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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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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26
Words:
17,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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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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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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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太平年|七九】菩萨泪

Summary:

*《太平年》同人 钱弘倧×钱弘俶 含白月光六哥提及
* 基于原剧时间线 补充一点剧情外的无端联想

Work Text:

1.

眼下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吴越王宫里的荷花全开了,层层叠叠,在微风中摇曳成一大片碧绿与粉白相间的花浪。钱弘倧快步行走在荷花池簇拥着的曲折回廊中,手里拿着的是王兄刚批复的教命,还待送去议事厅,无暇驻足欣赏此处的风景。

此时离先王钱元瓘薨逝,六郎君钱弘佐继位已过去了大半年有余,而原先跟着弟弟们一道闲耍的七郎君钱弘倧,先是奉命领军内牙,再是参政相府。从前不曾接触过的繁难政务,如今再没有了逃避的理由,钱弘倧只能硬着头皮跟在王兄身边,一点点地听,一点点地问,一点点地学。

“哗啦——”

脚边忽然爆出一簇水花,钱弘倧反应极快地撤开半步,不忘用袖子挡住飞溅的水珠,避免沾湿帛书。难不成是哪条搅海翻江、行将跃出龙门的鲤鱼在此处渡劫么?钱弘倧纳罕地往荷花池中瞧去,却看见一名顽童从水中探出头来,顶着一片倒扣的荷叶,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目光交汇的一刹那,顽童的脸上忽地绽出极为灿烂的笑容,伴随着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

“七哥!”

钱弘倧条件反射般头疼起来。他早该想到,胆敢在王宫里兴风作浪的,不就只有他这位有着“渔账子”诨名的九弟钱弘俶了吗?他认命地弯下腰去,掌心朝上,将手递给钱弘俶,“九郎,你在这做什么?还不快上来!”

钱弘俶自幼便在江边玩耍,通晓水性,因此并未领受七哥的好意,仍是悠哉游哉地踩着水飘在水面上,似模似样地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七哥如今整日都在忙‘正事’,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想来是不屑再与弟弟这等打渔耍杂的闲人为伍,弟弟呢,也只好自己设法找点乐子了。”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九郎有的玩心,他何尝没有?若是有得选,谁又愿意一门心思扑在国事上?何况就在去年,他还过着跟钱弘俶此时一般不用理会政务的逍遥日子,心中怎会没有羡慕?然而这些日子里,他看着王兄夙夜操心国事,也逐渐懂了事,明白自己身为钱氏宗子,为国分担,理所应当。

但九郎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不只是因为几年前的小岁之夜,父王问到此生之愿时,九郎在一众说要当“名臣”“名将”的哥哥们中,脆生生地答“要出海看鲲鹏”,更因为他是钱氏的众多兄弟之中,最肆意飞扬、最天真跳脱、最渴望自由的孩子。生在帝王之家,却有着这样简单朴素的心愿,那便没有理由不让它实现。这是他,也几乎是钱家所有人的共识和唯一期许。

“小祖宗,这是在说的什么胡话,还有谁敢嫌弃你不成?行啦,现在玩也玩够了,也该上来了。赶快去换身干爽的衣服,小心着了凉,又得捏着鼻子喝苦药了。”

见钱弘俶仍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钱弘倧自知因为平日里太过溺爱,早没了作为兄长的威信,只好祭出最后的杀手锏:“当心王兄一会儿经过,撞见你这幅样子,有你苦头吃的。”

“嘁!咱们这位新大王,那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找都未必找得着,此刻,怕不是正在跟哪位臣子抖威风呢,哪有闲功夫来管我这个不识趣弟弟的琐事。只要七哥你不告……”钱弘俶话还没说完,忽地住了嘴,游鱼似的往水里一扎,便不见了踪影。

能教钱弘俶怵成这样……钱弘倧回过头,果不其然,钱弘佐正朝这里走来。

钱弘倧也赶忙站直了身,却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在犹豫如何给钱弘俶打掩护。钱弘佐已是越走越快,转眼到了跟前,目光上下一扫,落在钱弘倧袖子外侧的水渍上,后者下意识地一拢袖,钱弘佐微皱着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钱弘倧暗道不好,正要岔开话题,钱弘佐已经转向了荷花池中,平静的语气里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我只数三个数,若数完之后你还不出来,便先去奉先堂跪上半日。三——二——”

十根已经泡得有些发白的手指先从水里伸了出来,扣住了岸边的青砖。因着钱弘佐的脸色太过阴沉,钱弘倧到底没敢伸手拉他,只能站在一旁,同情地注视着钱弘俶磨磨蹭蹭从池子里爬上来的全过程。

钱弘俶图方便,只穿了件单衣便下了水。如今衣服吸饱了水,正湿哒哒地黏在他的前胸后背上,顺着衣摆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在脚边积成一汪水洼。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宫中是给你胡闹的地方吗!”钱弘佐冷声训斥道。

钱弘俶闯祸挨骂的经验已十分丰富,知道此时顶嘴,只会让这位又严厉又古板的兄长更为恼怒,只扁一扁嘴,便垂着头不吭声了。

钱弘倧于心不忍,轻轻扯了下钱弘佐的衣角:“王兄,九郎毕竟年纪还小,玩心重些也是正常的。他现在还湿着衣服,要不先让他回去把衣服换了……”

“你也别太惯着他了。九郎只比你小几个月,孤也不要他入相府参政,为孤分忧,但至少也该懂点事,别再闯祸了。他但凡能有你半分省心,也用不着孤整日在这徒费口舌。”

钱弘佐转向钱弘俶,没好气地说道:“回去换衣服,换完自去跪一个时辰奉先堂。”

就猜到会是这样,早知便不上岸了!

钱弘俶早把六哥在心里痛骂了百八十回,面上还得装乖顺,规规矩矩地拱手应道“臣弟谨奉王教”,免得再让他挑出其他错处,一并发作。

然而,眼见着钱弘佐转过身去,同钱弘倧交代稍时要商议的政事,钱弘俶得了这个机会,趁机冲着钱弘佐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然后学着他绷起一张脸,无声地将那一大段说教奉还了回去。末了,还探出头去,比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钱弘倧就站在钱弘佐对面,将钱弘俶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只得一边应付着王兄的交代,一边死死压着嘴角,免得被逗笑出声,让钱弘佐察觉出什么异样。

 

2.

袅袅青烟里,钱弘佐和钱弘俶一前一后跪在奉先堂的祖宗牌位前,行过四拜礼。

“知道为何叫你去吗?”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呗。”钱弘俶语气轻快地答道。

钱弘俶只是懒散,但不愚钝,为何是派他随水丘公去汴梁朝贡,即便朝堂之上事发突然,他来不及细思,事后略略一想,也就什么都明白了。但当着钱弘佐这么个既是严兄、也是严君的面,他便也只拣些客套话和场面话来说。

不同于往日,这次钱弘佐却不容他蒙混过关,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几句闲话,却一句比一句尖锐,最后索性直接挑破了他装傻糊弄的伎俩:“装糊涂!”

