有人很快把那句听错的话和他的肤色搅在一起。

课间领校服时,队伍前面那个男生又回头看他,故意拖长声音:“哎,黑眼罩。”

另一个人接话:“人家叫何衍朝。”

“差不多。”那男生笑起来,“我听着就像黑眼罩。”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何衍朝听见了。

他低头看书脊,像没听见。抱书的手指却收紧了些,指节压得发白。

上午第三节课前,这个临时起哄的外号已经传开了半个班。

有人故意从他桌边经过,拖长声音喊:“黑眼罩,借过。”

何衍朝抬起眼。

那人笑嘻嘻地看他:“怎么,不喜欢啊?我夸你呢,显眼。”

何衍朝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的笔帽扣好,站起身,从那人身边擦过去。肩膀撞了一下,不重,却足够让对方脸色变掉。

“你撞谁呢?”

何衍朝脚步没停。

对方追出去。楼梯间里很快响起推搡声。

何昶希就是这个时候经过的。

他抱着篮球,刚从体育馆回来,校服拉链没拉,额发被汗打湿,身后还跟着两个同班男生。走到二楼转角,他听见有人骂:“装什么清高,叫你一声还委屈了?”

何昶希停住脚。

楼梯拐角处,何衍朝被三个人堵着。书散了一地,他背抵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破了一点。那个先起哄的男生抬手又要推他。

何昶希把篮球往同行的人怀里一塞,走了过去。

“干什么呢?”

声音不大,但楼梯间一下安静。

周桐回头,看清来人,表情僵了一瞬:“希哥。”

高三的何昶希在学校里算有名。成绩不算最顶尖,但人缘好,篮球打得好,老师也喜欢。他平时不太管闲事,可一旦站出来,没人愿意当面不给他面子。

何昶希看了眼地上的书,又看向周桐:“高一刚开学,你们就这么熟了?”

周桐干笑:“闹着玩。”

“闹着玩要三个人堵一个?”

周桐脸涨红:“他先撞我的。”

何衍朝忽然开口:“你挡路。”

他的声音冷,像把小刀。

周桐立刻炸了:“你再说一遍?”

何昶希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在两人之间。

“行了。”他弯腰捡起一本数学必修,拍掉灰,递给何衍朝,“快上课了。”

何衍朝没接。

何昶希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何衍朝才接过去。他眼睛看着何昶希,语气一点也不软:“我没让你帮我。”

周桐嗤了一声。

何昶希倒没生气。他把剩下几本书捡起来,叠齐,放到何衍朝怀里:“那就当我帮书。”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下。

何衍朝抿住唇。

预备铃响了。

周桐几个人借机散开。何昶希的同学在楼梯口喊:“昶希,老张查人了!”

何昶希应了一声,转身前又看了一眼何衍朝嘴角的伤。

“校医室在一楼东边。”他说,“不想去也行,至少用水冲一下。”

何衍朝冷淡道:“不用。”

何昶希点点头,像早猜到他会这么说:“那随你。”

他走上两级台阶,又回头:“他们再叫那个外号,你可以直接告诉老师。”

何衍朝抱紧书,声音更冷:“告状有用?”

何昶希看着他。

少年站在光照不到的楼梯转角,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细竹。明明刚被人堵过,却没有半点求助的样子。

何昶希忽然明白,刚才自己那句话说得轻了。

他没有继续劝,只说:“那下次你撞轻点。真打起来,吃亏的是你。”

何衍朝皱眉。

何昶希笑了下:“不是说你不该撞,是说别让自己被抓住。”

这次何衍朝没回答。

何昶希赶回教室时,老张已经站在讲台边点名。他从后门溜进去,被全班起哄。老张拿粉笔头砸他:“何昶希,高三了,还有心思见义勇为?”

何昶希举手:“老师,我扶老奶奶过马路。”

全班笑成一片。

老张也笑:“你少贫。坐下。”

何昶希坐回座位,翻开练习册。可没写两题,他脑子里又浮出楼梯间那双眼睛。

不是委屈。

也不是害怕。

是早就习惯了被人看,被人议论,被人拿来取笑,所以连求助都懒得求。

下午放学,篮球队训练前,何昶希去图书馆还书。

旧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窗户朝西。傍晚的光从木质窗框里斜进来,把书架切成一格一格的影子。

何昶希把书放到归还车上,转身时,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何衍朝。

他换了干净校服,嘴角的伤已经洗过,没贴创可贴,只剩一点红。桌上摊着英语词典和数学书,笔记写得很整齐。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靠墙,能看见整个阅览室入口。

像随时准备离开。

何昶希没有过去。

他站在书架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真别扭。明明刚转学,明明一个朋友都没有,却把自己安放得像谁都不需要。

图书管理员喊:“同学,还书登记。”

何衍朝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排书架撞上。

何昶希冲他点了下头。

何衍朝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写题。

像没看见。

何昶希笑了笑,走去登记。

出图书馆时,篮球场那边已经响起哨声。他跑下台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何昶希。”

他回头。

何衍朝站在图书馆门口,怀里仍抱着那几本书。夕阳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别开眼,说:“你名字,刚才老师叫过。”

何昶希愣了一下。

何衍朝又说:“我不是特意记的。”

说完,他转身回去了。

何昶希站在台阶下,忍不住笑出声。

球场有人喊他:“昶希!快点!”

他应了一声,往球场跑去。

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二楼的窗。那个角落的位置被夕阳照亮,何衍朝低着头,像把自己藏进一本书里。

何昶希忽然想,明天还书也不是不行。

虽然他今天已经还过了。

 

第 2 章 旧座位

第二天中午,何昶希又去了图书馆。

他给自己的理由很正当:高三复习资料多,教室太吵,图书馆安静。

可他走进阅览室后,第一眼看的不是空座,也不是书架,而是昨天靠窗最里面的位置。

何衍朝已经在那里。

他低着头写题,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笔。校服袖口扣得整齐,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朝内。何昶希注意到,他还是坐在背靠墙的位置,像一只随时留意动静的猫。

何昶希拿了本英语阅读,走过去,在隔壁桌坐下。

何衍朝笔尖停了一下。

何昶希翻开书:“巧。”

何衍朝没抬头:“图书馆又不是你家。”

“也不是你家。”

“所以我没说巧。”

何昶希笑了。

何衍朝皱眉,似乎不喜欢他笑得这么轻松。

两人安静了十分钟。

阅览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空调轻响。何昶希看了两篇阅读,余光发现何衍朝在一道函数题上停了很久。他原本不想多事,可那人把同一个坐标轴画了三遍,第三遍还画歪了。

何昶希把草稿纸推过去一点。

“定义域先看这里。”

何衍朝抬眼。

“我没问你。”

“我知道。”何昶希用笔点了点题目,“但你再画下去,纸要破了。”

何衍朝盯着他。

何昶希把笔收回来:“不听也行。”

他低头继续看英语。没过多久,一张草稿纸被推了过来。

上面写着两个字:怎么解。

何昶希差点笑出声。

他没笑,只拿过笔,在纸上写步骤。何衍朝看得很认真,眉头一点点松开。何昶希讲到最后一步,压低声音:“这里换元,比硬算快。”

何衍朝看完,拿回纸,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

答案对了。

他把纸折起来,夹进书里。

何昶希问:“不说谢谢?”

