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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棺家的洗衣机坏了。
这件事说起来要全怪到左马刻自己头上。他头天洗澡的时候把项链摘下来放进裤兜,第二天出门时又顺手把裤子扔进洗衣机,于是火貂组若头脖子上那根标志性的链子和挂坠就在滚筒洗衣机里不知疲倦地转了半个小时。等左马刻出门溜达一圈回家,浴室早已水漫金山,白色的泡泡从浴室门槛周围一丛丛飘出来,让人联想起壮观的海上浮冰。
家里当时除了左马刻之外一个人也没有。中王区倒台之后,合欢如愿去理想的大学念书,平时并不常回家;簓的艺人事业蒸蒸日上,发情期前夕需要处理更多的工作,这段时间能在家休息的日子也少。左马刻再骂骂咧咧,也只能自己把洗衣机里的一堆宝贝衣服拎出来抢救,再卷了袖子把地板上一大滩污水清理干净——也只有这个时候左马刻才庆幸,簓作为Omega嗅觉敏感,家里惯于使用无味的洗衣液,污水的泡沫不算多,否则左马刻大概还得苦哈哈地在地板上蹲几个小时。那台洗衣机则挨了左马刻狠狠一拳,塑料外壳摇晃着,里面的机械部件咔叽作响,伴着几声小物件跳动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那串项链多半已身首异处,吊坠则散布在这台可怜洗衣机中的不知名某处了。
白膠木簓是从电话里听到整件事的。眯眯眼的漫才师蜷着腿坐在休息室的板凳上,笑得背都直不起来了。
“你他妈还笑!”左马刻本来已经消下去的怒气又升了上来,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对不起对不起……噗哈!可是真的很好笑啦!哈哈哈!”簓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两声歉,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左马刻照例恶声恶气吼他,可惜隔了个电话听筒,横滨狂犬的怒吼就不那么有威慑力;更何况听筒这头的人,还是那个左马刻一向没什么办法的白膠木簓。等闹过一阵,簓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想起来该问点什么更要紧的事。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因为什么呢?”总不可能是打电话让我来嘲笑你的——簓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把这后半句说出口。
左马刻并不知晓这更为恶劣的后半句。他刚才终于逮着机会发了一通火,郁闷的心情竟然好转了些,现在也终于能动脑子思考干点正事。
“啊,对,现在要把这玩意儿要弄去修。我记得收据和保修卡是你收起来的……”
“这么一说确实……”
中王区倒台之后的庆功宴上,喝醉的左马刻和簓滚到了一起。等到第二天醒过来接受直播采访,取材摄像机拍到了簓的脖子上多了个永久标记,于是这件事便成为继中王区垮台之后的第二个爆点新闻。另外四个队长却并不感到意外,两人本来就曾是伴侣,分开也并非出于本意;最大的阻碍倒台之后,再次确认关系和同居就更显得是顺理成章的事。虽然两个人都非常忙碌,能够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但更重要的是像现在这样,能和对方在一起、能够有个称之为“家”的归处。
虽然这个归处有的时候也会发生洗衣机故障之类的事故就是了。
“我记得收据我是放在卧室柜子的抽屉里。保修卡是放在一起的。”
“床头柜抽屉是吗,我去找找……”左马刻把电话夹在肩颈,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在一堆票据里扒拉,抱怨道:“到处都找不到啊。”
“不是床头柜啦,是立式柜,最下面有一层抽屉的……”簓翘了翘自己的凳子,隔着听筒指挥左马刻到处翻找。和MCD时期一样,左马刻不擅长且不喜欢去做的这些细碎事情,簓总能够打理地很好。
恍惚听到休息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门外的工作人员冲里面喊道:“白膠木先生!稍微准备一下,录制马上就开始了哦——”
“哦哦好!”簓向门外应了两句,又对着听筒快速地说道:“总之大概就是在那个位置!左马刻你自己找一下哦,我要工作去啦!”