钱弘俶跟六哥单独相处的时间极少,本就不自在,偏生这会儿七哥也不在,连个求救打圆场的人都找不着,如坐针毡之下,只得眼一闭心一横,一五一十地答道:“其实我懂,六哥为一国之君,自然是去不得。七哥如今参知相府,是六哥的左膀右臂,那自然也去不得。那就只剩下我这个打渔耍子的闲人,死了,活了,于家于国,皆无半分损益啊,那自然是我去最合适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但钱弘俶说这话时,其实对钱弘佐并无怨怼之情,相反,正因为他经过认真的思考,厘清了钱弘佐选择他的背后逻辑,才真正地理解了钱弘佐的选择。仅从理性的角度分析利弊得失,钱氏的宗室子弟中,他的确是出使汴梁的最合适人选。而且在他看来,这趟差事也不过就是路途远些,离家的时间长些,不算是多教人为难的事情。

钱弘佐原也是想听、知道钱弘俶会这么说的,可真听了钱弘俶这番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从当年用自戕威胁保护三哥,到如今平静地说出“死了活了,于家于国皆无半分损益”,九郎身上似乎天然便有着一种不惜身的无畏与烈性,只要目的是对的,便无所谓由自己去充当那柄要刺出去的尖刀。

让钱弘俶出使汴梁,钱弘佐是有他方才说的那番考量,只是,那并不是全部的考量。在对于九郎的成长规划上,他同父王和几位兄弟的想法迥乎不同。父王还在时,他就曾几次三番劝说父王让九郎早些学着打理政事,但都被否决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九郎才疏智浅,不值得被当做未来可能的继承人来培养,而是父兄们都太过珍惜和爱护他,希望能守护住他这份纯粹的少年心性。

然而,今方乱世,偏安东南一隅的吴越至今也只得了三十余年太平,中原的战事更是无休无止,纵使父兄再想要长久地庇护九郎,又能庇护到几时。真到了天倾之际,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桃花源的孩子,被毫无准备地抛入残酷的乱世中,又当何以自处呢?在他看来,不管九郎自家想与不想,都唯有先踏出桃花源,尽快地学着成长起来,至少先学会如何自保,才有资格奢谈其他。

现在的九郎,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缺聪明与胆识,也不缺临危之下的应变,缺的是足够的实战和历练,待得经了世面,吃过苦头,自然能成长起来。

但钱弘佐的内心也并非没有忐忑和煎熬,父王临终时拉着他的手殷殷嘱托的话言犹在耳,他知道若父王还在,定是不认可他过早地将九郎卷进来的,但至少,他还能尽他所能地不让九郎接触朝堂下暗流涌动的阴私勾当,保全他的赤子之心。旁的,等他到了九泉之下,再向父王请罪吧。

钱弘佐又叮嘱了几句,见钱弘俶都一一应下,也知道彼此的相处有些尴尬,便挥了挥手,放他回府去准备明日动身的行囊了。

 

从奉先堂出来的钱弘俶,此时心绪也不大平静,主要是因着六哥方才那句“如何放心将国家社稷托付于他老人家”的做比,像小山似的砸了他一脑门的莫名其妙。

远了不说七哥已经参知相府,便是六哥自己也才不及弱冠,他一个渔账子,素来胸无大志,此番不过是领了一趟跑腿兼采风的差事,如何就跟偌大的江山社稷扯上关系了?钱弘俶思来想去,难不成是六哥记恨于他整日闯祸,这回得了机会,纯心想吓唬他?真记仇!

钱弘俶就这样嘀嘀咕咕地回到府上,却听下人禀告,说早些时候七郎君到访,此刻正在院中等候。他立马把那点疑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拨开下人,快步走进院中,张开手臂便朝院中的人影扑了过去,将人抱了个满怀。

钱弘倧早已习惯,自然地回抱住钱弘俶,在他背上拍了拍,“好啦好啦,听说你明日就要起行,我特地准备了些便携的吃食,带着路上吃。”说着,将手里拎着的一大份包裹塞进钱弘俶怀中,后者接过时没估好重量,趔趄了半步方才接稳,只感觉连包裹带身子都往下沉了沉。

若非是许多吃食放久了容易霉变,此番又是轻车简行,不便携带太多行李,钱弘倧一想到去汴梁的路途这般遥远,大多数时候又只能将就啃些没滋味的干粮,就恨不得给他打包装上一马车的吃穿用度。

钱弘俶低下头,鼻子凑到包裹上嗅闻了一下,便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我就知道七哥对我最好了!不像六哥,爱吓唬人不说,整日里念叨的还净是些大道理。”

“你啊。王兄虽然不说,但也没少担心你,只说这次随行的百余名亲卫,便也都是王兄亲自点检,自亲从指挥麾下调拨的精锐,领队的刘彦琛,更是一个难得的妥帖人,路上真遇着什么事,有了他和水丘公,也不必担心应付不来。”

钱弘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这些事,六哥怎么不自己告诉我?”

“王兄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啊。行啦,该嘱咐的话,王兄应该也都嘱咐过了,我便不重复了,省得你嫌我唠叨。只一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自身的安危是最为紧要的,此行务必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听到没有?”

说实话,直到现在,钱弘倧还是不能理解和认同六哥非得九郎随行的用意。与钱弘佐共事的这些日子,钱弘倧愈发体会到父王对六哥“老成谋国,临事有静气”的评价之准确,无论是治国能力还是远见卓识,他都难以望六哥之项背,待人处事,也都以王兄为楷模,不曾有过半分迟疑,唯独此事……就算六哥真想培养九郎,也该是在自己国中,为他择一州郡遥领。汴梁离得那么远,万一真有危险,王兄与他都未必来得及接应,真到了那时,只怕是追悔莫及。

“还是太危险了,不若我再跟王兄提……”

“哎呀,七哥你就放宽心吧!”钱弘俶见状,赶忙止住钱弘倧。

钱弘俶虽听六哥、七哥在朝堂上提及过此行的危险,但不甚在意。其一,此行有亲卫护送,他们的身份又是蕃国使臣,中原的战火无论如何也烧不到他身上;其二,从小到大,除了被掳到黄龙岛那回,他还不曾离开过杭州,更不必说吴越了,看多了描绘中原人文风貌的话本,又听说了中原有着吴越远不能及的奢华富贵,他对这片土地早已产生了足够的好奇心,因着这份好奇,他反倒对此行有些期盼。

“七哥,等我玩够之后,给你们带些汴梁的特产回来啊。”钱弘俶笑嘻嘻地挽着钱弘倧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说道。

 

3.

