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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最近有点奇怪,灯泡总一闪一闪的。高超开始以为是电路老化,北京嘛,他能住得起的房子有这种问题太正常了。
但是后来他发现,抱枕总是自己从卧室跑到沙发上;捡回家的小猫老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明明快入夏了家里却依然凉飕飕的。
这就不对劲了,高超在工位上东想西想。下班打了卡没往家走,反而坐上反方向的地铁,一路坐到车上没剩几个人,到了一座山下面。
一眼看不到山的全貌,爬吧,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来都来了,而且网上都说,上面那座庙很灵的。
呼哧带喘爬了几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高超迈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庙里走,扑通一声倒在蒲团上,把自己遇到的怪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为了显得更有诚意连缆车都没坐,高超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外挪,在心里默默想。但下山总能坐了吧?该死的景区,非得把缆车点设在半山腰。
“还好明天是周六……”
“小伙子,我看你面色红润,是要走桃花运啊。”
高超正自言自语,旁边突然冒出一个激昂的声音,吓得他差点踩空一节台阶。他仔细一看,是个道士装扮的老头。高超只当他是骗子——家里正闹鬼呢!走什么桃花运。
而且这人也太不专业了,勉强算四分之一个同行,高超开始从专业角度分析他。上面是寺庙,他穿身道袍来骗人?
高超不打算理他,露出拒绝的礼貌笑容,摆摆手就继续往下走。
“诶!小伙子!诶!”老道士在后面喊,高超也不回头,他只好盯着人的背影嘀咕起来,“就是身上罩着层黑气,不知道招了个什么桃花……”
算了算了,道家讲究顺其自然,既然他们没这个缘分那他也不强求了,老道士溜溜达达地往山上去了。
高超这边,辗转了缆车共享单车地铁几样交通工具,又在路边凑合吃了口饭,终于赶在第二天前赶回家。谁承想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放松,模糊间看见沙发上有个黑影。
本就不听使唤的腿再一软,高超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扶着墙站起来时他心里甚至有些麻木,没人知道这一天的经历对一个社恐的社畜是什么感觉,就算现在这个鬼影朝他冲过来,高超也只会闭上眼坦然接受。
不过那个影子也没有要动的意思,高超关上门摸索着把灯打开。影子没有像电影里那样随着灯光消失不见,反而露出全貌,竟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下就算世界上发生再奇怪的事,他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你是哑巴吗。”
高超思绪被打断,气得有点想笑,连怕都顾不上了。
“我跟你能说什么?‘请你从我家出去’?”
对面的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高超这才发现他眼下有颗自己没有的、很明显的痣,看上去也好像比自己稍年轻些。
“不是我非要赖着不走,是我出不去。”
“什么?”
“我说不是我不想走,”沙发上的人无奈地指了指高超背后的入户门,“不跟着你我走不出那扇门。”
高超诧异地望着他。
“前几天一睁眼我就在这栋房子里,就长这个样子,也没有生前的记忆,只知道我应该叫高越。”
“高越?”
“对。前几天我身体很虚弱,没什么力气,你也看不到我,”鬼停顿了一下,“我想传递些信息,但好像都吓到你了。直到今天突然有实体了,本来想找个机会跟你坦白,结果你一直没回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所以才在沙发上等。”
敢情这鬼还是因为担心他才在这的,高超像被浇了盆凉水,心里的火嗖的一下灭了。
高超此人,大学专业编导,现暂就业于某自媒体公司,他们这些人有两个特点,一是想象力丰富,二是接受能力强。于是高超花0秒接受了这个故事,并开始自动给它编造新的内容。
“我叫高超,你叫高越,我们还长得这么像,可能是我们有某些联系,所以你死了以后魂魄到我家来了,不过我们找到你的遗愿然后完成它你应该就可以走了。”
魂魄沉默几秒,问他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高超眨巴着眼:剧情不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剧情呢?魂魄又问。
高超不说话,抠了抠手指头。
“推理小说和鬼片。”
……原来是推理小说和鬼片,这下不得不信啦!
高超跟高越争论半天,终于在凌晨两点前结束谈话,他精力彻底耗尽,多一秒都没力气,直直倒在卧室床上,入睡速度快到他以为自己是晕过去了。
高越见他这样低头暗暗笑了两声,笑完又叹了口气。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高超这一晚睡得尤其安稳,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因为终于揪出家里的鬼,他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醒来时高超先哼唧两声又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才准备睁眼迎接美好的一天。结果一睁眼就见到一个人正靠在正对着床的衣柜上,盯着他一动不动地看。
高超吓得浑身一僵心率直飙,看清高越的脸才反应过来,气不打一处来。
“我睡个觉你盯着我看什么啊。”
高越却好像没感受到他的情绪,声音还掺着些委屈:“你一直不醒,我又不用睡觉,一个人太无聊了。”
高越这个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养的小土狗,那只小狗就是这样每天早上坐在高超床边,等他醒了就扑到他怀里,扯着他裤脚要出去玩。
他还真拿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鬼没办法,高超抓起手机,拎着高越来到自己的电脑前面。
“来,电脑玩过没?”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鬼游戏居然玩的很好,高超给他演示一遍他自己再操作两遍,基本就完全掌握了。
不是高超自夸,从小到大他是公认的游戏王,很多朋友没有他的操作也跟不上他的思路,都不爱跟他玩游戏。
但是以高越的水平,多玩几次追上他完全不成问题。
“还挺厉害的,”高超看着屏幕上又一次胜利结算说,“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个你这样的弟弟陪我打游戏,可惜我家就我一个。”
高越拿鼠标的手愣了愣。
“为什么是弟弟?哥哥不行吗?”
