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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大会中场休息的时候,美利坚把腿翘到会议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水的笔,对全场说:“好无聊,谁来爱我一下?”
会议厅安静了零点三秒,然后像炸了锅。
“你脑子有病吧。”俄罗斯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正在用手机刷某种极右翼军事博主的Telegram频道。
英吉利放下茶杯,杯碟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看美利坚,声音平稳地说:“请不要理会这个人的表演型人格障碍,这是临床上非常著名的——”
“你在吃醋。”美利坚打断他,露出一口过于整齐的白牙,笑得十分招人打。
“我在喝红茶。”英吉利说,“格兰多纳25年,单一麦芽——”
“你以前不喝茶的,你以前喝琴酒,你以前还——”美利坚忽然顿了一下,改了口,“算了,那都是二战前的事了。”
英吉利没有接话。
法兰西从旁边探过头来,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说:“要不要?他不要的话我来。”
“你不行。”美利坚说。
“为什么?!”
“你太近了,没有禁忌感。”
“我们中间隔着大西洋。”法兰西托着下巴反驳道。
“不够。”美利坚摇头,“不够。俄罗斯跟我就隔了一道白令海峡,我都没觉得他近。你近的不是地理距离,你是灵魂距离太近,太熟了,不好下手。”
法兰西沉默了片刻,说:“你今天是不是又忘吃药了?”
“我没病。”美利坚说,“我要是病了,那全世界都是被我传染的。”
这一点,没有人反驳。
日本是在散会后才追上来的。
走廊很长,夕阳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美利坚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日本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来。
“先生。”日本喊他。
美利坚停了下来,没回头。
日本走到他身侧,递过来一个包装过分精致的纸袋,系着深蓝色的绸带,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新打的年糕,红豆馅的,您上次说想吃。”
美利坚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又看了看日本。日本的表情维持得很好,嘴角微弯,微微低着头,一副温顺的样子。
“我上次说想吃年糕是2019年。”美利坚说。
“对。”日本点头,“那是您最后一次来东京。”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是助理收拾文件的声音,夹着某种欧洲小语种的尾音,在空旷的廊道里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美利坚接过纸袋,扯开绸带,捏了一块年糕出来。红豆馅从糯米皮里溢出来,粘在他指尖上,甜腻黏稠。
他嚼了两口,含混地说:“好吃。”
日本笑起来,是那种眼角褶皱都舒展开的笑,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很快被他收回去,重新叠成标准的、无害的弧度。
“您喜欢就好。”
美利坚把剩下的年糕塞进嘴里,把绸带缠在手指上又解下来,说:“你知道吗,你这个‘喜欢就好’的语气,听着特别像在说‘您要是不喜欢我就切腹’。”
日本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美利坚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笑,纯粹的生理性的嘴角上扬。他说:“别等了。”
然后转身走了。
纸袋被留在走廊的窗台上,绸带散开了,垂下一截深蓝色的尾巴,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日本没有去拿,也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个“喜欢就好”的弧度重新挂回脸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又挂了几秒。
澳大利亚是在酒吧找到美利坚的。
曼哈顿东村某家灯光昏暗的地下酒吧,调酒师正在用喷枪烧橙皮,美利坚坐在吧台尽头,面前摆了三杯不同的威士忌,全都只喝了一口。
“你又要开始了吗?”澳大利亚拉开他旁边的高脚椅坐下,“每年把自己灌醉,然后打电话给所有前任,然后第二天假装不记得。”
“我没有前任。”美利坚把第一杯威士忌推远,又拉回来,“我只有后任。所有人都排在我后面,后面懂吗?后面。”
“乔治·华盛顿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澳大利亚对调酒师比了个手势,要了一杯威士忌。
“你以前不喝酒的。”美利坚说。
“你以前不打嗝的。”澳大利亚说,“人是会变的,美利坚。”
“你不叫我名字的。”美利坚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澳大利亚。他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泛着水光,“你以前都叫我——”
“够了。”澳大利亚打断他。
美利坚没有说下去。他垂下眼睛,把那杯被推远又拉回来的威士忌端起来,一饮而尽。
调酒师正在擦一只铜杯,擦得很用力,指甲盖泛白。
澳大利亚喝了一口自己的威士忌,含在嘴里没咽,过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说:“你后来给新西兰打过电话了吗?”