“七哥~观军容使一事当真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无吗?”钱弘俶蹲在钱弘倧身旁,攥着他的衣袖,皱巴着脸极不情愿地问道。

钱弘倧硬了心不低头看他,只是将已经被攥皱的衣角从他手中抢救出来,“你说呢?别的事都好说,但此时王兄已经打定了主意,我反正是爱莫能助,要么,你自己去找他商量?”他又何尝愿意九郎做观军容使,汴梁一遭已是死里逃生,转眼又要看他进到营伍里去,纵然九郎有着宗室之身,焉知那些没眼色的丘八们不会合谋挤兑九郎。只是他也不过是个传话的,哪怕心里偏向九郎,也不能做主替他撂了担子。

“我才不去!我又不傻,要是连你都爱莫能助,我去了,不得先被六哥劈头盖脸骂一顿,再罚跪几个时辰奉先堂啊。”钱弘俶双手抱臂,夸张地打了个寒颤。

“行了,该传达的,我也都替王兄传达完了,你也别在我这杵着了。这一路马不停蹄地从台州赶回来,还没好好休息过吧,赶快回府里休息,趁着回来这段时间喘口气,等你入了军营,更是没得歇了。”钱弘倧拍了拍钱弘俶的肩。

从钱弘倧的话语里,钱弘俶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惨淡未来,长长地哀嚎一声,头一歪,往桌上一趴,说什么都不肯起身了。

钱弘倧想把他拽起来,没拽动,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你都多大个人了。”

钱弘俶趴了一会儿,见身旁没了动静,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从手臂见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找寻着钱弘倧的身影。然而在看到钱弘倧以前,他先望见的,是院中头顶上的澄澈夜空,没有被黄沙和云层遮盖的、遍布着星星的夜空。

钱弘俶就这样看痴了,好一会儿,方才自说自话似的问道:“你说,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躺在屋顶上看星星了?”

 

钱弘俶所说的“屋顶”,特指的是钱弘倧府中后院的一处屋顶,因为院前种有一棵两人高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很容易就能踩着枝干爬到高处,再从高处借力跳到屋顶上。这还是钱弘俶有一回挨了打骂,赌气躲起来时发现的“秘密基地”。

那回听说九郎大半夜还没回府,全家上下都差点没吓出个好歹,钱弘倧也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欢快的“七哥”,初时还以为是幻听,抬头一看,遍寻不得的九郎正盘腿坐在屋顶上,嘴里嚼着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后来,他答应了九郎要保密,作为交换条件,九郎也慷慨地将这个秘密基地共享给了他。时不时地,两个人会相约躺在屋顶上,闲聊些白日间发生的事,但很快,钱弘倧奉命入了相府,忙得脚不沾地,这样相处的时光便少了。

时隔许久之后,他们再度并肩躺在这里,柔和的夜风吹拂着老槐树的叶子,在他们脸上落下纷乱而婆娑的影,静谧的夜空下,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此刻的宁静。

熟悉的故地,熟悉的身边人,钱弘俶久违地感到安心。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做,直至现在也依然在做的噩梦。梦里都是他曾经历过的景象——道左遍布的白骨,饥肠辘辘啃食着人肉的饥民,坐在尸堆与火光中放声大哭的孩子,还有一张被石头砸得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轮廓的脸。每当他被这些噩梦惊醒之后,都会在黑暗里长久地出神。反复几次过后,恐惧被冲淡了,却给他剩下了许许多多的困惑与茫然。

钱弘倧借着皎洁的月光,细细地打量着钱弘俶。半年多不见,他又长高了些,甚至隐隐高过了他,下巴处冒了一点青茬,但比这些外表上的变化,更让他在意的是,九郎开始有了心事,不似从前那般无所顾忌,万事皆不挂心了。

他听说过九郎在崇元殿上做的那些事,不要说是他,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王兄,也在听到消息后失手打碎了琉璃盏。那样危急的关头,那样凶险的处境,王都的每个人都为他的性命捏过一把冷汗,而如此近距离直面生死的九郎自己,所受的精神冲击更是可想而知。钱弘倧忖度,他应是吓着了,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

九郎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即便是做出了当殿刺杀张彦泽这等让世人震撼的壮举,他也并不认为,现在的九郎,跟出使汴梁以前有什么不同。在他看来,九郎只是机缘巧合被卷入其中,又恰逢其时而已,九郎一向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单纯心性,意气上头之时,便什么也顾不上了,而非是真将一切后果都想好了,才下决心去做的。即便如此,每当他从朝臣口中听到对九郎勇气和胆识的赞许时,还是令他十分自豪。

钱弘倧伸出手去,揉了揉钱弘俶披散下来的头发,“不用想太多,也不用怕,这里是吴越,不是中原,有王兄和我在,想做什么便去做,跟之前一样就好了。”

真的能……跟之前一样吗?钱弘俶迟疑着望进钱弘倧含笑的眼睛里。

钱弘俶原本是有很多话要说的,不是关于衣食住行的寻常抱怨,而是那些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刻痕的问题、困惑和痛苦,连同一回想起来,便沸腾在胸腔里的激烈情绪。可是,望着这样一双眼睛,钱弘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比这个事事都走在他前头,担负着照顾他、关心他的责任的兄长,更早、更真切地触摸到了桃花源之外的世界。那个世界残酷、冷冽、真实,宛如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亲爱的哥哥,你一定也批阅过提及灾荒的州府公文吧,可是你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撕扯啃食着尸体充饥吗?你一定也读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诗句吧,可你见过成千上万曝露在道左、兀鹫在上空久久盘旋的白骨堆吗?你一定也见过军营里的士兵操练吧,可你见过全城大索,城里火光冲天、哀嚎声不绝于耳的景象吗?这些的这些,我都见过也梦到过了。

长大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当你的视线从桃花源里望向真实世界的那一瞬间,你的认知会迅速坍塌,然后被目之所及的一切重塑,而从未知到已知的过程,是不可逆的。就好像已经破壳钻出来的雏鸟,不能妄想再在蛋壳中无知无觉地睡去,已经见过外面世界的少年,也无法再继续当一个无忧无虑,不识人间疾苦的孩子了。

钱弘佐恐怕早就预见了这一切,但还是做了那只将他推出桃花源的手。可他能因此埋怨什么吗?难道这残酷的真实世界是他所造成的吗?连同吴越国这个远离战火的桃花源,难道不也是父王和六哥在勉力支撑和维系着吗?

在同钱弘佐辞行时,钱弘佐曾一度以他看不懂的复杂神情凝视着他,而此时此刻,他终于读懂了,甚至于他现在看着七哥的,也许也是相似的眼神——见过桃花源外的世界的人,看着还在桃花源里的人的眼神。

而今,他终于也站在了和钱弘佐相似的处境里了。

恍然有一瞬间,他以为他才是钱弘倧的哥哥。

可他不想像六哥那样做。

一定会有这样一天,这样的噩梦也会降临在七哥身上,他也会不得已地被人和事推动着去面对真实的一切。但至少不是此刻,至少那只手不是他的。不仅是因为他不愿让七哥也这么快地经历和承受认知的重塑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也迷茫、痛苦,也因为他固执而自私地觉得,只要七哥还没走出桃花源,他就不会意识到他的九郎已经被迫长大,会一直一直把他当成需要他照顾和保护的不成器弟弟,钱弘俶就还能侥幸留住,这一小片独属于他的,桃花源。

 

钱弘俶垂下眼睛,细长的睫毛掩住眼底,语气是一惯的撒娇口吻,只是声音放得格外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中原一点儿也不好玩。干粮太硬,菜式又太咸,天寒地冻不说,还总是在刮风,一刮风就卷人一身沙子,可烦人了。”

“你当这是出游呢,由着你挑这挑那的,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已经是祖宗保佑的结果了!”钱弘倧隔空用手指点了点钱弘俶。

钱弘俶觑了钱弘倧一眼,知道七哥没有真生气,于是笑眯眯地握住对方的手指,摇了一摇:“让七哥担心了,是弟弟的不是,这便给七哥赔罪了。”

钱弘倧白他一眼,“回回道歉都说得这么好听,却不见改,我才懒得跟你计较。你既是在这过夜,明日索性用过午饭再走,我让人烧些你爱吃的,权当是给你压惊了。”

“全凭七哥安排!”钱弘俶浮夸地冲钱弘倧一拱手,“别的不说,这一趟差事可把我苦瘦了。”

钱弘倧狐疑地直起身子打量,夜色里看不真切,但也着实不像是瘦了的样子,但九郎既然这么说了,想必确是瘦了,只是他没看出来。钱弘倧捏捏钱弘俶的肩膀,“也是,你眼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明天可得多吃点,我再让人给你炖个骨头汤。”

话音刚落,钱弘俶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喉头微动,好半天才吭哧道:“骨头汤却是不必了。”

“这又是为何?你从前不是最爱喝骨头汤了吗?”

