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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side You In Time丨与你常伴

Summary:

“我是为了得到幸福而生的。”无一郎说。“你也一样,对不对?”
有一郎并不是为了得到幸福而生的。他们还有一个完整的家时,他当然也感到过幸福。即使后面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他也偶尔能感受到些许。但他仍不是为了这些而生的。
他是为了爱着无一郎而生的。

有一郎愿意为了保护无一郎拼尽所有,就算这意味着要克制对他爱。但他的爱不可能被永远压制。

Notes:

  • A translation of [Restricted Work] by (Log in to access.)

本文完全为原作向,包含原创的、原作未提及的场景,但有些部分在原作中有直接提及。
本章不含未动画化的漫画部分剧透,但其他章节有所涉及。
文章的标题《Beside You In Time》取自乐队Nine Inch Nails的同名歌曲。我非常推荐你一边想着有无一边听听看,如果你想体验被刀的感觉的话。
文章内包含以下描写:苍蝇、动物尸体、短暂的恶心感。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11岁

Chapter Text

有一郎最早的记忆,是他和无一郎在一起听故事。他已经不记得故事讲的什么,但他清晰地记得母亲念故事时无一郎的脸。他满脸兴奋,眼睛亮闪闪的,像清晨的露水映着朝阳。无一郎眼里的亮光总是与众不同,那是有一郎眼里从来不会出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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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六岁了。
“哥哥!”无一郎的头探出屋子的门。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对上了有一郎的眼睛后,咧嘴笑了起来,“快来看!”
有一郎没有马上起身,于是无一郎蹦蹦跳跳地进来,头发荡在身后,连鞋也顾不上脱,一溜烟跑到有一郎面前。
“什么东西?”有一郎问。
“看了就知道了!”无一郎抓住哥哥的手,拉起他就冲出门,几乎没给有一郎穿鞋的时间。“快点,趁它没飞走!”
“趁它没飞走?”
“都说了,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停在屋子后面。这里很安静,只有树枝的窸窸窣窣声和远处小鸟的叽叽喳喳。无一郎手指向一棵树根部,那里长着一株草,沐浴在日光之中。而一只蜻蜓正趴在那儿的叶子上。
无一郎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上。他们手拉着手,缓缓朝蜻蜓靠近。
蜻蜓的绿鲜艳又明亮。阳光照在它身上闪闪发光,宛如一颗宝石。它透明的翅膀在微风中轻颤,有一郎甚至可以辨认出翅膀上的纹路。
“好看吧?”无一郎低语。他盯着蜻蜓,脸上扬起开心的笑,挤得眉眼弯弯。他笑得露出下齿,那儿还因为掉了颗牙而缺了个空。
“嗯。”有一郎将身体又转向蜻蜓,握着无一郎的手微微加紧。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像刚刚那样盯着弟弟时,感到些微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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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七岁了。
有一郎感冒了。不严重,但还是有点低烧,所以他得头敷湿毛巾,卧病在床。
无一郎和他们的父亲在厨房灶台旁捣鼓午饭。有一郎看着他们工作的背影。父亲夸奖了无一郎,揉着无一郎的头发,无一郎直朝父亲笑。
而后,无一郎小小欢呼一声,接着小心翼翼地端着什么东西走到了有一郎身边。
“快尝尝!”无一郎捧着一个大概是三角形的饭团。“我给你做的。”
“那你的呢?”有一郎问。
“你吃了之后我会再给自己做一个的。”
有一郎坐了起来,摘下额头上的毛巾,放进床边的脸盆。他接过饭团时,两人的手指轻轻相触。“谢谢。”
他咬了一口,而无一郎则坐在他身边,用饱含期待的目光盯着他吃。
“真不错!”即使饭团外观潦草,有一郎还是如此夸道。米饭很好吃,盐的比例恰到好处,还有些回甜,是他喜欢的味道。“你一个人做的?”
“是的!嗯不过……爸爸帮忙煮了米饭,所以我就没自己烧,但其他都是我做的!”无一郎喜笑颜开,“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吧。”
“当然。”有一郎朝他笑着说,然后又咬了一大口。饭团的馅都挤在了一边,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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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八岁了。
有一郎伸出手,从他正坐着的树上摘下一个李子。他将李子翻着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坏的地方,再放进了腿上的篮子里。他正要摘下一个,就听到无一郎喊他的名字。
“哥哥,快看,快看!妈妈给我们买了新的叠纸飞机的纸!”无一郎朝他跑过来,高举着那些带图案的纸。他跑到李子树下,抬头看有一郎,脸上兴奋洋溢。“我敢打赌,要是我们站在更高的地方扔,会扔得更远!”
“等等,”有一郎喊,“别上来,危险!”
“可是你自己都在那儿!没事儿的啦。而且我也给你带了纸!”
“这不是——”有一郎怨道,但无一郎已经把纸塞进和服,爬上了树。
有一郎轻叹一声,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把篮子一手抱在了怀里,在树枝上给弟弟留了个位子。“叫你小心点,老是不听。”
无一郎爬了上来,坐到他身边,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给!”他一边说,一边从衣服里掏出纸,从中拿出一张递给有一郎,“快看这个图案,可漂亮了!”
有一郎接过那张纸。纸张厚实挺括,分量也不会重到飞不起来。纸是向日葵的黄色,深到发黑的蓝色月牙点缀其间。无一郎的则正好相反:深蓝色上点缀着黄色的太阳。
“很漂亮。”有一郎称赞,开始用它叠起了纸飞机。“而且肯定很贵。还有多的吗?还可以再折点别的。”
“还有一点!妈妈可大方了。”无一郎也折起了自己的,用手指仔细压好边边角角。
“嗯哼。”有一郎微笑。
“剩下来的可以做千纸鹤。”无一郎聚精会神,专注得舌尖都不自觉露了出来。
“我想试着做个小盒子。”有一郎折好机翼,拿起纸飞机左看右看检查是否对称。阳光穿过树叶,在他的作品上投下光斑与阴影。
“这肯定很有意思!里面还可以放千纸鹤!”
有一郎审视了一番无一郎刚完工的纸飞机。“你做了点不一样的嘛。”
“是哦。”无一郎举起飞机,纸上的太阳图案在真正的太阳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明亮。“有了这个新的翅膀形状,它肯定能飞得更好。”
有一郎拿着他的纸飞机挨到无一郎的旁边。“我也做了点不一样的。”他用肩膀顶了顶无一郎。“肯定比你的更好。”
无一郎更用力地顶了回来。“不可能,我的肯定能赢过你!”
“得会儿就知道了。”有一郎用飞机尖头在两人面前比划几下。“今天风不大,我们这样扔气流就不会影响到了。”
“好!我准备好咯!”无一郎已经摆好架势,准备扔出他的纸飞机。
“三,二,一!”
两人的飞机同时起飞,脱离他们的指尖,像鸟儿从崖边纵身飞跃。从他们坐着的地方眺望,视野极其开阔,足以目送两只明亮、多彩的纸飞机飞往蔚蓝的天空。
咔嚓。
第二声咔嚓响紧随其后,有一郎只来得及惊慌地一瞥他的弟弟,他们身下的树枝便轰然断裂。两人猛地下坠,有一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弹指间,两人就摔倒了地上。有一郎膝盖狠狠着地,为了缓冲,还用手重重地撑了一下。
“无一郎!”有一郎马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无一郎摔在了离树根不远的地方,还在慢慢试着站起来。他膝盖上沾上了些泥点。
“我没事,”无一郎喊道。他急忙快速打量有一郎。“哥哥,你受伤了!”
