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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条悟行走在梦中。
他走过丛林,淌过小溪,穿过一片茂盛的生着露水的灌木,望见远方红河环绕的小岛中,一颗长满金苹果的巨木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闪闪发光。
他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德尔菲的神谕无时无刻不从母亲、仆从、民众的口唇间提醒着他的命运——他当前往俄刻阿诺斯的彼岸与极夜之地相接的生得领域,在蓍草、蜘蛛兰、洋牡丹与侧金盏交织的原野寻找一颗黄金树,那里住着母神盖亚与海洋神蓬托斯子女的后嗣,蛇发魔怪戈耳工,而他将摘取戈耳工中“有死者”的头颅镶嵌在盾牌上,从此阿尔戈斯的厄运得以改变。(注:戈耳工中的有死者指的是美杜莎,因为她是蛇发女妖中唯一可以被杀死的。)
有死者美杜莎的恐怖早已被无数流亡者传至整片大陆,它拥有召唤风暴的神力与一双使人化为石塑的魔眼,百年前曾一度显赫的紫罗兰与铜之城不幸受到了它的青睐,人们供奉它却无法化解其天生的恶性,只得任由它摧毁智慧女神的神殿,降下连绵一百四十天的骤雨。美杜莎在撕裂天空的紫红电光中张开双翼离去,从此消失于众人的视野,流离失所的异邦人却还在不断传述它的故事,以恐惧、以仇恨,“当心蛇的眼睛”,他们将这句话谨慎地告知每一个途经的城邦,于是全大陆的母亲都会用生有蛇发的怪物警告她们的孩子,惧意随着孩子的成长生根发芽,他们会淡忘母亲的忠告就像他们会遗忘流浪者的诗篇,然而只消见到蛇,哪怕仅是蛇的尾巴,所有曾为孩子的青年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警觉与敌意。
但是五条悟并没有什么感想。他是神王与人类公主的后裔,同样身负神力,同样具有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可以将世间万物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他还有神器:在他六岁的时候,灰色眼睛的雅典娜女神来到他面前,借予他赫尔墨斯的飞鞋、哈迪斯的隐身帽子、阿瑞斯的宝剑、神盾埃癸斯与一只能够随意伸缩、免于任何伤害的皮囊。在他十八岁的那一天,他将带着这些神器奔赴自己的使命,或许能头戴月桂花冠高举美杜莎头颅身披荣耀回归故里,或许客死异乡沦为蛇怪的美餐,但他并不在乎,也从未犹豫——他就是为了杀死美杜莎而生的,而且他十分肯定蛇怪不是他的对手。因为比起那些从未见过蛇怪仅因传闻生惧的绝大多数人,墨菲斯(梦神)早已指引他见过此生之敌的模样——
生着翅膀的金靴带他飞越鲜红的绕地环河,他从容不迫地踏过草地,躲在茂盛的杜鹃丛后扒开树叶,就看到在那颗笼罩着朦胧金光的巨木下,三个生着羽翼的青年相依沉睡。他们都身着雪白的长袍,赤着脚,露出线条完美的小腿与手臂。其中身居左右的两位年长者面覆黑纹,形容可怖,不断扭动的粉蛇取代了头发的位置,翅膀是墨黑、血红与玫瑰紫交叠渲染的阴翳杂色。中间的那个少年则秀美得像狄奥多罗斯,生着浅金色的翅膀与粉红色的卷发,头埋进一位兄长的翅膀里酣睡,身躯则陷进另一位戈耳工强壮的臂弯间。兄长的蛇发轻咬它的脖颈,在它闪耀金属色泽的身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红痕。它只皱眉,烦恼地撅起嘴巴,却仍闭着眼睛,天真烂漫。看起来最为弱小无害,五条悟却不得不因眼睛的警示屏住呼吸,提防那时不时翕动的淡粉睫毛。
即使是在梦里,五条悟仍举起盾牌,通过反射的景象一步步缓缓向他们靠近。神目里的美杜莎整具柔弱的身躯都昭示着不为凡人撼动的强大,只有脖颈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弱点,这需要他飞快地斩断它的脑袋,并要在避免腐蚀一切的毒血沾染肌肤的前提下将它的头颅塞入皮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因为丧失血亲的戈耳工会在幼弟死亡的瞬间狂化,“有死者”尚有弱点,它的兄长却是完美的。
命运啊,总有不公。
五条悟恶劣地卷起微笑,无数梦境锤炼后的神子已然熟悉了获得胜利的手法,他抓住美杜莎的粉发,同时右手持剑划开一线锋芒。
在那镶着钻石的宝剑触碰脖颈的瞬间,美杜莎睁开了金色的眼睛。
2
悠仁从梦中惊醒,看到了脚边断折的水仙花。
他气得哭泣,金色珍珠连成线落入衣袍的褶皱,卷发绵延至胸口变成了一条条粉红的小蛇,懵懵懂懂地向四周游动,哥哥的蛇群从两侧蜂拥而来亲咬它们,粉蛇被咬疼了便也气恼地报复了回去。
“怎么了?”先被他吵醒得是宿傩,他的次兄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摸了把自己的翅膀,扯了几根湿哒哒的羽毛扔到他面前,正是被他口水沾染的那一片。
“是饿了,还是痒了?”