何衍朝:“你昨天帮书,今天帮题。题不会说谢谢。”

何昶希低声笑:“行。”

下午放学时下了雨。

雨来得急,操场上训练取消。何昶希收拾书包,路过高一教学楼时,看见门厅下挤着一群没带伞的人。

何衍朝也在。

他站在人群外,手里抱着书,校服拉链拉到顶。周桐和两个男生在不远处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

“新同学没伞啊?”

“他那么黑,淋雨也看不出来。”

何衍朝没动。

何昶希脚步停下。

他原本想过去,但刚迈出一步,又想起昨天何衍朝那句“我没让你帮我”。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小卖部。

五分钟后,何昶希拿着两把透明雨伞回来。

他没走向何衍朝,而是把其中一把递给门口值周老师:“老师,小卖部最后几把伞,您看谁没带伞就先借一下。”

值周老师接过:“哟,何昶希,今天这么懂事?”

“一直懂事。”何昶希说。

老师笑骂他贫,转头看见站在外面的何衍朝,招手:“那个高一的同学,你是不是没伞?拿着,明天还门卫室。”

何衍朝愣了一下。

周桐的笑声断了。

何衍朝接过伞,视线穿过人群落到何昶希身上。

何昶希已经撑开另一把伞,像只是顺路。他没有看何衍朝,背着书包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密麻麻。

何昶希走到校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衍朝追上来,和他隔着半米距离。

“你故意的。”

何昶希看他:“什么?”

“伞。”

“老师给你的。”

“你买的。”

何昶希停了停:“你不想欠我人情,可以明天还给门卫。”

何衍朝抿唇。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他的手背被溅湿。何昶希看见他指尖有一道小口子,像是中午捡书时划的。

“何衍朝。”何昶希忽然叫他。

何衍朝抬头。

“别人拿你名字起哄的时候,你不用忍。”何昶希说,“你可以骂回去,也可以走开,也可以找老师。哪种都不丢人。”

何衍朝看着雨幕。

过了很久,他说:“你们这种人说得轻松。”

“哪种人?”

“有人帮的人。”

何昶希没有立刻回答。

校门外,车灯在雨水里拉出长线。门卫室的收音机播着天气预报,雨势还要持续到晚上。

何昶希把伞柄往掌心里转了转,说:“那从今天起,你也算有一个。”

何衍朝转头看他。

何昶希补充:“不是帮你打架,也不是替你告状。就是你如果不想一个人站着,可以来图书馆那个座位。”

何衍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那是我的座位。”

何昶希笑:“行,你的。”

第二天中午,何昶希再进图书馆时,发现自己昨天坐的隔壁桌上放着一本习题册。

不是他的。

何衍朝坐在里面的位置,低头写题,头也不抬:“占座。”

何昶希拿起习题册,看见书页里夹着昨天那张草稿纸。

纸角写了很小的两个字。

谢谢。

何昶希坐下,没拆穿。

窗外阳光落进来,旧木桌被照出浅浅的纹路。何衍朝依旧不爱说话,背依旧挺得很直,可他的书包这次没有放在脚边,而是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

像一道界线。

也像留出来的位置。

 

第 3 章 球场灯

何衍朝第一次去篮球场,是被林夏拉去的。

林夏是图书馆值班学生,和何昶希同级。她话不多,但眼睛尖。何衍朝连续两周中午坐在同一个位置,她已经把他认熟。

那天图书馆临时消杀,下午不开放。何衍朝抱着书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林夏锁门时看见他,问:“你没地方去?”

何衍朝说:“有。”

“哪里?”

“教室。”

“你们班今天打扫卫生,刚才我路过,桌子都搬出去了。”

何衍朝不说话了。

林夏看了他一眼,指向操场:“去球场吧。何昶希他们训练,边上有台阶,没人管你。”

何衍朝皱眉:“我为什么要看他训练?”

林夏:“我也没说你看他。你可以看书。”

何衍朝最后还是去了。

篮球场热得厉害,地面蒸着白光。何昶希穿着白色短袖,手臂上有汗,跑动时鞋底擦过地面,发出干脆的响声。他接球、转身、上篮,一串动作利落得像早就练进身体里。

何衍朝在台阶最边上坐下,翻开书。

可球砸到篮板的声音太响。

他看了两行,又抬头。

何昶希刚好投进一个三分,队友欢呼。他回头擦汗时,看见何衍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冲他挥了挥手。

何衍朝立刻低头。

他听见旁边有人笑:“希哥,你小粉丝啊?”

何昶希说:“别乱说。”

他的声音没有不耐烦,只是很平。

何衍朝捏着书角,心跳却不太平。

训练结束前,周桐带着几个高一男生从操场另一边过来。他们显然也看见了何衍朝。

“哟。”周桐拖长音,“新同学也来看球?”

何衍朝合上书。

周桐拿起场边一个旧球,在手里拍了两下:“会打吗?不会吧?”

何衍朝站起来,准备走。

球忽然朝他飞过来。

不是传球,是砸。

何衍朝反应快,偏头躲开。篮球擦着他肩膀撞到台阶上,又弹出去。

周桐笑:“不好意思,手滑。”

下一秒,另一个球从场内飞来,被何昶希单手截住。

他站在三分线外,脸上的笑没了。

“手滑?”何昶希问。

周桐表情僵住:“希哥,闹着玩。”

“那跟我玩。”

何昶希把球扔给他:“一对一。你进一个,我让你走。你进不了,给他道歉。”

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周桐不想接,可球已经到了怀里。他硬着头皮说:“我不会打。”

“不会打还拿球砸人?”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周桐脸涨红:“打就打。”

结果毫无悬念。

何昶希没有下狠手羞辱他,只是每一次都挡得很准。周桐往左,他提前一步;周桐急停,他伸手切球;周桐勉强投篮,球连篮筐都没碰到。

三分钟后,周桐喘得像跑了八百米。

何昶希捡起球,递到他面前:“道歉。”

周桐咬牙。

何昶希没有催,只看着他。

球场边的人越来越多。周桐终于低声说:“对不起。”

何昶希转头:“跟谁说?”

周桐看向何衍朝,眼神里仍有不服:“对不起。”

何衍朝站在台阶上,脸色很淡:“听不见。”

周桐脸更红,声音大了些:“对不起!”

何衍朝看了他两秒:“下次别手滑。”

周围有人笑出来。

周桐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何昶希把球扔回球筐,走到台阶边。他本来想问何衍朝有没有被砸到,话到嘴边又改了。

“书没事吧?”

何衍朝低头看怀里的书。

球擦过他肩膀时,书角被撞折了一点。

他说:“比人贵?”

“你不是不让我管人吗?”

何衍朝噎住。

何昶希蹲下,把篮球滚到一边,仰头看他:“肩膀疼不疼?”

何衍朝避开他的眼:“不疼。”

“真不疼?”