“你也是!”有一郎跨过从篮子里滚落、散落一地的李子,抓过无一郎的手翻过来查看。他的手心发红,蹭出了伤痕。“早让你小心一点,先担心你自己……唉都说了别上来了!”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无一郎轻轻把手从有一郎手中抽出来。而当看到有一郎那比他红得多的掌心时,他瞪大了双眼。他用拇指轻触哥哥手掌上没伤到的地方。“你也应该先担心自己……”
有一郎的胸中升起些异样的情感,像一大群蝴蝶突然蜂拥至心口。他脑子里本来要说的话都一时清空。他蹙眉,试图去记住这样的感觉。
无一郎收回了他的手。“对不起,我没想弄痛你……”
有一郎眨眨眼,疑惑了片刻。“没有,没事。”他怀念起无一郎大拇指刚刚温暖的触摸。“我们得回去清理一下。”
篮子里的李子丢了大半,散落在树根与掉下的树枝旁,但里面还剩了一些。有一郎拾起篮子,然后两人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们的父母还在树林里劳作,因此有一郎自己准备好了一桶干净的水和两块布。他们先洗了洗手,将手浸入水中,看着细小的灰尘浮到水面。
然后他们重新灌了桶水,打湿了布,敷在各自的腿上。有一郎的膝盖情况最糟糕,得小心处理,要反复轻轻擦拭,将脏东西清理干净。一顿捣鼓后,他的膝盖红肿发痛,米白色的布也被血染成了粉色。
“你好了吗?”有一郎问。
“马上,还差一点。”无一郎朝前上方勾起手臂,努力想擦着肩膀后面的地方。伤口看起来不深,但还是在他的和服上留下了几道红色的痕迹。
“给我,让我来。”有一郎从无一郎手中拿过布,重新沾了干净的水,然后轻柔地擦拭起伤口。“你怎么伤到肩膀的?”
“掉下来的时候撞到树上了。”
“都和你说了上面很危险。”
“我明白,但是扔纸飞机真的好开心呀,对不对?”伤口最深处被擦到,无一郎龇牙咧嘴地痛呼出声:“嘶!”
“抱歉,”有一郎说。“快好了。太痛的话和我说。”
“没事啦。”
有一郎帮无一郎清理完创口,还擦干净了其他地方的血渍。无一郎伤口周围的皮肤摸着又红又烫,而其他地方则是那么温暖又柔软。“好了。应该不会再冒血了。”
无一郎对有一郎扬起笑脸,那份柔软也映在他的眼底。“谢谢哥哥帮我。”
有一郎把布浸回水里,用手拧搓,洗去上面的血迹。他全身都暖洋洋的。“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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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九岁了。
他们家旁边的小溪直直地从山上流下,溪水清澈见底。那年夏天,他们两个玩了个游戏,比谁能徒手抓到更多的鱼。
有一郎定定地站在石头上,手架好了准备的姿势,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溪水没过他的膝盖,这里的水流流速比其他地方要慢,水面映着他的双脚,以及水底那光滑岩石的稀碎闪光。
他等待着。忽然!银光一闪!有一郎将手扎进冰凉的溪水。他十指围住那光滑的鱼鳞,一时让他以为已经得手,然而下一瞬间,那鱼就挣扎脱困,倏地窜走,动作快到眼睛都跟不上。
“你抓到了吗?”无一郎站在他几尺开外,问道。
“没,就差一点,给它溜走了。”
“哼哼,看起来你还得加把劲呀。”
“你也一条没逮到!”有一郎回头瞪他,愤愤道。
“我会的!而且比你快。”
“别那么大声,你会把鱼都吓跑的。”
无一郎吐了吐舌头。
有一郎很快把注意力放回小溪上,等待下一条鱼上门。好几次他瞥见有什么游过,却都没够着。
无一郎把手扎进水里,搅出哗啦啦的水声。有一郎回头去看弟弟这次是不是抓到了鱼,迎接他的却是一股水柱,浇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
他张大了嘴。“喂!”
无一郎笑得厉害,连带着身子也笑得发抖。“哈哈,瞧你的脸!你看起来就像——”他弯腰,挤眉弄眼地学起了哥哥震惊的表情。
有一郎回过身,偷偷用手掌舀起一瓢水。无一郎还在笑个不停,有一郎一个回身,说时迟那时快,将水直直泼到了他的脸上。
无一郎被泼愣了一瞬,水灌进他张着的嘴巴里,让他啐了口水。紧接着,他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用手掸掉脸上抹去的水,甩进溪水里。“冷死了!瞧你干的好事!”
有一郎也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厉害,肋骨都笑得发痛。“你吐水吐得像条鱼!”
“还不是因为你把水弄到我嘴里的!”
“那是因为你自己把嘴张得像条鱼一样!”
无一郎笑得弯腰捂着肚子,攥紧身体的两侧,好像他马上要笑得四分五裂。
溪水冰凉,但有一郎觉得暖洋洋的,一部分来自他自己的笑,一部分来自无一郎的样子。无一郎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手背也顺带着抹过嘴巴。有一郎想着,弟弟的嘴唇是不是软乎乎的。
这很奇怪。为什么他会这么想?他双胞胎弟弟的嘴唇当然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另一个念头跟着萌芽,在它完整成型前,他连忙把它压下心头。
“我绝对能打败你!”无一郎还在咧着嘴笑,他的脸颊因为笑过头而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有一郎看向水面,沉思中,他的眉毛挤在一起。他的脸好像也红了。“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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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郎十岁了。
他父亲的尸体正躺在他面前。
半阖着的空洞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血。才一天不到,苍蝇却已经找上门来,或嗡嗡地盘旋于他的头顶,或在他脸上爬动。其中一只甚至落在他无动于衷的眼球上。
他死了。
有一郎僵住了。
成百上千的翅膀振动,营造出诡异的嗡鸣声。不同于蝉鸣富有节律,此时的声响只是单纯的噪音,一成不变、永无止境。
一只苍蝇从父亲脸上爬过,钻入那弄脏了头发的、乌黑粘稠的血液。
有一郎试图打断父亲的沉默。他尝试了,但父亲充耳不闻。如果他能有所反应,他的血就应该仍然流在他的体内。
有人喊了有一郎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他的嘴唇一动不动。
他们走得更近了些,又喊了一遍。
一只手放在了有一郎的肩膀上。他猛然缩了一下,那只手又收了回去。
“你还——”声音停顿了一下,“哦老天。”
最终,借由着如何移动的肌肉记忆,有一郎回过头,看见了来人是谁。
是松尾先生。无一郎坚持不让有一郎独自前往,于是他拜托了几位村民一起寻找父亲,松尾先生是其中之一。
“得安葬他。”有一郎感到口腔里的舌头十分别扭,就像被扭成了错误的形状,但他的声音却冷静又沉稳。“我们家旁边有一块空地。”
“对,嗯,当然。我让原田拿块布来,好包住他。”而后,他局促不安地开口,“节哀,孩子。”
过了一会儿,有一郎被留下一人待在森林里。今天很暖和,刚刚落过雨,激起一阵潮湿土壤的气息。树叶窸窣,小鸟鸣唱,苍蝇嗡鸣,没完没了。
最终松尾和原田带着一条被单回来了。被单很软、厚实,又格格不入。这样的床单只用来睡觉显得过于奢侈。
父亲已然尸僵,很难用布包裹住他。曾经,在有一郎很小的时候,他在森林里找到了一只死掉的小鸟。它的一只翅膀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张着。一开始,他以为小鸟只是撞到了树晕了过去,于是他把它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但它又冷又硬,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父亲告诉他,在动物死去的几个小时后,它们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僵硬,而最终这种僵硬又会渐渐消失。那时他没有想到,人类也是动物的一员。
父亲的臂膀比张开的翅膀更加难以操控。
他们不断挥手赶着苍蝇,但还是有些被裹进了被单里。它们嗡鸣着,嚣叫着自由。有一郎感到喉咙升起一股怒火。
当他想包裹住父亲的头时,情况变得更糟了。他试图去合上父亲的眼睛却无能为力,眼皮拒不阖上,徒留双眼目空无物。有一郎小心地将被单盖到父亲头上,尽量不碰到父亲的眼睛、鼻子、嘴巴。这没有意义,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们一起抬起了父亲,有一郎真的觉得自己马上要吐了。往家踏出的每一步都让他的胃翻江倒海。这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每一步都好像要花费好几个钟头,然而他们到得又那么快。
父亲的尸体裹着布,被放在了离前门不远的地上。一夜过去,地上干了许多,但仍然有些潮湿。有一郎希望污泥不会弄脏那块布。
“我们来帮你好好下葬他,告诉我们铲子在哪儿就行。”
有一郎抬头看了一眼。“在放木头的仓库那儿。”
气氛更安静了。几只苍蝇跟了过来,还有几只仍困在布里。然而苍蝇的嗡鸣已经变成了背景的噪音,有一郎几乎能麻木地充耳不闻。
在离家去村子求援前,他让无一郎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他害怕留母亲一个人,更害怕无一郎去树林搜寻时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有一郎不想非得告诉弟弟不可。他将脸朝向小木屋,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迈出了步子。他的脚步沉重,如负千斤。
走近门时,他听见了哭声,起初微弱,但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响。这是无一郎的哭声。他一下如坠冰窟,冻得指尖冰凉。
门吱呀着徐徐打开。
无一郎跪在母亲身旁,双手抓着她软绵无力的手。母亲双眼紧闭,几天来头一次没发出那吃力的、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她看起来很平静,仿佛刚刚睡着。
“妈妈,妈妈……”无一郎将母亲的手贴上自己的脸,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她的皮肤上,顺着流向她的手腕。“别走,求求你了别走……你说过你会好起来的。”他抽泣着,浑身发抖。“你答应过的!”