左马刻习惯性地要回两句嘴,但簓没给他这个机会。电话干脆爽利地挂断,嘟嘟的忙音把左马刻的骂声堵在听筒那头。
“他妈的……”左马刻啧了一声挂断电话,拉开立柜的最下一层翻翻找找。抽屉里的票据按照一种奇妙的方式堆放着,乱糟糟看不出半点头绪。或许簓这样归类有他自己的道理,但总之左马刻完全搞不清如何下手。他索性把抽屉里所有东西全倒出来,皱着眉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据中寻找洗衣机的保修卡。
“这家伙放东西太随便了吧……”
左马刻皱着眉在一堆卡片票据中扒拉,终于找到那张写了洗衣机字样的小卡片。他按照卡片角落的客服电话打过去,又耐着性子报了卡片上一组序列码。在左马刻耐心耗尽之前,电话那头的客服终于重新接起电话,程式化地开始询问东西坏掉的前因后果。
“啰啰嗦嗦问什么原因!又没过保修期!”
要是再复述一遍东西坏掉的前因后果那就显得太蠢了。左马刻不耐烦地吼了回去。
“白膠木先生,您这台洗衣机是五年前购入的,已经过了保修时限……”
听筒这边的客服还在说着什么,左马刻却发觉出不对劲来。
他和簓同居不过月余,这台洗衣机也是刚购入的,不可能会是买了这么久的老物件。他把票据翻过一面,已有些折痕的泛黄纸张上面,清晰地写着购入时间是在五年之前;而在购入者一栏上,签名虽然已经有些洇湿不清,但还能依稀看出是白膠木簓的名字。
这是簓在五年前,刚来池袋的时候添置的一台洗衣机。
客服并不知道听筒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继续播报着这台古老洗衣机的相关信息。
“上一次的保修记录是在三年前,前后有五次;虽然当时仍然在保修期的范围内,但也已经用光免费维修的次数了……您这样频繁地使用机器,就算是我们最好的型号也会损坏掉的……”
这家伙当时在做什么?
啊,是了,三年前,想起来是他们刚刚决裂时发生的事。
左马刻从未想过窥探簓在过去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MCD突如其来的解散过后,再次见到簓是一年之后的事情。左马刻那时站在看台边,依稀看见簓背光站在的身影。Omega的后颈贴上了一掌大小的抑制贴,永久标记已经被完全洗掉了——当时看到这一切的左马刻,心中也只是钝痛了一下;但又想对方是真的厌恶他,那么洗去标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发生了什么,左马刻不想、也不愿深究。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了——就像是搭乘着电车,偶然路过了某个一直在意、却已经忘记地点的重要处所。他应当停下来去看看究竟。
“喂。”左马刻突然出声,打断了仍在听筒那头絮絮叨叨的客服。
“你们的记录,能查到三年前吗……”
“今天就到这里吧!白膠木先生您辛苦了!”
“哦哦,大家都辛苦啦!”
簓拉了拉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眯眯回了一句。发情期前夕的Omega身体会有些不适,体温偏高,情绪也不太稳定。不过今天的收录还算顺利,下午三点过就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工作;录制的电视台也位处东京,他不必再辛苦通勤,可以优哉游哉提前回家了。
道别了同事,从电视台出来,终于有了点空闲。簓开始想起今天早上左马刻那没头没脑的一通电话。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堂堂火貂组的若头骂骂咧咧地蹲在地上清理污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而笑过之后,他又一下子想到了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左马刻的项链被弄坏了啊……
在簓的印象里,左马刻的脖子上那条链子似乎从来没有离过身。睡觉洗澡暂且不论,两个人滚上床的时候,左马刻似乎也没脱下过那根链子。簓记得自己被左马刻弄到脱力的时候,曾经还直着眼睛盯着那颗挂坠看,勉强自己维持神志不要叫出来;又接着被左马刻弄得更狼狈,并且恶声恶气地叫他专心点。
现在那颗吊坠估计躺在那台坏掉的洗衣机的不知名某个部件中,孤零零等待维修人员把它弄出来。簓想到这一点,勉强悼念了一下那颗被他盯过的可怜吊坠,又开始忧心于自己接下来的发情期应该如何度过:毕竟这东西对左马刻来说,或许就像魔法少女动画中每次变身必然要喊的封印解除一般,大概是个很重要的物件;失去了这个东西的左马刻,会干出什么荒唐事也是说不一定的。
嗯!对!并不是因为左马刻!是因为簓先生自己的发情期快要到了,需要排除掉所有的不安定因素!
