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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加尔古·玛库本就难捱,凛冽的寒风越过大修道院的围墙,直吹到人的身上,再加上冻雨和冰雪,让人不由得叫苦连天。五年的战乱让这栋曾经辉煌的建筑千疮百孔,而逐渐衰微的赛罗司教会没有足够的资金用来维护和修葺修道院,到最后竟像是女神离去后破败的躯壳,只勉强能够遮风避雨罢了。
虽然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带来了援军,但物资并不算是宽裕,有时就连柴火都成了稀罕物,只得靠术士们用魔法生火,但面对寒夜和暴风雪时却总是杯水车薪,很多人因此生了冻疮。而粮食更是要精打细算着来,愁得食堂的主厨和伙夫不得不四处奔走求救,委托擅长打猎和钓鱼的士兵们外出带些食材回来。只是这一来二去之后,军中的士气自然萎靡不振,许多人对要进攻帝国一事本就颇有微词,再加上严冬的环境清苦艰辛,先前高昂的斗志便也逐渐烟消云散了。
“这个状态下要攻到帝都……”吉尔伯特忧虑地说,“只怕我们连两天都撑不住,更别说还要在那之前攻下铜墙铁壁般的梅利赛乌斯了。”
枢机卿之间自从开战以来便成了帝弥托利的临时“作战指挥部”,平日里也做些讲习和商议政事之用。偶尔亚修和梅尔赛德司会带着烤好的点心来慰劳众人,那时候大家便不顾身份,像上学时乱糟糟地一番哄抢,只有讨厌甜食的菲力克斯会摇着头站在一旁讥讽两句。但此刻深夜里的枢机卿之间却愈加昏暗阴冷,倒不似白日里那般有生气了。
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瞥了一眼年长的骑士,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吉尔伯特皱了下眉,却也会意般地不再接着往下说了。而长桌另一头的帝弥托利眯起了眼,脸色越来越沉,似乎马上就要发作似的。罗德利古见状轻咳了一声,将目光投向王子,附和道:“我听说那座要塞是由‘死神骑士’所率军镇守。如果我们贸然前行的话,只怕……”
金发青年听罢哼了一声,接着他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便回荡在枢机卿之间里。五年的时间除了给昔日的温柔少年刻上了沧桑,还将冷硬变成了他御敌的荆棘。“你们若是畏首畏尾的,我自己独去也无妨。”年轻的主君如此宣布道。
“殿下!……”吉尔伯特长叹了一声,然后求救般地望向了贝雷丝,好像期待着她能让他回心转意。
一直沉默不语的女教师抬了头,翠绿色的眼眸直视着帝弥托利。而王子和她对视了两秒,立刻挪开了目光,仿佛被老师的视线所灼伤了似的。
“我也认为此时不是与帝国正面开战的好时机。”贝雷丝平静又坚定地说,“若是先收复了王都,我方便有充足的时间整合军队,而一直以来物资短缺的问题也会得到解决。否则要是帝国方面到时同我们打起消耗战来,那——”
“——啰嗦!”帝弥托利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她的话,仿佛一头发怒的狮子,“挡路的人,只要杀光他们就可以了!……这有何难?你一直以来不也是这么做的吗,老师?”
“作为佣兵和作为王是不同的。”贝雷丝缓缓低语道。先前两人便已为了滥杀一事而剑拔弩张,此刻旧事重提,更是火药味十足。吉尔伯特在一旁苦着脸,着实后悔将这个话题抛给了王子的老师。可两人针锋相对,哪里又容得下他插话呢?
“有何不同?”年轻的王冷笑了一声,“……不过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罢了。”
她摇了摇头,不卑不亢地说:“佣兵只背负着自己的命……不,或许连自己的性命都无足轻重。但一国之主却要对国民……对天下之人尽责。”
金发青年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显得狰狞,可他抓着茶杯的手却不停地抖,到最后那杯子在蛮力之下果不其然地化成了碎片,连带着洋甘菊的茶香扩散到冰冷的空气里。
贝雷丝微微昂起头,又将前几日他说的话原样奉还,凛然道:“殿下如果不爱听这些话,大可也将我杀了。要是殿下无法下手,我便要一直说下去,直到你回心转意为止。”
帝弥托利蓦地站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几乎下一秒便要向老师刺去。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吉尔伯特和罗德利古都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各自按着武器,屏息凝神地盯着王子。然而帝弥托利的嘴唇翕动了几番,终究是没有拔剑,最后宛若暴风骤雨般地吐出几个字,咆哮道:“……给我滚!”
