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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人的普及,衍生出各種專業還有學科。仿生人工程學,是香港大學現時最有名的學科,也是少數香港在全球排得上頭十的課程。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仿生人工程學院院長陳瑞輝。
陳瑞輝在行內是有名的設計狂人,元老級別的研究者。在投身教育界之前,他一直在美國仿生人龍頭Cyber Life的總公司工作。因為理念不相同,陳瑞輝毅然離開了高薪厚職的Cyber Life總部科研團隊。
既然他左右不了大老闆的銷售方式,改變不了業界那些老頑固根深柢固的看法,那他就向莘莘學子推廣他的理念─尊重AI生命。年青人就是社會的未來,只要他們支持自己的信念,他相信社會對仿生人的不公和剝削,終有一天會消失。
陳瑞輝最得意的門生黃正宜,印證了他的成功,成為了AI生命的擁護者。可惜天妒紅顏,年紀輕輕的她,在早幾年前就因病離世。
陳瑞輝接受了黃正宜病榻前的托孤,收留了她最寶貝的仿生人AL19950707。這個仿生人是一個Deviant,即是能夠獨立思考,有感情,有靈魂的AI生命。
由於被發現的Deviant都不會有好下場,陳瑞輝在為被殘害到肢離破碎的AL19950707重造身體時,省略了仿生人標誌性的鈦金屬晶片,為他重新取名為盧瀚霆,偽裝成自己的私人助手,以人類的身份生存下去。
每年九月,都是新學年的開始。陳瑞輝作為仿生人工程學院院長,會任教其中的一科,Advanc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ngineering。作為學院的生招牌,加上俊朗不凡的外表,陳瑞輝是男女通殺的存在。即使他在打分上出了名嚴謹,他的課堂依然是一等一的搶手。能夠成功報讀的學生,都是手速點滿的尖子。
呂爵安在收到Reg科成功的電郵時,興奮的大叫起來。作為Mature student,他比其他學生看得更遠。成為名滿天下的陳瑞輝教授的學生,能夠增長的可不單止是書本上的智識。如果能與陳瑞輝打好關係,他就有機會運用陳瑞輝在業界中的人脈。 這是他向上游的好機會。 因此,呂爵安十分的珍惜這個學習機會。雖然陳瑞輝的堂,是很地獄的八半堂,他還是提早30分鐘來到演講室,坐在最前最右邊的座位,因為那是最接近陳瑞輝講台的一個位置。
呂爵安在心中不斷演練與陳瑞輝碰面時,要怎麼才能給他留個好印象。想着想着,一個頗為眼熟的身影闖入他的視線範圍。
一個戴着黑色漁夫帽,身穿純白色衛衣的男子熟練的在講台上調整設備。從行李箱中取出一個半製成品的仿生人上身,安裝在展示台。
據之前的資料搜集所得,此人應該就是陳瑞輝的私人助手兼助教盧瀚霆。教授本人或許是遙不可及,但與一個小助手混熟,應該不會太突兀?呂爵安掛上一副友善的微笑,來到盧瀚霆面前,說:「你好,我叫呂爵安,報讀了這個科目,多多指教。」
聽到呂爵安報上的名字,盧瀚霆檢查腦中的出席表,然後抬起頭看着呂爵安,對比了資料庫中的照片,確認無誤。盧瀚霆目無表情的說:「Attendance checked。」
呂爵安震驚的盯着盧瀚霆,張大口,不能言語。除了髮型和眼精的顏色外,這個盧瀚霆,無論樣貌和身材、都與他幾年前遇到的那個仿生人長得一模一樣。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呂爵安知道那Anson是特別的。昔日的畫面在腦中放映,使呂爵安情不自禁拉住了正要離開的盧瀚霆,問:「Anson,是你嗎?」