钱弘俶压下听到某些字眼时生出的反胃感,搂住钱弘倧的脖子,胡搅蛮缠地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爱吃不代表现在爱吃,就是吃腻了不行嘛。”

“好好好,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行了,吃的也安排妥当了,这下可以放心去睡了吧?”钱弘倧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扯开,先一步跳到树杈上,顺着槐树的树干滑到底,在屋檐正下方张开手臂,等着接住往下跳的钱弘俶。

钱弘俶却不似平日那般利索,只慢吞吞地挪到屋檐边,垂下两条腿,静静地望着钱弘倧,不知何时,他的眼底有了一点不起眼的亮光。

“七哥……”

“怎么了?”钱弘倧疑惑地问道。

钱弘俶身体往前倒去,在空中张开双臂,放任自己落入钱弘倧怀里,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被妥帖地接住。而后,钱弘俶埋在钱弘倧的颈窝里,闷闷笑了一声,“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回家真好。”

 

4.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贵贵尊尊,义之大者也。故为君亦斩衰三年,以义制者也……”

院子里孩童们清脆的朗诵声,为这间院子蒙上了一层肃穆的哀愁。钱弘俶成亲当日,六哥薨逝的驰报也送抵了台州。白日间还张灯结彩的府邸,晚间时已挂上了一条条的素幡,往来的僚属、下人,都换上了麻衣。

钱弘俶坐在房间的桌前,由孙太真为他编上麻辫。死讯来得太突然,一日间的大喜与大悲,短暂地掏空了他所有的情绪和气力,心口像是漏了风,空荡荡的。他只是这么坐着、看着,什么都不想,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与六哥相处的一幕幕场景,和他们的每一段对话。都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新王继位,王都的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他在台州缓慢地咀嚼消化所有的悲痛,与死讯一并送抵的,还有新任留后的教命——“召九郎君回王都,同参大政”。新任留后,他听着这个陌生的称谓,情绪还是木的,脑子也是,需要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才能让自己的脑子转动起来。噢,他在想新任留后是谁。

当然是钱弘倧,只能是钱弘倧。

这三个字像在燃尽的余烬里重新点起了一团火。钱弘俶在心里反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麻木的心好像又活了过来,在胸膛里“咚咚”“咚咚”地跳着——是了,他还有他的七哥。

 

从台州返回杭州的路上,薛温眼见着钱弘俶整日待在马车里,不言不语,送去的吃食也没用过几口,虽得了孙太真一句“不碍事,让他自己待着吧,别去打扰他”的吩咐,却始终放不下心,每隔一阵子,便要从队伍最前头骑回到马车旁看一看。

此时,薛温却忽然看见马车帘子被掀起,钱弘俶从马车里探出来,招了招手。

他精神一震,赶忙一拉缰绳靠到马车旁,“郎君有何吩咐?”

“此处离王都还有多远?”钱弘俶淡淡问道。

“回郎君,此处已经是越州地界,离王都约莫还有三四日的车程。”

薛温回复后,却未听得钱弘俶的后命,疑惑间,见钱弘俶望向远处,于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之所及是一座稍显破败的寺院,正升起袅袅的炊烟。

“传令下去,在前头的寺院前驻扎休整,待将士们用过饭后,再行赶路。”

“诺。”

 

“臣,台州刺史钱弘俶,参见留后。”钱弘俶快步走进功臣堂,下跪行礼。

从台州回王都的一路上,钱弘倧振作精神后,想得最多的,还是跟钱弘倧之后的关系。钱弘倧无疑是钱氏众多兄弟里,跟他相处时间最久,关系最亲密的兄长,然而,如今他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会再天真地认为,七哥当了留后,也还可以只是他的七哥。

犹记得六哥刚即位那会儿,他对六哥心存怨恨,一口一个“大王”地叫着,却不是因为守礼,而是以此来讥讽六哥,责怪他不顾及兄弟之情,可后来每有僭越之举时,却又笃定了六哥不会怪罪于他,只因他是六哥的亲弟。直到慎夫子用“私事才论兄弟,国事无兄弟”点醒了他,让他明白,国事之上,“君臣之礼”与亲疏远近无关,而是让秩序得以稳定运转,不能也不该被轻易打破的规则。

他曾觉得钱弘佐不近人情,直至汴梁一遭方才醒悟,这既是对规则的保护,也是对身处其中之人的保护,而他也见识过了规则被随意打破后,礼崩乐坏的局面。

钱弘倧见了他,很欢喜地迎了上来,将他从地上拉起,“赶快起身,赶快起来。你总算回来了!”还是那样高兴的神色,还是那样欣喜的语气,连同亲密的肢体接触,都跟记忆里的七哥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除了称呼之外,他和钱弘倧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这本该是好事,不知怎的,钱弘俶却莫名有些心慌。

但这样的熟悉所带来的安全感太珍贵了,让他放纵自己的情感占了上风。在台州的日子里,虽然身边的人大都也信得过,但他是他们的主心骨,不宜流露出过多的负面情绪,他们也很难完全共情他骤然失去六哥的感受。唯有七哥能接住他,能让他将得知六哥死讯时压抑的痛苦和悔恨,毫无保留地倾泄出来。

“是我对不住六哥,从小到大不懂事,惹他生气……”

钱弘倧欣慰地边听他说,边拉着他的手坐在一旁,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然而话锋一转,聊的却不是六哥,而是自己在朝堂上每日战战兢兢的处境。钱弘俶本想得到七哥的安抚,却不料一反常态地没有被接住,反而由七哥抛来了他自己的情绪,错愕与失落之下,也只能先听七哥把他的事情说完。

“赏赐?”

“每年元月的赏赐,到现在都没个说法,军中将校,此时不知如何地念叨我这个新任留后。父王跟王兄都是大方人,难道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吝啬鬼不成?”

钱弘俶慢半拍地意识到,钱弘倧此刻跟他说的,似乎是一件国事。既是国事,他便不能如同听七哥的私事一般,只做一个忠实的倾听者,与他同仇敌忾。而这件国事的逻辑又太显明,钱弘俶不须犹疑便能立刻分析出最客观、准确的结论。

“相公和大司马,确实是在省钱啊。”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钱弘倧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起来。

“九郎,这是在说什么糊涂话?”