他们得同时安葬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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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雨,坟坑很好挖,但也耗上了好几个小时。他们和另两个人一起,两人一组分别负责一个坟坑:有一郎和松尾先生一起,无一郎和原田先生一起。有一郎全神投入其中,繁重的劳作和肌肉中的酸痛让他大脑更加清醒。等他们收拾完全,所有的一切才如潮水般涌回心头,犹如一记重拳击中了脸。

无一郎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一郎站在门口。他缓缓抬眸,母亲的手正摊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朝哥哥沙哑地哽咽。“妈妈……妈妈,她……”哭声扼住他的声音,他不得不又一次咽下泪水,“她走了……”
有一郎眨着眼。他以为自己会被悲痛击倒,但并没有。他什么也没感觉到。“爸爸也是。”
无一郎哑然。“什么?”
“爸爸也死了。”
“怎么回事?”
“他从悬崖上掉下来了,然后死掉了,他……”有一郎说,“他摔下来了。他不应该去那儿。我早就说了,他不该去的。”
“他死掉了?”无一郎喃喃。
“是。”
无一郎盯着他,渴望从他的话里读出些暗含转机的言下之意。但他失败了。眼泪紧跟着无声涌出,从下巴滚落,打在他的手上。
有一郎机械性地复读着,那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我们得安葬他们。”
头半个小时,无一郎一边挖坑,一边不停地擦眼泪。而现在,他盘腿坐在坟边,低垂着头,脸被头发挡住,显然已经精疲力尽。
原田从小木屋里出来,拿给有一郎两个饭团。有一郎转手就把更大的那个给了弟弟。
无一郎抓住他的手。有一郎太累了,没力气反抗,于是任由弟弟把他拉着坐到地上。无一郎没放他离开。他一边吃,眼泪一边从脸上滑落,像饿死鬼一样狼吞虎咽着饭团。有一郎则吃得很慢。他知道他得吃点,但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无一郎坐在他旁边,吃完了饭团,用手背抹起了眼泪。但这无济于事,刚擦掉旧的,新的就又立即涌了出来。“这不公平。昨天……昨天我们还有爸爸妈妈,今天就没有了。”他痛苦的目光与有一郎的相交片刻,而后将头埋进哥哥的肩膀。“这不公平。”
无一郎默默啜泣着,眼泪打湿了衣服。他将两人的手指紧紧交叉在一起,牢牢扣着,好像有一郎是一只河上漂着的纸船,不抓紧就会随波而去。
“我知道。”有一郎说,他的声音就像他人一样疲惫。“妈妈本该好起来,爸爸本该留在家里。他们不该死掉的。”
“但是他们死了。”无一郎的声音沉闷,带着浓重的哭腔。
“但是他们死了。”有一郎复述。太阳仍然高悬,但地上的影子开始变长,他们得去埋葬他们的父母了。“无一郎,让我走。”
“别走。”
“我只是去给父亲洗把脸,不会太久。”
无一郎抽了抽鼻子。“那我来帮你。”
有一郎蹙眉,不想让他的弟弟看到那些血。“你可以把水和毛巾拿过来,其他的我来做。”
无一郎缓慢地松开有一郎的手。他们目光交汇,无一郎的眼睛哭得红肿,还蓄着眼泪。有一郎别过脸。有什么攀上他的喉头,试图扼住他使他窒息。
“马上就好。”无一郎说。他再次抽了抽鼻子,然后起身走向小木屋。一分钟后,他拿着木桶和一块布回来。很久以前,他们也是用同样的木桶清洗他们的伤口。
有一郎接过东西,在水中看到了自己脸的倒影。那些回忆、他的思绪,全都属于另一个人。
“待在这儿别动。”他说。
“我来帮你。”
“我说不。”他的声音刺耳又挑衅,不留争论的余地。“我自己能做,不需要你帮忙。”
无一郎的脸耷拉下来,他待在原地,双手在两侧攥紧成拳。
有一郎跪到父亲身边。他深吸一口气,小心揭开布,露出父亲的脸。他还和刚才看起来一样:半睁的眼睛,空洞的表情,和凝着血迹的头。
一只苍蝇从布里飞了出来,停在了有一郎手上。他忍住大叫的冲动,用力甩开了它。苍蝇几乎是立即飞走了,但他仍然感觉它的腿扒在那里。他抓挠着手背,想驱赶走那种异物感,却只在皮肤上留下鲜红的抓痕。
他紧攥着毛巾,浸在水中,一边冷却他抓挠过的手背。他拧出多余的水,擦拭父亲脸上的脏污。血渍很顽固,他只好一遍遍重复:浸水,拧干,擦拭父亲的脸;浸水,拧干,擦拭;浸水,拧干,擦拭。
他擦完时,水已经浸透成了红色。
他揭开布的上半部分,想着还能不能为父亲清理衣物。然而它们脏得发黑,已经难以分辨哪儿是泥污哪儿是血迹。再多的清理也是徒劳,而再一次移动僵硬的四肢也是痴人说梦。
他于是把布盖了回去,露出父亲的脸在外面。他不像母亲那样安详,但擦掉血迹后,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如果他能合上父亲的眼睛就更好了。但即使只有这样,无一郎想看看父亲也问题不大了。
“无一郎,”他喊道,“现在可以过来了。”无一郎走到他身边时,他补了一句,“别打开。”
“我不会的。”无一郎朝他苦笑。
他咬着自己脸颊内侧,一言不发地走开了。他需要在血水沁入木头前把木桶洗干净。
到小溪的路很短。太阳照耀着水面,让景色看起来像一幅画。他把水泼了出去,一下在水里晕开一滩深色。大部分血水马上就顺着水流冲走了,但仍有一些在岩石后面打转,如一块红色的污渍。有一郎注视着它缓缓消失,直至河流恢复清澈。
他往回走,看见无一郎站在坟旁。他们的父母躺在地上,裹着他们的布变成了裹尸布。无一郎在他们每个人胸前都放上了几朵野花。
他们被一个个放进坟坑里。他们的脸已经被盖起来了。土墙环绕着他们,让他们看起来小得奇怪。
有一郎得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他应该说什么。他的父母不再能听到他的话。那两具被包裹着的尸体甚至不像是他的父母。一天前,他们都还好好活着。昨天晚上,他还和父亲说了话;今天早上,他还和母亲讲了事情。现在,他们变成了两具裹在白布里的尸体,被土围着,小得奇怪。
要是父亲活着,他会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话永远是那么温和、体贴,永远不会语塞。但是他已经不在了。
原田先生和松尾先生各自说了一句祷告。
有一郎的嘴还是和胶水粘着一样紧紧闭着。
无一郎紧紧拽着有一郎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做准备。“再见了妈妈,再见了爸爸,”他说,“我们会想念你们的。”他又哭了起来,但还是继续开口,“你们在天上千万不要忘了我们,我们也……”他颤颤巍巍地又吸了口气,“我们也不会忘记你们。”
有一郎忍不住回握住无一郎的手背。他想象着自己轻轻擦去无一郎脸上的眼泪,想象着紧紧抱住他,并且永远、永远不放他离开。所有那些他压抑着的想法再次浮现。他握着弟弟的手,却感觉糟糕透顶。
他的眼睛发热,也哭了起来,无可抑制的泪水溢出他的眼眶,顺着脸颊流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口气堵在喉咙里,反而让眼泪更加汹涌。
无一郎侧着挪了一小步,他们的肩膀于是碰在了一起。有一郎能感觉到弟弟痛苦时的颤抖,他知道无一郎也能感受到自己的。