可是这个东西到底在哪里才能弄到呢?
在簓的印象中,左马刻的脖子上总是挂着点什么东西。他知道左马刻手腕上的串珠是为了纪念母亲,耳骨钉是为了扮酷耍帅,项链或许介于两者之间——他不确定,只是单纯这么认为。
要买扮酷耍帅的物件那就容易多了。虽然在池袋组MCD时他们经常因为衣品问题吵架,但簓好歹也曾跟着逛过几次街,知道那么一两间左马刻爱去的古着店。店的地址是在原宿,簓拿不准左马刻现在还会不会时常去那里,但按着那个风格去买、再不济拿出照片问问哪里有同款,总能找到法子买回家来。
话说上一次来这里是三年多之前了吧……三年前?四年前?
簓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推开门进去。门上的“中古”标志已经有些陈旧了,里面的装潢布置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只有泛黄的墙纸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周末的午后正是忙碌的时候,店里人流如织。三两个店员穿梭在货架间的走道忙碌,都是生面孔,只有坐在柜台边的那个年轻男子看上去有几分脸熟。簓想起来当时和左马刻逛这家店的时候,总是这个人来接待他们,应该是左马刻的熟人;而现在这人的胸前别了“支店长”的工牌,大概也是在过去的三年中升任了吧。
突然来逛这种自己并不熟悉的地方,簓其实心里有几分不自在,而看到了眼熟的面孔则让他感觉轻松了些。他穿过人流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试探性地问道:“你们这里可以买到项链吗?”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太没头没脑,索性摸出手机点了几下,翻出一张左马刻的照片。
“大概是像这样的吊坠。”
店长似乎正在做着核对账单之类的文书工作,突然被人打断似乎有些不耐,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愣了一下。
“这是左马刻先生……您是簓先生吗?”
“诶?”簓也没想到会被直接认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对方毕竟是左马刻的熟人,认出左马刻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如此迅速地暴露。他自己姑且算是名人,被人认出之后大概会引起不小的骚动,正要比个手势拜托店长保密,就看见对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回道:“您放心,我不会声张的。”
“帮大忙啦。”簓点了点头,拉下口罩冲对方笑了笑。
“这个项链嘛,毕竟是左马刻先生很久之前来买的,能不能找到类似的也很难讲啊。我得看一下我们的货品清单……”店长撑着头看了看照片上的吊坠款式,又回头在电脑上开始翻找起来。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
说到和这个簓又忍不住开始笑了:“跟你讲哦今天超搞笑的……”
店长一心二用,一边在仓库清单中翻找,一边听着簓嘲笑左马刻弄坏洗衣机——“でも洗濯機が選択機械ないし”——听到定番冷笑话的店长也跟着笑了起来。簓在心里默默感动流泪竖大拇指,认定每个听到他的谐音冷笑话会笑的人都是不错的家伙。
“哈哈,没想到那个左马刻先生也会做出这种事情啊!”
没想到其他人会认为是左马刻比较好笑?听到点评的簓又有些挫败了,总感觉自己在不知名的地方又落败一次。簓鼓着腮帮子,想着能不能说点好玩的梗扳回一城,就听见对方接着道。
“感觉左马刻先生最近很不错呀,挺有精神的。果然是因为有您在吗……”
“诶?为什么这么说呢?”