钱弘俶自幼便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此刻敏锐地读出了钱弘倧语气里的疑惑和不悦,然而他自觉对于赏赐一事的判断并无问题,因而想当然地将钱弘倧情绪的缘由理解为没能算清楚为何省钱,准备跟七哥掰开揉碎地解释为何此时不赏是为了省钱。但在解释的过程中,钱弘倧的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恼怒了。

“好啊,这当了几个月的亲民官,如今也口口声声国家黎庶了,你倒是真长进了!”

钱弘倧从未见七哥发过如此大火,实在不知道如何招架,只得手足无措地俯下身去行礼谢罪。他虽未能厘清钱弘倧生气的源头,但经验告诉他,此刻再争辩什么,也都只会火上浇油。他脑子里忽地冒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放在此时此处,竟是如此地贴切。

再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让钱弘俶清楚地意识到,钱弘倧与他,已经有君臣之别了。

可他只懂得如何哄七哥,却还没学会如何哄国主。

钱弘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也是七哥的钱啊。”

好半天没听见动静,钱弘俶不敢抬头,屏息凝神。直到伴着一声让人心惊胆战的轻笑,钱弘倧伸手将他扶起,脸上又扬起了和煦的笑容,开玩笑似的说道:“你是真把我当成什么道理都不明白的昏王了,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钱弘俶随着他的玩笑话一道扬起嘴角,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反倒是钱弘倧现在这幅熟悉的模样,才让他真正确信,七哥……变了。这并不是他所设想的那种由于多了一层君臣关系而不得已的变化,而是更糟的,混淆了君臣与兄弟界限,进而仅凭私人关系便要求国事上的站队的变化。

而像这样的争吵,只会是一个开端。

接下来的交谈里,钱弘俶听着钱弘倧于军事上愈发偏驳的理解,既做不到违心附和七哥,将他往错误的道路上推,也没有开口反驳,因为知道这只会再度惹七哥生气,于是只好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酒,假装自己已经醉倒。喝醉了的人,自然是没法回答问题的,自然也不会再惹人生气。

钱弘俶的酒量其实很好,可只是几杯酒下肚,他竟也有些恍惚了,恍惚间,便想起了六哥。六哥在位的时候,他不觉得当大王有多难,只觉得吴越的国主大抵都是这样,每日批批奏章,开开朝会,偶尔生下气,骂个人,空闲时便拿弟弟开涮。直至自己当了台州刺史,署理起一州之政,才知道钱弘佐肩负的责任何其之重。

他想念的不只有六哥,还有在六哥这棵大树的荫蔽之下,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人托底,不用直面阴谋,无惧风吹雨打,互相依偎着的两只羽翼未丰、叽叽喳喳的雏鸟。

“我想六哥了,我想去看看他。”

 

即使已经预见了之后会发生的争执,但祭拜完钱弘佐后,钱弘倧立马顺着话头抛出的“接掌内牙兵权”,还是让钱弘俶欲哭无泪。

钱弘俶已经能设想到,一旦他说出“我压不住”,钱弘倧的反应和态度会是什么,只因他已先入为主地认定,自己不帮七哥,是因为主观上不想帮他,就好像赏赐一事上,钱弘倧认定胡令公驳他的提议是假公济私,为的,就是让他失了军心。

如今,只要他不肯做,无论说什么理由,钱弘倧都是听不进去的。然而,该说的话,却不能不说。

果不其然,一番争辩过后,钱弘倧落下一句“明日一早,你去相府找元相公报道吧,七哥这里不配用你”,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事情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当了留后的七哥,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和七哥如何便从无话不谈到现在无话可说的境地了呢?钱弘俶下意识地便想拿六哥来跟七哥对比,可是这样的对比已经没有意义了。

七哥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样,他猜测背后必然有着更复杂的成因,而他理应能开解、体谅他,就好像七哥从前照顾、包容自己那样。而且他已经失去六哥了,无论如何,都不想、也不能再失去七哥了。

可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钱弘俶感到一阵无力,抬起头,香炉里的香还没燃尽,青烟袅袅升起,又飘散开来。他重新跪在了蒲团上,双手交叉贴于额头,俯下身去,蜷成很小的一团,像孩子似的喃喃道:“六哥,请你再教教我罢,我现在该怎么做?”

 

5.

“你的脸色如何这般难看?”中秋赐宴毕,身着红色朝服的钱弘俶回到家中,迎面撞上正要外出的孙太真,后者仔细端详了一番,冷不丁问道。

钱弘俶只觉身上黏腻得紧,冒着冷汗的后背与衣服黏在一处,他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先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一言难尽。待我换好衣服再同跟你解释。”

收拾过后,钱弘俶挨着孙太真坐下,将今日中秋宴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与她描述一遍,越说越后知后觉其中的凶险。无论是七哥一人的性命,还是吴越国的国祚,今日都悬在那只没有摔落在地的酒盏上。然而此刻也远未到能松一口气之时。

“你今日坏了你七哥的好事,不怕他记恨于你?”孙太真替他斟满了茶。

“那我又有什么法子嘛。老令公的刀子已经攥在手上了,若是七哥手里的酒盏摔在地上,怕是等不到何承训的兵进大殿,那老令公的刀子就扎在七哥身上了!”

“只怕你七哥不这么想。”孙太真抬眼看向钱弘俶,“我知他是同你一起长大的,但你是我夫君,我的所思所想,自然是以你为重。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份,并不比其他朝臣来得便宜,今日中秋宴上的事,若是再多来几次,你兄长未必不觉得你与胡进思沆瀣一气,有逼宫上位之心。我若是你,便该稍避嫌疑。”

钱弘俶不假思索地答道:“可我从未这样想过啊!”

孙太真莞尔一笑,“就好像你知我不愿做吴越王妃,可外间的人,却未必这样觉得。你这话,我自然是信的,可你的七哥,也会一直信吗?”

孙太真说的这些,他也不是一点都没想过,可想得再多,到了如今日这般的紧要关头,他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七哥将自己、连同整个吴越国推进火坑里。至于孙太真提出的问题,若是放在一年前,他会想也不想地否认,说七哥绝不会这么想、这么做,可见识到钱弘倧继位以来愈发偏激的行径之后,他已经无从猜测七哥之后会如何想、如何做了。

可不管钱弘倧是何身份地位,做了怎样荒唐的事,那也还是他的七哥。

钱弘俶举起杯子将茶一饮而尽,冲孙太真很淡地笑了一笑,“那我也认了。”

孙太真默然片刻,不再劝了,又见他脸上满是倦意,起身掩上门,留他歇息了。

 

钱弘俶合衣躺在床榻上,阖着眼,思索着方才的对话,心中涌出几分烦闷,一时竟不太能睡着,复而坐起身,听得外面传来马车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睡了便不必吵他,只当吾不曾来过。”

钱弘俶走出院子,还未推开大门,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和门卫压低声音的“喏”。脚步声渐轻渐远了,钱弘俶不知怎的,搭在门上的手忽地一紧,便将门推了开。