他还有无一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永远拥有着无一郎。
一个更糟糕的想法浮上心头,猛拽住他的心脏。他们的母亲是因为爱着他们,为他们奉献而死的;他们的父亲是因为爱着母亲,为了救她而死的。那若无一郎也爱着自己,会发生什么?这份爱当然也会夺取他的性命。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最后一次,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握住无一郎的手。他来保护他的弟弟周全。
他们的眼泪淹没了树林,独独留下那两处坟坑尚待填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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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葬好后,他们又从小溪里搬来两块大石头压在坟上。原田和松尾走了,他们又只剩两个人了。
失去了父母的絮语,夜晚寂静无声,他们沉默地吃着饭。没有父亲做饭时的轻哼,也没有他们一起收拾餐具时,母亲嘴里那逗人笑的趣事。
曾经,有一郎一直和弟弟睡在炉子的同一侧,而父母则睡在另一边。但是今晚,有一郎硬生生拆开了两人。当他躺到父母那侧时,那种异样感像踏空了一级台阶:潜意识里的台阶并不存在,脚踏下地面时,仿佛坠落了一瞬间。不对的墙面,不对的地板——一切都如此不协调。
他们铺床时,无一郎一直沉默着。而现在,他们一起躺在夜色中,只照着些月光,他唤道:“哥哥?”
有一郎紧闭着眼睛,咬着牙齿,试图不让眼泪水影响到声音。“快睡,无一郎。”
无一郎抽了抽鼻子。“我不想一个人睡。”
有一郎也不想,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不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都必须成为大人了。大人可不会和兄弟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他当然也想和弟弟一起睡,比什么都想。他想用双手环住无一郎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然后一起入眠,就像小时候做了噩梦后,他们曾做的那样。他想握住无一郎的手。
他一副厌恶的语气:“快睡!我可不会惯着你。”
有一瞬间,空气一下安静了。然后清晰传来了无一郎把脸埋进毯子里、努力压低的啜泣声。有一郎却有些庆幸,至少这样,他自己的哭声就不会被弟弟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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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很难入眠,有一郎不断惊醒,每次一睁眼就去确认无一郎是否仍在安睡、呼吸。
黎明时他再次醒来。无一郎很平静,闭着眼,侧身朝向炉子和他。光线透过窗,让他的脸色清晰可见——那么苍白、灰暗。
有一郎的心猛地一沉。他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无一郎?”
没有回答。
“无一郎?”他抬高音量喊。
没有回答。
他冲向弟弟,跌跌撞撞地绕过炉子,扑通一下跪到他身边。他狠狠摇晃无一郎的肩膀。他的身子又软又轻,晃起来毫不费力。“无一郎!”
他摇得更加用力。他听到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起先朦胧,但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是哼唱?
不,是嗡鸣。
一只苍蝇从被子底下爬了出来。接着又爬出来一只,再又一只。它们源源不断地爬出来,形成一大团虫群,以不可思议的数目挤满了床被。它们爬上无一郎的身体,一步步吞噬,直至他消失在那大团蠕动的红蝇眼和细密的黑蝇身下。
有一郎捏着无一郎肩膀的手也被虫群吞噬。然后,它们好像是嗅到了新的猎物,又开始了爬行。数以百计的细小虫肢迈着碎步爬上他的手臂。他踉踉跄跄地后退,扑腾着,想甩开它们,把自己解脱出来。但这毫无作用,它们不断地扑来、不断地爬行、不断地——
有一郎再一次惊醒,浑身冰凉,被冷汗浸透。他坐起来,被子一时黏在他汗湿的皮肤上。一颗汗珠从后背流下。他坐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看向睡着的无一郎。
天比梦里时亮了些,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无一郎的脸。他的皮肤还是往日暖暖的颜色,是他们长期在外劳作晒出来的小麦色。
在无一郎床边,靠近墙的那侧,摆了一个黄底、缀以深色月牙的小盒子。那是用母亲买给他们的纸做的。几年前有一郎折了这个小盒子,并当作礼物送给了无一郎。它被放在抽屉里,有一郎以为无一郎早把它抛之脑后。但无一郎一定是半夜爬起翻箱倒柜找到了它,并摆在了自己的枕头旁边。
无一郎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有一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准备早
然而他的轻松没有持续多久。他浑身酸痛,而且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做过早饭。即使他知道怎么做,没有父母陪伴左右,也让他有种过着别人生活的错觉。他淘米的手发抖,煮饭时不停回头看弟弟睡着的样子。还好,仍然是温暖的小麦色。
他听到无一郎醒来,发出被子摩擦的声音,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无一郎对他笑了一下,但很快脸上又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有一郎试图想象出些有魔力的话语或手势来让事情好转,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把香喷喷的米饭盛到碗里,捏着饭勺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往无一郎的碗里多添了一勺,然后和两碗汤一起放在了托盘上。“动作快点,饭要冷了。”
无一郎慢慢走了过来,隔着托盘,坐到了有一郎对面地上。那个纸盒子已经不见了。“谢谢你做的饭。”
他们沉默地吃着,无一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今天做什么?”
有一郎把筷子放下。“爸爸妈妈之前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得接着干我们家的买卖,否则就等着饿死吧。村里没人会收留两个孤儿。”
“我想在他们的墓旁边放一圈花。”
有一郎眉头紧锁。无一郎没听到自己刚刚说的吗?他没意识到他们需要多努力地干活,才能填补上父母离去的空缺吗?
