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两个人挤在窄成一小条的厨房里做早饭,肘碰着肘,背蹭着背,推推搡搡,一顿忙活下来,简直像打了一架。
当L的手臂从夜神月的腰侧硬生生挤过来寻摸果酱瓶时,夜神月啪的一声拧灭了燃气灶,他发狠地往煎锅中的煎蛋上撒黑胡椒海盐,第五十八次提议道:
“L,我们必须得租个大点的房子,必须。”他把末尾两个词咬得尤其重。
L挖出半瓶红腥腥的果酱抹在两层面包片中,轻轻瞥去一眼,第五十八次回复到:“再干完这一笔的,我们就有足够的钱住上带着洛杉矶最大面积的私人游泳池的超级豪华别墅了,你可以选择成天在里面仰泳或是挑个称心如意的深更半夜玩玩溺死水中的小游戏。”
夜神月倾斜着锅让煎蛋以自然优美的姿态滑到磕缺了角的瓷盘子上,他边把盘子端到眼前欣赏着形状一绝焦度无可挑剔的煎蛋大作边回答他:“L,我真不想一大清早就揍你,因为你而毁坏我一天的好心情,我觉得那不值得的。”
L耸耸肩膀,搁往常他一定会好好与夜神月唇枪舌剑一番,但他现在的确是个大忙人,他实在没空儿搭理夜神月。他叼住面包片,屈身从橱柜下面掏出一只宽阔的食盆,倒上昨天晚上和前天早上的剩饭剩菜,端着这滩黏黏糊糊的东西塔拉着步子走到外屋的木桌子前。
这张桌子原先摆在前邻居家的车库里用来放电钻和扳手,被捡回来之后,他们在这上面吃饭。
L走到桌子前,弯腰把手中的食盆往地上一摔,那儿的桌腿上正拴着一只体格不小的伯恩山犬。
L吮吸手指头上果酱,口齿不清地抛话回去:“月,我没和你开玩笑,这笔要是干成了,可不是个小数目,这狗主人是个特孤独又特有钱的老太太,你没看寻狗启示吗?那上面标着的以一打头的酬谢金后面可是跟了四个零。”
伯恩山正埋着头酣畅淋漓享用着L为他准备的亲切的早餐,它显然饿得够呛,L的手放在它的脑袋上,把它的脑袋往食盆里按,他看着伯恩犬嘴巴两侧被汤汤水水浸得一缕一缕打着结的毛,快乐地笑了,他挠挠狗下巴,轻快地对狗自言自语:“你看看你现在,谁敢不信你是一只在贫民区扒垃圾桶找吃的的可怜流浪狗儿呢?“
夜神月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狗的场景,不知道是滑稽还是温馨,他决定不去思考这个问题。他叉起盘子中的煎蛋,毫不留情地一整个放在嘴里,鼓着两腮嚼着,嚼着,翻动着喉结,吞下。
对付了口早饭,他和L装成最热心肠的好市民的模样,带着狗去按老太太家的门铃。他们笑容得当,正巧露出天真的一排白牙齿。
“嘿,您好,请问这是您走丢的爱犬吗?我们在桥洞下瞧见了它。”
午饭,他们去海边餐厅吃了一顿久违的大餐,他们的口袋里正揣着刚到手一万美金。
夜神月庆幸,L这次没闭着眼睛瞎胡诌,那老太太真的是爱惨了这只狗,也不枉他们趁着天黑费了大力气从后门翻进老太太家的庭院,在搂着狗脖子往车里掳时,他的小臂被狗爪子抓出了两道血印子。
当时L正在急着启动车子,见状扔给他一抽纸让他止血,并用正经八百的教师语气告诉他:“忍着点,干咱们这行儿,得有点舍命意识。”
“你问我干的是哪儿行?你真想知道?好吧,简单来说,就是偷狗,然后把狗还给失主,换钱。复杂点说,其实这里面蕴含资本主义的倒错和人类的悲惨触手可得的奥秘,你能理解的对吧?但我得说,我以前不是干这行的,我以前是个杀手,你没听错,杀手,有些从不抛头露面的大人物花大价钱雇我去杀人,惨无人道?人性泯灭?不不不,你的认知有些偏差,杀手是个有趣的职业,我无比热爱它,我天生就该干这个。你问我那为什么选择偷狗?哦,哦,那是因为一次任务时,我误杀了一对双胞胎小孩,一对除了性别和头发长度,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小孩。”
夜神月咽下一口阿马尼亚克葡萄酒,胃中仿佛有枯木在燃烧,而后的时间里,他借着些微的酒醉,把他的故事讲给眼前的这个女孩。他凭借一张假记者证混进的艺术展览晚餐聚会蹭吃蹭喝时认识的女孩,和他一样,鄙视着上流社会的女孩。
他断定,这会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把这个梦魇般的故事讲给另一个人听。
两年前,头儿派下任务,要他和他最烦人的老搭档L去刺杀一个意大利黑帮富商,他们趁夜潜入豪宅,随即便在那里发起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枪战。他们枪管锃亮,子弹狠戾,一会儿的功夫,偌大的宅厅里恢复片刻前的寂静,血气像晨雾一样弥漫开来。
