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血钻。聚光灯的宠儿,演艺的天才。听说他杀掉了所有人,他追上来了,他想要什么?
血钻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赤红的夕照穿透玻璃,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色。这间屋子的地板,为了变装购买的女士服装,他一直在偷偷服用的精神类药物盒子,罗德岛发给他的紧急逃生手册——聊胜于无吧,基本没派上过用场——血钻的头发也闪着血红色的微光。就算是生死关头,沉渊也情不自禁地、由衷地在心里称赞,血钻的容姿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身体也长高了,美得无可挑剔,即使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也如此耀眼。
这几天里,他擅自脱离队伍,不分白天黑夜地逃亡。他换了衣服,妆扮成女人,靠着表演的技巧一路骗过去,骗过了许多人,但没觉得能骗过血钻。他不眠不休地穿过荒野,潜入移动城市,一头倒在床上昏死过去,却一直在浅睡和短暂的清醒中浮沉。在梦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十二点。”
“什么?”
“现在是十二点,你睡了十几个小时,你太累了。”血钻说。
沉渊心知肚明从未摆脱过他的追踪。只要他想,抓到自己只是时间问题。既然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沉渊因可能即将死去这件事获得了空前的勇气。
沉渊深知,自己的一生都在挣脱那几根连在关节上的丝线。他并非一个特别有个性的人物,很难爱上或恨上什么,很难被爱意或恨意驱动,自然就成不了主角。即使在他站在罗德岛的单人宿舍里,把房门紧闭的时候,那些丝线仍然存在。他甚至也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的勇气远不足以拯救自己或者他人,他能做到的唯有站在阴影里,忍受着被那些丝线扯着的不适,忍耐、逃跑或者去死而已。
“你想要什么,卢西恩?”他问。
“我要你跟我走。”
“去哪?”
“回到剧场里去,我需要你。”
“……不。你明知道我与你是不一样的,我不再表演了。”
“你的神情在说你想跟我回去。你是个演员,身体留恋着舞台,即使那让你饱受折磨。你甚至不敢看着我,如果你看着我的话,你会跟我走的。”
他不得不抬头,长久注视那张阴郁脸庞上野心勃勃的金色眼睛。
那个最漂亮的男人淡淡微笑着:“我为你带来了演出穿的衣服。”
他机械地接过对方的手,站了起来,赤脚踩到了地板。他累得已经无法再争论或者反对什么。有个很轻的织物被放到了手上,他低头看去,那是一条薄纱的白裙。
“我不演,我演不了。”
“为什么?你的首演大获成功。那个剧本的主角只能是你,沉渊。”
公主的双手被血液染红。她的泪水滴在了爱人的尸体上。观众们尖叫着、呕吐着,说她演得真好,简直就像真的疯了一样。二十分钟后,幕间休息结束了,观众都回到座位上,大家发现她终于把尸体模型的头割了下来,全身染着红色假血、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整个剧场为这精妙的剧本、敬业的演绎鼓起掌来,而那个对戏的男主演不知为何没有在谢幕时出现。
“那一天,所有人都记住了你。你的美丽是独一无二的。那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演出,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他的胸口一阵刺痛,可能有什么东西断开了,卡在了里面,无法顺畅呼吸,也无法尖叫。他想张口求救却不知道能呼唤谁,或者他该向凶手呼救吗?
他突然觉得一切情绪都消失了,全身也失去了力气,向前倒去。血钻扶住了他的肩膀,但他的双腿发抖,怎么也站不起来。在他终于恢复意识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赤红的夕照正照在血钻的肩膀和头发上,血钻正坐在旁边,静静地、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如果不是似曾相识,他会认为这一幕很美。
“十二点。”血钻说。
脸上似乎有些凉意。沉渊问:“我哭了吗?”
“不是。”血钻说,“你太累了,睡了十几个小时。”他看到了地板上的药盒子,柔声说:“沉渊,你不该吃这个。”
“嗯。”他头痛欲裂,没力气再辩驳,只能应了一声。窗子很小,被奇怪的红色填满了,往外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看了一会,意识到那血红色的光芒并非是来自于夕阳,而是一轮无限逼近城市的血月。不知为何缩短了距离的血月变得如此之大,一切事物与它相比,都因为过于渺小而绝望至极。他从未想过月光照在身上也会像烧起来一般疼痛。对已经和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毫无办法。血钻一直都在提醒他那不是夕阳。
“我以为我会大喊大叫地让你离我远点。但是由于我的心灵深处对你仍然抱有感情,卢西恩……”
血钻的耳朵竖起,专注地听着。
“告诉我你没有变得像他们那样。”
“当然,你不相信我么?”
