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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初歇的夏季,暑气炎炎。
实弥坐在廊下,向着天空伸出手,晴朗的阳光照映下,染好的浅红色指甲像琥珀一样闪闪发光。
她端详了两眼,咬着嘴唇,匆匆又缩回袖中。这本是一双骨节粗硬的剑士的手,手背青筋凸起,浅淡地刻着几道细小伤疤,却在指尖涂上粉红的色泽,理所应当地透出一种怪异的不谐感。
“很奇怪吧。”实弥小声嘀咕道。
“怎么会。”身旁的隐捉过她的手,“我觉得很好看呢。您别乱动,还要涂第二遍,这样颜色才能保持得长久。”
“真麻烦。”
“您得稍微耐心一点。”
铺着的蔺草席面上,除了用于扇风的团扇,还摆了一只陶瓷小碗,里面盛满了红花与酢浆草捣碎后的汁液。隐手法娴熟地拿毛笔蘸满,帮实弥细细地描绘指甲边缘,填补颜色不均的地方。
自与鬼之始祖鬼舞辻无惨的惨烈决战结束后,鬼与猎鬼人之间的漫长战争宣告落幕。从蝶屋敷疗养完毕,返回自己住处的实弥,将原本宅邸中的隐尽数遣散,但在辉利哉大人的坚持下留下了一位女性隐。
洗衣做饭,整理打扫,清创换药,这些实弥自己全都能做,甚至还可以顺手帮另一位幸存的独臂同僚也做了。她不明白那位隐不厌其烦地登门是想帮什么忙。自顾自地拉着她净聊些无聊的话题,时不时地还会送来辉利哉大人收到的钓书,里面写着有相亲意愿的男人的自我介绍。
辉利哉大人一直挂心着她的婚事,期望履行完使命的鬼杀队剑士能够享受人伦之乐。虽为寿命所剩无多之人,竟也有受过鬼杀队恩惠的人家展现出求娶的意愿,看过她的照片之后还是断断续续地有钓书送来。想必那位元水柱收到的会更多。应该说是络绎不绝。实弥稍微有所耳闻,对相亲的话题忍不住感到烦闷,送到她这边的钓书,迄今一封都没有打开过。
而在送钓书之余,这位隐还另外干着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无聊事情。
“风柱大人,您还穿着袴裤啊,尝试一下和服怎么样。”
“我已经不是风柱了。”实弥不耐烦地扭开脸,“没有必要,干什么自找麻烦,一点都不方便。”
“只是试一下,我以为您是个喜欢新鲜感的人呢。每回洋菓子店推出什么新点心,马上就在您这儿看到了。哎呀,大概您忘记了自己是大病初愈的人,真是把我们和栗花落小姐的话当成耳边风啊。”
隐将捆着纸袋子的绳子解开,拿出一件灰绿色和服,上面绘着樱花与远山的图案。自知心虚而一声不吭的实弥憋着气,任由隐帮她穿好和服,系上腰带,在背后打成结,再被隐推着走去池塘边。池面如镜,映出一个浑然陌生的女人。
实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磨蹭半晌,要回屋换掉。
“水柱大人下次邀请您去赏樱,就穿这身去如何?”
“他可没邀请过我,是宇髓硬要把我们凑到一块。”
她小步走得不耐烦了,弯腰想把下摆拎起来,被赶上来的隐抓住胳膊制止,长吁短叹道。
“您到时别把裙摆卷上去岔开腿坐,太不雅了。”
“麻烦死了。”
实弥把那件适合外出时穿的和服收进了柜子里。到了约定赏樱花的日子,只踌躇了半刻,就正确地放弃了这一荒谬想法,习以为常地套上袴装。因为宇髓也在。太愚蠢了,她才不想被那个有三个老婆的男人说三道四。
除了和服,隐接连不断地送来新东西。
“风柱大人,我自己缝制了这种新式胸衣,这是从西洋传过来的款式。”
“哈?”