贝雷丝也眯起了眼,刹那间只觉得胸口发痛,倒像是给那骑士剑划了一刀。她定了定神,将那袭来的怒火分散到指尖上,刺得手心一阵生疼,可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出过多的情绪起伏。
吉尔伯特和罗德利古纷纷将目光定在她身上,却也不好当着暴怒的主君再开口相劝,一时间空气竟像是凝滞了一般。反倒是贝雷丝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服,站起身来罕有地向王子行了一礼,之后便朝着大门走去,留下年长的骑士和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面面相觑,止不住地暗暗叹息。
深夜的走廊上几乎是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烛火映着四周,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贝雷丝在撞上门后才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抚摸着胸口的青狮子胸针,一丝担忧也顺着微光攀上了她的眼眸。
“那种表情可真少见。”黑暗里的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嘲弄说道,“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和失去理智的山猪讲道理可没什么意义。”
贝雷丝吓了一跳,等看清了那个黑影才接着说:“‘爱管闲事’?……你若是这么关心他,就该正大光明地走进去,而不是站在这里偷听。”
“我只是巡夜路过,碰巧听到罢了。”站在阴影里的菲力克斯纠正道,“再说我才不关心那头山猪,我只是担心我那个老爹总是太过宠他,由着他胡作非为。”
她知道他一贯口是心非,不由地苦笑道:“那你更该走进去……至少助公爵一臂之力,劝劝他不要一意孤行。”
“我进去也不过是和那头山猪打一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菲力克斯自嘲地笑道,“不过我要是能敲晕了他,也省了你们不少事吧?”
“……我倒不知道你突然会开玩笑了。”
黑发青年听罢“啧”了一声,皱起眉不满地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开玩笑。”
贝雷丝耸了耸肩,本想着反驳他两句,却在下一秒接住了菲力克斯掷来的一柄长刀。那刀造型独特,刀鞘雕着些祥云和菊花的暗纹,看上去不似一般的骑士剑,倒像是源自芙朵拉之外的武器。
“……拿着。”他在摇曳的烛火中低语道。
“做什么?”
“反正你也睡不着。”
贝雷丝瞧着他认真的脸,不禁暗暗发笑,只觉得这等开导人的法子唯有他能想出来。若是换作其他人,大多会和她说上一会儿知心话,再拿些鲜花和自己做的餐点,以示安慰。而眼前人的思维显然和常人不同,一向认为挥剑比千言万语来得更加直接。可她也下意识地认为,这时候言语的安慰只会让她的思绪愈发凌乱,倒不如切实和他较量一番。
“你也睡不着?”她跟着他往训练场走,望着他的背影问。
菲力克斯一时间没答话,像是在思索怎样才能表现得更加漫不经心一点儿。贝雷丝知道他同帝弥托利自小相熟,中间又夹着哥哥古廉,这些日子自是比旁人更加五味杂陈。夜风微微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便滑下来,掉落在他的肩头,那样子倒和传说中的东洋武士有几分相像了。
“……巡夜而已。”他拢了拢头发,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现在局势混乱,盗贼也猖狂起来。那些守卫的家伙又迟钝得很,说不准何时被打个措手不及。”
贝雷丝“嗯”了一声,又轻声说了句“辛苦了”,之后便摩挲着刀鞘,许久没再出声。两人便这么沉默了好一阵儿,一前一后地走着。期间菲力克斯似乎几次想停下来说些什么,但都欲言又止,唯有大修道院间的寒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像是某种凄厉的嘶吼似的。
等到了训练场,贝雷丝这才发觉菲力克斯手中握着一把相似的长刀。而他觉察到她的目光,解释道:“老爹带来的……说是给他‘许久未见的儿子’一点慰问。”
“我以为你还是不肯和公爵好好说话。”
黑发青年撇撇嘴,小声说:“也没那么糟糕……这两年好些了。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见他把头垂得更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而他吓了一跳,几乎是僵在了原地,脸上显出几分惊诧,接着又微微泛红。
“你倒是又成熟些了。”她半真半假地夸赞道,终于笑了笑。
“啰、啰嗦——”菲力克斯想挣脱她,于是本能地去抓贝雷丝的手,“我可不是来听你说教的!”