“你很烦。”

“那就是疼。”

何昶希站起来,去场边拿了瓶没开的矿泉水,贴到何衍朝肩上。冰凉触到皮肤时,何衍朝轻轻吸了口气。

何昶希说:“回去热了再敷。”

何衍朝接过水瓶,手指碰到何昶希的指尖,很快缩回去。

那一下太轻,轻得像错觉。

可何衍朝耳朵慢慢红了。

他皮肤黑,脸红不明显,耳尖却藏不住。何昶希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挠了一下。

他没说破。

“以后图书馆不开,你可以来这边。”何昶希说,“不过别坐太边上,球容易飞。”

何衍朝低声:“我又不是来看你。”

“嗯。”何昶希笑,“你来看书。”

何衍朝抱着书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今天,谢谢。”

何昶希站在球场灯下。

傍晚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白光落在何衍朝肩上。他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自己说了软话。

何昶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在等。

等他中午来图书馆。

等他放学经过球场。

等他说一句很轻的谢谢。

这个发现来得不算猛烈,却很清楚。像球场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所有线条都有了边。

队友喊:“昶希,走啊!”

何昶希回神:“来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签。

是何衍朝掉的。白色硬纸,上面没有图案,只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别看我。

何昶希把书签夹进自己的练习册里。

第二天,他在图书馆把书签推回何衍朝面前。

何衍朝看清后,脸色立刻变了:“你看了?”

“它掉在球场。”

“我问你看没看。”

何昶希诚实道:“看了。”

何衍朝伸手要拿,何昶希却轻轻按住书签一角。

“何衍朝。”他说,“我可以不看别人怎么叫你,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他们欺负你。”

何衍朝的手停住。

何昶希松开书签:“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少管一点。但不是不管。”

何衍朝低着头,很久才把书签拿回去。

他把那张写着“别看我”的书签翻过来,拿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可以。

 

第 4 章 未送出的信

何衍朝写信,是从一道英语作文题开始的。

题目要求给朋友写一封感谢信。

班里有人抱怨:“谁还写信啊,土不土。”

英语老师敲黑板:“考试考到你就不觉得土了。”

何衍朝低头,在作文纸第一行写下 Dear friend,然后停了很久。

他没有朋友。

至少在转学来这里之前,他一直这么认为。

可笔尖悬在纸上,他脑子里先浮出的不是空白,而是图书馆旧桌子的纹路、雨伞敲在地面的声音、球场灯亮起来时何昶希站在他面前的背影。

他把 Dear friend 划掉。

重新写:

何昶希。

只写了三个字,心口就像被人轻轻按住。

何衍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被写下来。喜欢男生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可知道不代表能说。被人发现,就是笑话,是把柄,是贴在身上的另一个外号。

他把作文纸揉掉,塞进书包最底层。

晚上回家,他又把纸翻出来。

台灯很暗,窗外有车经过。何衍朝坐在书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没有写 Dear friend。

也没有写作文格式。

他写:

何昶希,我不想总是被你看见。

写完这句,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写:

可是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也会不高兴。

那封信最后写得很短。没有“喜欢”两个字,却每一句都像在躲它。

他说他讨厌别人故意叫错他的名字,也讨厌那些跟着名字生出来的外号,但何昶希第一次认真叫他名字的时候,他记住了。

他说图书馆那个座位不是让给何昶希的,只是他一个人坐太久,偶尔也会烦。

他说如果何昶希毕业以后还记得他,可以回来看看旧座位。

最后一行,他写:

如果你不回来,也没关系。

写完后,何衍朝把信折起来,夹进那本旧书里。

第二天中午,他照旧去图书馆。

何昶希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高三最近考试多,他眼下有一点青,手里还攥着红笔。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整个人少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显得很累。

何衍朝放轻脚步。

他在里面的位置坐下,把书拿出来。旧书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信就夹在中间。何衍朝本想换一本书放,手指却迟迟没动。

何昶希睡着时,比醒着更容易让人靠近。

何衍朝看着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把信放进他的书包里,他会怎么反应?

会惊讶。

会躲开。

会笑着说他还小,不懂。

也可能什么都不说,从此不再来图书馆。

何衍朝的手慢慢松开。

算了。

何昶希醒来时,发现何衍朝正在写题。

“来了怎么不叫我?”

何衍朝:“你睡得像死了。”

何昶希坐直,揉了揉眉心:“高三人的命也是命。”

何衍朝把一盒牛奶推过去。

何昶希愣住:“给我的?”

“买多了。”

“你每天都买多?”

何衍朝笔尖一顿:“不喝还我。”

何昶希立刻插上吸管:“喝。”

他喝了一口,甜得皱眉:“草莓味?”

何衍朝低头:“小卖部只剩这个。”

何昶希看着他红起来的耳尖,没拆穿。

从那天起,何衍朝偶尔会带一盒牛奶。口味不固定,理由永远固定:买多了。

林夏看了几天,终于在何昶希还书时拦住他。

“你知道你最近很奇怪吗?”

何昶希:“我一直很正常。”

林夏抱着登记册:“你午休来图书馆,放学绕高一教学楼,训练前看台阶,训练后看图书馆窗户。你要是真只把人当学弟,这学弟待遇有点太好。”

何昶希脸上的笑淡了点:“他在学校不太好过。”

“所以呢?”林夏问,“你是在照顾他,还是在等他看你?”

何昶希没说话。

林夏声音放轻:“何昶希,高三了。你要走的。”

这句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何昶希心里。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走。

家里早就安排好了志愿,父亲希望他去外地,越远越好,说男孩子要出去见世面。高考倒计时贴在教室黑板旁,每天撕掉一页,像有人站在那里提醒他:你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从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忽然不想走。

晚上自习结束,何昶希在校门口看见何衍朝。

何衍朝站在路灯下,低头翻书包,像在找什么。

何昶希走过去:“丢东西了?”

何衍朝抬头:“没。”

“脸都白了。”

“我脸黑。”

何昶希被他堵得一笑。

何衍朝继续翻书包,动作越来越急。何昶希看了一会儿,问:“旧书?”

何衍朝猛地停住。

答案很明显。

两人沿着图书馆到教学楼的路找了一遍。最后在阅览室窗台下找到那本旧书。大概是何衍朝下午离开时放在窗边,忘了拿。

何衍朝伸手去拿,夹在书里的信却滑了出来。

白色信纸落在地上。

何昶希弯腰的动作停住。

何衍朝几乎是扑过去,把信攥进手里。他抬头时,眼神慌得不像他。

“别看。”

何昶希直起身:“我没看。”

何衍朝呼吸很急。

何昶希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失控。不是被人堵在楼梯间时的冷,也不是被球砸时的硬,是像某个最隐秘的地方突然被撕开。

“何衍朝。”何昶希放低声音,“我真没看。”

何衍朝把信塞回书里,转身就走。

何昶希追了两步,又停住。

他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知道信里可能是什么。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不敢追。

第二天中午,何衍朝没有来图书馆。

桌上空着,旧座位也空着。

何昶希坐在隔壁桌,盯着那张没人占的位置,第一次觉得图书馆太安静。

 

第 5 章 流言

信是在周五下午被翻出来的。

那天高一临时换教室,所有人把书搬到走廊。何衍朝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走廊尽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听见周桐的声音。

“何昶希,我不想总是被你看见。”

周围一阵哄笑。

何衍朝停在原地。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每个字都砸在他身上。

“可是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也会不高兴。”周桐继续念,语气夸张,“哎哟,这谁写的啊?”