店长似乎被问住了,眼神从电脑屏幕的货物清单上暂时移开,撑着头想了想,接着道:“大概是因为您不在的那段时间,左马刻先生看起来状况很不好吧。”
自己不在的时候?啊,说的大概是MCD解散之后的事情吧。
那个时候簓自己状况也并不好。真催眠麦克风改变的并不只是头脑中的回忆,还有身体上的。曾经作为自己的一部分的、属于左马刻的永久标记,被身体简单地判定为厌恶之物,在那件事结束后的一周内消褪殆尽。作为Omega,簓当然有着想要留存Alpha标记的本能。原始的激素对抗着这种消褪,理性又助长着它,两种力量以簓的身体作为战场,殊死搏斗了一周有余。一周之后,理性获胜,左马刻与他从此再无任何关系。
那堪比剥筋洗髓的一周让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在麦克风洗脑的效果过了之后还心有余悸。但那时他也只觉得左马刻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并不会再有产生任何联系的可能。他心中还有一点点微小的庆幸,想着左马刻毕竟是Alpha,没有永久标记这种麻烦的东西,不至于遭受这种痛苦的经历。
可毕竟世事难料。当时的簓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再度和左马刻结合,也想不到,会从这位自己不算相熟的店长这里,得知“左马刻当时情况不太好”这件事。
“情况……不太好?”
“嘛,这么说也不确切,左马刻先生还是会来逛店,也会跟我们开玩笑聊天啦,但总觉得比起以前阴郁了好多。合欢酱和一郎离开了之后就更加……”
“这一片古着店的店员和老板大多认识左马刻先生,都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惋惜生活剥夺掉他很多东西。但硬要讲的话,簓先生是一切的开端……左马刻先生曾经跟我聊天说,感觉遇见您之后,事情都开始变好;您离开之后,事情又开始变糟糕。我当时宽慰他说事情并不会某一个人的来临或者离开而变好或变遭。但现在想来,左马刻先生或许是在说自己的心境……”
“啊啊不好意思!擅自说了无关的话!”仿佛是掩盖自己的失礼,店长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其中一件项链问道:“您看看这个是不是?”
“哦……”簓也从沉思中被打断,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三角形的挂坠,材质和样式和之前那个都没什么区别,应该是同款的产品。
“应该是这个没错。能让我看看实物吗?”
“没问题。不过毕竟是很老的型号,应该还放在仓库,我要去拿一下,您稍等……”
“没事,我一起吧。”口罩下,店长看不见的地方,簓紧紧抿着嘴唇。
“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左马刻的事情吗?”
去仓库和回来的路上,店长讲了很多关于左马刻的事。大部分都是关于古着品味的,簓听不太懂,但想到是和左马刻有关的事,也津津有味地继续听着。他开始惊叹于自己对左马刻的了解还不够多——或许在左马刻的周围,他已经算是很亲近、很了解左马刻的,但一个人由过去和现在组成,又有如此多的不同表象,因此再多的了解都并不足够。
虽然很少提及、左马刻也不喜欢听他提及,簓确实对自己曾经突然的离开感到抱歉。伤害并非由他自己主观造成,但造成伤害的人确实是他。左马刻不喜欢听他说偿还和愧疚的事,但簓自己觉得,他想要、也愿意做出这样的偿还:更了解左马刻一点,更爱他一点;今天比昨天更加、明天比今天更加。
绝不会再让左马刻孤身一人了。
从仓库取到货物,时间已经接近4点了。簓谢过店长,拿到那条项链。金属质感的吊坠握在手里意外地有些重,簓感觉到花纹印在手心,能够提醒他,让他有种切实活着的实感。
“一路顺风,早点回家休息吧。”店长把簓送出店铺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蜜瓜糖的味道,开始变浓烈了哦。”
