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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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酒店驿差送来一封匿名信件,经由女仆之手,在晚宴开始前递给了罗马城的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先生。信封呈浅黄色,约十厘米长,宽度七厘米有余,尚有余香,辛苦费不菲,豪奢地堵住了耳目的视听。下午六点,后厨里的厨师聚精会神地为晚宴准备主菜与甜点,女仆收拾客房、打扫房间,清点餐具。男佣在门口迎接宾客,提着行李箱哼哧哼哧地跑到指定的房间安置。他们有的得了些小费,预计在假日去城里喝酒。有的躺在酒窖里偷尝伏特加与威士忌,醉醺醺地跌倒在石板上一睡不起。但他们谁也没能预见到这封信带来的轩然大波,也未曾知晓今夜之后,整个酒店的所有仆从全都被发配去乡下农庄。晚宴由弗朗切斯科·托蒂先生主持,旨在为今年南方的旱灾进行慈善募捐,此举迅速为他在当地积攒了厚厚一沓的名望,票子从四面八方飞来,当然,更多的人把钞票当作此次宴会的入场券——联姻的第三个年头,那位久居家中的亚历桑德罗先生终于肯拨开面纱,在聚光灯下赏脸见他们一面。
内斯塔家族败落得很惨,一开始是几场天灾,后来听闻最重要的几家公司出现了资金链断裂,顺势勾出家族内斗的暗疮,同行趁机倾轧,世仇落井下石,一时间整个罗马城风波不断,但三年前的那场世纪婚礼仍然是人们酒饱茶足后的谈资。托蒂无视家族长老的警告,将他的朱丽叶自城中的另一个方向迎到教堂,十辆高级轿车,沿街铺设地毯与鲜花作为陪衬,另有夜间的烟火。托蒂出手帮亚历桑德罗的家族摆平了一半的债务,然后又以极低的价格将几间公司收入囊中。报上讽刺他心里那至诚的爱情是黄金打的,如此贵重,但又可以贬值。对此,春风得意的弗朗切斯科先生不做任何回应,有人说他做这些是出于对爱情的忠贞,又有人说都是胡扯,记者如候鸟般在报社与郊外大宅之间奔波,然而什么都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拍到,长枪短炮对准了三楼正中心的卧房,日夜不休,却只在白纱帘后拍到了新娘疲惫的侧影、弓下的脊背与梦游一般来回踱步的身躯,没有争吵,没有尖叫,什么都没有,新娘的影子一动不动,望着天际。
弗朗切斯科先生身着灰色西装,在后台准备致辞,指腹摸着玻璃果盘中央的那颗石榴。今晚他为自己的妻子挑选的衣裙正是此色,上个月刚过了结婚的三周年纪念日,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妻子因蜗居家中而变软的臀肉、隐忍的喘息和日益淫荡的身躯,那颜色称他的大腿。弗朗切斯科先生想到此处,无不温柔地笑了,招手让女佣为妻子送去一杯果汁,他徜徉在柔情之海里,对镜检查自己的着装,而后轻轻地背诵台词。此夜之后,他会登上名望的高峰,家族里吵翻天的议员之位,他俯首可得,又不屑一顾。
此时正是七点十分,距离晚宴开席还有二十分钟。女仆在后厨的冰柜里取出早就为夫人准备好的果汁,准备乘电梯到酒店顶层的总统包厢,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决议要过得快活一些,向乘务员出示了贴身女仆的象征之后,她挤进了观光电梯。
现在,整个罗马城在她脚下,而云朵唾手可得。她攥紧托盘,痴痴地望着玻璃窗外那些古建筑与街道的影子,偶尔有行人翘首张望,也被她尽收眼底。托蒂先生真舍得花钱啊,瞧瞧这场面。她在电梯里停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随即敲开包厢的门。
七点二十五分,酒店来客对宴会厅里骤然出现且横冲直撞的保镖怨声载道,有人说要去弗朗切斯科先生那里告上一笔。
七点三十分,身着银色西装的弗朗切斯科·托蒂先生走到话筒前,开始为晚宴致辞,他衣冠楚楚,高冠博带,但语速过快,而且频繁地摸他的鼻子,一篇用词优美、极富情绪的演讲词被他背得无聊至极。人们没有看到他的妻子,那个预计穿着石榴红礼裙出现的牺牲品甚至在致谢里被删除了。年轻的设计师坐在角落,面色苍白,因为托蒂先生答应过他这会是自己时装事业的首秀。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在哪里?那个沉默、疲倦的影子在哪里?富商们不情不愿地在捐款名单上签字,举杯的同时窃窃私语,流言传开了。
弗朗切斯科·托蒂先生无心应酬,很早就宣布晚宴结束,当最后一辆车驶出酒店的大门,他与他忠心的仆人再次前往顶层的套房,此时喧嚣散去,整个玻璃电梯内无人敢出一言,管家瞧着弗朗切斯科先生起伏的肩膀与咬紧的牙关,知道那是生气,但先生推开房门的手不疾不徐,又让人心惊。
一间豪华套房,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无比洁净。房间中央的长桌上放着早已被烘得温热的石榴汁,还有下午茶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松饼。桑德罗爱吃那些甜的东西,几天不吃就没精神,做爱也不叫了。他乐意给他吃,更爱在周末的度假别墅里用手指掰下一块,沾着巧克力酱送到内斯塔嘴里。桌子上有一封信,信封是匆匆忙忙拆开的,边缘并不齐整,或许又能说明拆信人的犹豫。不过,谁会给内斯塔写信?弗朗切斯科感到由衷的困惑。他那不问世事,终日望着窗外的妻子。谁会给内斯塔写信?
弗朗切斯科走到桌子旁,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石榴红礼裙,布料水一样从他的掌心滑落。一张纸片,夹在堆叠的裙摆之间,随着礼裙的掉落,露出一个洁白的边角。弗朗切斯科展开了它。
—— 那光明不是晨曦,我知道;那是从太阳中吐射出来的流星,要在今夜替你拿着火炬,照亮你到曼多亚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