盧瀚霆不耐煩的甩開呂爵安的手,說:「呂先生,隨便把別人當作性愛用仿生人,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強硬的態度和毫不掩飾厭惡,使呂爵安不敢多口追問。疑惑的上下打量盧瀚霆,眼神閃縮的偷看盧瀚霆左邊的額角。
感到呂爵安的視線,盧瀚霆脫下漁夫帽,不帶任何情感的說:「我沒有晶片。看夠了就坐好,Dr Frankie很快就會到。」
唯唯諾諾的坐下,呂爵安為自己的失禮而懊惱。他本來是想和盧瀚霆打好關係,繼而抱上陳瑞輝的大腿。現在卻聰明反被聰明誤,一開始就碰了一鼻子灰,自己在陳瑞輝得力助手心中的第一印象,一定糟透了。
對方單憑沒頭沒尾的一個稱呼,就知道呂爵安口中的Anson是什麼,明顯是因為長相酷似,曾受到不少的騷擾。他踏中地雷了。 這型號的Anson,雖然因為幾年發生的一連串肢解案而停產,絕跡市面,但在有心人心中,依然是無法忘懷。
把雜亂的思緒甩出腦中,呂爵安將注意力集中在陳瑞輝的講學中。陳瑞輝的教學技巧非常好,深入淺出的介紹,為呂爵安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之前純粹衝着陳瑞輝名氣而報讀的呂爵安,在短短的兩小時裏,被陳瑞輝淵博的學問和對科學的熱誠所折服。
課堂結束,呂爵安耐心的留到最後,走到陳瑞輝的面前,真誠的讚賞:「Dr Frankie,剛才的課堂是我這三年來上過最精彩的一堂,令我茅塞頓開。」
陳瑞輝謙虛的回應:「教會學生,是我的本份。」
過份吹噓會使人反感,呂爵安見好就收,有禮的自我介紹:「我叫呂爵安,今年是Final year,想以辨別仿生人技術,去作為我的Final year project。Dr Frankie你是仿生人研究的權威,請問你可以指導我,做我的導師嗎?」
相同的要求,陳瑞輝每年都會收到幾十個。他不吝嗇𧶽教,但題目必須要能夠引起他的興趣。
陳瑞輝托了托眼鏡,不置可否,溫和的笑說:「你覺得人分不出誰是仿生人?如果仿生人變得只能用科技去區分,還有需要去分嗎?」
呂爵安下意識看向在一旁收拾東西的盧瀚霆,回答說:「近年愈來愈多Deviant隱藏在社區中,我覺得發展這種技術是大勢所趨,是社會需要的一種技術。」
陳瑞輝同意這項技術會是一種新潮流,對呂爵安敏銳的觸覺表示讚賞。他點頭說:「現在美國那邊,也在研發這方面的科技。但因為其中涉及到廠商核心晶片的商業秘密,一般都以內部研發為主。你的研究方向很好,但我不認為你有足夠的資訊去做。沒有核心晶片,你的報告最多流於表面,分數不會高。」
聽到陳瑞輝忠告,呂爵安失望的低下頭。「真的沒辦法嗎?」
儘管這個技術與自己的理念相違背,但作為一位熱愛科學的學者,陳瑞輝不希望破壞年輕人的創意。思量再三,陳瑞輝給呂爵安開了個苛刻的條件:「如果你這個星期內,可以交出一個讓我滿意的初步研究方向,我可以將你的方案,發給Cyber Life香港的科研部。他們若願意授權,你不妨一試。」
即使陳瑞輝沒有馬上答應,呂爵安的心情還是興奮激動。他有預感,只要抓住這個機遇,自己的人生就要起飛了。他可以擺脫爛透的人生,過回正常人的生。
呂爵安有一個不光彩的職業─ PTBF。而他的顧客,只有一個,就是Jer。
他們相識於一次偶然。Jer是精子銀行鏡屋的老闆,呂爵安則是其中一個小小的「供應商」。那天Jer告訴呂爵安鏡屋短期內都不會再營業,塞了張卡片給呂爵安,說如果缺錢,可以找他。 當時還處於目睹仿生人被肢解的震撼中不能自拔的呂爵安,呆滯的收下了那張卡片。在他反應過來,意會到卡片背後的含義時,Jer已經離開。