有人笑:“还能是谁,那个转学生呗。”

“他喜欢男的啊?”

“怪不得天天往高三那边跑。”

何衍朝手里的作业本滑了一下。

他走过去,推开人群。

周桐手里拿着那张信纸,见他来了,还故意往高处举:“别抢啊,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何衍朝看着他:“还我。”

“你写给何昶希的?”

“还我。”

“你真喜欢他啊?”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出更大的笑声。

何衍朝伸手去抢,周桐往后一躲。有人推了何衍朝一把,他撞到墙上,肩胛骨一阵疼。

周桐念得更大声:“如果你毕业以后还记得我,可以回来看看旧座位。哇,旧座位是什么地方啊?”

何衍朝脸色发白。

他忽然不抢了。

他站直,声音很低:“你再念一句。”

周桐嗤笑:“怎么,还要打我?”

何衍朝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真想打人。

可拳头还没抬起来,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

“念啊。”

所有人回头。

何昶希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刚发下来的模拟卷。他脸上没有笑,眼神冷得让走廊里的声音一点点停下。

周桐表情变了:“希哥……”

何昶希走过来:“刚才不是念得挺高兴?”

周桐把信往身后藏:“我们闹着玩。”

何昶希伸手:“给我。”

周桐不动。

何昶希看着他:“那我去找你班主任。让他听你念一遍。”

周桐咬牙,把信递过去。

何昶希接过信,没有看内容。他把信纸按原折痕折好,递给何衍朝。

何衍朝没有接。

他像被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里面有羞耻,有愤怒,还有一种几乎藏不住的绝望。

何昶希把信放进他手里。

“这是他的东西。”何昶希转头看向周围,“谁再拿出来念,谁就自己去教务处解释。”

有人小声说:“又不是我们写的。”

何昶希看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

周桐不甘心:“希哥,你护他干什么?他对你——”

“他对我什么?”何昶希打断。

走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他否认。

否认何衍朝。

否认那封信。

否认他和这个被起哄、被围观的高一转学生有任何关系。

何衍朝也在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指尖抖得很轻。

何昶希说:“你们关心太多了。”

不是否认。

也不是承认。

但足够让那些笑声卡在喉咙里。

周桐脸色难看:“你不怕别人说你?”

何昶希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你们高一这么闲?要不要我请老张给你们加两套卷子?”

人群散得很快。

何衍朝转身就走。

何昶希跟上去,在楼梯口叫他:“何衍朝。”

何衍朝没有停。

他一路走到教学楼后面的水池边,把信撕成几片,扔进垃圾桶。

何昶希站在几步外,没有拦。

何衍朝打开水龙头,弯腰洗手。他洗了很久,像信纸上的字沾在了手上,怎么都洗不掉。

何昶希说:“不是你的错。”

何衍朝关掉水。

“你别说话。”

何昶希沉默。

何衍朝转过身,眼睛很红,可声音冷得吓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好?不否认我,不嫌我恶心,还替我把信拿回来。”

何昶希皱眉:“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何衍朝逼近一步,“你是不是也想问,我为什么写那些东西?是不是想说我还小,不懂?是不是想让我以后别这样?”

何昶希看着他,胸口像被堵住。

他当然不想这么说。

可他也说不出另一句话。

他不能在这里,在这个下午,对一个十五岁的何衍朝说:我可能也喜欢你。

这句话太重。

重到不该由何衍朝来承担。

何衍朝等不到回答,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看。”他说,“你也一样。”

他转身离开。

何昶希这次没有追。

流言比他们想得传得更快。

第二天,连高三教室都有人知道。课间,有人凑到何昶希桌边,半真半假地问:“昶希,听说高一那个转学生给你写情书?”

何昶希抬眼:“听谁说的?”

那人笑:“大家都在说。”

“那大家挺无聊。”

“你真不介意啊?”

何昶希把笔放下:“介意什么?”

“他喜欢男的。”

何昶希看着对方,语气平静:“这跟你有关系?”

那人讪讪走了。

林夏在旁边看完全程,叹了口气:“你现在硬气,等老师找你谈话呢?”

何昶希没说话。

老师确实找了。

下午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话说得很委婉:“昶希,你高三了,马上高考。有些事情,能避就避一下。高一那个学生情况比较特殊,你不要总掺和。”

何昶希问:“他被欺负,我也避?”

班主任一顿:“学校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们会批评相关同学。”

何昶希笑了下:“那批评了吗?”

班主任皱眉:“你这孩子,别钻牛角尖。”

从办公室出来,何昶希去了图书馆。

旧座位空着。

他坐在外侧那张桌子前,从午休坐到上课铃响。何衍朝没有来。

接下来三天,何衍朝都没有来。

何昶希偶尔能在走廊看见他。何衍朝走得很快,身边没有人。有人小声拿他的名字起哄,他也不回头。

第四天放学,何昶希在校门口堵住他。

何衍朝绕开。

何昶希跟上:“你躲我?”

何衍朝:“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图书馆?”

“不想去。”

“何衍朝。”

何衍朝停住,终于看他:“何昶希,你不用负责。”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何昶希说:“我没觉得你是责任。”

“那是什么?”

何昶希张了张口。

还是没有说出来。

何衍朝笑了一下,很轻,很冷:“你看,你也不知道。”

他转身走进人群。

何昶希站在校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稳重很没用。

他保护不了何衍朝,也说不清自己。

更糟的是,他快要离开了。

 

第 6 章 不丢人

何昶希是在晚自习后找到何衍朝的。

那天风很大,教学楼后的香樟树被吹得沙沙响。高三楼还亮着一片灯,高一那边已经放学。何衍朝没有走校门,而是绕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路。

何昶希等在那里。

何衍朝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转身。

“何衍朝。”何昶希叫他。

何衍朝没回头:“我说了,你不用负责。”

“我不是来负责。”

“那你来干什么?”

何昶希走近几步,又停在一个不会让人紧张的距离。

“那封信,我没有看完。”他说,“但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何衍朝背对着他,肩膀绷紧。

“我也知道,那些人把它念出来,不只是笑你写信。”何昶希继续说,“他们是在笑你喜欢谁,笑你跟别人不一样。”

何衍朝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红,声音却稳:“所以呢?你要安慰我?说喜欢男生也没什么?”

何昶希看着他:“本来就没什么。”

何衍朝的表情空了一瞬。

何昶希说:“你喜欢谁,都不丢人。”

风吹过两人中间。

何衍朝低下头,像这句话太轻,又太重,落在他身上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很久后,他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我真的喜欢你?”

何昶希沉默了一下。

何衍朝立刻笑了:“看吧。”

他转身要走,何昶希却叫住他:“我怕的不是这个。”

何衍朝脚步停住。

何昶希喉结动了动。

他可以说很多正确的话。

可以说你还小,可以说我高三,可以说我们现在都不适合谈这个。可这些话都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干净,稳妥,也残忍。

最后他说:“我怕我现在说什么,都会让你更难。”

何衍朝回头。

何昶希站在路灯下,影子落得很长。他第一次没有笑,也没有把话说得轻松。

“你才高一。”何昶希说,“你还有很多年要在这里读书。那些流言已经够糟了,如果我现在说一句让你误会的话,或者让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何衍朝攥紧书包带:“你怎么知道是误会?”