“具体来说,是用来托住乳房的。代替裹胸带,把这个穿在里面,可以很柔和地收拢,不会感觉到不舒服。您的胸一直勒得很难受吧。”
“我一点没觉得难受,杀鬼哪儿顾得上那么多。”
把胸部压平勒紧,免得晃来晃去的碍事,就这么简单。
“现在又没有鬼了,您也不用再经历那么激烈的恶斗。您就试试吧,我点着灯缝了很久呢。”
“……”
半推半就之下,实弥将手伸进领口,扯下了裹胸。那一对丰满的乳房解脱出来,她有些费劲地换上棉布胸衣,讶然发现简直舒服得出奇。虽然曲线凸显得略微明显,不,是明显了许多,外面穿着单薄的浴衣时,胸前隆起了圆润的弧度。但这份舒适感让人舍不得换下,实弥也不计较这些。
“给您系上腰带。”
“谢谢,那个,我说胸衣……腰带我自己来就行。”
“您系得太松垮了。”隐笑眯眯的,“说起来啊,现在正流行西洋的服饰,那种贴身的裙装非常突出身体线条,您穿起来肯定很合适,会很有女人味呢。”
“……什么?”
听不出实弥的愕然与混乱似的,隐语气轻快地继续说着,“什么时候我陪您一起去洋服店逛逛吧。”
“啊?不、不需要!根本不用……”
女人味。
那算什么。
她确实是女人没错。但是久到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压根没有被当成女人看待,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
给人帮工挣钱的时候,独自杀鬼的时候,作为柱的时候,遗忘了女人的身份,头发自幼时起就剪得很短,胸部被完全裹平,因为不受控的经期出血会惹来危险,干脆用药抑制。连一点属于女人的特征都看不出来。对鬼和鬼杀队剑士来说,只是伤痕累累、狂放暴躁的可怖存在。
恋爱嫁人这种事情,听元恋柱聊起过很多次,但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发生,根本懒得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是,说是懈怠也好,说是软弱也好——
从一片混沌黑暗中,费力地睁开眼时,病房中白色的隔帘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拂,五脏六腑移位般得疼,一个脑袋缠满绷带的黑发男人用仅存的一只手,紧紧抓住实弥颤抖的手指,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落进她空洞的胸腔。
“太好了,不死川,太好了……”
“富冈……”
在第一次参加的柱合会议上,低头挨着训斥时,平静地望向她的俊美男人,与她成为了唯二幸存的柱。
那时强自压抑下的猛烈心跳声,死寂许久,好像生锈的发条重新转动,竟不知天高地厚地再一次咚咚震响,撞得肋骨发痛。
为什么,要意识到。
再怎么拙笨,不知章法,也萌生出一丝不死心的妄想。
至少把她当作女人。到底明不明白。她也可以是那种对象。稍微注意到和过去的区别。
一边想要被察觉,一边又消极地盼望着保持无知就好。
正被折磨得动摇不已之际,不知道这名隐是洞察到了什么,还是纯粹喜欢在穿着打扮上指教别的女人。偶尔让实弥想到母亲,或者不存在的姐姐。她几乎没有受过这种教导。也没机会教导自己的妹妹们。衣服的样式、花色、搭配,美发香油,脸上涂抹的化妆品,对于隐提起的琳琅满目的新奇事物,实弥就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请您试试这个,这是大岛绸织成的。”、“请您再试试这个,这条腰带用的纱是冲绳产的呢。”
被拉去逛洋服店还不够,还要兴致勃勃地流连在各家绸缎庄。
浸在甜腻的脂粉香气里,举目望去,满是女人们自和服后领露出来的一截截雪白颈项。
实弥被微妙的耻意烧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没法拒绝。
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财,一部分捐给了寺庙,一部分赠给了遣散的隐,还有一部分竟花在这些华而不实的衣物上。
事到如今,隐再对她要求些什么,哪怕是染指甲这样怪异的事情,实弥只是踌躇一瞬,然后便乖乖伸出双手,任其摆弄。
“干透了吗?再给您上一遍色。”
“应该。”实弥盯着自己的手,犹豫地问,“手背上要抹点白粉吗?”