一条粗壮的黑蛇从宿傩的羽翼间滑落,在草地上慢悠悠甩了甩尾巴,然后探入悠仁的白袍,蛇头顶开他的花,信子点触湿润的花径,一路侵入肚腹。悠仁小声呜咽着,不满地看了眼哥哥,抱住他的脖子,凶狠地撕咬对方的嘴唇,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亲吻,然后抽掉宿傩的腰带,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埋入腰胯吸吮,娴熟而贪婪地撩拨对方的欲望。
这时,一抹冰冷突如其来窜入翅膀根,悠仁惊喘了一声,险些咬到宿傩,随即痒得咯咯咯笑出了声,长兄的长蛇懒洋洋缠在他身上,凉凉的鳞片随着蛇类的游动摩挲着所有经过的地方,他下意识将衣袍撩到腰际,撅起屁股,巨大的手拍了拍他的腿肉,爱抚着他的阴部。“蛇尾巴还露在外面呢,宿傩。”他饶有兴趣地弹了一下弟弟花穴口那半截黑色的尾巴尖,害得蛇受惊大幅抽动了几下,悠仁情难自已地呻吟,揉弄着自己的小腹。“你管得着吗,我乐意。”更多的蛇从兄长们的卷发中游出,迫不及待地钻入衣袍,杂乱无序地缠绕穿梭在美杜莎雪白的身体与金色的翅膀间,盘踞着他的男根磨蹭,又粗糙地折磨他的乳头。他自己的蛇也游了出来,却只会黏人,被哥哥们抓住放进面部、肚皮或不管是哪张开的嘴巴里,吓得紧紧卷着他们的手臂,爱咬人还爱装死,逗得兄长哈哈大笑。长兄揉搓着他的后穴,他一边将宿傩的性器插入咽喉,一边舒服地扭动着屁股,粗壮健硕的肉根将小穴猛地撑开,他“唔”地叫了一声,流出几滴泪,化为珍珠滚落到草丛深处。
“又哭了……?”长兄问,“这么舒服吗?”
悠仁不会像哥哥们那样到处开嘴,唯一的一张被宿傩占住,他说不出话,却会哼哼,又黏糊又动听,像只金色的、被蛇群吞没的小莺鸟。宿傩将性器从他嘴里拔出来改插入黑蛇耸动的花穴里,悠仁紧紧抱住了他,被激烈的情欲搅动得神魂颠倒,情不自禁地收紧下体,手指胡乱抓摸宿傩的翅膀。长兄低声笑着,亲吻他的翅膀根,又激得他一阵颤抖,穴里猛烈地抽搐绞吸,涌出大量滑腻的水。
“咿唔——”随着他的尖叫,浅金色的羽翼不受控制地展开,掀起一道明亮的风,兄长们的蛇群兴致勃勃地攀上他的翅膀厮混,他哭得厉害,也爽得厉害,浑身都在抖,眼睛被愈发强烈的性交干得几乎翻白,小腹像有生命那样一呼一吸地收缩。
两位兄长同时射进他体内,激流浇灌又引得他高潮了一回。他软绵绵地躺在草地上喘息,次兄躺在他身边把玩他的蛇发,长兄则仔细地替他梳了梳羽毛。他们的交媾没有汗水,没有污物,只有纯粹的珍珠泪与立刻被吞吃一空的精华。美杜莎捧着长兄的面颊索要亲吻,不知怎的,想起梦中闪电般的疼痛,心生难过,无声哭了起来。
“他来了,那个亮闪闪的人,他来杀我了。”(珀尔修斯这个名字的含义就是金光闪闪)
悠仁不愿意显得太过沮丧,蔫蔫化为长着金翅的小蛇,游到长兄肩头窝成一条粉金鲜艳的缎带。宿傩也跟着化为蛇,攀上兄长另一条手臂,立起上半身睥睨着幼弟。
“人。”他重复了一遍关键词,“你可真没用。说说吧,是个什么样的人。”
悠仁摇摇头,每当他在梦境中睁开眼睛,都已是天旋地转,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宿敌的脸,只知道那个人浑身都是璀璨的,鞋是金色,盾牌镶嵌宝石,他的鲜血从一柄锋芒毕露的剑面淅沥淌落,握着宝剑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青年男子的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嘁,没用。”宿傩弹起来咬住了他的脖子,他气得回咬,他们在长兄身上打成一团,戈耳工的年长者习以为常地捧起弟弟,手心突然绽开一张大嘴,把他们两个吞入其中,然后让宿傩从侧脸爬出,却继续关着悠仁。
“不要相信墨菲斯的预言,他是个骗子。”长兄折下一朵罂粟花,将它揉碎成花汁,“你瞧,你在我肚子里呢,没有人可以伤害得了你。”(此处罂粟暗指墨菲斯,选用梦魇以罂粟剥夺人类感官使其入梦的说法,也有说是曼陀罗等其他花卉)
“我不会总在你肚子里。”悠仁顶了顶哥哥,重新回到肩头,和宿傩互吐信子,尾巴却缠成绳结。
“但你总会在我们身边,没有人能够从我们手中夺走你,”宿傩顿了顿,讥嘲道,“除非你自己跑丢了,像你小时候那样,小傻蛇。”