无一郎也皱起眉,但他没有退让。“我不想让他们只被泥土和石头埋起来。”
“他们怎么被埋的根本无所谓。死了就是死了。”
“这当然有所谓!他们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值得比泥土更好的东西!”无一郎的眼睛逐渐湿润,但他仍然毫无畏惧地盯着有一郎看。“他们也会为我们做一样的事的。”
“他们也?我都说了,不好好休息、冒着暴雨出去会有多危险!他们只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无一郎闻言惊诧。“哥哥,你不可以这么说!爸爸妈妈很爱我们!”
“要是爱会夺走你的命,爱就什么也不是。”
“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爱着爸爸妈妈对吧?我知道的。你不是这么想的。”眼泪充盈了无一郎的眼眶,“死掉不是他们的错。”
有一郎紧抿着嘴唇。“他们至少可以努力一下。这样就不会只剩我们两个。”
“他们当然很努力!他们一直在好好照顾我们。”无一郎用手背擦起了眼泪。“这不是他们的错!”
“如果他们听了劝,他们可能就还活着。他们的死就是浪费。”他手指用力扣着大腿。他讨厌看见无一郎的眼泪。“别老是哭!”
“我忍不住!”无一郎喊,“我要在他们的坟旁边放一圈花。这么做没错!”
他们瞪着彼此,直到有一郎叹了口气。总之,在他们一起去森林里前,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好。”他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但是别耗太久。我们今天还有工作要做。”
无一郎歪头,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有一郎,仿佛他是一个无法解答的谜题。“你还好吗?”
“我很好,”有一郎不客气地回道,“别问蠢问题。”
“才不蠢。”
“我说了,我很好。”
有一郎很快吃完了饭,拿起他的碗去洗。无一郎双手摞起他的两个,很快也加入了他。有一郎可以看见弟弟眼角的一圈红色,昭示着他刚刚哭得有多厉害。
有一郎一把夺过他的碗。他的弟弟脸上又出现了皱眉的表情,他有一瞬间后悔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他把碗浸到水池里,水没过他的手。
“我要去采花了。”无一郎走开,在小屋的门口停了下来,补充道,“要是想,你可以一起来。”
有一郎没有应声,只是使劲地擦洗着碗。
无一郎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离开了屋子。他的离开宛如一块重物砸在有一郎肩上。他被压得整个人耷拉下来,垂下脑袋。如果他的手干着,他就会把脸埋在手里。然而现在,他只能紧紧闭上眼,默念十秒。而后,他重新站直,睁开眼,继续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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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有一本日志,详尽地记着他们所有卖掉的、没卖掉的、以及自己用的木材。有一郎坐在小屋里,把本子翻到去年的一页。那是母亲教他怎么使用这本日志时,两人一起填写的那页。母亲总是一个耐心的老师。他的指尖摩挲过那些文字,他乱糟糟的字迹旁,紧挨着母亲整齐的小字。她还曾为他学得很快而自豪。
他如鲠在喉。他咽了口口水,把日志翻回了现在的日期。他翻得很用力,纸页哗哗作响。
他们将不得不拼命工作。如果事情没沦落至此,算出他们需要卖多少、留多少木头对他而言本是一件趣事。他们可以少卖一点,毕竟他们不需要那么多吃食。但是不论里面待的人多人少,屋子供暖所需的燃料还是一样多。有一郎会尽他所能地承担,但不可能只靠他一人就完成所有。
沮丧感顺着脊椎爬上他的脑袋,让他头疼不已。父母留给他、也同样留给无一郎的,只有这劳重的工作和一点儿别的。
太阳高悬至头顶时,他起身去找无一郎,在坟墓边碰到了他。他在两块大石头旁各放了一圈小石子儿,还插了一圈粉红色的、芬芳的野花。他做得很好,看上去真漂亮。
有一郎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想,但他只感到一股寒冷的沉重感,即使他的怒气早就消退了。“无一郎?”
无一郎抬头看他,脸上浮现一丝惊讶,又很快消失。他没说话。
“我们得开始干活了。拿好你的东西。”
无一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对这个墓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什么可说的。”有一郎看着野花在微风中摇曳。一片花瓣掉了下来,飘到地上,落入了土里。“快点,别浪费时间。”
无一郎长叹一口气。“好的。”他说,“我来了。”
他们在森林里同一个远离悬崖的地方劳作。即使有一郎能听到无一郎干活的声音,他还是找了个位置,确保余光能瞥见自己的弟弟。他们干了很多活,但还是完全比不上父母。他们甚至明天还要干得更卖力,才能跟上父母。
那天下午,原田捎来了一篮子食物。有大米、一些蔬菜,还有一点鱼干。这足够吃上一礼拜,不,两礼拜。毕竟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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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郎踢掉鞋上的枯叶,踏进小屋。无一郎在屋里,弯腰扫着炉底的灰。天很凉,但他穿着短袖,有一郎可以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随清扫的动作而一收一缩。无一郎停下时,用手背把脸前的头发拨开。
有一郎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中跳动。他尽力将它忽视,挪动身子,把打来的水倒进水缸。“你还漏了点没擦。”他一边说,一边走过炉子。
无一郎的肩膀塌了下去,但有一郎没法帮忙,也说不出其他话。太阳开始西沉,小屋里洒满了金色的夕阳,这意味着得趁天没黑透抓紧准备晚饭。他们还得打扫完炉子,确保能重新点着它,让小屋不至于整夜冰凉。
总是有太多事等着他们去做。
那晚,无一郎几个礼拜来第一次在睡觉时哭了。他竭力压低声音,但屋子太小,有一郎离他只隔了几尺远。他盯着墙看,看着昏暗的火光在木头上投下轮廓。从父母去世的那晚起,无一郎就再也没向他寻求过安慰。他再也没有要求过任何事情。
无一郎的哭声逐渐疲软,他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了梦乡,哭声终于完全停下。有一郎翻过身,看弟弟蜷成一团,背对着他,一头黑色的长发泼在白色的床单上。有一郎看着他,直到自己的眼皮变得和胸腔一样沉重,才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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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得很快,冬日完全笼罩住两人时,他们不得不共享一席床被。
“拿上你的毯子,不要垫子。”傍晚的晚些时候,有一郎对无一郎吩咐道。
无一郎看着他,一脸惊讶:“我们要一起睡?”
有一郎跪坐到炉边,往火里面又加了点木头。“毕竟冬天了。”
他没想到的是,无一郎看起来对此很高兴,马上叠好了被子抱在怀里。他脸上扬起了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有一郎弄好了炉子,但又保持了会儿跪坐的姿势,为得会儿的同床共枕做心理准备。他已经尽可能地推迟这一天来临,但是昨天夜里实在是冷得太难熬,额外的温暖已经迫在眉睫。他已经看见过无一郎为了保暖,把头埋进毯子里。
有一郎起身时,无一郎已经躺在了床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哥哥走过来。有一郎躺到离墙更近、离炉火更远的那侧,刚躺下就转过身背对无一郎。在能盖到被子的范围里,他尽可能地躺到垫子的边缘。
“你靠近一点吧,好冷哦。”无一郎说。
“这样很好。你要是觉得冷,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肯定也很冷啊。”
“没有。”有一郎撒了谎。“别烦我。”
无一郎快速挪过来贴近他,两人的腿蹭在了一起,有一郎像触电一样弹开。每一次,当他递过碗,或是从无一郎手里接过木头,他都小心翼翼地确保两人没有肢体接触。但是现在,刻意保持距离了数个礼拜,一点轻微的和无一郎小腿肚的触碰,就让他的心跳飙升。
“现在暖和一点了吧?”无一郎问。
有一郎紧闭双眼。“快睡,无一郎。”
无一郎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哥哥晚安。”
有一郎希望自己能快点睡着。无一郎入睡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一个人醒着,感受着身旁无一郎的暖意。
最终,他也陷入了梦乡。
有一郎坐在木头上,身前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篝火。火星蹦在黑夜中,从明亮的橘色光点化为一缕缕浓烟。
无一郎坐在他身边。他们靠得很近,有一郎可以感受到弟弟的胳膊和自己的贴在一块儿。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无一郎轻轻碰了碰他。
“嘿,哥哥。”
有一郎转过脸看他。他看起来轻松又开心,他的脸被火光照亮,金灿灿的。“怎么了?”