“还真没想过……”高超思索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就应该当哥哥,可能不想再有个人管着我吧。”
高越没说话,专注操作着屏幕上的小人。
“以后你没事干可以玩我的电脑,或者你想玩其他的什么也行,书和电视随便看,家里还有吉他手办什么的……别把家给我砸了就行。”
高越有点无奈地暂停游戏,转过来看他:“我又不是狗。”
高超觉得好笑,说着知道了站起来,在高越脑袋顶上揉了一把,顺手的他都愣了一下。被摸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哼着小曲又转回去继续打起游戏。
安顿好新室友,高超吃着刚到的外卖掏出手机,微信上已经几十条消息,大多是酷滕,他在上个单位认识的朋友,最后的几条大概是问他人去哪了。
高超犹豫了几秒钟打出一行字。
[酷滕,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对面很快回复。
[高超,你烧糊涂了?]
高超回了句没有就把手机撇开,郁闷地往嘴里塞着饭。这事还是得靠自己,让朋友知道也没用,万一他们最后直接带个大师来家里给高越驱了怎么办?
他不想这样,高越看着比他还年轻点,也不像坏人,做鬼都不害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这么早的。
况且高超对他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不只是因为他们长得像。
高超的拖延症又犯了,他一向不为难自己,遇到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暂时不解决,反正家里多一个高越他也不会掉块皮缺块肉。而且说不定多待一段时间高越自己就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该怎么离开了,他能变成现在这样不就是等了几天做到的吗?
高越自己在屋里玩游戏,越玩越觉得没意思,出来看到高超已经瘫在沙发上看着电影,姿势和旁边趴在猫窝里的小满一模一样,不过表情看着很专注。
为了不打扰高超,他用飘的轻轻过去坐到旁边。
是部文艺片,高越其实没太看懂,他文化水平不高,不过他一头雾水看到结尾的时候,瞥见高超抹了几下眼睛。
高越顺手把桌上的纸抽递了过去,高超接过抽了几张,缓了会才说谢谢啊。
“太客气了吧,你都让我住你家了,这点事谢什么啊。”
“也不是我让你住的啊,你那不是出不去吗,我轰都没地方轰。”
两个人对视两秒,莫名其妙地同时笑起来。
高越笑过劲儿,说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啊高超,捧你两句都不行。高超抹抹又被笑出来的眼泪,说你千万别捧,我最经不起人夸了。
“那以后我就天天夸你。”
高超震撼于这种手段。
“你是不是有病啊高越?”
周末两天很快过去,高超第二次按灭闹钟时一阵恍惚,坐在床上思考人生,感觉快乐的时光流速是平时的二三四五倍。
高越在门口铛铛敲了两下门,嘴里喊着高超起床,要迟到了。
说来也怪,两个人只认识两天,相处却异常融洽,高超甚至觉得高越来后家里比之前多了些活人气儿,热闹不少。
他也就想想,这话说出来听着像在嘲讽。
门口敲锣打鼓般的声音还在继续,高超应着起了起了,利索地爬起来换好衣服。
确实热闹了不少,高越一个鬼比他这个活人还能折腾!
高超匆匆忙忙地冲进浴室洗漱,出来时一边想着从楼下便利店买个面包吃得了,一边还在低头倒腾脖子上的领带,想着想着就闻到一股香味。
他抬起头一看,桌子上居然摆着个三明治,用料挺丰富,鸡蛋还是溏心的。
高超惊讶地看着桌子边几乎把“快点夸我”四个字写在脸上的高越:“你还会做饭?”
高越轻轻翻了个白眼:“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
“我又不用睡觉,反正闲着也没事做,就给你做个饭咯。”
高超还想问什么,但是余光看见电视下的表,没张开嘴,冲他摆摆手抓起桌上的三明治就跑。
紧赶慢赶,他卡点在最后一分钟刷上打卡机,坐到工位上休息几分钟在路上落下的魂才跟上,找回状态严肃地摸起鱼。
工作最熬人的就是这点。大多数时候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要做,他那点活真要做很快就能做完,但你又不能让人看出你没事做,因为在工时不变的条件下,工作量只会随着速度的增长而增长。于是他只能把工作按天分配,每天只干一部分,剩下的时间就在工位上罚坐摸鱼。
高超正无所事事,微信突然弹出条消息,是王天放。估计是酷滕跟他说了什么,高超解释了半天对面才相信他没什么事。
他长舒一口气,刚要把手机放下,突然想起自己今早走的急忘记给猫倒粮了,着急地点开监控。
好巧不巧,正好看见高越趿拉着拖鞋,抱着一袋猫粮往盆里倒。
高超正欣慰着家里有个人帮忙,就见高越已经倒了大半盆,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一直到盆顶上冒出个尖才收手。
这鬼有没有常识啊?把猫当猪喂呢!
高超想提醒他一句,盯着屏幕起身往茶水间走。
家里三只猫被猫粮吸引过去,最亲人的timi围着高越裤脚转了一圈,想蹭两下表示感谢,结果高越伸手刚想摸它,timi就像弹簧一样弹开了。
什么意思啊!