悠仁自觉理亏,再被宿傩咬中脖颈也没有挣扎,任他压住他,拍打他的翅膀,蛇身厮磨,蛇尾相缠。从他艰难地爬出血胎的时候,兄长们就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厄运——不死的戈耳工,三位一体的风暴之主,最后一块拼图却是有死者。命运在他降生的那刻起就注定他将灭亡,和人类一样,甚至暗示了他被死亡掠走的方式,没有病痛、不会老去的有死者,自然只有被那个独一无二生来就为了杀他的敌人结束生命唯一一种死法。然而戈耳工几乎任何时间都会在一起,只除了悠仁幼时的一次意外。他那时刚会飞,像所有羽翼丰满的小鸟儿那样活泼骄傲,趁着兄长们睡觉的功夫扑棱棱飞出了生得领域,飞累了却找不回回家的路,结果掉到海里,被浪花推向人类的城邦。经历了一番波折才被兄长们捡回来,之后就乖多了,到哪都要跟着哥哥,睡觉时脑袋都要扎进他们的翅膀里,再也不往外跑。
“你不会有事的,悠仁,下次记得看清那个人类的脸,等到我们把他的脑袋埋到树下,你就会发现你现在的眼泪是很愚蠢的事。”
悠仁点点头,抛开忧愁,全心沉浸在快乐中。
3
先是一年一两次,再是每个月都有一两次,再是每七天都会梦到他,如今是每天每夜,只要五条悟闭上眼睛陷入深眠,墨菲斯便会抖动他紫色的翅膀,邀请他的灵魂前往红河彼岸与黑夜之地,幽暗穹宇下戈耳工朦胧灿然的巢穴。
他早在几年前就厌倦了重复斩杀的过程,梦境中的美杜莎永远安眠,无法给予他任何胜利的愉快,甚至不如杀死普通的猎物。他在十二岁的春独自进入深山经过一天一夜的搏斗与智谋射杀了一头野猪,当他清晨单膝跪在溪边洗净面庞的时候,就连林中的水仙子也为他倾倒,她们咯咯笑着将水仙、鸢尾与铃兰编成花环赠予他,赞美他的血统、他的美貌、他的英勇与不屈不挠的精神。他戴着花环,提着野猪的獠牙下山,请其他人帮助他搬运战利品。整座城邦都为他远超常人的力量惊叹,他的母亲欣喜若狂地亲吻他,民众自发将他的故事编入诗歌,十位吟游诗人中有九位会为他传唱,斩获的猎物也从一窝野猪变为十头野猪、变为十头狮子、变为几十头狼,最终版本是几十只可怕的魔怪,结尾还要附上一句令人景仰的赞言——“这就是美杜莎的克星,伟大的珀尔修斯,九岁那年的壮举。”
自他出生,他所有为人称道的天赋在人们口中都会以“必定能打倒美杜莎,拯救阿尔戈斯”为前提与落点,哪怕是随着他的年龄愈发出众的姿容——“蛇怪想必也喜欢美少年”,“美杜莎也是‘好形貌’的”,他的母亲知晓他的心事,因此不会认为儿子的美丽也能为他的战功添砖加瓦,却也无法完全免俗。“杀死美杜莎后不要急着飞回家,每个城邦的公主都爱英雄,或许悟……”
他气得跑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走到蛇怪身前,从盾牌里凝视着对方睡得泛粉的脸蛋,想了想索性扔掉神器,大咧咧在他一早就心动不已的金色翅膀间摸了一把,是软的,暖的,让他想起来小羊羔细密的皮毛,于是他又摸了摸美杜莎的卷发,接着捏了把它的脸。
蛇怪迷茫地醒了,睁着金色眼睛向四周看去,五条悟正蹲在他面前,刚好直视魔眼,血都冷了一半,却什么也没有发生。蛇怪没有看到他,它警觉地扫视了半天,丝毫没有察觉五条悟已经爬到了树上,反倒是闹醒了他的哥哥。另外两只戈耳工都生着暗红的眼眸,仿佛干涸的鲜血,环绕着生得领域的俄刻阿诺斯河,只有那道灿金的竖瞳和弟弟一模一样。美杜莎见到他俩醒来便露出笑容,它脱下白袍,与兄长们躺在草地的春花里同欢共寝,黑色红色的蛇群将他淹没,他轻快地笑着,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张开手臂与翅膀拥抱情人,高兴得不得了。
五条悟面红耳赤地退出梦境,从此连供奉在庙宇中的神器也无法直视。
他参加祭典,坐在仅次于外公的席位上。十三人组成的歌队以其庄重的神情与高雅的唱词歌颂神明、勇士、智慧与胜利。他心中想的却是美杜莎,少年面容的美杜莎,落在肩头卷曲的、灿粉色的蛇发,冷白色反射着光芒的手臂,柔软的金翅膀,那双呆呆的望着情人的湿润眼睛,与他衣衫尽褪分开双腿引诱兄长时露出的嫩红花口。
美杜莎,一个罪恶的狄奥多罗斯。他与他的兄长既是血亲,又耳鬓厮混。
五条悟对他邪恶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真切地对他重燃斗志。
他每个清晨都徒步来到山林,试图以清冽的泉水濯洗自己,闭上眼睛,脑海里萦绕着的却是蛇怪嗔怒的、快乐的叫喊。梦境仍在继续,似乎是发觉了他对千篇一律的厌烦,再次入梦时美杜莎不再沉睡而是清醒着编制花环取乐。他独自一人坐在树下,身畔放着大捧的雏菊、洋牡丹、石竹、杜鹃等各种季节各种颜色的花朵,他的手不算巧,却编得津津有味,他将一个小巧的铃兰与洋牡丹花环戴在了自己头上,蛇群好奇探出脑袋,他拍了拍他们命令他们不得啃咬。然后编了两个大些的,一个以蓝色的矢车菊为主,一个则结结实实扎了许多许多艳丽的杜鹃、蔷薇、银莲花,令它看起来比那个蓝色的大一倍有余。