听到开门声,钱弘倧下意识回过头,见钱弘俶一身靛蓝色便服,半散着头发站在门口,衣襟还有些凌乱。相顾之下,一时无言。

还是钱弘俶先将身后的门完全推开,开口道:“七哥,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钱弘倧同钱弘俶一道进了府,面上仍有几分恍惚。他是……为什么让人驾着马车到这来呢?好像是在安排完何承训三日后试探胡进思之后,本想歇息,眼皮却跳得厉害,心神不宁之际,搭着马车,便随手指到九郎府上来了。

原也没什么正事要说。

况且,钱弘倧用余光觑着恪守着君臣之礼、落后他半步的钱弘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该来这。何承训之事,他不会也不能说给钱弘俶听,否则,依着白日间的做法,九郎定会站出来阻挠他。想到这,他心中更加烦闷了。

思及从前,六哥还在时,无论是派九郎出使汴梁,还是南征福州,无论是萧山夺营,还是去台州补先征后量的窟窿,九郎都不折不扣地完成了,甚至做得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漂亮。然而,自打他继位以来,他每每想要九郎帮他做些什么,九郎都会以各种理由推脱。虽然九郎分辩了那许多,但他心里明白,九郎肯为六哥做,却不肯为自己做,无非是觉得他做得不如六哥好,觉得他不称职、不够格。

没关系,他很快就会证明自己是对的。

六哥能坐稳的王位,能收服的人心,他自然也能坐稳、能收服。

闲坐着也是无聊,钱弘倧又不想再聊起国事,引起更多无谓的争吵,正巧厅堂里摆了一个棋盘,他见了,便邀请钱弘俶手谈一局。

钱弘俶从前最是好动,对于这等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的消遣,更是半分定力也无,棋风也跟他这个人似的,不循常理,剑走偏锋,尤其喜欢兵行险招;而钱弘倧虽正经背过棋谱,无奈他悟性欠佳,出招的意图太明显,容易被人瞧出破绽。

然而许久未下,钱弘俶如今竟也开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起来。

钱弘倧玩笑道:“九郎却又是从何时开始,下得这么稳了?倒是不像你了。”

这原是一句不必搭腔的玩笑话,钱弘俶却举着棋子沉吟半天,方才垂下眼去,落下一子,然后规规矩矩地答道:“臣弟是觉得,险招或可逞眼下之快,但稍有不慎,却会导致满盘皆输。臣弟胆子小,赌不起。”

钱弘倧笑意淡了,摩挲着棋子,并不言语。

钱弘俶半晌听不见回答,有些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体:“七哥!何承训那厮就是一首鼠两端的奸邪小人,不足为信,如今朝局动荡,相忍为国,方是正理啊。”

“够了!”钱弘倧将手里的棋子猛地掷到棋盘上,一甩袖站了起来,“中秋赐宴之事,吾不与你计较,你倒反过来教训吾了是吗?”

数颗棋子被袖摆拂到地上,哒哒弹跳几声,滚到地面各处。

钱弘俶怔愣一瞬,急忙起身一揖到底,哑着嗓子道:“臣弟不敢。”

“我却不知,你钱九郎有什么不敢的!想必中秋宴后,元相公和水丘公宴会没少夸赞你吧。你是什么人,崇元殿上重伤张彦泽,程昭悦谋反当夜萧山夺营,你多能耐啊,坏了你七哥的事,还得了朝中重臣的赏识,你应该很得意吧?”

钱弘倧怒极反笑。

“七哥,我断没有这样想啊!当时事机紧急,我只是怕……”钱弘俶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有火上浇油之嫌,默了一默,将话咽了下去。

钱弘倧却不依不饶:“怕什么?怕胡进思有危险?怕党附于他的大臣作乱?”

“臣弟是怕七哥有危险啊!”钱弘俶神情恳切地说道。

钱弘倧指了指自己,匪夷所思地问道:“照你的说法,你是在保护吾,吾现在还应该谢谢你,是这样吗?”

此情此景,钱弘俶再也说不出是或不是,一次又一次,他知道这些话或许是无用的,但还是无法保持沉默,然而在开口之后,结果又总是证明了那些话确实不当说。他垂下头,掀起衣摆,“咚”地跪了下去,不再争辩,“臣不敢。”

一颗棋子正好抵在他膝盖下,硌得冰冷、生疼。

然而这都比不上钱弘俶此刻心中的寒意。

钱弘倧笔直地站在钱弘俶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样的视角他这些天本已习惯了,但当对面的人是钱弘俶时,却依然让他感到陌生。他想起九郎每次被罚跪奉先堂,经常是由他去安抚,九郎机灵又爱卖乖,总要先看看来的是六哥还是七哥,再揣测兄长是否还在生气,能否用撒娇的方式讨个原谅。

这样的关系何时开始发生变化的?是从他继位留后以后吗?

钱弘倧承认自己近来脾气是不大好,可他自觉是有缘由的。他和九郎自幼一同长大,原本是最信任彼此的人。许多国事,他只有交给九郎才能放心,而九郎本也该是最该站在他身边,支持他、认可他的人。九郎如今长大了,也有能力了,只要他们兄弟齐心,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可事实上,自从召他回王都以来,他所做的事情里,桩桩件件都有九郎反对的声音,这要他如何忍得?如何不生气?

可即便这样,钱弘倧也不愿跟九郎一次又一次地争吵,把彼此的关系弄得更僵,他方才说要下棋,也是抱着缓和关系的心思才提出的。可自从他成为留后以后,好像他想做的事,总是事与愿违。

及至此刻,他回想起钱弘俶刚刚那声“臣”的自称,回复他问话时的小心翼翼,此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姿势,那个活泼的、口无遮拦的、会挽着他的手臂撒娇的小九郎在记忆里越来越淡。他们的心,好像不知不觉就离彼此远了很多。

是他变了,还是九郎变了,亦或是他们都变了。

“起来吧。”钱弘倧轻声说道。

钱弘俶领命起身,仍是低垂着眉眼,只是跪得太久,站直的一刹,脚底针扎般的刺痛让他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晃,眼看着就要往旁边倒去。钱弘俶赶忙扶住椅子把手,但还没等他伸过去,钱弘倧已经飞快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继而托住他的手肘,帮他稳住了身体重心。

钱弘俶忍着疼站稳,将手从钱弘倧的手掌中轻轻抽了出来,僵硬地拱手行礼道:“臣弟失仪了,还望留后恕罪。”

钱弘倧望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仍残留着一丝寒意,来自钱弘俶冰冷的指尖。或许这次,他是真做得太过分,吓着九郎了。

他有心安抚几句,却又觉得,此刻再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只好自嘲地笑了笑,反问道:“我做得没有六哥好,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钱弘俶没有抬头,亦没有回答。但在不愿说谎的情况下,沉默本身就代表着回答。

钱弘倧当然也听明白了。

“吾乏了,这便回王宫去了,不必送了。”钱弘倧负手朝外走去,“对了,子城和罗城这几日在整饬军务,若无要事,你便不要随意外出了。”

整饬军务?钱弘俶心里一紧,亲卫和亲从都是负责拱卫王宫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预示着动摇国家根本的大事发生,他顾不得方才的心寒,急切地问道:“七哥会有危险吗?”