高越气呼呼地站起身,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气势汹汹地把猫粮放回原位。
等到了夏天你们想蹭也不给你们蹭!
高超看着这一鬼一猫笑出声,这也不能怪timi,高越身上冷的像块冰,他去摸猫脑袋跟把雪倒人后脖颈没什么区别。
“别生气了高越,把袋子拿回来,猫粮倒回去点,你要把它们喂成猪了。”
高越吓得手一哆嗦,转了两圈才找到声音来源,拨开桌子上的绿植对着摄像头:“咱俩到底谁是鬼啊?”
“别贫了,快点干活。”
“嘿!指使我干活还这么理直气壮?”
“住我家帮我干点活不行?”
“行行行,您是慈禧太后您说了算。”
高超突然不说话了,高越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高超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从监控里听不太清。
“怎么了?”
“没事,”高超揉了揉脑袋,“有个讨厌的同事来八卦,已经走了。”
偷偷跟高越聊了几句,尽管有些小插曲,高超心情也舒畅不少,愉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下班回家。
他进门的时候家里灯是亮着的。高越正一边喊着“我抱一下怎么了”一边追着小满这只i猫在屋里跑,桌子上还摆着他陈列已久估计已经落灰了的吉他。
这是高超第一次在回北京出租屋的时候体会到回青岛老家的氛围,高越自己冰冰凉凉的,倒是让高超心里挺温暖。
就这么温暖了一段时间,比格精终于现出原形,开始嫌自己在家无聊,百般折腾,说什么也要高超带他去上班,还说他现在已经能选择性屏蔽其他人了,绝对不会被发现。
这也不是他的问题,高超这个超级大i人在家一两周不出门也得闷坏,况且高越也没要求高超在下班回家后还要带他出去散步,是要自己带他去公司。
“好吧,不过就明天,下次再想出门等周末。”
高越正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跳一跳。自从上次茶水间的事,高超就给了他一部自己以前的手机,避免交流再出什么问题,高越刚拿到手还嫌弃这是二手机。
听完高超的话,高越手机里的小人直接弹射起飞,一头栽在地上。
“真的?!”
高超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高越如愿以偿跟着高超一起去了公司。高超打了一路哈欠,走在路上听到鸟叫两声都烦,好在今天有高越在一边,左顾右盼的新奇模样又让他心情好了些。
“你活着的时候肯定没吃过上班的苦。”
高越愣了一下,收回脑袋转向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新鲜两下不正常?”
“不,真上过班的,这种痛苦是刻进DNA里的,PTSD的,烧成灰都忘不了。”
“p什么弟?”
“……没事了小文盲。”
高超觉得他今天指定是水逆,路上刚调整好心情,一进门就被领导传唤,劈头盖脸一顿骂才放回工位。
上次茶水间碰到的同事大概是公司的八卦头子,正带领两个八卦小弟自以为隐藏很好地往他这边看。
“这几个人在你们这小公司屈才了,应该改行当狗仔敲诈明星去。”
高越冷不丁出声,把高超吓了一跳。这丰富的一早上,他差点忘了高越还在旁边,但是听清了他说的什么,高超又没忍住趴桌子上偷偷开始笑。
“你都不生气的?”
高超有点懵,扭头一看,这人,哦不,这鬼身上居然冒出几缕烟。
他压低声音:“也不用气成这样吧,别再把烟雾报警器弄响了,我还想干着回家呢。”
高越拍拍身上,似乎想用手把烟给拍没:“……不会响的,我们鬼生气都是这样的。”
这还真是长见识了,原来鬼真会气得冒烟。
在那边几个人不知道第几次把眼神投向高超的时候,高越终于不爽的啧了一声,等高超反应过来再一回头,他人已经消失了,接着就听到狗仔头子那边传来凄厉的叫声。
高超猛地站起来,众人也都朝那边看过去。狗仔头子人看着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对着电脑不知道被什么刺激了。
高越幽幽地飘回他身后,高超没说话,盯着他看。高越也盯着他看,看了一会才张嘴。
“我看他桌面上文档没保存,把他电脑线拔了。”
狠,太狠了。
“我以为他天天这么关心别人是没事干呢,好心给他找点事干。”
“太善良了,回去必须给你送个锦旗,乐于助人奖。”
俩人又看着对方开始笑,不过考虑到在其他人眼里应该是高超对着空气一通傻乐,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对着电脑坐好。
憋了一上午的气突然通畅不少,高超一边摩挲着桌上的小摆件一边改着ppt,差不多弄完的时候一条消息弹出来。
[超儿,晚上出来吃个饭,我和天放下午有事路过你们那片。]
他是用的电脑,高越在旁边也能直接看见,高超犹豫地看了他一眼。酷滕应该不只是路过,还想问问前段时间发生什么了。
有时候高越跟他有种不讲道理的心灵感应,一下就能猜出高超在想什么。
“你想的话我可以跟着去。”
[行……我可能还得带个人一起去。]
对面回的很迅速。
[你带十个都没问题,一会给你发位置。]
恐怖的社牛……真带十个王天放能同意吗。
十个不知道,不过一个应该还在王天放的接受范围内,直到下班也没收到酷滕发除了位置以外的东西。
高越这回是跟着高超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其间经过路灯,他还特意看了看高越脚底下有没有影子。还真有。
高越很鄙视地说他恐怖片看多了。
高超特地让定的包间,他们推门一起进去的时候,酷滕和王天放明显愣住了,高超挤了挤,让他们靠里坐坐。
“高越,关门。”
高越关上门,跟着他坐到了靠门这边。
王天放这会才开口:“你也没说是要带你弟来啊?”