簓意识到什么,摸了摸颈上那一小块疤痕。标记那处的温度上升地明显,甜腻的信息素味逸散在空气中。
发情期将要开始了。
左马刻离开家的时候,簓还没有回来。不过左马刻自己有些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因此在等到家电修理人员上门报修之后,他就把衣服扔进了修好的机器里,并谨慎地确认这次没有把项链之类的东西放进裤兜,给簓留了张提醒他烘干衣服的字条,接着便出门去了。簓的节目收录已经结束,按时间是该已经到家;不过这家伙向来随心所欲,跑去其他什么地方到处逛逛也正常,左马刻也就随他去了。
在跟家电客服说清情况之后,上门维修倒是来的很快,把东西修好也不过是个把小时的事。临走前,维修师傅按照惯例又检修了一遍整个物件,并提醒说洗衣机的电源离水龙头太近,建议换成防水插板。
防水插板……那种东西只有电器街才会有吧?不过刚好自己去电器街有其他要做的事……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左马刻就站在了秋叶原。兽耳娘和女仆萝莉的招牌占据了眼前大楼的看板招牌,手上挂了热门漫画logo袋子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在街头。周围熙熙攘攘,左马刻只是觉得烦躁。
“可恶,这一带不是电器街吗?为什么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话虽然这样说,但秋叶原闻名于世,确实更大程度是因为ACG相关的产品;属于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的电器采购则被挤占到外神田,属于秋叶原的外围地区了。
而左马刻这次要找的这家店铺则又在外围地区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左马刻把自己记好地址的那张字条拿出来辗转问过好几次,才勉强问到这地方的所在。
“是这里吗……?”
左马刻看着电器商店的陈旧招牌,“维修、更换配件、二手家电回收与贩卖”。他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字条上的地址,确认是这里没错之后,敲了敲商店的门框。
“有人在吗?”
里面想起了一个懒懒的回应。几秒钟之后,店主打着呵欠从里面钻出来。
“哦哦没想到今天还有生意呀。您有什么事?”
“你们有卖洗衣机专用的防水插板吗?”
“哦哦有的……我们就是专门卖这种大型家电的相关产品啦,以前我做过维修员,这两年才帮老爹接手这家店。做生意还是挺不容易,不过比打工可轻松多啦。”店主似乎是个话多的,但翻找东西手上却也一点也不慢。
“找到了,这东西收您两千日元吧,您打算怎么付?”
左马刻攥了攥手上的字条。
要不要问?
“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想打听。”
从家电维修的客服那里,左马刻得知当时负责这一片区的维修员已经在两年前辞职了,目前在秋叶原开着一家小型电器商店;而眼前站着的,正是当时帮簓修过五次洗衣机的维修员、现在的电器商店店主。
“你之前做维修员的时候,有接到过一个绿头发的眯眯眼的报修电话吗?”
“我当维修员那么多年,一个月少说要接手一百多个客户!那种事怎么记得住……”店主说到一半,又生生刹住,挠了挠后脑勺接着道:“嘿,还真记得住;毕竟一周几乎每天都叫人过去修,这种客户怕是一辈子都难忘。”
“每天?”
“是啊,才修好第二天就坏掉,并且是正正经经的坏掉哦!用坏掉的那种。大概一天24个小时都在洗衣服,还得开着最大档,也亏这个人受得了!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挂满了衣服,还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等后来几乎每天都要上门维修,才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不要小瞧任何一个阳台上挂满衣服的客户!”