美杜莎编完花环,将它们放在膝头,满意地叹了一声,他举起花环借着黄金树的光芒欣赏透光的花瓣纹路,看着看着却目露忧伤,叹了一口气,瞳眸亮得像坚硬的琥珀,忧郁却柔软如一条冰冷的丝绸。五条悟心中一动,某种绵软的情愫脉脉涌动,仿佛渗入身体的剧毒,他还没来得及质疑那是什么,就见蛇怪抱着花环倚在树根处,脑袋靠着自己的翅膀,皱着眉睡着了。
他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专注地望着蛇怪睡熟的脸,心如乱麻,仿佛在梦境中也陷入了沉眠,直到戈耳工的年长者回到巢穴。他们都笑了,五条悟这才发觉如果除去黑纹,三只蛇怪的容貌几乎只有年龄的差别。其中一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另一个则挑了挑眉,将花环从幼弟的臂弯里拿出来,让他先挑。
“拿走,碍眼的东西。”
于是,长兄自顾自地戴上了蓝色矢车菊,并将鲜艳如美神冠冕的花环硬扣到他的头上,害得他的蛇纷纷避让,打了好几个喷嚏。
“就是因为你这样娇惯他,他才这么弱的。”他翻了白眼,把花环摘下,喂给了从翅膀里探出脑袋的黑色大蛇。蛇勉勉强强地吞掉了大半,吐出几朵蔷薇,一扭头钻进了主人的羽翼里,再也不肯出来。戴着蓝花冠的长兄在一旁哈哈大笑。蛇怪面无表情盯着那几朵,最终还是捡起别在了白袍的腰带处,和他的兄长一同环抱着美杜莎。
哥哥们一靠过来,美杜莎就醒了。他看到长兄头上的花环非常高兴,扭头看次兄,发现他不但什么也没有戴还反过来嘲笑他于是非常生气,跟他大吵了一架。
“等我死了,你看谁还会给你编花环!”他吵不过他的哥哥,怒气冲冲地撂下狠话,蛇发张扬,下半身也变成蛇的尾巴,啪啪抽打着地上的花草。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的次兄把他摁到长兄怀里,抓住他的尾巴一寸寸向上摸,不知道摸到了哪里,他发出“呜呜”地哼鸣,尾巴缠上了哥哥的腿。“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他恳求道,金色的眼睛闪着泪光,倒映着兄长此时凶恶如龙的竖瞳。
“那你也不许说这样的话。”兄长扒开蛇腹中的某处孔隙,慢慢摸了进去,五条悟看得到他手上逐渐淌落的透明液体。美杜莎无法回答他,因为他被另一位兄长占据了嘴唇,凶暴的性器楔入蛇身,粉色的鳞片被体液浸得湿漉漉,尾巴尖颤个不停,像某种急于索要安抚的小动物。
梦境迷糊,破碎为黄金树叶间斑驳的光点。
五条悟从梦中苏醒,脑海中冲撞着不可言说的冲动,却痛恨胯间昂扬的男性尊严。他的侍女红着脸叫他起床,转身便同女伴兴奋地窃窃私语,他的亲人很快得知了消息,均为他感到高兴,选出十名女人——一半生过孩子,一半没有——照顾他。五条悟以自身背负的伟大使命为由拒绝了她们,也拒绝了暂时只是母亲计划中的十名少年。
时光荏苒,五条悟的身高飞快地抽条,度过了生长痛的煎熬,他的体格愈发健壮,力量强悍,性情坚定,且头脑清醒,不过众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那张丝毫没有辜负其名字的美丽面庞。 “一张值得记入诗篇的脸。”人们都这么说,并且坚信他被阿芙洛狄忒看中,成为了她在人间的情人之一。
五条悟对此视若罔闻,脸上始终携带着淡淡的、顽劣的微笑,等待着命运的指引。
而他的命运也终于如期到来。
在雨水停止眷顾阿尔戈斯的第十年,春日的清晨,德尔菲神庙降下神谕——预言中,阿尔戈斯注定被沙漠吞噬,除非向神明供奉美杜莎的头颅。
五条悟接过神器,亲吻母亲的额头。他拒绝了月桂花环,却向母亲讨要了一件珍贵的首饰,随后从容不迫地穿上飞鞋,灿然一笑,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踏上了自己的征途。
4
戈耳工并不会永远停留在自己的领域。
悠仁闭着眼睛,笑容明朗地张开手臂,享受拂面而来的海风。两位兄长此时都化为蛇体,盘踞在他的衣袍里。上次的经历并不愉快,又知道自己天敌早已诞生于世,所以他很久没有出来玩了,但是这次不同,这一次两位兄长都在他身边,他想去哪里都可以。
美杜莎用羽毛和眼泪换了一身时兴的衣袍与蒙眼的布条,无拘无束地行走于生得领域附近的城邦。人类生得太多,死得太快,他的天赋能够让他听懂人们的话语,却不能使人们理解他,于是他索性不说话,只以声调与动作示意。卖给他衣袍的女人见他闭着眼睛,又吐不出字词,试图把他卖给奴隶贩子,却最终没有付诸行动。
“您真美,”她说,将一朵新鲜的玫瑰别在他腰带上,“祝您好运。”
这已经是太阳落山又升起了三个来回之前的事了,悠仁想起这支玫瑰仍感到喜悦,手伸进衣袍抚摸哥哥的脑袋,被不知道是哪一个咬了一口,痛得要命。