无一郎微笑,笑意直抵眼底。他身体前倾。然后,他们接吻了。有一郎从来没亲过其他人,但是在这个梦里,和无一郎做这种事,他觉得很舒服。弟弟柔软的嘴唇与他相接,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小屋的天花板。屋里洒满了阳光,无一郎还睡着,在他身前蜷着身子。他们的腿缠在一起,无一郎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暖洋洋的。
半梦半醒中,有一郎握住了他的手腕。他这儿的皮肤软软的,就和梦里他的嘴唇一样。他侧头去看无一郎近在咫尺的睡颜。火炉里只剩下了灰烬,弟弟的一呼一吸都凝成了雾气。
有一郎的大拇指滑到无一郎手腕底部。他感受着无一郎的脉搏:强劲、稳定、富有节奏。他用拇指扫过那处脉搏,反复揉捏。
他一定是握得太紧了,因为无一郎睁开了眼睛。
有一郎用力推开无一郎的手,狠狠打在他的胸脯上。他快速起身,把他们缠在一起的腿踢开,别过脸,掩藏起自己发红的脸颊。
“哥哥…?”无一郎疑惑,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有一郎连忙着手准备早饭并点上灶火。“你该起床了!”他一只手抓着灶台边缘。“爸爸要是看到你这么懒,肯定对你很失望。”
他能听见无一郎眼里的睡意一扫而空。“……为什么你要这么刻薄?”
他们才刚刚醒来,但无一郎的心情听起来已经很糟糕。内疚的泡沫汹涌成洪水,在有一郎胸腔上撕开一道笔直的口子。他才应该是感觉更糟糕的那个。他才是那个满脑子糟糕的妄想、欲望、痴梦的,糟糕透顶的人。
“我只是在说事实。”不,他没有。他们的爸爸会以无一郎为傲,而且一定比对他更自豪。
无一郎难过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整理他们的床铺。清晨里,叠被子的声音都显得安静。
有一郎强迫自己专心于准备眼前的食物,寄希望于它们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不可遏制地在脑子里一遍遍重演那个梦境。无一郎甜美的笑容,他紧挨着自己的胳膊,他柔软的嘴唇。有一郎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发痛。
早饭准备好后,他往无一郎碗里多添了一勺饭,就如过去两个月每天早上他做的那样。这不值一提,也永远无法填上亏欠,但至少是一点他能为他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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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随无一郎进门涌进了小屋,从他寒风中飘舞的头发上,吹下星星点点的新雪。他只是去市场待了几个小时,但有一郎在看到他把围巾从鼻子上拉下时,还是如释重负。
“哥哥我回来啦!”无一郎喊道,笑嘻嘻的。他不等有一郎回答,继续道:“原田先生多给了我好些米,瞧!”他把满满当当的篮子摆到灶台上。“瞧见了吗?他给了我们好多好多!还有,你让我买的食物我全都买到了,”他犹豫了一秒,“不好意思,我去了好久。”
当有一郎看见弟弟脸上的笑意时,责备的话被扼杀在了喉头。他检查了一遍篮子里的东西,所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无一郎都买好了,还有一袋比预期中鼓得多的米。他们得以余下大把白日时光。
“晚上吃酱汁拌萝卜。”有一郎说。
不可思议的是,无一郎脸上的笑容霎时变得更明媚起来,对着有一郎喜笑颜开。有一郎的胸口一下绷紧,脸颊也烫了起来。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见弟弟露出这样的笑脸。而且,不是在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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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郎知道无一郎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猎鬼人,毕竟他的弟弟是那么善良。然而,只是擅长一件事远不能保障自己的性命。父亲擅长在森林中与峭壁边寻找方向,直到他失去了生命。
“我们一起去当剑士吧!”
他想丢掉自己的性命。
“既然我们有能力帮助别人,我们就应该去做!对吧?”
他想为了救别人去死。一个甚至可能不存在的陌生人。
“我们一起当剑士,去拯救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吧!”
他甚至觉得很兴奋。
“如果我们一起的话——”
一切刺痛人的东西都显而易见。有一郎胸腔里那团冰凉的沉重感变得炽热滚烫,灼烧着他的血管,仿佛一整片熊熊燃烧的森林。
有一郎骤然拔高声音,无一郎的表情变得震惊,接着是恐惧。他从来没见过有一郎这个样子,即使之前他对自己百般辱骂,也从来没这样过。
看到自己内心的恐惧投射在了弟弟的脸上,有一郎心中萌生出一股病态的满足感。“别再谈起这件事情!明白了吗?”
无一郎没说话。他转过身,抬起手臂抹起眼泪,哽咽不止。为什么有一郎这么擅长让自己落泪?
大火燃尽了,徒留那份沉重感重归原位,沉入胸腔深处,就如苹果从芯子里开始腐烂。他的眼睛变得湿润,他庆幸无一郎已经转过了身,不会被他看见。
一滴眼泪从他脸上滑落,滴在他握着的刀上,发出细不可闻的一声叮响。有一郎马上用空着的手抹掉了眼泪,擦得使劲,用力到生疼。他把胸腔撑到极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继续做起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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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那天余下的夜里一句话也没说。早上,无一郎出去打水,出门时,甚至没朝有一郎的方向看一眼。
有一郎很想念他的声音。他知道,对别人来说,他们两个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一样。但是对他来说,它们再不同不过。无一郎的声音更轻快、更友好、更温柔。他的言语总是那么真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情感。
整整两个礼拜后,有一郎才再次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正利落地操使着斧头,将树枝从砍倒的树上扯下来。他知道弟弟就在附近,但不确定具体在哪儿,直到他的声音穿过树林传来。
有一郎直起身子。声音是从他们布下的一个捕兽夹附近传来的。他来不及赶过去,于是放下斧头,一动不动站着,专心听弟弟说了些什么。
“没事,没事,”无一郎声音柔和地说,“我知道的,真对不起……你不用害怕。”
有一郎把斧头靠在树墩旁,走了过去。
无一郎加大了声音:“你得老实待着,否则会受伤的!”