何昶希怔住。

何衍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我听了会误会?何昶希,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就是小孩子不懂事?”

“不是。”

“那是什么?”

何昶希答不上来。

何衍朝眼里的水光压不住了。他很快偏过头,不想让何昶希看见。

“算了。”他说,“我不问了。”

何昶希心口一疼。

他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他不能伸手去抱他。不能在此刻用一个拥抱代替答案。

他只能说:“何衍朝,我没有觉得你丢人,也没有觉得你恶心,更没有后悔认识你。”

何衍朝背影一僵。

“如果有人再拿这件事笑你,我会站出来。”何昶希说,“但我也希望你别因为他们的话,把自己藏起来。”

何衍朝低声:“你站出来又能怎么样?”

“至少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们那边。”

这句话让何衍朝安静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问:“那你站在哪边?”

何昶希说:“你这边。”

何衍朝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手很快擦掉,语气硬得像在跟谁较劲:“你别后悔。”

“不后悔。”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口。

那天没有再说别的话。

可第二天,何衍朝回到了图书馆。

旧座位上多了一本新买的英语作文范文。何衍朝坐在里面,低头写题。何昶希走过去时,他没有抬头,只把外侧椅子往外踢了一点。

何昶希坐下。

他们像之前一样安静写题。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午后阳光很暖,何衍朝忽然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写着:我没事。

何昶希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不像。

何衍朝拿回去,写:你烦。

何昶希写:嗯。

何衍朝看着那个“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点微小的笑意,被何昶希看见了。

他心里软下来,却也更难受。

因为晚饭时,父亲打来电话。

“志愿的事我跟你妈商量过了。”父亲说,“第一志愿填南城大学。你分数够,专业也稳。别留本地,没必要。”

何昶希握着手机,站在食堂外的树影里。

“我还没考。”

“现在就要定方向。你高三了,别再分心。”

分心。

这个词像一根细刺。

何昶希抬头,看见远处图书馆二楼亮着灯。何衍朝大概还在那里。他可能正低头写题,可能又买多了一盒牛奶,可能在等他。

父亲的声音继续:“你最近是不是跟高一一个学生走得近?老师给我打电话了。昶希,你自己要清楚,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碰。”

何昶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爸,他被人欺负。”

“学校会管。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如果学校管了,他就不会一直被人拿名字起哄。”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声音更硬:“你不要跟我顶嘴。我不是跟你商量,志愿就这么定。”

电话挂断。

何昶希站了很久。

风从食堂门口吹过来,带着饭菜味和学生笑声。他忽然觉得学校很小,小到所有流言都能找到人;又很大,大到他想保护一个人,却连留下都做不到。

晚上回图书馆时,何衍朝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盒牛奶。

草莓味。

下面压着一张纸。

字迹很小:

今天买多了。你不来,就扔了。

何昶希拿起那盒牛奶,站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离开不是未来某天的事。

它已经开始了。

 

第 7 章 毕业日

高考前一个月,何昶希变得很忙。

不是从前那种忙。以前他再忙,也会在中午去图书馆坐半小时,会在训练后绕到高一楼下,会把何衍朝写错的题圈出来,顺手推一张草稿纸过去。

现在他连午饭都常常在教室解决。

模拟考、志愿表、家长会、班主任谈话,一件接一件压下来。他桌角贴着倒计时,从三十天变成二十天,又变成十天。

何衍朝没有问。

他只是去图书馆的次数少了。

旧座位空着时,何昶希心里会空一下。可等他终于赶过去,看见何衍朝坐在那里,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张没写完的试卷。

所有答案都不能提前交。

流言没有完全停,但在何昶希几次冷脸之后,明面上的起哄少了很多。周桐被班主任批评过,不敢再当众念信,只偶尔在背后阴阳怪气。何衍朝学会了不理,也学会了在对方靠近时直接看回去。

有一次,周桐在水房又拿他的名字和那个外号起哄。

何衍朝放下杯子,转身问:“你叫谁?”

周桐愣住。

何衍朝走近一步:“再叫一遍。”

那天何昶希正好从楼梯经过。他没有上前,只站在转角处看着。

周桐最后没敢说。

何衍朝端着水杯走出来,看见何昶希,脚步顿了顿。

何昶希说:“挺厉害。”

何衍朝看他一眼:“不用你教。”

何昶希笑:“嗯,你自己会。”

这是他们那段时间少有的轻松。

可轻松很短。

高考前三天,何昶希的父亲来学校找班主任。何衍朝在走廊远远看见那个男人。西装,皮鞋,神色严肃,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

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何昶希站在办公室里,背影很直。

后来林夏告诉他,何昶希志愿已经定了,南城大学,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何衍朝听完,只说:“挺好。”

林夏看着他:“你真这么想?”

何衍朝合上书:“他本来就该走。”

那天之后,何衍朝开始主动疏远。

何昶希在图书馆等他,他不去。

何昶希在校门口叫他,他说有事。

何昶希把草稿纸夹进他的书里,他隔天原封不动还回去。

终于有一天,何昶希在旧座位堵住他。

“你最近怎么了?”

何衍朝把书放进书包:“没怎么。”

“看着我说。”

何衍朝抬头,眼神冷淡得像他们刚认识时:“何昶希,高考快到了,你不用再管我。”

“我不是管你。”

“那是什么?”

这问题他们问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何昶希沉默。

何衍朝笑了一下:“你看,还是一样。”

何昶希手指收紧:“我去南城,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何衍朝打断,“不代表你会忘了我?不代表你不会交女朋友?不代表你还会回来看看旧座位?”

何昶希脸色发白。

何衍朝知道自己说得狠,却停不下来。

“何昶希,我那封信就是一时冲动。”他说,“高一开学被人欺负,刚好有人帮我,我就把感激当喜欢。现在想想挺丢人的。”

“你撒谎。”

何衍朝偏过头:“随你怎么想。”

“何衍朝。”

“别叫我。”何衍朝低声说,“你走你的。我不想以后别人提起我,说我是拖住你的那个人。”

何昶希怔住。

何衍朝背上书包,绕过他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何昶希很轻地拉住他的书包带。

只一下。

何衍朝停住。

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何昶希松开手:“我不会那么想。”

何衍朝声音很轻:“我会。”

高考结束那天,整栋高三楼像被掀开。

有人撕书,有人拍照,有人哭,有人笑。何昶希被同学拉着合影,肩上搭满手臂,脸上被抹了蛋糕奶油。他一直笑,笑到脸有点僵。

他在所有热闹里找何衍朝。

没有找到。

直到傍晚,学校人散得差不多,他才在图书馆后面的花坛边看见那个人。

何衍朝穿着校服,抱着那本旧书。夕阳落在他身上,像第一天图书馆门口那样。

何昶希走过去。

“我明天走。”他说。

何衍朝点头:“嗯。”

“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何衍朝低头看花坛。里面有一朵被风吹落的白色小花,花瓣沾了土。

他说:“恭喜毕业。”

何昶希看着他。

“还有呢?”