正当他气恼不已想变成蛇和哥哥打架的时候,一片温热的重量落在肩头。
他转过身,眼前是阳光从缝隙照进布条的光亮,仅能凭嗅觉感知到这是一个竟敢触碰他的陌生人类,大概是青年。他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该不该生气,那个人却将脸凑近了他,近得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清爽的气息。他被这第一次闻到的略带苦涩的迷迭香迷了神,没有注意到他一直保持着极亲密的距离站在他面前,任何人看起来恐怕都会以为他们是认识的。
“您看起来好像需要帮助,异邦……女孩?”陌生人的声音里带着笑,他是悠仁来到人类世界以来第一个使用古语和他说话的人,美杜莎情不自禁地对他生出好感,甚至没怎么在意那句戏谑的女孩。
“谢谢您,您会说我家乡的话吗?”他问。
“是的,我也是异邦的旅客,我们家乡常用的语言看来和您那里是一样的。您从哪里来?或许我们以前还见过呢。”
悠仁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会说谎,说谎是只有赫尔墨斯那样的坏神才会做的事。他犹豫了一下,那个陌生人仿佛看出了他的纠结,善解人意地略过了话题。
但他提出的下一个话题却更加令人无法回答。
“您真可爱,您有丈夫了吗?您看我怎么样?”
兄长们都笑了。吃了他,宿傩命令道。
我不吃,他又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我们总不能把每一个都吞进肚子。
那就吃你。宿傩冷笑,又咬了他一口。这次咬的是悠仁的小腹。
悠仁忍着痛,耐心回答:“我没有(他又被咬了),不是,我是男人,而且我也看不到您。”
“是吗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对方爽快地笑,有力的心跳与胸腔的震颤显得那样健康强壮,那样富有生命力,蛇怪很喜欢,于是当那个人牵起他的手,声称要做他的导游,他不但没有反对,还把兄长往怀里摁了摁,免得他们一个不顺心突然窜出来咬人。
——你要是咬他,我一定会把我的血喂给他,我向你发誓。
——哈?猴子有什么好咬的,别脏了我的牙。
——可是你让我吃他!
——所以脏的是你。
他气得不得了,不光是因为次兄,还因为长兄从来不肯帮他,只会看热闹。
“您生气了?”陌生人温柔地问他,“是我太粗暴了吗?”
悠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可以说是被人攥在掌心里的,那人听起来很有礼貌,却始终没有放开他,但悠仁也并不讨厌被人紧紧抓着。“你的手好烫!”他不由感叹,觉得非常舒服。
“是您的手太冷了。”那人回答,悠仁感到他牵着自己的手上举,随后一个更烫的软东西贴上他的手背。
“我想您需要喝一点甜酒,”对方的嘴唇紧贴着他的肌肤开合,“您有住处吗?我就住在这附近。”
美杜莎不知道住处,如果他想要休息,他就会进入森林,选一颗脚边开遍野花的橡树,变成蛇和哥哥们挤在枝头。他勉强回忆上次不愉快的旅程,想起那时候人类好像的确给他安排了个方方正正的大洞穴住,便干脆地点头。那人见他接受了自己的好意笑得非常愉悦,他也很高兴,也跟着开朗地笑。他的兄长们也在笑,这倒是让他有点疑惑,但是长兄说,没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做的,因此他放下戒备,安心地跟着陌生人来到了他的巢穴。
不过短短几天,他们就混得很熟了。
悠仁无法再以陌生人看待他。那名青年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便叫他“悟”,允许他管自己叫“悠仁”。交换名字的那一天,悟有事没事就悠仁悠仁地叫,至少叫了几百声,比最聒噪的云雀还烦。他的两位兄长对悟并不感兴趣,因此在第二天就把蛇体留在他怀里,自己找乐子玩去了。
但是悠仁很喜欢和悟待在一块,悟无论去哪里都会牵着他的手,让他觉得自己像在生得领域里一样安全。他是悠仁见过的多博学、最聪明的人类,知道好多好多东西,脑袋里存着许许多多精彩的故事。他每天都会带悠仁去热闹的广场玩耍,向他一一讲解路过的种种石头木材拼搭的窝:神庙、会议厅、露天剧场、运动场,还有市场里琳琅满目的特产与异邦商人带来的陶瓷、奴隶。他告诉他他们的广场在两座山的山谷,因此从城门到达广场的街道长得好像闪电,议会大厦里存放着普罗米修斯盗取的圣火,要去往那里需要先经过一段柱廊长厅。