酷滕紧跟其后:“你也没说过你还有个弟啊?还双胞胎?”
“不是……”
“还不是?都长这样了还不是?都高越了还不是?你藏挺好啊小高超。”酷滕指着高越。
一直沉默的高越突然出声:“那为啥他就是我哥啊?就因为他叫高超啊。”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弟弟啊。
酷滕思考一下,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胳膊肘拐了王天放一下。
王天放接收到信号,严肃地端详两秒,说你长得就像弟弟。
高越还想发作,高超叹着气拦了他一下。
“先干正事。”
对面两个人一脸茫然,不知道吃个饭除了大变活人还有什么节目要表演。
高越看着他们勾勾嘴角,整个人突然像电视机花屏那样闪了两下。
“天放,”酷滕两只手一起揉揉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眼花了?”
王天放倒没他这么大动静,不过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没等他说话,高越又闪了两下,然后直接消失了,这下王天放脸色更难看了。
酷滕已经有点吓呆了,看着紧闭的门和门口高越刚刚坐着的位置,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突然感觉耳边一阵凉风,像是被人吹了口气。
“我草!”酷滕大喊一声,直接从座位上窜了起来。
“行了高越,”高超对着酷滕的方向说,看的酷滕心里又一阵发毛,“别吓唬人了。”
“我好不容易能跟除了你以外的人说个话嘛。”
酷滕绝望的声音响起:“你这也不是说话啊哥们儿!”
王天放感觉到身边一股凉气经过,很快又回暖,接着高越重新出现在座位上,还是进门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就是你前段时间碰到的事儿是吧。”
高超点了点头,把事情始末跟两个人讲了一遍,讲完菜倒是都上了,就是不知道他俩还有没有心情吃。
两个人听完沉默良久,还是酷滕先说话,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哈。
高超嗯了一声,酷滕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瞪圆了眼睛。
“你俩进门故意给我们关里面的是吧。”
高超迅速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含糊地说,那不是怕你们被吓得直接跑出去了吗。高越不能吃阳间饭,在一边哼着歌假装酷滕不是在说自己。
“你哥俩真贱得够可以的,”酷滕指了指他俩,又捅咕旁边的王天放,“吃饭,不吃白不吃,今天他请客。”
王天放拿起筷子看看他:“我本来也没说我不吃啊。”
酷滕又瞪了他一眼。
毕竟是混一个圈子的,这两个人接受能力也相当可以,从被吓得从椅子上窜起来到坐在一个桌子上和谐地吃饭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两个人都说这怪事只能回头找人问问,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到。目前没什么解决办法,第二天大家又各有各的事,几个人吃完饭没再多聊,结了账准备直接走人。
只是临走前酷滕落后两步,偷偷给高超拉到一边。
“我吧,还是觉得世界上没这么巧合的事,真可以问问家里,怎么问你自己想想,而且……”
高超听到他后半句话,半天没吭声,轻轻踢了脚鞋边的小石子。
“知道了。”
酷滕和王天放一起走了,高超还在想他的话,对着对面的广场发呆。这两天入夏,空气里透着扑面而来的燥热,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休息了几个月又开始工作。
老家的广场上也有这种玩意儿,高超小时候总爱跟朋友在里面跑来跑去,两个人浑身湿透着回家……高超愣了一下。
两个人?
一阵凉风裹着兴奋的语调过来:“高超,咱们玩喷泉去吧。”
高超一阵无语:“你睁眼看看那里面都是多大岁数的行吗,都跟他们差五条代沟了。”
高越撇撇嘴,说着你不去我去就朝路对面跑过去。
他追着高越也跑过去——顶着这两张脸谁去有什么差别啊?
等到喷泉终于停了,两个人已经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一样了,高超原本没想跟他闹,不知不觉居然也玩进去了。
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哪哪都不舒服,回家路上高超不时就得甩两下,权当心理安慰了。
“我上午还说我想干着回家呢……”
高超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来的路,一步一个脚印。
“你怎么也这样,不能……操作一下吗?”
高越看他一眼,没说话,走了两步又看他一眼,高超被看的莫名其妙,拿拳头怼了他一下。
高越捂着胳膊叫唤,高超不搭理他,他根本没用多大力。
“我只能给自己操作又不能给你操作,不操作你还得锤我两下呢,我操作完你看着来气又骂我。”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高超觉得好笑。
“本来就该骂你,谁让你非要去玩了。而且我就怼了你一下。”
高越还在装模作样地捂着胳膊,高超过去两只手扒住他胳膊,明显感觉到高越浑身一僵。
这小子有这么怕他吗?高超一边想一边把脑袋凑过去,对着刚刚怼的那一片呼了两口,又摸了两下。
“好了,不疼了吧。”
高越没说话,高超用肩膀碰碰他:“怎么了?”