钱弘倧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是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6.

黝黑的功臣堂里,钱弘倧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旁还散落着玺印和印盒,精神紧绷了一个多时辰,先是胡进思逼宫,再是胡璟带兵威胁,他像一只惊弓之鸟,随时对殿中任何一点细微响动如临大敌,撑到现在,已是精疲力尽。

今夜像一个冗长而没有尽头的噩梦。

“吱呀”一声,功臣堂的门被再一次推开。钱弘倧一骨碌坐了起来,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黑夜被划破天空的闪电照亮一瞬,也让钱弘倧看清了身着红色朝服的来人的脸——钱弘俶。此时此刻,这可能是钱弘倧唯二值得相信的人了,不知道水丘公此时拿到他沾血写下的手书钧命没有。

钱弘俶走了进来,脚步停在阶下,站定看向他,这样的距离,已足够他看清钱弘俶眼里写着的担忧和不安。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留后,本不该这样形容狼狈、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可体不体面的,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钱弘倧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钱弘俶依然在跟他争辩所谓的是非对错。直至现在,他也依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后悔没有在钱弘佐薨逝当日,便拿了兵符去抄了胡进思的府邸。但成王败寇,输了便是输了,也没什么好不认的,左不过是把他想对胡进思做的事,由胡进思先下手罢了。“你既已经入宫来了,也当明白他的意思。总不至于,是为了跟我说句是非对错的吧。”

钱弘俶别开眼,不敢再看他,踟躇着低声说道:“胡令公……要我做留后。”

轰隆,一道惊雷劈了下来,如同钱弘俶的这句话一般,让钱弘倧悚然一惊。

原来如此。自钱弘俶走入殿内后他内心冷不丁冒出又压下的诡异感,他们之间弥漫的那种凝滞的尴尬氛围,还有钱弘俶欲说还休的神情,此刻都有了解释。他本该第一时间就想到,却如何是在钱弘俶将一切挑明以后,才真正意识到呢?

“理当如此!八郎离得太远了,其他的弟弟们又还不成器,你在汴梁做下好大的事业,少年英雄钱九郎,上至天子,下至走卒,吴越之主这个位置,我若做不了,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来做?”

最后一层平静的伪装也被撕破了,钱弘倧终于不必再压抑自己的嫉妒,可以将它彻底地摊开来。那些他即位之后仍求而不得的认可,费心笼络的支持,九郎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得到了。元相公,水丘公,甚至连自恃功高的胡进思,都会满意钱弘俶来做吴越的大王,无须像他这般战战兢兢,整日忧心自己德不配位,在他们看来,九郎上位,那才称得上是众望所归!

然而钱弘俶竟还在这里说什么让他出去道歉,许胡令公相府之位的糊涂话。今夜胡进思的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若能接着做这个吴越王,那明天他的刀自然会落在胡进思的颈侧,他与胡进思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九郎聪明了这么些年,如何到了这么要命的关头,却忽然这般拎不清!

“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跟我装傻啊!这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吗?离了弦的箭还能收回箭壶里吗?胡进思的刀已经抵在我脖子上了,我去跟他认个错,他能痛痛快快地收回去吗!”

“七哥,我就是个渔账子啊!”钱弘俶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好似要哭了一般,“一国之政,十三州,八十六县,百万军民我是真做不来啊!”

钱弘倧快步走到阶下,指着钱弘俶吼道:“那是你的事,明白吗!你若不做,钱家便完了,明白吗!”他简直出离愤怒了,他平生最烦有人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不料临死以前,自己的亲弟弟居然还要跟他演这么一出。在他这个被逼宫的失权者面前,故意表现得对权力弃如敝履,他以为是在体谅他的心情吗?这是分明在羞辱他!

可这样剧烈的愤怒,在钱弘俶含着泪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和紧接着说出的话里,消失殆尽了。

“七哥,我没有作态推辞,我,是真不想做。”

不知道为什么,钱弘倧听了这话,心里一酸,差点也跟着落了泪。这好像是九郎从台州回来以后,他头一次将九郎的话听进心里。与其说是听,不如说是这句话里的情绪太浓烈,以至于直接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不可自抑地跟着痛了起来。

钱弘倧忽然意识到,九郎从台州回来的那天,也是在这个地方,是不是原本有许多话想跟他说,许多情绪想跟他倾诉的呢?而他当时想的却是,如何让九郎执掌内牙兵权,以便帮他对付胡进思。他想起很早很早以前,那是他唯一坚持的跟六哥不一样的想法,便是希望九郎不用入相府、掌军机,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周游世界,找寻鲲鹏,也替他看一看,杭州城以外的大千世界。

自始至终,原来是他变了,也是他做错了。

他不是一个好兄长。更不是一个好大王。

九郎远比他要敏锐、聪慧。在接手这个王位时,他首先看到的,是其中的权谋与制衡,所以会被逐渐膨胀的野心裹挟和异化,而九郎在这之前,就已经清醒地洞悉到了附着在权力背后的责任和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抵触、恐惧。

“……做了国主,便,做不得人了呀。”

在钱弘俶的泪眼里,钱弘倧隐约看到了那个更遥远的、他将不会到达的未来,那个以一个极其渴望自由的少年人的牺牲所换来的更繁盛、太平的吴越国。他毫不怀疑,钱弘俶会是一个像六哥那样好、甚至比他更好的吴越王,可那只会让他觉得更心疼,因为越是看重责任的人,便越是会对自己苛刻,也就越不自由。

回首这短暂却弥足珍贵的二十年,六哥、他、还有九郎,相继长大。六哥被迫早早地撑起了吴越国的担子,殚精竭虑,庇护着两个不懂事的弟弟,明明已做得极好,临终之时,却仍觉自己辜负所有;他怀揣着兄长的遗志,满心以为自己可以握住权力,摆弄权力,却落得如此潦草的收场;唯独九郎,从未有过什么宏愿,自始至终也只希望能保有简单的自由,却终究也要在今夜失去。这是如此朴素的一个心愿,那些曾经期许和祝愿着他的人,没有一个人以为不会实现。

钱弘俶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淌下眼泪。这座黑漆漆的宫殿,连同宫殿外的将士,组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即将笼罩在钱弘俶身上,这一切,本不该由他来承担,而钱弘俶在向他这个罪魁祸首求助。

钱弘倧从前最是见不得九郎哭,以至于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只要扁扁嘴巴,自己总忍不住站出来替他求情、替他想办法。可这次,谁也没有办法。

 

钱弘倧知道,此刻胡进思还在殿外虎视眈眈。等九郎上位之后,胡进思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他这个“罪孽滔天”的废王明正典刑,以彰王法。九郎刚继位,根基不稳,手中又无兵权,如何能与他抗衡,纵是有心,想来也保全不了他。

那么……这就是最后一面了吧。

钱弘倧一步步地走到钱弘俶面前,长久地凝望着他,久违的歉意与心疼一并涌上心头。在生命的尽头,他努力地将九郎如今的模样完完整整地刻印在自己心里。

对不起,没能做一个称职的哥哥。

他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用袖子替九郎擦干眼泪,可是抬到半空,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一直保护他的哥哥了,于是,手就这么停在了九郎胸前,轻轻叩了两下,哒哒。九郎的视线像小动物似的追逐了过来,眼里满是无措。

“怕是由不得你了。”

往后的路,也只能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但,我爱你,我们都很爱你。

钱弘倧不忍再同那双写满了求救的眼睛对视,只能别开眼去,先一步伸手拉开了殿门。胡进思就站在阶下,冷冷地看着他,他原该觉得害怕,然而此时心里已经盛满了太多太多的情绪,再装不下这点微末的害怕了。

训练有素的将士们披着甲,举着火把,将功臣堂殿外照得透亮,似乎都在默契地等待着什么。在熊熊的火光里,他洞悉了自己和九郎即将迎来的命运。

钱弘倧转过身去,跪了下来:“臣,钱弘倧,为政荒乱,获罪于天……”

 

7.