他牵着悠仁的手,带他触碰据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多立克柱,蛇怪不喜欢闪闪发光这个修饰词,却着迷于石柱温暖又冰凉的奇妙触感,就像着迷于悟,虽然悟始终是烫烫的,他不太喜欢,可悟闻起来很凉,声音也有珠玉相碰的冷感,令他有时候觉得悟的心脏未必是热的。这种感觉当悟和他倾听歌队与吟游诗人的颂词时尤其明显——蛇怪饶有兴趣地听着一位老者充满赞叹地讲述他那位天敌珀尔修斯九岁斩杀野猪的伟业,悟却把他拉走了,略带讥嘲地表示那个盲眼老头净是胡说八道。他对悠仁说他有更好的故事,比如爱给路人出谜语的斯芬克斯,凶猛异常的许德拉,被关在迷宫每九年要吃十四个小孩子的米诺陶洛斯,还有蛊惑人心的塞壬……
悠仁觉得悟才是胡说八道,他见过狮身人面兽,那只大猫咪被他的哥哥们欺负得连滚带爬,才不聪明,九头蛇许德拉也没有长兄威猛,米诺陶洛斯的迷宫对于鸟来说很容易破解,他们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很没意思就走了,至于塞壬,塞壬根本没有他一半好看,他才是最好看的妖怪,他有金色的翅膀,粉红色的鳞片,眼泪掉下来就是珍珠,声音也好听,还能飞得又高又稳,打架也很厉害。美杜莎突然极其渴望他的新朋友可以摸一摸他的翅膀,看一看他的尾巴,悟只要摸过他的翅膀,就一定不会说别的妖怪好看,他只要看过他的尾巴,就一定不会觉得塞壬蛊惑人心。
美杜莎不爱听悟的探险故事,打算甩掉他,但是悟向他道歉,他又轻易地原谅了他。作为弥补感情的礼物,悟往他的嘴里喂了一勺很好吃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却觉得自己简直要融化了。
“蜂蜜甜吗?”悟笑着问他。于是他知道了原来这就是甜的感觉。
“悠仁原谅我吗?”悟继续问。于是他点了点头,主动把手递给悟,要他继续带他在人类的世界里游玩。
他们在这座岛屿一连相处了几十天,走过每一处城墙,听了好几次公共戏剧,还见识了几回人人都能做主(悟语带戏谑)的议会现场。
他在悟的描述里幻想这座城邦的模样,却始终不得其法,无法将那些温凉的石柱、立有神像的水坛、人声嘈杂的屋舍组合起来。悟用砂石为他画了一副地图,让他用手指抚摸,想像他们行走在网格状的街道里——“就像蜘蛛网,悠仁见过吗?”蛇怪下意识点头,紧接着发觉自己无法解释蒙着眼睛的布,他本不会说谎,可不知为何当那个人隔着布条抚摸他的眼睛,一种强烈地想要遮掩自己的欲望烧得他浑身都难受起来,他想说,他是暂时的眼疾,小时候当然见过蜘蛛网,还被蜘蛛咬过呢——虽说咬完他那只可怜的小虫就翻了肚皮——但他暴露的不只是蜘蛛,他还见过闪电,见过神明,对悟讲给他的怪物故事充满不屑,他绞尽脑汁地思索更多谎话,可是还没有开口就觉得咽喉刺痛,脸蛋莫名其妙涨得通红,泪水因为焦虑逐渐堆积在眼眶中……悟轻轻惊叹:“看,一枚珍珠。”他将珍珠放入悠仁手里,让他感受到熟悉的细腻触感,大名鼎鼎的美杜莎几乎被这个小小动作击溃,更多珍珠从他遮挡眼睛的布条边缘滚落,悟都捡了起来,叹着气把他脑袋抱到怀里,拍着他的肩膀,抚摸他的头发。
“可是你的蛇早就冒出来了啊。”悟把他头发中的一绺,一条小蛇,捏起来,用它的信子触碰悠仁的脸。“在你说塞壬一点也不好看的时候,这些孩子就探出脑袋来了哦,难怪悠仁会觉得其他魔怪都不好看呢,因为悠仁就很漂亮嘛。我喜欢悠仁,喜欢很久了。”
蛇怪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他明白痛苦。海浪将他冲向人类城邦,人类将他送给城邦的国王,国王将他视为神赐予的宝物。他对悠仁说爱,也确实待他不错,美杜莎感谢他,用自己的血治愈了他的病痛。他却不肯放悠仁回家,说他是神送给他的神使,把他奉为庙宇的祭司,那时年幼的蛇怪对所有新奇的生活都感到有趣,他乖乖当了好几年祭司,战战兢兢地闭着眼睛,保佑那里风调雨顺,直到国王再度对他说爱,那个人类——后来他才知道其实是神与人的混血,就跟很多知名的人类勇士一样——抓住他的手腕,想要与他交欢。他吓得跑进了雅典娜的神殿,却感到浑身烧灼,下腹痛得像吞了一块铁。处女神不肯庇佑他,她对他施以惩罚,理由是他引诱了她忠诚的信徒,还敢玷污她的神殿。