“没怎么,你傻,”高越抬起头,指着胳膊上另一块,“自己怼的哪都不知道,是这里。”
高超白了他一眼。
徒步到小区楼下,路过了高超常吃的炸货,他发现自己刚吃完饭没多久就又饿了,列了几样指使高越去买。
高越叹着气过去,把高超要的东西都点好,顺带给他从泡沫箱拿了瓶冰可乐。老板看着他这水鬼模样,收了钱也没多说什么。
高越看向站的远远的高超,压了几下才压下笑意。高超这个人纯粹的窝里横,跟你熟了就欺负你,不过高越也乐意让他横,谁还没点小脾气,不横两下子每天活的跟个机器人似的。
高超把高越支开,蹲在路边扯了半天灌木丛的叶子,快给人薅秃一片才罢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妈,我真是独生子吗?]
到家之后高超先钻进浴室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高越身上又已经清清爽爽了,正在床上躺着玩手机。
高超也爬上床,凑近了看他手机页面,又在玩弱智小游戏。
再一转脸,高越正笑着看他。
高超手脚突然有点不知道往哪放,回头一巴掌把灯拍灭。
“睡觉。”
高越不用睡觉,但是高超觉得人总得有个休息放松的仪式,不然会很累,于是要求高越跟他一起到点躺下。
这种形式主义的休息貌似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高越前几天早上起来还说想起点什么,只是不太清晰。
但这不是高超现在最在意的事。
高超坐在工位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那天他问完之后老妈没正面回答,他又追问几句,对面没了回复,直到今天早上。
[你以前有个双胞胎弟弟,叫高越。小时候你们自己在外面玩,他被人贩子拐走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哭着回家的时候我们马上叫了所有街坊邻居帮忙找,但是已经晚了。]
[你回家之后就开始发高烧,烧了好几天,再一醒来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弟弟。我们怕刺激你,没再跟你提过,后来也一直在找,但是一点踪迹都没有,就在几年前放弃了。]
[是我们对不起小越。]
是他对不起高越。
高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片段,两个小孩坐在沙坑里的,两个小孩一起走进学校的,两个小孩抢着第一个玩新玩具的。
他过去这些年脑子里偶尔冒出的两个人的画面,下意识想到的两个人,在这时候终于有了答案。
是他自己的记忆,只是被他抛弃了。
高越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走丢的,他居然敢把高越忘了。
现在高越……也是因为他。
高超甚至不敢去想那两个字,心脏一阵抽痛,像被人狠狠揪了两把。
“高超……你还好吗?”邻座的女同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几张纸。
高超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泪,他接过同事手里的纸道了声谢,第一句没说出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才出声,然后假也没请就往外走。
不知道去哪里,公司是待不下去了,也不敢回家,只能漫无目的地沿着路一直走。当初忘得干净,现在只记起一点就能感受到那段记忆带给他的安心,像冬天从户外踏进家门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温暖。
不光是小时候,高超在心里纠正,现在也一样,他最快乐的日子里总有高越的身影。
高超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索然无味,要他再回到那种一个人的状态就像要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强迫自己忘掉这些,小时候的高超也忍受不了一天没有高越的生活。
他在外面从早逛到晚,累了就找个咖啡厅坐着,休息好了继续游荡,午餐随便对付了一口,自己都忘了吃的什么。期间高越给他发过消息,说今晚回来有事跟他说。他回了个嗯,过了会又说可能会加班。
到了家楼下,高超有点不想上楼,开始在小区里找自己喂过的流浪猫。平时这个时间它们都该出现,结果找了两圈也没见到。
“奇怪了……”
他攥着刚买的火腿小声念叨,正打算往一条小路里钻,突然感觉一个东西从身边划过,速度很快,在耳边破开一道风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是猫。
高超立刻朝那边跑过去,但他不确定位置在哪,找的时候费了点时间,再听到声音的时候猫已经被一个人拎在手里,看出来腿已经有点瘸了。
高超有点着急,喊着让他放下,那个人瞥了高超一眼,没理他,拎着猫就要走。高超才注意到他穿了一身的黑,难怪自己刚刚没看见。
这一注意,又让他看到黑衣服后腰上别着的弹弓。
“是你干的?你故意的?”高超震惊地看着他,跑过去挡住他的去路。
黑衣服瞪着眼看他,半天吐出两个字,让开。
高超有点发毛,但也瞪着他,不让。
黑衣服不耐烦地甩了下手,烦躁地朝一边树上踹了两脚,从没装弹弓的另一侧掏出一个长条形物体,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高超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回不妙了。
“让不让?”
让不让?
对面的人看起来很危险,但好像还没丧心病狂到对人动手,不过让他把猫带走,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高超还在纠结,那个人已经朝他走过来了,高超才看清他手里是把小折叠刀。
“今晚的事你敢出去说,”那个人举起手里的刀在他眼前晃晃,“我就……”
“就怎样啊?”
一个声音带着些上扬的语调出现。
黑衣服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高超背后一时没说出话,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冲着他们咯咯笑。
“双胞胎啊……收拾一个还是收拾两个有区别吗?”