“没有。”美利坚说,“他一直不回我。”
“你有没有想过,他不回你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他在生你的气。”澳大利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吧台的背景音乐盖过去,“而是因为他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就算知道你会让他失望,还是控制不住地对你抱有期待。”
美利坚没有回答。
他拿起第三杯威士忌,对着灯光看了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泪痕。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挂杯’这个词很美,后来才知道,挂杯说明酒精浓度高,说明这不是一杯适合大口喝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我从来不是一杯适合大口喝的东西。”美利坚把杯子放回吧台,“我是一杯你只能抿一口然后会皱着眉头说太烈了,但过了很久以后还是会想回来的东西。”
澳大利亚沉默了很久,久到调酒师把那只铜杯擦了三遍,久到背景音乐从Billie Holiday跳到了Chet Baker。
“你喝醉了。”澳大利亚最终说。
“我没有。”美利坚说,“我要是醉了,我就不会记得所有这些破事。我不会记得苏联走的那天是什么天气,不会记得我跟中国在板门店签停战协议的时候笔不出水,不会记得——”
“你别说了。”
“——不会记得你以前叫我哥哥。”
整个酒吧安静了一瞬。Chet Baker正在唱“But I'll always remember you like a child, Lord”。
澳大利亚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站起来,拍了拍美利坚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像一个本该很用力的拥抱被压缩成了一个极其克制的触碰。
“你该回家了。”澳大利亚垂下眼眸说,“哥,你只是全世界最怕没人爱的小孩。”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曼哈顿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东河的腥味和某个街角热狗摊的洋葱味。
美利坚一个人坐在吧台尽头,对着三只空杯子和一杯只喝了一口的威士忌。
“我买了单再走。”他对调酒师说。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买过了。”
美利坚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胛骨透过薄T恤凸出来,像两只被折叠起来的、永远不可能飞起来的翅膀。
他没有哭。
至少在现场没有任何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
中国是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收到那条消息的。
提示音响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关于新能源产业的内部报告,屏幕上蓝色的光映在眼镜片上。他拿过手机,看到联系人列表里那个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星条旗emoji的对话框弹出一行字:
“你知道苏联走的那天是什么天气吗。”
中国的手指在手机上方悬了五秒钟。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莫斯科时间1991年12月25日19时25分,克里姆林宫降旗,当时气温零下十二摄氏度,小雪,西北风二级。”
发送。
对面沉默了很久。
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复了七次。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连这个都记得。”
中国没有回复这条。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夜晚,干燥、寒冷、没有雪。
他想起苏联走的那天,美利坚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活动。白宫发了通稿,新闻发言人念了稿子,然后有人看到美利坚一个人坐在椭圆办公室的地毯上,靠着那张“坚毅桌”的桌腿,把冷战时期的简报一份一份地摞在一起,摞了很高。
他没有烧掉它们。他只是摞在那里,然后走了。
加拿大是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发现美利坚的。
渥太华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枫叶落尽的树枝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美利坚裹着一件明显不够厚的冲锋衣,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Tim Hortons。
“你怎么不按门铃?”加拿大说。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马甲,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
“你家的门铃还是我送你的那个吗?”美利坚问。
“那是2001年你送我的圣诞礼物。”
“所以还是吗?”
“换了。”加拿大说,“2017年换的。”
美利坚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认同还是在表示听到了。他把凉透的咖啡放在台阶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说:“你这里比华盛顿冷多了。”
“你每年都说。”
“每年都冷。”
加拿大在美利坚旁边坐下来,台阶很窄,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美利坚的肩膀很硬,隔着冲锋衣的面料硌着加拿大的上臂,像一根折叠起来的、生锈的、不再有任何弹性的弹簧。
“我能进去吗?”美利坚问。
“你等一下。”加拿大站起来,拉开纱门,但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槛上,侧过头看着美利坚,门廊的灯光把他的一半脸照得很亮,另一半脸沉在阴影里。
“你告诉我,你这次来,是因为你想我,还是因为所有人都拒绝了你?”
美利坚仰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很多个细小的、游移不定的光点,像水银。
“有区别吗?”他说。
加拿大看了他很久。
纱门在风里轻轻拍打着门框,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像一个老旧的坏了节拍的节拍器。
“进来吧。”加拿大最终说,侧身让出一个人的位置,“家里有热的枫糖浆,还有昨天烤的曲奇。”
美利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进那扇他曾经拥有过一把钥匙,但在2017年失效的门。
俄罗斯是在凌晨五点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备注,但他知道那串号码。这个世界上会用座机给他打电话的人不超过五个,会用华盛顿特区那个区号的座机给他打电话的人只有一个。
“你好。”他说。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只有呼吸声。
“我知道是你。”俄罗斯说,“什么事?”
“……我没打通他的电话。”美利坚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美利坚。
“谁的?”