我真的很想相信你。如果摘下你的面具,面具下的真相会是……
有一只手伸到了散发霉味的薄毯下面,寻找着他的。他觉得可爱,回握过去,但是那异常的触感令他毛骨悚然。那原本光滑的皮肤上竟有无数疤痕。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是谁伤害了你?”他惊叫道,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如你所知,我不喜欢他们安排的剧本。”
“是谁留下的这些伤痕?”他又问了一遍。
“不用担心,那只是我对抗幻觉的方式。经我之手,剧团已然覆灭。”
“……”
“现在和你搭戏的是我。”
什么戏?他想松手,却反而被抓得更紧了。他才发觉在旅馆的毯子下面,他已经穿上了那条裙子。
那是一条很漂亮的裙子,由七层可拆的轻盈薄纱组成,老师们说他是整个剧团中最适合这个角色的孩子,他(只是个天资平平的舞者,并非一位高贵的公主)第一次被周围投来的嫉妒目光刺痛了。他必须穿上这条裙子……他不得不穿上这条裙子……不论如何,他又想起了那一日。
沉渊,你是艺术的孩子。穿上这套戏服,像八音盒里的小人一样美丽地旋转起来吧。完成这场作为主角的首演,你就是正式成员了。
——像我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主角?比起杀人,我宁愿自己鲜血流尽而死。
沉渊,这是你的新角色?一位杀死所爱之人的公主?太精彩了,我很期待。
——卢西恩。我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连你都……
他被拉了起来,站在男主演的面前。
“现在,戏剧的走向由你来定。爱到发狂的你会杀死他吗?用他的鲜血洗涤你的愤怒,或者是?”
“我……我不杀他。”
“为何?”
“我不喜欢杀人。”
“即使他自恃美貌,对你百般轻蔑侮辱?”
“我不杀人。”
“哪怕他在慌乱中把你当成了怪物,甚至任性地对你挥出了武器?”
“不。”
“哪怕你已被通知,你的父亲很讨厌他,所以决定找个理由把他投进监狱,然后用一根浸过香水的绳子吊死?”
“不,”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罪不至死,为何这场戏非要杀死他不可?”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
学徒,你对美的求索仅仅止步于此了吗?
红色的雾气在他的眼前凝聚,然后又散开了。他的眼睛和舌头变得迟钝,然后病毒浸染到了全身,连指尖都动弹不得。长久的眼冒金星的麻痹,里面混合着奇异的温暖。
血钻忧郁而诚实的脸颊上也染上红色,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武器落到了公主的喉咙上,因为她无法阻止一场注定发生的死亡。没有疼痛,只有血液迅速流失的、令人耳根发热的空虚。
他站在幕布后面,看到卢西恩在舞台上,被打扮得比贵族更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刚刚成年,长得高挑英俊。
他的肌肤和头发闪亮,亮得像展示柜里陈列的珠宝。
他的套装是用最好的材料量身定制的。整个剧团里除了他也没人有那么长的长腿。
唱得很动听,掌声经久不息。有人向台上投掷玫瑰花束。
他深深地弯下腰去,向观众致谢。幕布合上了。他转了过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的嘴里开始吐出黑血,弄脏了昂贵的衬衣。
他吓得叫了起来:“快来人!谁来帮帮他!”
想要搀扶的双手从卢西恩的身体上穿了过去,他惊讶地看去,对方的眼睛没有在看他——因为沉渊并不在这里,他拼尽全力发出的叫喊也不会被听见。
他醒了过来,仍是熟悉的房间和床,有一只手在毯子下面松松地握着他的手臂。他转头看去,卢西恩穿着一身黑衣服坐在旁边,罩着兜帽,猩红色的月光把他的发丝都染成了红色。
“十二点。”
“……是你。”
“你在做噩梦。”
“我梦见你即将死去。”沉渊说。
他用没有被抓住的左手去触碰着那只手。遍布伤痕,他一边抚摸一边颤抖了起来。
“你怨恨我吗,卢西恩?”他突然想起了梦里的事,于是问道。抓住他的手指收紧,但是对方沉默不语。
或许是因为过量服药的副作用,他变得有一点亢奋,非问不可:“你恨我吗?我抛下了你。”
“你觉得我会恨你吗?……我不会撒谎说我从来没怨恨过你。然而,我从没恨过那些一声不响消失的人,我对他们甚至没有什么印象。如果我怨恨你,那只因为你会不求回报地爱我。”
他被掐得有点疼,但是什么也没说。
“我永远都没有资格恨你,哪怕我们是如此……亲密。”
他的脸腾地热了起来。斐迪亚的体温不高,而且他还有些贫血,脸色一直很苍白。他很确定卢西恩已经发现了。
“你想起了什么,沉渊?”卢西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