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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陈太太姓韦。
他们搬过来时许光汉在读高四,因为他高中三年玩得心无旁骛,去年差十八分和梦校失之交臂,十八分看起来相当approachable,许光汉恰好又相信世界已掌握在他股掌之间,只会出现轻微校准失误。
九月,台北还是暴晒,满街绿叶布满灰尘,阳光一照宛如层叠黄金。许光汉对着叶子背诵单词,他昏昏欲睡,冷气打得过低,然而两腋同背心还是发汗,他不得不囫囵脱了T恤,只打赤膊,浑身肌肉精健如豹。
叮咚。门铃在此时打响,许光汉捏一捏眉心,起身去应门。透过猫眼,两个中年人形象微微畸变,仿佛也被骄阳晒化,如一对塑胶人偶黏连成团。那便是陈先生与陈太太。
陈先生没料到会是一个高中生赤着膊来应门,脸色唰一下阴了。许光汉把两人连一盒皇冠曲奇一道迎进屋,然后回屋穿衣服。再出来时他套一身黑T,颇显胸肌,大臂交界处皮肤白得发蓝。身上衣服穿了,可眼镜又脱了,一张面孔照样赤裸得可怕。
陈先生始终没有多云转晴,但坏天气并不影响一切社交礼节。他有学识有教养,吐字温文,却并无卖弄之意。陈先生说他供职于中屏大学——恰恰是许光汉梦校,又说起他与他太太是大学结识,校园恋爱,从初恋到婚姻,他太太没有过第二个男人。
校园恋爱,也不晓得是生生恋还是师生恋。许光汉没有细究,他正全速与陈先生结交,全心全意为未来铺路。以至等二人告辞之后,陈太太在他脑海中模糊地闪过,宛如铅笔从纸上拓画凹凸阴影,她只叫他记得一个额头,一个额头而已。
自那以后,许光汉就很少再见到陈太太。陈先生每周一三早八有课,七点钟就斜挎着公文包蹬脚踏车出门,中午回来一趟,下午再去,就要呆到晚上八九点。起先许光汉并不在意,他日常照样对着窗台背单词,从满街黄金背到满街红铜,贵金属一再跌停,而fall从天而降。
他会注意到,是因为有一天许光汉竟与陈先生遥遥对视。
陈先生推着脚踏车,走到树与树之间,毫无征兆地回首。隔着眼镜与叶隙,两束目光如针尖,在许光汉身上咬下血洞来。他被刺得一惊,这目光分明有毒有害,两个人对视之后,陈先生倒也泰然自若,仅仅是和蔼地笑上一笑,跨上脚踏车骑远了。
从那一天开始,许光汉就开始观察陈先生。他小学靠三册昆虫观察日记拿过科学竞赛三等奖,如今旧业重提,也不曾生疏。许光汉并不反感陈先生恨他,被艳羡嫉恨已是家常便饭,早就成为一种嘉奖。他只是好奇:陈先生为什么要恨他。
额头,他从未这么久地记得过哪颗额头。
陈太太肤色深褐,那一日沁了许多汗,像抹上一层蜜似。她眉头淡,但眉弓优美,托着那副小巧前额,简直像要把这块肌肤奉献出来一样。
然后许光汉又想起,他能如此长久地注视这片额头,是因为陈太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
她像——陈先生之影。更多细节浮上来,许光汉才惊觉自己一直不忘,数月后仍能翻书似地重温,而这隽永记忆令他毛骨悚然——陈太太身材娇小,哪怕出了汗,身上味道也淡,只有浅浅鼠尾草香;她穿一条蓝白花纹棉布裙,垂到膝盖下,坐下来时又耸到膝盖上,大腿皮肉能与椅子亲密贴合;她说不上几句话,开口时总比她丈夫更温文,声音扁细,尾调总有奇怪转音,如果声音也有口感,那陈太太就是一碗清汤猫耳朵。
所有记忆落定,许光汉用口腔后端品尝陈太太剪影,迟来地反酸叫他干呕,校准失误在此刻咔地弥合。许光汉恍然大悟两桩事:
第一,陈先生恨他,是因为陈太太。
第二,陈先生恨得没错,他终于对陈太太一见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