“请大将军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的声音山呼海啸地从身后传来,从将士们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其中饱含的兴奋和澎湃之意,然而钱弘倧跪在阶上,却替九郎感到一丝身不由己的悲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数人目光所汇聚的功臣堂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他面前。“葛强,请七郎君偏殿歇息。”

一君,一臣,身份已然调转。

钱弘倧再度伏拜下去,“臣,谢留后厚恩。”

一双冰冷的手温和而坚决地握住了他的手肘,将他扶了起来,那张在一刻钟前还泪眼朦胧的脸庞,此刻已不见泪痕,此刻望向他的,是一双平静的、让人安心的眼睛,只是唯独没了悲喜。那不像他过往所见过的任何样子的九郎,却像极了已经故去的六哥,像是就算此时此刻天塌下来,也还有这么一个主心骨撑着。

然而他竟不觉得欣喜,只是模糊地意识到,有一部分的九郎,大概已经在今夜死去了。

那双将他扶起的手,在他起身以后依然托着他,代替着彼此对视时无法说出的某些话语。直到葛强出声说“请七郎君随下官偏殿歇息”,他才意识到已经握得太久了,于是先一步地将手抽了回去,也先九郎一步地转身、离开。

他有些伤心地想,父王、六哥、他,每个看着九郎长大的人,最后都先于九郎离开了。

 

钱弘倧已经换了身便服,释然地坐在功臣堂偏殿的椅子上。葛强替他点亮了烛火,站在离他远一些的门边上,门外不时传来将士们的呼和声和盔甲摩擦声。

不一会儿,又有一披着甲的士兵推开了门,是钱弘俶身边的薛温。薛温先是同葛强低语了几句,后者点了点头,先走了出去,而后他走到钱弘倧面前,单膝跪在他身侧,拱手行礼道:“七郎君,留后钧命已下,出七郎君为安国衣锦军团练副使,命小人与若干亲兵即刻护送郎君起行。”

钱弘倧默念着“安国衣锦军”这几个字。他在王都待了二十年,对于王都以外的地方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可这里却是他难得有印象的地方,因为这是他们祖父的故乡。他知道,九郎也知道,胡进思杀心已起,在王都的军权和势力又根深叶茂,在杭州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他的,唯有将他调离杭州,方有一线生机。

钱弘倧沉默地看着薛温。他曾以为,自己就算有一天死去,至少也会死在这里,可他也知道,九郎派出从小跟着他的薛温来护送自己,意味着什么。既是九郎的心意,那便试试吧。

钱弘倧抬起头,留恋地逡巡着这座宫殿,他所熟悉的每一处角落。而后,他很快收回目光,轻声说道:“请带路吧。”

 

九郎预估得不错。

即使是薛温在接到王教的第一时间,便快马加鞭护送他起行,他们依然在还没出杭州地界以前,便迎来了胡进思派出的第一波截杀,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连贴身保护他的薛温身上都受了不轻的伤,最凶险的一处箭伤贯穿他的左肩,而追兵的截杀仍在一波接着一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七郎君,此处地势开阔,不便隐蔽,后方追兵离得不远,很快便要追赶上来,附近有处寺院,是留后从台州回王都时途经暂歇之地,还算是知根知底,依小人之见,郎君不如先入内暂避,待得小人们将这波追兵应付过去,再起行不迟。”

门口的僧人,先前便同薛温打过交道,此时也大致猜到了钱弘倧的身份,轻轻一颔首,说了句“相逢即是有缘”,便领着钱弘倧进了寺院。这里地处偏僻,平日里也没什么香火,寺中僧人大多外出化缘去了,今日只得他在寺中。

寺院里也有些破败了,门锁或是生锈,或是已经脱落了,都还来不及修缮,只有正殿还算体面,因着之前供奉了一尊镀了金的神像,为免夜间有小贼造访,将正殿的铜锁重新更换过一回。僧人带着钱弘倧进了正殿,从里面锁上了门。

门闭得严实,连光都不大能透进来,正殿里有些幽暗,只有香炉中还没燃尽的线香透出一点猩红。僧人从香案上摸索出新的线香,递给钱弘倧。钱弘倧摇了摇头,他便也不强求,双手合十,默诵了一遍法号,自顾自跪在蒲团前,阖上了眼。

钱弘倧冷眼看着。他从未信过佛,对佛法仅有的那么一点了解,还是与九郎聊天时听来的。九郎小时候混迹渔肆码头时,曾与一名僧人结缘,后来便时不时地出入佛寺,虽然他总疑心九郎醉翁之意不在酒,因着九郎每次从寺里回来,总会捎上几块贡品点心,又或是几个刺绣图案颇为活泼的辟邪香囊。

一片寂静里,僧人睁开眼,忽然说道:“那日那位施主,却是只身进来供了香,还许了两桩愿。”

门外远远地,响起了马蹄踢踏声,紧接着是刀剑相接的声音。

钱弘倧捏紧了身侧的衣袍,明知看不到,仍然紧盯着刀兵声传来的方向。

僧人的声音依然淡淡地从身后响起,“第一桩愿,便是愿已故的兄长能得以安息。”

钱弘倧默然转过身去,看向正对着香案的那个空蒲团,想象着得知六哥死讯后的九郎,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短暂停留在寺中的时间里,跪在这里,匆匆许下这样一桩愿。他俯下身去,带着歉意触摸着那个蒲团,也像是触摸一颗被他忽视的心。

不一会儿,便有人叩响了门,是薛温喘着粗气的声音,“郎君,追兵已经处理完毕,暂时安全了,只是须得赶在下一波追兵到来以前尽快起行了。”

钱弘倧拿下铜锁,推开了大门,外间的阳光如书卷一般,由一线缓缓展开。钱弘倧从光里踏出去,看见身上染着血的薛温,用衣袖替他把脸上的血擦了。身后,僧人也起了身,并未相送,只是问道:“施主不想问一问,第二桩愿是什么么?”

钱弘倧回头,却不是看向僧人,而是正殿之上供奉的神明。借着日光,他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样子,然而能识得的,不过只有角落的那尊菩萨像。奇怪的是,他明明从未见过它,却总觉得那无悲无喜的神色里,有着让人心悸的熟悉感,神像左眼下方因为经年累月而形成的裂纹,恰似一道早已干涸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