高越也笑起来,高超没听过他这个声音,阴恻恻的有些瘆人。
你试试呗。
一股邪风刮的整片绿化树木沙沙作响,高越说完又像在饭店那天一样闪了一下,下一秒出现在黑衣服跟前,吓得他往后连退几步,不知道绊到什么一屁股摔在地上。
小猫从他手里逃脱,一瘸一拐跑到高超身边,高超抱起来仔细看看,没有发现太重的伤才放心,马上又抬起头盯着高越。
高越一脚踩到他手上,男人痛呼了一声却没能发出声音。
“别吵了。”
高越捡起掉在地上的刀,不耐烦地朝他一挥手,黑衣服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势悬空着被钉在树上。
“高越……”
高越头一次没搭理高超,举着刀走近了,像刚刚那样对着黑衣服晃。黑衣服满脸惊慌,又像喘不上气,两只手拼命在脖子上扒拉着。
“你拿这东西对着他,就该死。”
高越语气冷冰冰的,站在半米外近距离看着男人的脸一点点被憋的紫红。
“小越。”
高越表情松动了一下。高超抱着猫走过去,用头轻轻抵住他后脑。
“走吧,我们回家。”
男人突然从树上掉下来,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高越回头看了一眼高超,压低声音凑到地上的人耳朵边上:“别再让我们见到你。”
从小区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高越刚刚满腔的怒火也像被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灭了。到家后高超先把捡回来的小猫安顿好,又看到高越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瞪着自己的脚,他喊了高越一声,高越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
高超问:“你不是说有事告诉我吗?”
高越先是迷茫地“啊”了一声,然后点点头,表情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想说,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是关于我死前的。”
高越记起的东西不算太多,大概就两点:第一是他死前住在江浙一带,第二是他的死是在工地上出了事故。
工地这点高超比较意外,高越说自己养父母死的早,为了养活自己很早就去工地打黑工。
高超应了一声,问还有别的吗。
高越没说话,他刚刚下手有点狠,还是在高超面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本来还想夸夸你呢,我弟弟刚刚很帅啊,”高超眉眼弯弯的看着他,“不说那算了吧。”
高越进门这么久终于肯正眼看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眼里突然流出两行血泪。高超刚刚面对那个拿刀的人都没太大反应,这会被吓得腿都有点软了,急的抓着高越看来看去。
“你眼睛……高越你先别哭了,这样不会瞎吧。”
“应该不会,”高越自己用手背擦了擦,把脸擦得更花了,“哥……”
高越像是要把前二十年没喊过的都喊回来,一遍遍的喊着哥,高超一遍轻轻拍他,一边一声声的应着。
明明是双生的兄弟,为什么高越就过得这么苦呢?高超想到自己见过的并蒂莲,一蒂两花,总是一朵开得旺盛,一朵长得瘦小,是不是他抢走了弟弟的气运,高越又替他挡了许多灾。
上午揪住心脏的手现在才松开,只是挤压变形的心在恢复原状的过程中,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两个人心情平复后,高超让高越在沙发闭眼躺着,自己又东想西想,朝高越的方向担忧地看了一眼。高越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他知道的事肯定远多于他说出来的。
他想起酷滕那天的话。
[而且我总觉得高越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过了那天,高越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非要说什么变化,大概是挑明身份后,他们关系更亲近了点。
高超的神经并没有完全放松,他对这件事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但高越的在意已经超出“不提”的范畴,更像是在“抹去”。高超毫不怀疑,如果真的有这种能力,高越一定会把这段记忆从他脑子里抹掉。
他并不想在这个节点做什么刺激高越,偏偏这会又接到了一位在南方的朋友打来的电话。是他之前按高越的描述托人去查的工地,一开始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位朋友人缘实在很好,那个案子在当地又小有名气。
“超儿,你说的那个事我给你问了,你猜怎么着?还真查到点东西。但是这事儿可怪了,你怎么跟这案子扯上关系的。”
高超甚至有点埋怨自己行动太快,应该多观察一段时间,但是纠结两天还是点开了那个文件。
高超在地铁上,一只手抓着把手,仔细看着手机上朋友发来的资料,手指越攥越紧,地铁到站时的惯性差点把他甩出去,高超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
他坐到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发着呆,脑子里全是刚刚看到的资料。
工地出现安全事故,一名二十岁的男性被高空坠物砸伤,抢救无效死亡。诡异的是工头、项目经理和几个负责人,在一年内也相继死亡,死因千奇百怪,相同点是手段都很残忍,并且至今也没抓到凶手。
他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那次事故,几秒后高越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没错了,就是这场事故。
他今年二十四岁。
原来高越四年前就死了。
高超刚进家门,鞋还没脱下来高越就扑过来挂在他身上。
“高超——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
高超提着手里的蛋卷给他看:“在楼下看到蛋卷,突然想吃了,耽误了一会。”
高越刚想继续说什么,高超对他笑了笑,说今天不能跟你看电影啦,太累了我要休息一晚。说完就自己进了屋,高越发现他情绪不太对,有些担心地跟过去。
“我没事啦,”高超有些哭笑不得,“每个月有几天情绪不好很正常,别担心。”
后面几天高超也一直兴致不高,倒是没对高越使什么脾气,但他奈不住性子,加上心里本就有鬼,某天半夜,高越偷偷从床头柜拿起高超的手机。
他站在床边,看看手机屏幕,视线又移向高超熟睡的脸,不知道过了多久,轻轻把手机放回原位。
第二天,高超一觉睡到中午才起,今天周六,他这两天好好想了想,虽然上次去没起什么作用,但高超打算再去一次那座庙。起床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高越在哪,他想着大概是自己出去了,也没多想,背个小挎包出门去了。
高超常年坐办公室,爬到半山腰就累得坐在一边的石墩子上歇着。说来也怪,他来回一撇,居然又见到上次那个老头。高超心想这人还真是人傻闲多,起身就想走,结果那老头看见他也是一惊,像见着什么怪物一样。
“小伙子,别跑了,”老头看着岁数不小,步子倒是很稳健,几步就来到高超跟前,“你招东西了吧?”