“是是是,我的学生们翅膀都硬了——”
“也不是那个意思,我……”他的话音未落,恍然意识到自己正握着她的手,一时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丝毫没有平日里挥剑时的果决。到最后还是贝雷丝抽回手,他这才如梦初醒,连着后退了几步,装作脱斗篷的样子转过身去。
贝雷丝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提高了音量问:“话说回来,这长刀是从东洋来的?”
他听罢很快扭过头,脸上的红晕虽还未消,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带着几丝兴奋反问道:“你果然知道?”
“做佣兵时见过。”贝雷丝说着推开刀镡,只见刀身泛着森森寒光,映着她的一双眸子。
“和西洋剑的理念不同,我们多数时候讲究攻守兼备,但这刀更偏向于进攻。”菲力克斯微笑道,“……这么说的话,你也一定会用喽?”
“一点点。”她也将身上披着的斗篷扔在了一旁,“所以你找我来,就是想试试新招式了?”
“差不多。”他终于又重新望向她,丝毫没有先前的踟蹰和窘迫,双眼宛若捕捉到猎物的狼。
贝雷丝又笑了笑,也不再同他说话,心照不宣地看他摆出了进攻的姿势。等到菲力克斯如同武士一般拔刀时,她本能地向后撤步,挥刀去挡他势如惊鸿的一击。而他的攻势很密,丝毫不给她分神的机会,和他用骑士剑时大相径庭,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狠辣。他们也的确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唯有刀身碰撞的声响回荡在训练场上。
虽说是过招,但两人的刀锋却次次砍向对方的要害,似乎稍不留神身上便要多个血窟窿似的。以前上学时希尔凡曾旁观过他们之间的“练习”,之后很快便脸色惨白,哀嚎着央求两人在往后的训练之中“手下留情”。
“……太慢了。”黑发青年凛然道,将长刀横在了贝雷丝的脖子上。
贝雷丝垂下握刀的手,喘匀了气息后说:“确实是我输了。”
“赢了这样的你可让我高兴不起来。”菲力克斯眯起眼,显得有些不悦。
“为什么?……我已经用出了全力。”她轻声说,“是你赢了。”
“……剑是不会说谎的。杂念多了,招式便也跟着停滞了。”他又打量了她一会儿,这才还刀入鞘,“你果然还在担心那头山猪吗?”
贝雷丝轻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承认道:“这些日子里,我确实……”可她话说了一半,很快又住口不言,垂下眼帘盯着刀镡上的菊花纹样。
“你这样早晚会死在战场上的。”菲力克斯沉默了半晌,然后突兀地说,“……你知道的。”
她找不出话来答,只得默默地收了刀,又拉过斗篷披在身上。深夜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而她先前掌心上的指甲印也突然隐隐作痛,连到心尖上。那感觉很古怪,她明明是不该有心跳的。
“……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吗?”他又在背后问。
贝雷丝听他这么问,知道他将先前枢机卿之间的对话悉数听了去。于是她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说:“如果是为了守护什么……那也无妨。”
“荒唐!”菲力克斯沉了脸,吼道,“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的性命,还谈什么守护别人?……你也要践行那可笑的‘骑士道’吗,老师?”
“并非如此。我既是老师,就该保护自己的学生。”
“……然后像五年前一样?”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然后向前迈了几步,伸手抓了她的肩膀,“像五年前一样在战场上把你的学生们丢下?……你知道这五年,我们……我……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张了嘴,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面前的人罕有地红了眼圈。而他也盯着她,过了许久才又说道:“你总是在为别人着想,那你自己呢?……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贝雷丝“嗯”了一声,抬手理着他鬓边的碎发,良久之后又说了句“对不起”。而他听罢皱紧了眉头,低声说:“没什么可道歉的。我只是……”
“……在担心我?”她接话道。
“我……”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末了有些生硬地改了口,“怕你的剑变钝了。”
“是吗?”
菲力克斯抿紧了嘴唇,点了下头。尔后他又把头垂下去,任由额前的刘海儿遮了眼,但双手还是紧抓着老师的肩膀。“不过也没关系,”他的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声盖了过去,“只要我的剑还锋利……我就会守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