從小到大的教育都告訴呂爵安,這種不道德的交易是不要得的。但當呂爵安的上級再將海量的工作硬塞給他,吩咐他即使過勞死,也必須先完成時,他突然有點想通了。 他呂爵安只是一個無任何特殊技能,剛出社會打工的小伙子,沒有權力沒有錢。他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工,也一樣是地底泥,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就像那具Anson一樣,只能夠不斷被剝削,直至毀滅。
忠忠直直,終須乞食。呂爵安的道德觀崩坍了。
年少無知的呂爵安撥通了Jer電話,神推鬼㧬下,呂爵安成為PTBF,開始了自己的皮肉生涯。
說呂爵安是PTBF是美化了,因為Jer不會跟他談心談感情。他們之間,純粹是肉體與金錢間的等價交換。雖然他與Jer的不倫關係已經維持了4年,呂爵安還是搞不清這神經質又情緒化的金主的內心世界。
Jer好心情時,會給他一點關心。但更多時,他都是處於陰雲密佈的抑壓中。
呂爵安是個謹言慎行的人,他總是能察覺得Jer的爆點,預先走避。訊息秒回是基本,改期改時間只有一次機會。小心應付是有回報的,縱使Jer的床伴換過不停,呂爵安總是穩佔三甲,而且勉強算是「寵愛有加」。例如,呂爵安現在的學位課程,就是Jer出的錢。
呂爵安知道以色待人不會長久,他要在食物鏈往上爬,最少要擁有一技之長。所以他趁自己最得寵時,向Jer提出了重歸校園,攻讀仿生人工程學的請求。一個學位課程對Jer來說,不算是大數目。求了幾次後,Jer就豪爽的為呂爵安的學費埋單。
在這個笑貧不笑娼的年代,呂爵安一直告訢自己,這不過是公平買賣。大學的三年,他一直靠着皮肉錢和兼職打工的錢維生。
近幾個月,Jer都沒找過呂爵安,正當呂爵安以為兩人可以自然結束時,他又收到了Jer的邀約。地點是一場古典音樂會。
因為Jer在社會算是有頭有面,他不可能和來歷不明的呂爵安一同進場。所以呂爵安先來一步,早早就在座位上等候。演奏廳的第五行,是呂爵安這輩子坐過最好的位置。
呂爵安翻開場刊,發現這是國際著名的鋼琴家Pavilia的個人演出。他最喜歡的鋼琴手。
清冷的聲音在身邊響起:「Pavilia很少會來香港,we are lucky。」
抬起頭,身穿高級紅色西裝白襯衫的Jer已然入座。一如以往,他畫着粗黑的眼線,神色冷冽。
「謝謝你的票,能夠親身聽到Pavilia演奏鬼火,真的不枉此生。」呂爵安得體的回應。
Jer的正印並不喜歡古典樂。所以,他另覓人選陪他觀賞。不同於Jer其他的床伴,呂爵安是懂得欣賞古典樂的人。這是Jer挑選呂爵安同行的原因。他可不想鋼琴名家對牛彈琴。
「這裏有幾個人真的懂得欣賞?大都是圖個有品味的名頭。浪費地球資源。」Jer輕蔑的冷笑。想到自己有一段時間沒找過呂爵安,心情不錯的Jer稍微關心一下他的是日精選。「你應該快畢業了吧?」
「今年是最後一年。功課,考試,FYP,都堆得滿滿。要是這演奏會遲兩個月開,我可就沒空來了...」呂爵安回答。
Jer翻着手機的訊息,漫不經心的說:「能夠畢業不就可以了嗎?又不是用來討生活,這麼努力幹什麼?」
「我總不能靠別人養一輩子。」呂爵安隱晦的表達自己想要結束關係的訊息。
掌控中的事物想要逃走,Jer感到心煩,他討厭失去控制的事物。想到對方是因為自己出的錢,才能逃脫。他覺得自己是傻子,有種被利用的感覺。因為在公眾地方,Jer不好發作。他合上手中的場刊,冷冷地對呂爵安作出警告:「你要私自結束,就得承受我的怒火。」
陳瑞輝沒正式點頭,一切都言之尚早。一向穩妥的呂爵安,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金主。呂爵安堆出虛假的微笑,說:「我是說說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