高超迈出去的脚顿住,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从上次回去开始的,是吧,”老头摸着胡子瞧他,“现在能听我说两句了?”
高超跟着老道士来到一个凉亭里坐下,按他说的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下来递给他。老道士拿着那份八字看了又看,掐着指头嘴里振振有词。
“你这八字,不该是独生子啊?”老道士抬头看看他,“怎么看着又不像有兄弟姊妹的?”
高超垂下眼:“我有个双胞胎弟弟,从小走丢了,现在已经没了。”
老道士听完立马皱紧了眉,看看他又看看八字,阴年阴月阴日的双生子,还一死一生。
“你身边的鬼就是你弟弟?”
高超震惊地看他,说你怎么知道。老道士拿指头梆梆敲他的脑袋,指头也不知道怎么,硬的像根铁棍一样,痛的高超“嗷”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同卵同胞的兄弟,一个走散又枉死,变成鬼了突然来找另一个,你以为是来干嘛?那是来要你命的。”
高超捂着脑袋不服气地看他:“你个老神棍别胡说八道!”
老神棍被他气笑了,手里拂尘对着他,说你当我怎么认出你的,你身上那股子煞气重的,八字弱的离近了能晕过去。你弟弟可不是普通鬼,是杀了好多人的厉鬼!
高超被他的气势吓住,半天没吭声,抿了抿嘴唇。
“你想干什么?”
高超最终没上到山顶,拿着老道士给他的锦囊下了山。回到家时已经傍晚,太阳几乎不见,只残留点橙黄的光打在云上。高超回到家,家里没开灯,漆黑一片,只能凭外面的一丝光线照明。
他摸黑换了鞋,喊着高越走进屋,看到一个虚影飘在沙发上,这才是鬼的一般形态,但高越在他面前几乎都会变成能摸到的实体,高超愣了一下。
“怎么了?”
高越没应,冲他笑了笑:“高超,你去哪了?”
没去哪啊,高超把挎包摘下来挂到鞋架上,去爬山了,爬了一半没上去又下来了。
再一回头,高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了。
高超笑着敲他一下,转回去接着收拾台面,说你拿这套吓唬谁呢,我现在已经不怕了。
“你知道了是吗?”
高超呼吸一滞,手上动作停下。
“你知道了,高超,我骗了你。”
高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他,高越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很黑,看不见一点倒影,倒是真有点鬼的样子了。
“对,我查到了。”
高越情绪好像一下激动起来,身影一闪一闪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打算怎么办,高超,赶我走?”高越抓住他的胳膊,两只手像钳子一样,抓的他生疼,“还是杀了我?”
高超顾不上胳膊的剧痛,瞪大了眼:“高越,你说的什么屁话?”
高越冷冷地笑了一声,听得高超牙痒痒,想揍他两拳让他正常点。
上次拿这招对付外人,现在全用来对付他哥了。
“难道不是吗,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你跟踪我?”
“对,我全都看见了。”高越盯着他笑,“高超,你别想甩开我。”
高超刚想说我没有,嘴却被堵住了,高越的嘴贴在他嘴唇上,高超肚子里的火气一下蒸发了,脑子晕晕乎乎,想这是不是乱伦,又想人和鬼应该没关系,又想不对,人和鬼不是更有问题吗。
高越没想到这种状况他还能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只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照着高超的嘴又亲又咬,咬的人吃痛的缩了一下。高越以为他想躲,死死按住他的脑袋不放,高超这才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放开,高越!”
高越还想发作,高超一巴掌扇到他脑袋上,给他扇的一懵,似乎没想到高超现在还敢这样打自己。
“看什么看?你变成什么鬼样我想扇也照样扇你,”高超从兜里掏出那个锦囊,没好气地扔到高越手里,“拿好了看清楚!”
高越拆开黄色的锦囊,把东西倒在手里,手心里赫然是两张平安符,高越刚刚嚣张的气焰一下被浇灭,像几周没碰水的草一样蔫吧了。
“你跟踪也不跟全了?怎么没看到我在楼下把另一个符烧了?这平安符我还特意找他多要了一张,也不知道对鬼管不管用。”
高越看着手里的平安符,半天没说出话。当时怕惊动那老头,高越没离太近,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看到高超收下锦囊后就没敢继续跟了……
高超看着他窝窝囊囊的样子叹了口气:“我怕那个老道士一定要抓你,假装听了他的话,把符拿走,找个地方烧了。”
“哦……我还以为……”
高越低着头自己嘟囔,也不知道有没有让人听清楚的意思。
“高越,你傻不傻,”高超伸出手搂住他的脑袋,把他往自己怀里带,“我怎么会不要你?”
高超说着话,鼻头也泛起一丝酸涩:“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那个很小就离开家的小孩,那个早早就去打工的小孩,那个二十岁就死在工地的小孩。
高越听着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哥哥颈窝,传来抽泣的声音。
“高超,哥,我当时太生气了,我被那个吊篮砸到,好疼,他们不让人送我去医院……”
经理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响起,说别声张,先瞒下,瞒不住了送到市中心十七八公里外的那个三甲医院去,别往附近的医院送。
其他工人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难受得紧,问工头还不送他去医院吗。
工头斜着眼哼了一声。
“死个人赔多少钱?”工头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工人眼前晃了晃。
“没死成花多少钱?”工头伸出五根手指,“外加一年不能开工,你说经理和负责人选哪个?”