何衍朝弯腰,捡起那朵落花,夹进旧书里。

“没有了。”

何昶希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下去。

他其实带了一句话。

他想说,等你长大一点,等我回来,等我们都能清楚地为自己负责,我再把今天没说的话告诉你。

可何衍朝站在那里,瘦,安静,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何昶希忽然明白,这句话对十五岁的何衍朝来说不是希望,是绳子。

会把他捆在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待里。

于是何昶希只说:“好好读书。”

何衍朝笑了一下。

“你也挺会说废话。”

这句像他们最初相处时的刺,扎得何昶希眼眶发酸。

他伸手,最后只拍了拍何衍朝的肩。

“别让他们再那么叫你。”

何衍朝说:“不会了。”

何昶希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何衍朝在身后叫他。

“何昶希。”

他回头。

何衍朝站在花坛边,手里抱着那本夹了落花的旧书。

他说:“你别回头了。”

何昶希看着他,喉咙发紧。

最后他点头:“嗯。”

可他还是在校门口回了一次头。

花坛边已经没人了。

图书馆二楼的旧座位暗着,像一页被合上的书。

何昶希离开的那个夏天,何衍朝把旧书放进抽屉最深处。书页里夹着那朵干掉的花,也夹着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

 

第 8 章 七年后

七年后,旧图书馆要拆了。

校庆筹备组发公告时,何昶希正在剪片室里熬夜。电脑屏幕上是一段采访素材,老校长对着镜头说,学校要建新的综合楼,旧图书馆年久失修,拆除前会拍一支纪念短片。

制片人把项目资料发给他,问:“你不是这学校毕业的吗?接不接?”

何昶希盯着“旧图书馆”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接。

回母校那天,南城下雨,本市却晴。

何昶希拖着设备箱站在校门口,一时有些恍惚。门卫室换了新玻璃,操场重铺过,教学楼外墙刷成浅灰色。只有图书馆还在老地方,红砖墙爬着藤蔓,二楼窗户有几扇关不严,被风吹得轻轻响。

随行摄影问:“何导,先拍哪儿?”

何昶希说:“图书馆。”

旧阅览室里的桌椅还没搬走。

灰尘在光里浮着。何昶希走到靠窗最里面的位置,伸手摸了摸桌面。木纹还在,只是多了几道新的刻痕。

外侧那张桌子空着。

里面那张也空着。

七年过去,它们终于真的只是两张桌子。

摄影架机器时,工作人员进来提醒:“下午两点有校友讲座,心理健康主题。要不要拍一点?”

何昶希原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问:“讲的人是谁?”

工作人员翻名单:“何衍朝。现在是心理咨询师,听说很年轻,做青少年自我认同方向。”

何昶希手里的镜头盖掉在地上。

摄影抬头:“何导?”

何昶希弯腰捡起,声音很平:“没事。”

下午两点,礼堂坐满了学生。

何昶希站在最后一排,镜头对准讲台。主持人介绍嘉宾时,他听见那个名字从音响里传出来。

“欢迎我校优秀校友,何衍朝老师。”

掌声响起。

何衍朝从侧门走上台。

他比少年时高了些,也更瘦。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皮肤依旧很黑,眼睛依旧亮。只是那种少年时随时准备退开的防备淡了很多,变成一种安静的稳定。

何昶希站在镜头后,几乎忘了呼吸。

何衍朝拿起话筒,第一句话是:“我以前也在这个学校读书。”

台下有学生笑。

他继续:“那时候我不太喜欢这里。”

礼堂安静下来。

何衍朝没有煽情,也没有讲大道理。他说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骄傲,而是害怕。他说被议论、被排挤、被拿来开玩笑,不是小事。因为那些声音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本身就是错误。

“但你不是。”何衍朝说。

他站在讲台灯下,声音清楚。

“别人怎么叫你,不等于你是谁。你喜欢谁,也不丢人。”

何昶希握着相机的手一紧。

这句话隔了七年,从何衍朝口中说出来,像一道迟来的回声。

讲座结束后,学生围上去提问。何昶希没有过去。他站在后排,看何衍朝低头听一个女生说话,偶尔点头,语气温和。

摄影问:“何导,这段收吗?”

何昶希说:“收。”

“那嘉宾采访也约一下?”

何昶希沉默两秒:“我去。”

他在礼堂侧门等了十分钟。

何衍朝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何昶希一眼认出来。

那本封皮磨损、书角发白的旧书,曾经放在图书馆旧座位上,夹过一封没有送出的信,也夹过一朵毕业日的落花。

何衍朝看见他,没有惊讶。

像早知道他会来。

两人隔着走廊的光站住。

周围学生来来往往,没人知道他们曾经在这里沉默过多少个午后。

何昶希先开口:“何衍朝。”

七年里,他在心里叫过很多次这个名字。可真正说出口时,仍然生涩。

何衍朝看着他:“何导。”

何昶希怔了一下。

何衍朝语气平静:“你们不是要采访?”

何昶希看着他成熟得体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难受。

“是。”他说,“如果你方便。”

“方便。”

采访安排在旧图书馆。

何衍朝坐回当年里面的位置,何昶希坐在机器后。灯光打开,镜头对准他的脸。摄影确认收音后,何昶希看着提词板,却一个问题都没问出来。

何衍朝提醒:“何导?”

何昶希回神:“抱歉。”

他低头看采访提纲,问:“这次回母校,最想去哪里看看?”

何衍朝说:“图书馆。”

“为什么?”

何衍朝看了一眼身旁的旧桌子:“这里以前有人给我占座。”

何昶希的心像被轻轻扯了一下。

摄影在镜头后笑:“挺浪漫啊。”

何衍朝也笑了一下:“那时候不觉得。”

何昶希问:“现在呢?”

何衍朝看向他。

镜头还开着。

他的眼神平静,却像穿过七年的灰尘,准确落在何昶希身上。

“现在觉得。”他说,“那个人当年挺笨的。”

摄影没听出什么,只当校友回忆。

何昶希却知道他说的是谁。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收设备。何昶希让他们先去拍操场,自己留在图书馆检查素材。

阅览室很快只剩他们两个人。

何衍朝站起身,把旧书抱在怀里。

何昶希问:“你一直留着?”

何衍朝看了眼书:“嗯。”

“为什么带回来?”

“旧图书馆要拆了。”何衍朝说,“有些东西,总要回来还。”

何昶希喉咙发紧:“还给谁?”

何衍朝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夕阳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少年时那种尖锐的防备不见了,可何昶希能看见,他身上仍有当年留下的痕迹。

不是伤口还在流血。

是伤口长成了他的一部分。

何昶希说:“你讲座里那句话,我记得。”

何衍朝背对着他:“哪句?”

“你喜欢谁,也不丢人。”

何衍朝安静片刻:“我也记得。”

何昶希往前走了一步:“当年——”

“何昶希。”何衍朝打断他,转过身,“现在不是采访时间。”

“我知道。”

“那就别用采访的语气问我。”

何昶希看着他。

七年前的何衍朝会躲,会刺,会把真心藏进信里。七年后的何衍朝站在他面前,不躲了,也不急着靠近。

他只是把选择放回何昶希手里。

何昶希低声说:“晚上有空吗?”

何衍朝问:“做什么?”