无一郎背对着有一郎蹲在地上,朝着一只被陷阱捉住的兔子说话。它挣扎着,试图挣脱出缠绕在它脖子上的铁丝。
咔嚓,有一郎踩折了一根树枝。
无一郎猛地站起。“哥哥,我只是……”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有一郎没说话。
无一郎低头看了看地,又看了看兔子,最后又抬头看回有一郎。他重重地呼气,又吸气。
有一郎从不享受杀生,但他知道无一郎比他更讨厌干这个。他就是这么善良,即使面对着被陷阱逮住的兔子。
有一郎解开绑在桩子上的圈套,提着兔子的后腿把它拎了起来。兔子像鳗鱼一样在他手上扑棱、扭动。无一郎盯着,紧咬着嘴唇。
有一郎走开,把兔子带到了弟弟看不见的地方。父亲教过他们,如何用一种不让它们痛苦的方式,人道地宰杀动物。
但它现在很痛苦。有一郎可以看见兔子翻起的眼白。他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指导他如何手起刀落,如何让兔子免于受苦。父亲的声音也如此温柔。
那天夜里,他在梦里又看见了那只兔子。它死了,躺在潮湿的森林里。它折掉的脖子以一个古怪的、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无一郎站在它旁边。他的皮肤惨白又灰暗,和服被好像是泥土的东西弄脏成了深色。有一郎知道,这不是真的。
有一郎试图回到现实。然而无一郎转过头,目光跟着他,那空洞、呆滞的眼睛,寸步不离地黏在有一郎的身上。他的后背撞到树上,猛然惊醒,眼睛又盯着天花板。
天还暗着。他翻过身,一边等着心跳趋于平缓,一边在黑暗中看着弟弟的轮廓。自从那个恶毒的女人来过,两个礼拜来,他没有一晚不受噩梦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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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又一次到访,有一郎是先看见她的那个。他看见窗外的她时,午饭刚结束,他正站在灶台边收拾台面。
他体内的焦躁骤然升起。他扔下抹布,抄起长柄水瓢。那水瓢用来舀水进水池,里面还盛着半瓢水。他愤然冲出屋子,甚至没停下来穿鞋,狠狠拉开门,砰的一声撞到门框上。
他刹在距她很近的地方。他光脚踩着冰凉的地面。“你。你给我滚。”
无一郎跟着他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不好意思!我哥哥不是故意的……您想进来坐坐吗?”
有一郎猛回头,瞪着他。“她,”他啐道,好像这个字有毒。“这里不欢迎她!”他扭回头看她。“你听见了吗!滚!”
“我不会待很久。”她说,眼睛看着无一郎。
“你一秒都不能多待!”
“我来这儿是为了——”她又开口。
有一郎没让她说完,一把把瓢里的水泼向了她。无一郎拽住他的胳膊,试图拦住他,但已经太迟了。水溅出一道令人满意的弧度,砸在了她的身上,滴滴答答地从她的斗笠上滴下,滴在她挡在脸前的双臂上。
“哥哥!别!”无一郎试图把他拽回来。“别这么粗鲁!”
有一郎转身,要把手臂从无一郎手里抽出来。那儿,在他弟弟的脸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投影,顺着脸颊爬下。阴影只存在了一瞬,随即消失。这是光影的小把戏。他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内心深处的焦躁锐化成了尖锐的一点。
“放开我,无一郎!”他挣脱出他的手。“她满口胡言,你还想把她请到家里?你脑子没问题吧?”他颤抖着,双手紧握成拳。“我们永远不会去做猎鬼人,你听清楚了吗?我们是帮不上别人的小屁孩,尤其不会帮她这种人!我们不会是英雄,也不会是剑士。”他看回那个女人,脸因厌恶扭成一团。“我们自己待着就很好。”
女人仔细擦去手上的水。“我明白了。”她颔首。“即刻起,我便不再叨扰二位了。”
“等等!”无一郎喊道。“我很抱歉。”
“无碍,但我得走了。”
“别再回来了!”有一郎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手掌,刺得发痛。
她难过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回去了来时的小路上。
“哥哥,你怎么能这个样子?”
“你一点儿都不明白她想让你干嘛!”
“你才是!”无一郎大声喊道,声音绝望又沮丧。“你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我听够了!她让我们冒上生命危险,然后白白送命!”
“才不是白白送命!”无一郎咬紧牙关。“我们可以救别人的命。”
有一郎用鼻腔狠狠哼了一声。“够了。这个话题结束了,我是认真的。闭嘴,给我回去。”
无一郎看着他,看起来伤心透顶,让他心底的焦躁无头无尽。但是弟弟的脸上仍有血色,他的双眼仍然有神,他还能转身走开,回到小屋。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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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哪儿都是虫子。每次有一郎听见虫子的嗡鸣,他就浑身一震,紧绷肩膀的肌肉。他总是急急扫视声音的源头,只有在看到黄蜂或蜜蜂黄色的掠影时,才能放松下来。
当他和无一郎在树林里同一块儿地方工作,能瞥到活蹦乱跳的弟弟时,他会稍稍轻松些。而当他们分离两地时,有一郎就会定住,努力去听无一郎工作的声音。
这很耗神,尤其当他听不到无一郎声音的时候。每当这时,紧张就会持续,在他试图专注于工作时,不断煎熬着他。
那是个初夏的傍晚,温热,但不是难以忍受的炎热。一只苍蝇闯进了屋子,骚扰吃饭的他们。它不停地盘旋于他们头顶嗡鸣,还落下来,试图窃取他们的食物。
有一郎想用手背打掉它,但它快一步,闪了开来。他再也吃不下一口。无一郎就在那儿,在他面前。没事的,没事的。
苍蝇掠过他的耳朵,一下嗡得更响,激得他一口咬住脸颊内的肉。他几乎要马上站起来,逃出屋子,从自己的皮肤里爬出来,他不确定。而就在这时,无一郎拍了下手。
嗡鸣停止了。
无一郎盯着双手,看起来很惊喜,还有点高兴。他对上有一郎的注视,以及他那阴沉的表情。他于是松开手,苍蝇从手心里掉下,死在了地板上。
它看起来很小。地板的木纹衬着这么一个小黑点,完全人畜无害。
有一郎松开了咬着的颊肉,咬出了一股铁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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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十一岁了。
今天是他们的生日,无一郎的生日。
他们十岁生日的时候,父母从工作中休了一天假,用来陪他们一起吃美味佳肴、一起玩游戏。而今年,他们没钱买大餐,也没时间做游戏。
而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肩并肩,一起在做饭。有一郎出门拿来了根白萝卜,用来做无一郎最喜欢的酱汁拌萝卜。夏日的黄昏,他看向窗外,太阳扔挂在天上,蝉有节奏地鸣叫。这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平静的画面。
无一郎放下碗,朝他微笑。他们没说话,但是这份沉默不再像以前一样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夜深了,无一郎隔着炉子说:“生日快乐,哥哥。”
有一郎的胸口充斥着一切他厌恶着的欲望。他压下它们,保持沉默。他的手攥着身下的床单,试图把心跳按捺回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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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血。
一开始他甚至没感到痛。有一郎可以看见手臂本来所在的地方,但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随即,一阵他从未感受过的剧痛击中了他,痛得他眼冒白光、猛烈眩晕。他的胃攥在了一起,感觉空间在眼前扭曲。他控制不住地尖叫,唯一能做的只有大喘气,肺缩作一团,像是被拳头打瘪,挤在了一起。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们缩到了角落里,他的头抵在无一郎的胸口。他们得逃走。但那个男人——那个鬼——还待在屋子里,他们无处可逃。所有东西都带上了血腥味。他们都要死在这儿了。他们像是被逮住的兔子,圈套紧紧勒住了他们的脖子。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用他仅存的那只手抓住弟弟。求你了,不要是无一郎。什么都可以拿走,除了无一郎。