“那个号码停机了。”
俄罗斯坐起来,黑暗里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手机压在枕头下面,窗帘没有拉严实,有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道白色的伤疤。
“你在说苏联。”俄罗斯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俄罗斯听到一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捏碎又拼命压制的声音,非常小,小到好像他听错了。
“他走的那天,我甚至没有去机场。”美利坚说,“我没有跟他说再见。我连一句你这个该死的共产主义 bastard都没有说。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我就看着克里姆林宫的方向,然后我想,明天还是可以骂他的。明天,后天,大后天,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骂他。”
俄罗斯闭上眼睛。
“明天没有来。”美利坚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某种只有自己听到的在掩盖下才会说出口的话。凌晨五点的华盛顿特区安静得像一座没有尸体的坟墓,所以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一滴不漏地,全部落进了俄罗斯的耳朵里。
“他不是你的爱人”俄罗斯说。他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平稳得每一个字都在用力,“他只是你的对手,他是一段历史。历史不会因为你没有说完那句话就停下来等你。历史不会等任何人。你以为你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被历史辜负的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你说话的语气,”美利坚说,“越来越像他了。”
俄罗斯的手指收紧,把手机外壳捏出细微的声响。
“你够了。”
“对不起。”美利坚说。这是俄罗斯认识他三十年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这几个字。
对不起。
俄罗斯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它们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列因为铁轨断裂而被迫停下来的货运火车,车头已经出了轨,车厢还一节一节地卡在枕木上。
“你的号码我一直留着。”美利坚最后说了一句,“从他还在的时候。”
电话挂断了。
俄罗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一秒。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杯凉透了的水并排。
他重新躺下去,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慢慢爬过他的脸,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从眉心抚摸到下颌。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但他在梦里看到了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柏林墙的废墟上,背对着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句说了很久才被人听懂的话。
他想追上去。但他的脚陷在碎石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联合国大会准时召开。
美利坚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麦克风高度调得刚刚好。他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正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演讲稿。
俄罗斯坐在他的斜对面,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英吉利在喝红茶。
法兰西在用唇语跟隔壁的德国吵架。
日本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什么,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澳大利亚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飞往惠灵顿的航班信息。
中国在喝水。
加拿大坐在最后排,他的席位通常没什么人注意,但今天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说完‘好无聊谁来爱我一下’之后,全场只有三个人没有笑。”
他划掉了“三个人”,改成“四个人”。
又划掉了,改成“两个人”。
最后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封面上,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发言,全世界最会笑也最不会笑的人。
他站在世界的中心,像一个被所有洋流抛弃的、独自旋转的漩涡。
会后的走廊上,法兰西拦住美利坚。
“你昨天说的话,”法兰西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你说我太近了,没有禁忌感。”
美利坚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法兰西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因为你离我太远,而是因为你离所有人都太远了。你不让任何人靠近,然后你抱怨没有人靠近你。这就是你的问题,mon ami。”
美利坚低下头,看着走廊地面上的大理石纹路。那些纹路在脚下无限延伸,像一张永远无法走出的、由时间自己设计的地图。
“我知道。”他说。
法兰西愣住了。他准备了很多后续台词,但他没有准备过这一句。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美利坚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落地窗。窗外的纽约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哈德逊河上的船拖着白色的尾迹,像这个城市写给大海的永远不会被回复的信。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好长的距离。”
法兰西没再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喊美利坚的名字,下一个议程要开始了。美利坚转过身,朝会议厅走去,步子很大,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习惯了走在所有人前面的人。
法兰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九十年代初,某个非正式场合的晚宴上,美利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莫斯科的方向。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一个时代结束。”
“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美利坚没有回答。晚风吹过来,他手里的烟灰落了一地,像还没说完就不得不散场的对话。
后来法兰西才知道,那个晚宴的日期是1991年12月25日。
他没有高兴。
他从来没有高兴过。
那天的会议结束后,美利坚一个人走在东河边上。冬天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涩味。
他的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看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是一个他没有保存但全世界都认识的号码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莫斯科那天的确在下雪。但你在五角大楼楼顶看到的方向不对。你应该往西看,不是往东。”
美利坚站在河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河对岸布鲁克林的灯火,万千盏灯亮着,没有一盏是为他留的。
他忽然想起对中国说的那句话“你连这个都记得。”
不对。
他想。
记得的人不是我。是他们。
是所有那些被我伤害过、推开过、假装不记得的人。他们替我记得一切。我忘了什么,他们就替我记住什么。我把他们变成了我的记忆的容器,然后我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人真正爱我。
东河的水流得很慢,慢得像不打算去任何地方。
美利坚对着河水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久到手机自动关机了,屏幕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对着那张脸笑了一下。
“好冷。”他说,“谁来暖我一下。”
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