本该属于任务顺利完成的大好时刻,没有轻松的口哨声也没用胜利的感叹,L捂住嘴巴,两只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转头看向楼下的他。
夜神月喜欢远距放枪,那会让他产生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夜神月犹疑着来到楼上,他不知道是什么让L如此震惊,他踢开地上的尸体,朝昏暗的走廊那头走去,一具肥胖的尸体是富商的,其他精壮的尸体是富商的贴身保镖的。他像踢开麻袋一样踢开这些碍事玩意儿,他的鞋底碾过破碎的水晶吊灯,踩过不知道是谁的血,他看到走廊的尽头,躺着一对小小的东西,他用尽浑身的力气蹲下来,他把他们的小脸蛋扳正了看来又看去,看个没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他们小鸟绒毛一样的两条眉毛正中央那个分毫不差的血洞。
他的枪法极准,一枪发去必中眉心。
那一刻,他对自己的一切产生了怀疑,他突然笑了,笑得眼中快要流泪。
“L,黑帮的孩子不都应该养在情妇家里么?”
L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我曾经是个亡命徒,我做过不少坏事,杀了不少的人,我从未觉得我的体内有着名叫脆弱与悔疚的物质,我坚定地认为我即是正确,死在我手上的人也都是该死。但唯有那次,我想向那两个孩子解释我犯下的错误,我想求得他们的原谅,可是他们不可能听得到了,没人能给我原谅,连时间也不能,造化弄人。”
夜神月的故事讲完了,他也醉得差不多了,他眼前的女孩把他拉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枚轻轻的吻,
“我原谅你。”她说。
她浅金色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她的吻、和她的头发、她的白色羊绒毛衣一样柔和,温暖,她像一个天使。
在这一瞬间,一秒之中,夜神月爱上了弥海砂。
夜神月把弥海砂带到家里,L以他糟糕习惯的姿势蹲坐在沙发上,他只是径直领着她去他的房间,没去管L在做什么。L可能在那里抽大麻或者看动物世界,或者是对他把一个陌生又美丽的女孩急匆匆领进房间里的行为酝酿着铺天盖地的讽刺。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快些进到一个熟悉暖和又门窗紧闭的空间,深深亲吻这个女孩。
他捧起海砂的脸颊,在他凑近了脑袋将要吻上咫尺前的两片散发着芬芳气息的嘴唇时,海砂却将他推开,先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她赤身裸体站在那里,她的白色羊绒毛衣堆落在脚边,像是她白色的影子。
“想吻我的嘴,先吻我的身体。”她说,天使如此发出命令。
从耳畔开始,而后是颈间,吻落在肩头,落在背后,他亲吻她的手臂内侧,再是乳房,略过平软的腹部,滑向下方的神秘。他的头埋在她的双腿之间,呻吟声,喘息声,挑衅、屈服、倾倒、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饥饿感。之后他攀上来,进入她身体,空荡荡的大脑被欲望填饱,她张开嘴,露出闪着清脆冷光的牙齿,他的舌头伸进去,牙齿轻轻磕着牙齿,唇齿纠缠,一个吻,吻像风铃。
他们在床上静静躺着,他的肌肤上依旧保留着她的爱,他抚摸她的头发。
他告诉她:“你是天使。”
她坐起身来,双手拢住散落的鬓发,她偏过脸看着枕在枕头上的月,她懒意洋洋的神情,狡猾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埃及猫。
“比起做天使,我更喜欢做妓女。”
弥海砂在床边套上衣服,走出去,留夜神月一个人在那里。
夜很凉,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仰着脸,眼皮紧闭,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也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弥海砂和L成为了无话不聊的密友。她和L蜷在沙发上抽大麻烟卷,她问月要不要来一根,他倦怠地摆手,他在沙发的另一侧杵着头,眼睛用来盯着电视屏幕,耳朵用来听弥海砂吞吐的淫乐字句。