“您都不愿意往脸上搽,怎么想着涂在手上了?不用。”
隐悠悠地说,“指甲连着染三天,颜色就会像胭脂一样浓郁了,能保持十几日不退。水柱大人不是请您去洋食屋吃饭吗?等到前一天,我再来帮您染一次。”
“干嘛要给他看到。”实弥缩了缩脖子,被隐固定住手腕,不让她动弹,“只是吃个饭而已。”
“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外面染红指甲的女人那么多。”
“哈,我才没有……”
外面女人的手可不像她那样粗糙难看,还残缺了两根指头。
“买下那么多件漂亮和服,都锁在衣箱里吃灰。”隐埋怨道,“明明外出时就可以穿。水柱大人那么频繁地找您出门。我每次都说,每次您都不听。如果上一次你们拜访辉利哉大人,您穿着和服去,他肯定会高兴的。”
实弥默然不语,一个劲盯着地面看。她赤着脚,木屐被踢到一边。原本是忍不住想盘腿坐的,碍于隐在身边,规矩地让夏装的下摆遮盖到了小腿。
沉默了半晌,实弥才开口。
“不会奇怪吗?”
“当然。”隐说,“您稍微打扮一下,自己在镜子里看到了吧。很漂亮呢。别人也这么觉得。”
“……我没觉得。”实弥说,“因为这个‘别人’是你。”
“我又不会哄骗您。”
注意到隐威严地提高了音量,实弥蔫蔫地不说话了。
隐又问,“听我的吗?”,实弥只好说,“听你的,行了吧。难搞的家伙,又不能把你辞了。”
“哎呀,您这样别扭下去,可怎么办才好。一会儿我进屋帮您挑衣服吧。”
隐露出十分无奈的笑容,突地想起什么,放下实弥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色信封,轻轻搁在凉席上。这种信封实弥并不陌生,写好的钓书就装在里面。陆陆续续地总有人来议亲,实弥条件反射地只想起元水柱那边的情况。大概是门槛被踏破,各家女儿的信件堆积成小山那样高吧。
残缺了一只手臂,反倒挑动了女人的怜惜之心。
不过仔细回想,第一个心生怜悯的愚蠢女人不是和他共同在蝶屋敷疗养的自己吗。成婚后的老婆也不会像那样尽心尽力毫无怨言地伺候他了。
实弥啧了一声,硬邦邦地说,“还要劳烦辉利哉大人帮忙回绝,我月事不调,生育艰难,委实不适合与人成婚,辜负这份好意了。”
“您拒绝得多了,辉利哉大人还是坚持送来,因为这些人家里就没有在乎生育后代的。”隐说,“而且您的月事,栗花落小姐不是在帮忙调养吗?别总说那种话。”
“生不生孩子的,我压根不在乎。”
“您又开始了。”
“烦死了,别唠叨个没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竟没注意到一道人影径直穿行过庭院。那人行走在错落铺就的白色脚踏石上,下摆拂过两旁葱绿的草坪,从容得没有一点声音。一直到了近前,隐才措不及防地叫出声来。
“——水柱大人!”
“富冈……!”
像白日里的盗贼一样坦坦荡荡地翻进别人家院墙,一路畅行无阻,直接走到主屋廊下的男人,一身清爽的水蓝色,面庞白净,鬓发浓黑。那张冷然久了的面容,眉眼间展露少许柔和之意,如春水化冻,潋滟生辉,竟显现出一分无数少女春闺幽梦凝结诞生的艳色。
闯入者,也就是元水柱富冈义勇,丝毫不觉得这种不打招呼私闯住宅的行径有什么问题似的,甩着一截空荡荡的袖子大步走来。
“不死川,我有事要拜托你。”
“等……等等!富冈,你怎么能随随便便闯进来!”
“不行吗?”