“吃饭。”何昶希停了停,“不谈采访,谈当年。”

何衍朝看了他很久。

久到何昶希以为他会拒绝。

最后,何衍朝合上旧书。

“好。”他说,“但这次,你别只说废话。”

何昶希笑了。

笑意慢慢从眼底浮上来,带着一点迟到七年的酸。

“好。”他说,“这次不说废话。”

 

第 9 章 当年

晚饭约在学校后门那条老街。

七年过去,老街变了很多。原来的文具店改成咖啡馆,卖煎饼的摊位还在,只是老板头发白了些。何昶希订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校门口来往的学生。

何衍朝到得很准时。

他坐下后,把旧书放在桌边。服务员来点单,何昶希下意识问:“还喝草莓牛奶吗?”

问完两个人都静了。

何衍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记得?”

“嗯。”

“那不是我喜欢喝。”

何昶希说:“我知道。小卖部不可能每次都只剩草莓味。”

何衍朝低头看菜单,嘴角那点笑很快收了:“你当年知道得挺多,就是话少。”

何昶希没有反驳。

饭菜上来后,两人一开始只聊工作。何昶希说自己毕业后进了影视行业,从剪辑助理做到导演。何衍朝说自己大学读心理,后来做青少年咨询,最开始接个案时经常想起高中。

“想起学校?”何昶希问。

“想起我自己。”何衍朝夹起一片青菜,“想起一个十五岁的人坐在图书馆,以为没人看见他就安全。”

何昶希握筷子的手顿住。

“对不起。”

何衍朝抬眼:“你为什么道歉?”

“我当年保护得不够。”

“你不是老师,不是家长,也不是救世主。”何衍朝说,“你那时候也只是高三。”

何昶希苦笑:“可我总觉得,如果我再聪明一点——”

“你就能让我不被他们起哄,不被翻信,不被议论?”何衍朝打断,“何昶希,你到现在还这样。”

“哪样?”

“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何昶希沉默。

何衍朝放下筷子:“我以前讨厌你这点。你什么都想扛,又什么都不肯说。我喜欢你,你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你只说不丢人,说站在我这边,说好好读书。”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来。

“我那时候听不懂你的好意。我只觉得,你不肯要我。”

何昶希心口像被旧伤重新割开。

“我不是不肯。”他说。

何衍朝看着他:“那你是什么?”

这一次,何昶希没有逃。

“我是喜欢你。”他说。

窗外车灯一晃。

何衍朝的手指慢慢收紧。

何昶希看着他,把迟到七年的话说完整:“我当年喜欢你。但你十五岁,我十八岁。我马上要离开,流言又刚刚闹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会害你,也不知道我说了以后能给你什么。”

何衍朝眼底有很轻的红。

何昶希继续:“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以为那是保护你。”

何衍朝问:“现在呢?”

何昶希声音发哑:“现在知道,那也是伤你。”

沉默落下来。

隔壁桌有学生在笑,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锅气和雨后潮湿的味道混在一起。何衍朝低头看那本旧书,指腹在封皮磨损处轻轻摩挲。

“我毕业以后,给你写过邮件。”他说。

何昶希怔住。

“没发。”何衍朝说,“写了很多封。第一封骂你,说你是骗子。第二封说我考进年级前十了。第三封说周桐转学了。后来就不知道写什么了。”

“为什么没发?”

“怕你回。”

何昶希心里酸得厉害:“怕我回什么?”

何衍朝抬起眼:“怕你回一句,好好读书。”

何昶希闭了闭眼。

饭后,他们沿着老街往学校方向走。

旧图书馆明天还有拍摄,何昶希要回去取落下的硬盘。何衍朝没有说走,跟着他一起进了校门。

夜里的校园很安静。

图书馆二楼只开了一盏小灯。何昶希找到硬盘,回头时,看见何衍朝站在旧座位旁。

“你当年那封信,”何昶希问,“真的撕完了吗?”

何衍朝从旧书里抽出一页泛黄的纸。

不是原信。

是后来重写的。

“我记性好。”他说,“撕掉了,也能再写。”

何昶希接过那张纸。

纸上没有长篇告白,只有几行字。

何昶希,我不想总是被你看见。

可是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也会不高兴。

如果你毕业以后还记得我,可以回来看看旧座位。

如果你不回来,也没关系。

最后多了一句,是少年时那封信没有写出来的:

但我会等到不想等为止。

何昶希看完,眼眶发热。

“你等到什么时候?”

何衍朝说:“等到今天。”

何昶希抬头。

何衍朝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眼神安静,却不再躲。他已经不是那个十五岁时被流言逼到水池边洗手的少年。他成年了,清楚自己在问什么,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何昶希。”他说,“现在我二十二岁了。你不用再替我决定能不能承受。”

何昶希呼吸发紧。

“那你想要什么?”

何衍朝看着他:“你。”

这一次,何昶希没有退。

他伸手,先是碰了碰何衍朝的手背。何衍朝没有躲。于是他握住他的手,轻轻把人拉近。

第一个拥抱来得很慢。

慢到像要把七年的空白一寸寸确认。何衍朝的额头抵在何昶希肩上,起初身体还是紧的,过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何昶希抬手扣住他的后背,掌心隔着衬衫感到他的呼吸。

“可以吗?”何昶希低声问。

何衍朝抬头:“你问的是哪一步?”

何昶希看着他:“每一步。”

何衍朝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可以。”

吻落下来时,旧图书馆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们都不再是少年,却都在这个吻里碰见了当年的自己。何衍朝一开始还想撑住,手指抓着何昶希的袖口,像不肯显得太急。何昶希没有逼他,只一次次停下来,看他的眼睛,等他点头,等他主动靠近。

后来是何衍朝先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刻,何昶希心里最后一点克制才真正松开。

他们离开学校时已经很晚。

何昶希的住处离学校不远,是拍摄组临时订的民宿。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电梯上行时,何衍朝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忽然说:“我没有后悔。”

何昶希侧头看他。

何衍朝也看过来:“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拿今天怪你。”

何昶希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房门关上后,城市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何衍朝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往里走。何昶希没有催,只替他把外套挂好,又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如果你想停,”何昶希说,“任何时候都可以。”

何衍朝看着那杯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少年时,他最怕何昶希替他做决定。成年后,他才发现,何昶希真正学会爱人的方式,是把决定权交还给他。

他走过去,主动抱住何昶希。

“我不想停。”

这一晚,他们没有再谈当年的流言,也没有谈离开。

亲吻从玄关到窗边,又从窗边到床沿。何衍朝的衬衫被解开时,何昶希仍然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何衍朝没有说话,只握住他的手,放回自己腰侧。

灯光很低。

何衍朝闭上眼,感觉何昶希的吻落在眉心、眼尾、唇角,像在认真确认每一道旧伤都已经可以被触碰。他起初还想忍,后来忍不住叫了何昶希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何昶希整个人都停住。

“疼吗?”何昶希问。

何衍朝睁开眼,眼底有水光,也有笑。

“不是。”

何昶希低头亲他。

更深的亲近发生在后半夜。没有人再扮演少年时那个无所不能或无所畏惧的人。他们只是两个成年后重逢的人,带着错过、遗憾和仍然存在的喜欢,一点点把距离交出去。

何衍朝后来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手却一直抓着何昶希的手腕。

像终于抓住了七年前没有抓住的人。

天快亮时,何昶希醒了一次。

何衍朝睡在他身边,眉眼安静。旧书放在床头柜上,那张重写的信压在书里,露出一角。

何昶希看了很久,低头吻了吻何衍朝的额头。

何衍朝没有完全醒,只含糊地问:“几点?”