一记恐怖的、刺耳的声音响起,是鬼的尖啸。无一郎站了起来,他的和服从有一郎的手里扯开。他张嘴、咆哮,于是有一郎才明白,那声音原来不属于鬼。
无一郎朝鬼走去。有一郎试图伸手抓住他、阻止他,但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有伸出一只手。朦胧的视野里,他看着无一郎拿起用来给炉子生火的木头,握着它像是握着把武器。
他用它狠狠打在鬼的脸上。鬼的头颅猛地扭到一侧,一声可怖的咔嚓声回响在屋内,它的脖子断了。但他仍然站着。血从它大笑的嘴里涌出,它抬起手,把头扳回了原位。他下巴上的一部分不见了,牙龈和牙齿裸露在外。
有一郎从来没见过弟弟爆发出这样恐怖的力量。
他顶着膝盖往前爬 ,在倒下前爬到了无一郎的床垫上。他还想再往前挪,但剧痛穿透了他的肩膀,抽干了他的力气。他的腿失去了知觉,呼吸也微弱下去。
“无一郎……”他用虚弱的声音喊道。他再次试图往前爬,但只能在床单上抓出褶子。
那鬼嘶吼着,牙染成了红色,血涂满了那张被撕开的嘴,从刚刚还有皮肤的地方滴下来。它摇摇晃晃地转向无一郎,利爪在月色下闪着凛冽的光。鬼对准他的上肩劈来,无一郎倏地闪开,躲开了那试图砍下他头的一击。他的手臂上淌下数条汹涌的血流,但他丝毫没有退缩。
“无一郎……”有一郎想再次伸手,但这个动作只让无一郎在他眼前失焦,呕吐感攀爬上他的喉咙。
无一郎再次挥击,木头狠撞上鬼的胸口,肋骨断裂,又响起咔嚓一声。鬼向后趔趄几步,撞出了房门。无一郎跟了上去,没有回头看一眼。
耳鸣之外,有一郎能听见打斗的声音。他得出去帮无一郎,但他的双腿动弹不得。声音越来越远,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叫,可能是鬼的,可能是无一郎的,他分不清。
他知道怎么止血:你需要压住伤口。他用上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捏住他的手臂上端,但他的皮肤太滑,那里太多血了。他的周围一片血红,染遍了垫子、墙、以及目之所及的一切。
声音开始衰退。
太迟了。他马上要死在这儿了。他不想死,但只要无一郎能活下来,他怎么样都不重要。如果时光回溯,他仍然会重复一模一样的事。
他会在暴风雨里冲出门。
他会顶着病痛坚持劳作。
他会飞身挡在无一郎身前,千千万万遍。
忽视血的那股铁锈味,身下的垫子闻起来像无一郎。他不清楚这是真的还是幻觉,但他不在乎了。无一郎,他爱他胜过一切。经年累月来,他总是、总是克制着不去想,自己到底有多爱他。
此刻黑色斑点笼罩了他的视野,他只剩下这些了。只要无一郎能活下来。
无一郎,无一郎,无一郎。
他爱他们的相似,更爱他们的不同。他爱无一郎对待他人与动物的温和。他爱无一郎的笑声、他的快乐、他兴奋时说话的模样。他爱着无一郎的笑。
他需要无一郎活下去。
视野的边界在消失。“神啊,佛祖啊,”他开始祈祷,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无一郎吧。”
他坚挺着,不让声音消失。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不断地祈祷着。身上的疼痛减弱,随后完全消散,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
在最后,他看见了无一郎,或许是神为了验证他的祈祷而施舍给他的幻影。一定是的,因为除了他的弟弟,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想更清楚地看看他,但他挪动不了眼睛。
如果无一郎活着,那么其他任何都不重要。无一郎是一切他所没有的。无一郎是他的一切。
“其实……我早就知道……”无一郎从视野里褪去,与他们的家一样沉入了黑暗,“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
一只手碰到了他。好温暖,是无一郎的。那不是幻觉,无一郎真的在这儿,而且还活着。有一郎剩下的时间只够用来感到宽慰,随即黑暗如洪水淹没了他,冲走了其他一切。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没能握住无一郎的手。
他眼前的无一郎消失在了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幼得多得多的无一郎。他在一个未被血浸透的屋子里,紧紧握着有一郎的手。他睁大眼睛,盯着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着话的母亲。她在给他们讲故事,故事里勇敢的英雄遇上了麻烦。
是啊——母亲讲故事时,无论故事如何跌宕起伏,无一郎总是攥着他的手。为什么他忘记了呢?
他还忘记了其他很多事情。在屋后,他看着一只蜻蜓。它的翅膀颤动,然后倏地飞上了天,掠过无一郎的脸。无一郎吓了一跳,惊讶地笑了。有一瞬间,蜻蜓倒映在弟弟的眼里,绿色混合着蓝色,创造出了一片传闻中的碧蓝大海。
无一郎递给了他一个饭团。内馅儿是腌渍过的李子,酸酸的,很好吃。李子是有一郎从家附近的树上摘的,无一郎也帮着他一起摘。一年后,他们从同一棵树上摔了下来。
他们的纸飞机落在了一片白色的野花里。无一郎的飞机明显飞得更远,比有一郎的要远好几尺。无一郎小心捡起飞机,避免碰到手上的伤口,然后高高举起以示胜利。
“干得不错嘛,无一郎。”
这只是一句简单的夸奖,但无一郎冲他喜笑颜开,脸上染上了红晕与喜悦。
有一郎专注在溪里一条迎着他游来的鱼上。他没注意到无一郎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瓢水,缓缓靠近他,然后直勾勾地浇在了他头上。无一郎说得对,水真的很冷。
但也没有他现在冷。
世界重归虚无。小溪、森林、无一郎朝他泼水时的笑声,一切都消失了。有一郎拼命想让它回来。求求您了,求求您让我待在这儿,哪怕只是多待一秒钟。求您了,请别让我离开无一郎。
太迟了。无一郎——不是记忆里的、那个真的无一郎——也消失了,徒留他一人留在黑暗中。他感受不到无一郎的手了。
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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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郎独自一人睁开眼。他立马环顾四周,很快他感知到无一郎并不在这儿,就像他感知到父母正存在于这里的某个地方。
他所站的地方不像实体的地面,他的身体也不像实体的身体。一股明亮的虚无包裹着他,天地也不再有轮廓。一片金棕色的银杏叶不知从哪儿独自落下,飘飘摇摇,落在了他的脚上。
他第一次安心于自己孤身一人。

Notes:

【原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您的阅读❤
我不敢想我在写的时候哭了多少次。(我哭得很凶,我真的很爱他们。)
原作向的对话取自英配(译者:翻译的时候参考了中文版漫画进行调整)。无一郎最喜欢的事物酱汁拌萝卜取自官方衍生轻小说《风之道标》。
如果其中有任何文化错误请纠正我!

【译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talonsin老师的授权!老师在翻译中为我提供了很多帮助,也给了我很大的鼓励,非常感谢!全文一共有三个章节,本章为最长的第一章,后续会在翻译好后端上后两章~
Talonsin老师非常细致地补充了原作中没提到的两人过往,以各种细节补全了两人的心思与动机。当时看完文章最大的感想是,小有真的好辛苦。原作中,两人在某种意义上对彼此都很“残忍”。不论是小無那份过头的天真,还是小有那份扭曲的刻薄,源于对彼此的爱,结果却因错位而成了互相伤害,令人唏嘘。即便如此,对哪一方都不忍心说出苛责的话语,毕竟世界上,不会有比他们更希望彼此能获得幸福的人。我很喜欢老师的很多细节描写,比如小有对分离的焦虑、对蝇虫的恐惧,小無能和哥哥一起睡觉的欣喜、对给坟墓摆花的执著……Talonsin老师很生动地描写了两人在幸福、痛苦中的羁绊,让我们得以窥见二人曾经生活的种种,当然还有那试图越界却最终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为你,千千万万遍”,记忆的起点是你,终点也是你。老师在结尾疯狂地call back,非常戳泪点……
译者第一次翻译这么长的英文小说,加上英语水平很一般,如果有不通顺或者没翻译好的地方请见谅。有很多句子没法完全翻译出作者老师原本的感觉,如果有感兴趣的友友可以去欣赏并支持一下原文!给老师留个kudo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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