当然不行。实弥的话被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回去。
因为宅邸里只有她和隐,穿着相当随意,没被裹胸带缠紧的乳房露了一大半出来。实弥慌忙拢好衣襟,忍不住恼恨起这个人大概真的不把她当女人看待,恐怕她脱光了在洗澡也能大大方方掀帘闯入。低着头整理腰带的时候,隐说了一句“我去给您沏茶”,悄悄退进了屋里。等实弥再抬起头,廊下只剩下她与义勇,她坐在凉席上,义勇站在她身前,自上而下地静静看她。
那道视线掠过她胸前隆起的柔软弧度,又倏忽移远了。
“……你找我什么事?”
“刘海长长了,有些扎眼睛,不死川,再帮我理一下头发。”
“哈?就这点小事。稍微等一会儿。”
实弥弯下身子,一只手拢住领口,另一只手将踢远了的木屐勾过来,想要起身去拿理发的剪子。义勇则顺势挨着她在那张蔺草席面上坐下,蓦地才注意到铺散的几件东西。
他的目光掠过团扇,陶碗,毛笔,落在那一枚装有钓书的白色信封上,直勾勾地黏住不动了。
没有一点迟疑,黑发的男人掂起信封,毫不犹豫地要直接拆开。行云流水得仿佛那不是别人的信件,也没有任何隐私可言。实弥瞠目结舌地呆愣了一两秒,才想起来伸手去抢,声音终于染上一丝恼意。
“干什么?富冈,还给我!”
“不死川也收到了啊,来议亲的信。”
实弥无端被刺了一下,“啊?只许你这混蛋有女人喜欢吗?我收到又怎么样?跟你无关吧。喂,快还给我——”
轻轻的“嗤啦”一声,一张折成三叠的信纸从撕开的口子中抖落出来,争抢间,义勇已经一目十行地读完。那张沉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愧怍之色,既不打算为窥看实弥的信件道歉,也不打算心平气和地交还给她似的。义勇把薄薄的信纸捏在手里,微抬起脸,与恼怒的实弥对上眼神,目光淡薄而锐利。
“看上去不是多么出色的男人。”
“你又懂什么!”
实弥终于把那张变得有些皱巴巴的纸夺回手中,自辉利哉大人为她张罗相亲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拆封送来的钓书。她不会写字,但大致能读懂。下意识看起信件内容时,义勇几不可察地哂然一笑,那其中淡淡的漠然讥意,让实弥想起当年那个高高在上不通人情的水柱。
“我全读完了。这个人已经极力为自己美言,但实在条件平平,书法也不精。”义勇敛起浓黑的睫,他有些不快时便会这样垂目,“不死川,你不会至少挑拣一下吗?”
“我……!”实弥一阵气闷,估计这个抢手单身汉是对着堆积成山的信件挑挑拣拣的,她又不会那样。本身已经够羞耻够烦躁的了,她心烦意乱地把信纸叠好收进袖子,只生硬地吐出一句,“你少管我。”
而义勇看到她的动作,不可置信似的,盯着她袖中隐没的钓书,面孔竟蒙着一层淡淡的郁悒。
“你真的要去相亲吗?准备把自己嫁出去了吗?不死川,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从什么时候——”
实弥死死咬着唇,心里发涩,声音也发涩。
“我、我不可以想嫁人吗?”
“……”
义勇的目光又看向她未掩饰女性弧度的胸口,这回尖锐许多。他的唇线紧绷,眼神游移,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蓦地又被打断了。义勇猛地抓起实弥的手腕,染成浅红色的指尖暴露在白亮的阳光下,闪烁着有如海滩边贝壳的光泽,不同寻常得惹人注目。
“这是什么?”
“你给我放开!”
“这就是你为了相亲特意做的打扮吗?不死川,你还真卖力。”
“什……”
实弥的脖颈与后背都渗出汗水,吸了汗的夏装黏答答地贴在皮肉上。错愕间,只望着独臂男人薄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义勇甩开她的手。
“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