在满心的不解与愤懑之中,悠仁睁开了眼睛,志得意满的强暴者瞬间化为石头。乌云聚集,闪电划破天空,雷声震耳欲聋,支配者(美杜莎名字的含义)尚且年幼,但愤怒已经先于他本人唤醒了母亲赋予的天赋。美杜莎展开羽翼,翅膀间飞出无数金丝雀尖叫着冲往每一条街道,所有听到叫声的人都神使鬼差地返回家中收拾行装,他们在主干道汇成队伍,迷迷糊糊地跑出了城邦,就在最后一个人离开城门的瞬间,人们清醒过来,只见身后飞起一道金色的光芒,同时神殿轰然倒塌。人们吓得四处逃窜,蛇怪却在云端望着他们哭泣。他觉得痛苦,他什么都不明白,既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要强煎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雅典娜拒绝保护他,他没有勾引别人,雅典娜一定知道,因为他还没有成年,一条未成年的小怪物怎么可能对人类产生情欲,但更令他恐惧的还有他自身的力量,他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只是稍微生了一点气,雷雨便摧毁了一切。
他也明白幸福。在他最茫然无助的时候——他找不到哥哥,他是笨蛋,他迷路了——背后突然传来了宿傩恶劣的讥嘲:“哎呀,蛇宝宝在哭呢。”戈耳工的力量者与飞翔者轻盈地落在他身边,任他变成一条小蛇,沿着他们身体到处游走,一会黏糊这个,一会缠着那个。回家的路上,他觉得丢脸,小声问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接他。两个哥哥一齐大笑出声。“你不是玩得很开心嘛,小祭司。”长兄说道,从衣袍里拿出一段精美的金绳,那是神庙用悠仁的翅膀编织而成的工艺品,许多贵族都会将它打成结佩戴在肩头。
他还明白性欲。重新回到巨木下,三只戈耳工相互梳理羽毛。女神赋予的痛楚渐渐消失,悠仁却发现双腿间多了一道嫩红的肉缝。是嘴巴吗?长兄摸了摸它,发现没有舌头。那是什么?小蛇怪有些害怕,那里很敏感,哥哥一碰就觉得不舒服。管他是什么呢,宿傩掰开他的腿,猛地低头从下到上舔了一大口,他尖叫了一声,当即变为蛇身,宿傩掐住他的七寸逼他变回来。疼吗?他问。悠仁摇头。那你躲什么?兄长用舌头舔入里面,悠仁呜咽着抱住另一个哥哥的手臂,溃不成军,感到热热的液体从那里流出来。他于是明白了,那是雌穴,是女神对他的羞辱,她要让他做母蛇,还要做淫荡的、不庄重的响尾蛇。
“你发情了。”长兄掰过他的脸蛋,吻住了他的嘴唇,神情纹丝不动,只有性器灼热地立起,顶住了他的屁股。
美杜莎无法形容现在的感觉,每一种情绪似乎都能沾点关系,却又不是任何一种为他所知的心情。他怀疑自己在发情,因为体温上升,心跳剧烈,他前所未有地想要摘下布条,化为原体扑到悟身上,与他交欢。但又无端感觉这一定不是他想要的,也一定不是悟想要的。
悠仁沉默半晌,低声问:“你认识我。你究竟是谁?来找美杜莎做什么?”
他这会深深认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他的哥哥都不在身边,而他的头,就在陌生人怀里,每一条小蛇都被悟仔仔细细地爱抚,被他放在唇边亲吻,它们都不咬他,一条也没有,为什么,美杜莎不明白——唉!这个世上实在有太多令他不解的东西了!
悟轻声地笑了:“我是珀尔修斯啊。”
蛇怪在布条下睁大了双眼,心跳骤停,却听见悟继续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你了?我怎么会是那种九岁杀野猪的大名人呢,我可打不过蛇怪,嗯……我其实是来寻求帮助的,我的家乡已经有十年没有下雨了,不是都说美杜莎有呼风唤雨的神力嘛,我来碰碰运气。”他抓着悠仁的手,像平日里带他抚摸石壁那样放在了自己脸上,慢慢抚过他的眉眼。
“我啊,长得很漂亮的,我母亲说美杜莎就喜欢我这样的美男子,所以我打算色诱他,勾引他和我一起回老家。我家里和你说得是一样的话哦,而且还有很多蜂蜜可以吃,啊,还盛产甜甜的果子,悠仁想要试试吗?”
“你骗蛇!”蛇怪喊道,“我看见你的行囊了,你分明带了刀剑!你、你……”
悠仁气得想要咬他,可又怕他真的不是珀尔修斯——珀尔修斯是他的天敌,被他咬一口多半没什么事,可是悟不一样,他不愿意弄伤悟,哪怕自己能够立刻放血救他也不愿意。
“没有武器我怎么敢一个人出门,我可是很弱小的人类哦。那只是把普通的剑。”
悠仁努力地想了想,那把剑貌似确实没有镶嵌什么珠宝,而且悟没有飞鞋,也没有盾牌。蛇怪眨眨眼,质问道:“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悟回答得很干脆,“你要看看吗?”
可以吗?蛇怪立即点头。他让悟背转过去,无论悟怎么表白他一定会闭上眼睛也坚持让他背对他。于是悟干脆把他背了起来,说要带他回住处午休,他伏在悟的后背上,同时涌起烦闷与喜悦,他悄悄揭开布条,瞄向青年的头顶,确实是白色,不是珀尔修斯的“金光闪闪”,但是很美丽,令他想起银色的月亮与生得领域极北处皓白的冰原。
“好看吗?”悟像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调侃道。
“嗯。”
“那……想和我回阿尔戈斯吗?”