“还早。”

“你今天还走吗?”

何昶希心口一软。

他握住何衍朝的手,低声说:“不走。”

何衍朝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他信了。

 

第 10 章 朝花希拾

旧图书馆拆除前的最后一天,学校来了很多校友。

有人在门口拍照,有人把借书证拿出来给孩子看,还有人站在阅览室里说,当年就是在这里逃过午休。

何昶希带着摄影组从早拍到下午。

镜头里有旧书架、木桌、窗外的香樟树,也有许多已经离开这里的人。他们对着镜头讲青春,讲考试,讲暗恋,讲当年没说出口的话。何昶希听着,偶尔会看向二楼角落。

何衍朝坐在那里,正在给一个学生签讲座反馈表。

那学生是高一男生,皮肤也黑,被同伴推着过来,吞吞吐吐问:“何老师,如果有人总拿我的长相开玩笑,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何衍朝停下笔。

他看着那个男生,很认真地说:“不是。你不喜欢,就有资格拒绝。”

男生愣了一下。

何衍朝把笔还给他:“但拒绝不一定只有打回去一种方式。你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告诉家长,可以找朋友站在你身边。最重要的是,你别先相信他们给你的名字。”

男生点点头,像松了口气。

何昶希在不远处听见,胸口安静地疼了一下。

七年前,他没能把很多话完整送到何衍朝手里。七年后,何衍朝把它们整理成了能递给别人的答案。

傍晚,拍摄结束。

工作人员收拾设备,何昶希留下来拍最后一个空镜。夕阳从旧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张并排的桌子上。里面那张桌面有一道浅浅刻痕,外侧那张桌角缺了一小块。

何衍朝走到他身边:“拍完了?”

“嗯。”

“什么时候回南城?”

何昶希侧头看他:“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

何衍朝淡淡道:“我不是你老板。”

何昶希笑:“我后面一个月都在本市做后期。”

何衍朝看他。

“不是为了躲你留下,也不是为了你放弃什么。”何昶希说,“项目本来就需要。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次我不会突然消失。”

何衍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何昶希问:“真知道?”

何衍朝把旧书递给他:“这个还你。”

何昶希没有立刻接。

旧书封皮已经旧得不像样,边角磨白,书脊松动。何昶希看着它,像看着他们错过的那七年。

“为什么给我?”

何衍朝说:“里面有你的东西。”

何昶希翻开。

书页中间夹着一朵干枯的白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颜色从白变成浅褐。旁边压着那张重写的信。

何昶希轻轻碰了碰花瓣:“毕业那天的?”

“嗯。”

“你留了七年。”

何衍朝看着窗外:“那时候我以为,留着它,就是留着一点没说完的东西。”

“现在呢?”

何衍朝收回视线,看向他:“现在说完了。”

何昶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合上书,却没有收下:“这不是我的。”

何衍朝皱眉。

何昶希说:“这是你一个人走过那七年的证据。你不用还给我。”

何衍朝安静下来。

何昶希把书重新放回他手里:“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放在我们都找得到的地方。”

“我们?”

何昶希看着他:“嗯,我们。”

何衍朝嘴角动了动:“你现在说话倒是不废话了。”

“练了七年。”

何衍朝终于笑了。

那笑很轻,却不再像少年时那样藏起来。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的皮肤依旧很黑,眼睛很亮。何昶希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听见他名字时,后排那些低低的笑声。

可何衍朝从来不该被那些声音定义。

他是旧图书馆里最安静的位置,是草稿纸背面那两个字,是流言里仍然不肯低头的少年,也是多年后站在讲台上告诉别人“你喜欢谁都不丢人”的成年人。

何昶希走近,低声问:“能抱吗?”

何衍朝看了眼楼下还有学生经过:“你现在倒是会问。”

“怕你嫌我烦。”

“已经烦七年了。”

何昶希笑了,伸手抱住他。

这个拥抱没有昨夜的急,也没有少年时的未完成。它很稳,像终于找到落点。何衍朝把下巴抵在他肩上,手里还抱着那本旧书。

楼下有人喊:“何导,最后一个镜头好了没?”

何昶希没有立刻松手。

何衍朝在他耳边说:“去吧。”

“你等我?”

何衍朝顿了顿:“这次等。”

何昶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才放开。

最后一个镜头拍的是旧图书馆关灯。

镜头从窗边慢慢后退,光线一点点暗下来。木桌、书架、墙上的旧时钟都被黄昏吞没。何昶希站在机器后,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忽然觉得拆掉一栋楼并不意味着过去消失。

有些东西会被带走。

以另一种方式。

晚上,学校安排校友合影。

何昶希原本不想参加,被林夏在微信群里催了三遍,最后还是去了。

林夏现在是本市一所中学的老师,见到何衍朝时愣了很久,然后笑:“你们俩还真都回来了。”

何衍朝说:“林老师。”

林夏摆手:“别这么叫,我显老。”

她看了看何昶希,又看了看何衍朝,忽然压低声音:“这次说清楚了?”

何昶希点头:“说清楚了。”

林夏像终于放下一件旧事:“那就好。当年看你们两个憋着,我都替你们急。”

何衍朝耳尖微红:“你看出来了?”

林夏笑:“全图书馆都看出来了,就你们两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何昶希也笑。

合影时,校友们按届别站。何昶希站在高三那一届,何衍朝站在另一边。摄影师喊大家靠近一点,人群移动,何昶希侧头,看见何衍朝正好也看过来。

七年前的毕业照里,他们没有站在一起。

这一次,何昶希穿过两个人的空隙,走到何衍朝身边。

有人打趣:“何导,你站错届了。”

何昶希说:“这边光好。”

何衍朝低声:“借口。”

“嗯。”

快门按下前,何衍朝的手轻轻碰了碰何昶希的手背。

何昶希反手握住。

没人看见。

或者看见了也没关系。

晚上回去的路上,何衍朝问:“短片叫什么?”

何昶希说:“还没定。”

“你不是导演吗?”

“导演也要想。”

何衍朝抱着旧书,走在他身边。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和七年前毕业日的夕阳不一样。那时他们一个往前走,一个站在原地,都以为不回头就是成全。

现在他们并肩走着,不急,也不躲。

何昶希忽然说:“叫《朝花希拾》怎么样?”

何衍朝脚步一顿。

“哪个希?”

“我的希。”何昶希看着他,“也是希望的希。”

何衍朝低头笑了一下:“听起来像你占便宜。”

“那你取。”

何衍朝想了想:“就这个吧。”

“为什么?”

他看向何昶希:“因为不是拾旧花。”

何昶希接上:“是拾你。”

何衍朝停住,耳尖终于明显红了:“这句太土。”

“那剪掉。”

“不准剪。”

何昶希笑出声。

他们走到老街尽头。何昶希伸手,何衍朝看了一眼,没有躲,把手放进他掌心。

七年前,何衍朝在花坛边说,你别回头了。

七年后,何昶希没有回头。

因为这一次,要找的人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