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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满二十岁的曹丕留下一封家书,夤夜策马离开了许昌。曹操捏着那片纸,缓缓念道:“我想多接触一些不识字的、处于初始状态的人,搞清楚是否文字才是人痛苦的来源……”
“他是什么意思?”曹操问。
曹植背着手道:“回父亲,哥哥的意思是去山区支教了。”
“山区?哪个山区?”
“我也是推测……但哥哥一直很有主意,武力也足够自保,父亲不必担心。”
曹操冷哼:“你少替他说话,什么武力,中看不中用!遇上个把山贼流寇,再不小心去了别人的地盘,有他曝尸荒野的。”
曹植只好不吭气了。过了三天,曹丕发来微信,称自己已经在村小安顿下来,教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与书法。
「子建,你知道二年级语文第十一课是什么?」
曹植问:「是什么?」
「是讲番邦葡萄的文章,我十分喜欢,已经全文背诵」
接着他的名字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大概是在抒发大段的或激昂或痛苦的情绪,曹植离开打了一盘音游,那头才终于把字发来。
「说到我的研究课题,是否文字才是人痛苦的来源,我认为确实如此!在我教孩子们认字之前,他们在地里玩泥巴,学习认字的时候,他们痛苦不堪,这还仅仅是学习的痛苦,学会后,在我讲到番邦的葡萄时,孩子们看着那些文字,露出了十分想吃的表情,因为他们并未吃过葡萄这样金贵的水果……若是他们从未知道有葡萄这样的好东西,是否就能免去这份痛苦?从未触及外面的世界,是否反而活得知足些?可是,同时我又想,仅仅是文字便能传达葡萄的那份美味,使葡萄宛在舌尖,这样充满力量的载体,即使痛苦,我们又怎能不去掌握它呢?」
曹植打出一些省略号,又删掉了,回复道:「嗯嗯」
建安二十五年的冬天,曹植意外变成了一只青蛙,怎么也变不回来,于是居住在封地一寺庙的枯井中,他在井底戒了网,戒了垃圾手游,故友们常来探望,带来笔墨纸砚,又带走他雪片一般的诗文,在外面传唱。
做青蛙的几年,曹植数次迁了封地,他的新井底精装修过,越来越豪华舒适,曹丕又派人送了些南方的虫子来,捎话问他是否适口。
黄初六年,曹丕南征回家,路过附近,独自骑马而来,携了酒、披着星月至井边,自顾自地对曹植说了许多话。
“子建,当真不可以变回来吗?”
“或许是我自己还在逃避吧。”曹植说,“井里倒也清静,还有人扔钱币进来,归拢归拢可不少钱呢。”
“你缺钱吗,哥哥再给你加封。”
“不要了。”
“你在井里写的那些诗仍然在传播。”曹丕犹豫地说,“闺怨诗,是写给我的。”
“是,哥哥,我常常想起你当初支教去,发给我的信息,如今我才明白了——我很愿意做个乐呵呵的文盲,但如果我不识字,不能写诗,只会更加痛苦。外人只当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可是这些诗文若流传下去,后世的人就会知道我爱你。”青蛙曹植说,声音在井壁之间折叠出空空的回音,“哥哥,我也很想你,我做梦都想见到你。”
曹丕原本坐在井沿,闻言换了姿势,探着头趴在井边,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伤心表情。他有些急促地呼吸着,似乎要哭了,月光照亮他的轮廓,他占满了曹植头顶的一小方天空,不再像一个帝王,只是一个伤心的哥哥。
曹植绝望地想,青蛙的心也会碎吗?
不久后的一天,青蛙从过路人口中听说了皇帝驾崩的消息,急得大腿都使不上力气,好容易从井里跳出来,坐上了别人的牛车,后又蹭上快马,风尘仆仆地来到魏宫。刚刚继位的小皇帝认出了他,曹叡捧着脏兮兮的青蛙站在灵柩旁,看上去并不怎样为故去的先帝伤心,而青蛙像水龙头一般不断流着泪,肿肿的眼睛变得更肿了。
夜里,青蛙在案前写《文帝诔》。
曹叡换下孝服,只着薄衫,来到他旁边,看了一看。
“你不该那样写,叔叔,没有人是这样写悼文的,你说‘甘心同穴’,如果我感怀你的真情,让你给先帝殉葬呢?”
“那你就直接变成暴君了,叡叡。”青蛙认真说,“我这样写,为的是我的心,先帝支教时曾悟到:文字是充满力量的载体,要去使用它。我正是在使用它。”
“支教,呵,他都没有教我认过一个字。”
曹叡对他们这种文艺逼男的很无语也很无奈,又问道:“叔叔真的不能变回来?”
“不必,我变回来,于你也无益。”
曹叡小时候熟读各类童话,对此很有研究,趁他不备,将他端在手心,用力亲吻了青蛙的嘴唇。“嘭”地一阵烟雾散开,与七年前相比并没有老去的曹植站在他面前,以发覆面,满脸泪痕,眼睛像两只桃核,双手沾满了墨汁。
他们静默了半晌,曹叡听见叔叔苦笑着说:“如果你父亲也知道这样做就好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