“没事的,高越,没事,”高超眼前一片朦胧,伸手揉着他的脑袋,温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做的没错,他们该死,死多少遍都不够。”
两人依偎着站在玄关,像两个小动物在互相舔舐伤口。高越的眼泪没再流出,而是向内,一滴一滴流进在心里,慢慢流成一场大雨,冲掉了积攒这么久的情绪,他心口重重一沉,突然觉得很累,神经被崩断的那种累,接着又有种被包裹进云里的轻松。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和高超在一起了。
一场坦白似乎耗尽了两个人的力气,高超连灯都懒得开,跟高越瘫在床上,听着外面车流的声音,行人散步时聊天的声音,还有蝉鸣叫的声音。
高超突然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高越翻个身趴在床上,瞳仁很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但是不说话。
高超踹了他一脚:“说话。”
“从头。”
从头……真让酷滕说准了,高超默默想,这小子确实不简单。
高越似乎还对他的反应不满意,开始反问他。
“哥,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以后可能还会骗你,你还要我吗?”
高超被他这句话气得想笑:“你要不要点脸啊高越?”
“不要,”高越搂着他的腰,“我要哥哥就够了。”
高超还想说什么,高越的手突然从腰开始顺着向上滑,一直滑到胸口,高超被摸的大脑一阵轰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高越把脸凑到他的旁边,轻轻闻了闻他的头发,若即若离地对着他的耳朵说:“哥,明天再约那个老头一趟,我有点事想问他……”
高超听清他说了什么,感觉整个脑袋热的快要烧着了,意识都有些模糊,胡乱答应了,过了十分钟理智回笼,他又不太赞成——风险太大,万一这老头执意要杀了高越呢。
高越倒是不太在乎,抓着他的手画圈打转,说没关系,他杀不了我。
高超惊异地看了他两眼。
高越看他的样子撇撇嘴:“你以为所有鬼都能说杀人就杀人啊,多的是被困在一个地方走都走不动的鬼。”
于是第二天,两人一鬼又在凉亭见了面,老道士感受到高越的气息,一瞬间警铃大作,高超却还在埋怨他每次都要选在这个破地方见面,累得要死。
“你没用我给你的符?”老道士蹙眉看着高超。
高越一直站后面看着高超的背影,听到这句话才瞥了老头一眼:“我现在站在这,你还觉得你那破符能驱得了我?”
高超赶紧拉着他让他闭嘴,他们还有求于人呢!
老道士看着他们这幅样子,气得胡子都弯了,心想不愧是双胞胎亲哥俩,招人烦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高超告诉老道士高越不是恶鬼,又把高越的经历讲给他听,老头脸色变了又变,默认了他的说法。
因果报应就是这样了,这种事情他们不会插手。
“……鬼魂复仇也是常有的事,但一般大仇得报就会自行进入地府等待轮回,他如果不是想杀你,为什么不去排队反而找上你?”
高超表情瞬间变得扭捏,不知道怎么开口,老道士也是个人精,看他这个样子,再想想第一次见面看出的东西,表情有些扭曲。
“你……你的桃花不会是他吧?”
高超不好意思地盯着鞋尖,没说话,老头只当他是默认了,他也算见多识广,没震惊太久,哼了一声说难怪你们要来找我。
一人一鬼默契得很,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意味。
“活人和鬼魂不能相恋,是怕采阳补阴,”老道士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他们,“不过你们都是男子……又是这个位置,应该没什么大碍。”
高超羞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高越大大咧咧,死猪不怕开水烫,拱手向老道士道了声谢,拽着热的像只暖壶一样的高超走了。
老道士斜着眼看了他们半天,直到连背影都瞧不见才收回眼神,面色复杂地对着桌子上那张八字叹了一声。
“本不该分开的,两个苦命的……”得通知其他人一声以后别找他们麻烦。
从山上下来已经傍晚了,高超又跟酷放两个人约了一顿饭,想告诉他们不用操心了。
酷滕眼神毒辣,一见到他们就发觉出不对劲,也没多问,挨着高超在另一边坐下了。
“就这样了?”饭吃了快一半酷滕才问出口。
“就这样了,分开实在太久了。”
他们缺席对方的人生将近二十年,已经没法忍受再多一天了。
酷滕没再问,只是拍了拍高超的肩,告诉他不管做什么,发生了什么,永远可以对他们讲。
“还有主动给自己找事的,”高超笑了笑,“放心吧,有麻烦一定第一个找你们。”
酷滕骂了他一句小兔崽子。
吃完饭四个人告别,看着酷放走远后,高越突然抬起两条胳膊从高超背后绕过脖颈,整个人扒到他身上,小声提问。
“刚刚吃饭你们说什么了?”
高超伸手推推他的脑袋,没推动,语气透出一丝无奈:“只说了两句话,你怕我们偷偷骂你吗?”
高越哼哼唧唧地不说话,像个大号狗崽子,就是凶起来容易吓到人。
我跟他说,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再也不分开了,高超这样说。说完也不等高越反应,自顾自地向前走,高越心底狠狠一颤,马上又追过去。
“高超!哥——等等我!”
他们从诞生那一天,血脉交织缠绕,就注定要永远在一起,命运不能改写,死亡也无法分割。
如果有人想拆散他们,高越想,他宁愿什么都不要,变成厉鬼也要重新爬回人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