“最奇怪的是,那个人还问我,怎样才能除掉衣服上的气味?我按公司培训的回答说,我们的产品都是具备除味功能的;但是那个人却很不满意的样子,说我们的除味功能一点用都没有。”
“……”
“我当时可火大啦!这不是在抬杠是在干什么?我就直接回了句,如果您对气味敏感的话,可以直接扔掉旧的衣服。可是他听到说什么扔掉就不乐意。嘿,你别说,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一个人,生气起来还挺吓人的。嘛,看在客户的份上不跟他计较;那只Omega当时看上去挺憔悴的,大概也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还犹豫过要不要跟Omega救助基金打电话!可是他最后一次联系我之后,我后来去那附近,就看见那间公寓招租了,大概是走掉了吧。”
店主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左马刻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他抽出一张钞票递给店长,拿回了那个防水排插。走回停车场时左马刻一直在想些什么,直到坐到了车里,他也没有立刻打燃车子,而是盯着方向盘的标志发呆。
对于Omega来说,伴侣的气息本应是安心感的来源;可是在洗脑的作用下,这最熟悉最需要的气味却成为痛苦的根源。
想要剥夺掉的味道,却又由于最后一点留恋,无法完全舍弃;只能像这样循环往复地漂洗,直到将熟悉的烟草味从生活中彻底擦除。有人说人生就像旋转木马,上下起伏又回转往复;那么人生也可以像滚筒洗衣机,无休止的转圈中,擦除掉过去的痕迹,不论是污渍、褶皱和气味。把东西扔进去,转个把小时,再晾晒在阳台时就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了,整个物件焕然如新。
但过去发生的事仍存留于某处。从他人的描述中,左马刻窥见了簓过去的、没有他在的某一天。孤独与失却的痛苦,曾对等地折磨着两人,并如同悬顶之剑一般,成为笼罩在心头的阴影直至今日。就算他们已重归于好,就算伤痛已不成困扰,未来和现在或许可以修改,过去的痛苦恒常不变。
可过去并不尽然都是痛苦:如果在那一天的那个街头,他和簓没有偶遇,如果簓没有三番两次出手帮他,他们大概会是这个城市里两个陌生的人;如果在扳倒中王区的庆功宴上,自己没有趁着酒意吻了簓,他们大概也不会重新讲清心意。欢愉也好苦痛也罢,正是过去的这一切塑造着现在。
而再次回忆这一切时,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在可以想见的未来中,他们永远都不会、并绝不再会让对方孤身一人。
左马刻捏了捏方向盘,看着信号灯由红转绿。
从电器街赶回横滨,时间已堪堪过了九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从楼下看过去,公寓小楼透出霭黄的灯光,柔和地渗入夜色中。
左马刻大概能想到簓是已经回来了。他已经预见到了开门会迎来叽叽喳喳的一通大阪腔问候,或许还有嘲笑他今天弄坏洗衣机的几个烂笑话,拧开门锁时却没听见其他声响。他推开房门,客厅的灯确实亮着,亮度被调的暗了些。大门正对过去的沙发上,绿头发的Omega斜躺在沙发上,头靠着抱枕,眯着眼睛似乎是在睡觉。
可簓好像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里低低念着什么。沙发上零乱地散布着几件衣服,都是左马刻今天早上扔进洗衣机里洗到一半又抢救出来的衣服。这些衣服现在倒是好好地被重新洗过又烘干,却又被簓拿出来铺了整整一沙发,甚至还有一件被簓攥在手里抱着。可以想见,这些衣服明天又会变得皱皱巴巴,以至于需要再洗一次了。
这家伙,明明知道自己发情期快到了还不知道好好休息……左马刻心里憋着一股气,重重敲了敲簓的脑袋。
“喂。要睡就给我去里面睡。”
“嗯唔……”
簓揉揉眼睛,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临近发情期的Omega,思维更加混沌感性,加上刚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苏醒,让簓的脑子运转地有些迟缓。他只能迷迷糊糊看清眼前站了一个人,下意识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往后退了退。
“是谁……”
他尚未意识到眼前站着的就是左马刻,只能感觉到有人在拖拽自己抱着的那件衣服。
有谁……想要夺走什么……
“不要拿走……”簓戒备地拽了拽手上的衬衫。
不想被任何人夺走的,左马刻的味道。
Omega低喘了一声,空气中的气味逐渐变得甜腻起来,房间里到处都弥漫着蜜瓜糖的味道。单纯的水果糖味或许清新怡人,可当浓度急剧上升超过某个界限时,再好闻的味道都会让人恶心不适。
“喂你在干什么……!”