悠仁顿了一下,无师自通地忽略了这个问题,转而叮嘱他准备一只能够密封的皮袋。悟恰好携带了一只,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材质,摸起来质量十分优良,比他想象中好上好几倍。
美杜莎散开他的蛇发,他从其中挑选出一条蛇,以指甲割开了他们的联系,粉蛇化为一束真正的卷发,卷发却在美杜莎将它飞快放入皮囊的时候,又变成了一条蛇。
“如果你需要雨水就把它在露天处打开,不需要的时候一定扎紧。”他认真地说。
“不需要喂食啊?”悟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悠仁听见远方传来雷电的声响,一会有,一会无,就知道他肯定打开了袋子,在摆弄他的蛇。他忍了一会,终究还是气呼呼地喝令他不许随便玩,要严肃一点对待它。
“那么,作为回报……”悟从行囊里掏出一枚镶着宝石的金手镯,是他母亲的爱物。他试图把这枚戴在蛇怪手腕上,悠仁没有反抗,却觉得戴金子很不方便,于是拒绝了他的礼物。
“我不要回报,我是自愿的。”他扭转过头不想搭理悟,悟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提起他还没见过他的翅膀。
他仿佛看透了他。蛇怪独自纳罕,他怎么会这样了解他呢?
被看穿身份后,他们之间似乎就再也没有秘密,他们牵着手同出同入,四处游玩,相依而眠,看起来竟比以往还要亲密无间。
有一天,当他听见邻居闲谈间将他和悟称为一对小夫妻的时候,他随意一哂,心想他还没有见过悟的母亲呢,忽的全身僵硬,如梦方醒。
第二天清晨,五条悟再度醒来,就发现怀里的悠仁已经不见了。他不悦地沉下脸,检查行李。放置金镯的盒子空空如也,叠起的衣袍间却多了几根金色的羽毛,与一把饱满的珍珠。
五条悟微微一怔,随即容光焕发,眼眸深处释放出喜悦至极的色彩。
他拎着装有小蛇的皮囊走向市场,将皮囊递给一个黑棕色皮肤的商人。那个人称他为殿下,他告知商人如何使用美杜莎的头发,临到末了就添上一句“要严肃地对待它”。对方立刻郑重其事地应下,表示一定会请大祭司亲自请它降雨。五条悟点点头,走到郊外一处石头边,用随身的佩剑挖开泥土,露出里面埋藏的神器。他拿出赫尔墨斯的金靴,重新将洞穴掩埋。
应该会……比悠仁快的吧。
他露出调皮的笑容,化为一道金光,飞往太阳的方向。
5
悠仁同他的兄长们手牵手向家的方向飞去。他们均生着一对硕大的翅膀,并排飞行中时常相互拍打,飞得也不稳当,一会起一会落,暴风雨在他们身下咆哮,他们开怀地大笑,在云间穿梭,捕捉闪电,偶尔还会烤熟一两只海鸥顺口吃掉。
“要加点蜂蜜会更好吃。”戈耳工的有死者兴高采烈地说。
“你真麻烦,话说,蜂蜜是什么?很好吃吗?”
“是甜甜的味道!”
“甜又是什么?”
悠仁不说话。甜是什么?他自问自答,是悟的吻。悟和他躺在草地上,太阳照耀着他们,身畔开着零零散散的秋牡丹。悟忽然抓起他的头发,扯掉了他的眼罩,他惊得睁大眼睛,朦胧间以为回到了珀尔修斯将他斩首的梦里,他们同样粗鲁、同样强势、同样骄傲、同样不可一世,然而闪闪发光的白发青年给予他的,却是一枚吻。他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地吸吮蛇怪的嘴唇。俊美非凡,睫毛像流动的银,光洁皮肤也笼着光晕,整个人璀璨得不可思议。
“怎么又哭了?小东西,又在梦里被人家杀掉了?这么害怕吗?”宿傩好笑地望着他,阳光从乌云的缝隙投下光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也能从宿傩的眼睛里读出温柔的情感。
“没有。我已经很久没有做那样的梦了。”他回答,“而且我不怕他。”
“我知道,”宿傩说,“我还知道你也不怕死。你只是害怕不能再见到我们,也怕我们不能接受你的离去,所以偷偷地编了好多花环,就藏在黄金树后的灌木丛里。真可怜啊,真蠢啊。”
悠仁撇过脸不看他。平日里都是宿傩被他缠烦,许是难得见他赌气,宿傩居然主动跟他搭话,态度还是一样恶劣。
“你和那白毛不是玩得挺高兴的吗?怎么突然就要回家了?我还等着你玩个二三十年,等他老了病了,再抛弃他呢。”
蛇怪气呼呼地咬了一口哥哥的手。“你真坏!”仍然气不过,干脆也给长兄来了一口。
“别转移话题。”长兄没有生气,却安静地盯了他一眼。
悠仁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怕他。”
这个答案倒真令人始料未及,两位兄长视线相交,同时怀疑地看向了幼弟。
“我没说谎,我是认真的。他……让我感到害怕。”
不死者们一头雾水,有死者也不甚明白。戈耳工三兄弟面面相觑,最终一致决定放过这件事,继续手牵手飘飘荡荡地在暴风雨中飞翔。
我是真的害怕他啊。美杜莎望着手腕上的金镯,对自己悄悄地说。我都想做他的新娘了,这还不够让蛇害怕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