似乎是在模仿着Alpha的攻击性行为,簓在大量地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浓烈的水果糖味撞得左马刻头昏脑涨,临近发情期的Omega,就连信息素也愈发地甜腻,展开一双无形的手,要将人拖入欲望的深渊。
“簓……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左马刻撑着剩下的一点理智,忍住不让自己伤害到眼前的Omega。作为伴侣,他当然需要在簓发情期的时候给予陪伴,慰藉对方的欲望,可现在簓的样子明显不对劲。Omega咬紧嘴唇,一向眯缝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露出幽深的金瞳,目光坚定冷然;又因为头脑混沌的缘故,带着一点点湿漉漉的水汽。按理说Omega不应当有这样的攻击性,更何况是临近发情期的Omega,但簓不管,他只知道有人想要从他这里夺去他的珍视之物。
“不会再让你拿走……”
“你他妈胡说什么啊!”
左马刻终于听清楚簓嘴里念叨些什么。他感觉自己快被气疯了。这个笨蛋摆着眼前这么大一个正主不要,偏偏抱紧了手上那堆破衣服不放手。处在愤怒临界值的Alpha散发出浓烈的硝烟味,犹如行走的枪药;极富侵略性的信息素一点点挤占着蜜瓜糖的甜味,空气中两种味道角力交锋,互不退让。
可Omega和Alpha说到底还是有生理上的不同。这场无厘头又无必要的战争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簓不可能占到任何便宜。他抖得更厉害了,汗水从额角渗出,脸上显出不健康的潮红,连抬起头盯着左马刻的动作都显得勉强;可就算是这样,簓还是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仍然执拗地勉强自己。
和簓一样,左马刻也在勉强着自己。从血雨腥风走过来的Alpha解决问题从来不懂得除了暴力之外的方式,更不懂得忍耐和分寸这两个词,要他收住火药味的信息素怕是比登天还难;眼下他也只是勉强控制住自己,一手按住簓的肩膀。
干脆直接把这家伙敲晕算了……
左马刻正准备这么做,眼角却瞥见簓手里似乎捏着什么。
这东西左马刻眼熟地很。他昨天把这玩意儿不小心扔进了洗衣机,变相招致了兵荒马乱的这一天。链子被簓缠在手上,挂坠的本体又被簓捏在手心,从指缝能够依稀看清,是熟悉的款式和材质。
是他弄坏掉的那根项链。
似乎是感觉到左马刻在看着这边,簓捏了捏手上的那根链子,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这是给左马刻的……”
给自己的……?
这家伙下班没直接回家,是因为……
左马刻伸手捏住了那根链子,顺势将簓的手圈在自己的手里。簓的皮肤烫地惊人,不安分地挣扎着,可惜劲力太小,对左马刻来说基本没什么用。左马刻只管攥紧了簓的手,一掌把意识不清的Omega拉到自己的怀里。呛鼻的火药味逐渐淡了下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变成一缕烟草味,徐徐袅绕,虽不浓烈,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将人紧紧包裹住。
在左马刻怀里,簓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威胁并不存在,又迅速地安分了下来,有些不确定地轻声道:“左马刻?”
“我在。”
似乎是感觉到仅仅这一句话还不够,左马刻低下头,将自己的颈窝往簓那边凑了凑。淡淡的烟草味从后颈的腺体散出,强势地占据着周遭的空间,宣示自己的存在。
“我一直在。”
眯眯眼的Omega肩膀抖了抖,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蜜瓜糖味也逐渐淡去,水果的甜香仍然悠悠萦绕,但并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甜腻味道。他抬起头看了眼左马刻,红瞳白发的Alpha专注地盯着他。
“没事了?”
“嗯。”簓伸出另一只手环抱住左马刻,将这个单方面的拥抱变成双方的。
“想到以前发生的一些事……”
这是寻常又漫长的一天:几段对话,一些过往,一场梦。那是一个长久的、关于过去的梦,梦里是没有某个人在的某一天。
这样的一天确实存在于过去的某处。回忆总忠实地记录一切,不论好坏;时间冲刷它,漂染它,经年之后,伤痛和欢愉都将淡去。
但是爱与思恋永不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