她正和L聊着一些关于她自己的经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曾与一个尺寸惊人的有妇之夫乱搞,她装成哑巴勾引了一个十五岁的书呆子中学生,她在一间刷满了绿漆的楼梯间自慰,她听着人们乘坐电梯的声音而达到了高潮。L的眼神追随着她,并在适当的时刻发出适当的语气词,“哈、嗯、真有你的、好吧、继续。”
显然L是个不错的聆听者,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真的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他对一切灾难性的概念都兴趣盎然。
之后他们的话头转到弥海砂到底是天使还是妓女的问题上,他们花了半个小时进行讨论,他们的语调越来越激烈,他们撕下一张日历在反面写写划划推演着,不幸的是,这个问题太深刻,到最后仍然是个谜。
“到底谁说你是个妓女的?”
“我。”弥海砂指着自己,回答L。
“那又到底是谁说你是天使的?”
她指指在沙发那一头游离在外的月。
L恍然大悟似的笑了,他笑出了声,他把日历纸揉成一团,隔着一段距离,精准扔到月的脸上:“夜神月,我早就建议你该看看精神医生了,你的病又加重了。”
他又转向海砂,语速飞快且高深莫测地对她说:“他把罪恶射到了你的身体里,一个他假想出来的天使的身体里。”
弥海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我是一件净化装置么?”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你也可能是一颗番茄,因为你眼前这个外表冷酷内心多愁善感的男孩曾对着一颗番茄祈祷,他把番茄的内部组织想像成教堂的忏悔室,他曾在一通推销网卡的电话里没完没了说着对不起,嗓音甜美的推销员小姐忍无可忍粗着气先挂断了电话。他对一切成双成对的东西都绷着敏感的神经,他随时随地会陷入悲伤,自责,他总是睡到从梦中醒不过来,他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发呆,他用勺子吃肉酱面条。他曾经是日本最好的杀手,他眼也不眨地把目标对象的脑浆打爆出来,飞到窗帘上,然后他对着窗帘咯咯地笑。他曾经站上了一座冷漠生命的巅峰,之后他摔了下来,他忧心忡忡,魂不守舍,他曾经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他现在尝试理解讲求因果报应的神学,他的生活与人格全被两年前的那次意外全部吞噬了。”
L做出短暂停顿,“因为一对双胞胎小孩儿。”
他抢过海砂指间的烟蒂,他一手捏着一截烟蒂,一齐捻灭在茶几桌面上。
“死了。”
L精彩的演讲结束了,夜神月感到胃部一阵痉挛,L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让他的身体过了一次电。
弥海砂伸展双腿,缓缓向月走去,她双手卷起毛衣,她的两只乳房一览无余地展现到他眼前。
“抬起头,月,看着它们,你从其中看到的是‘我’,还是那两个死去的孩子?”
夜神月不敢去看弥海砂,他痛苦缩起肩膀,揪住长袖衫领子蒙住脸,他嗅着衣服上淡淡的薄荷洗衣液味道,那是能暂时安抚他的味道。
弥海砂放下衣服,双臂环着搂住他,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她知道他需要她,但她还是声音冷静:“夜神月,送我回家。”
洛杉矶凌晨两点,一间出租屋,三个人。
他陪着她一路走到第十八号大街,他凝望着她小跑进单身公寓的轻盈的身姿,夜神月知道他再也不会见到弥海砂了,人在某些时刻会聆听到奇妙的感知,那是离去的提示音。他想,忘记她需要一些时间。
他选择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直到他冻得受不了了,他把卫衣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揣着兜,拖着步子往回走。天空已经微微亮,泛着伤感的颜色,他远远望见一个身影。
L倚着门,站在台阶上,抱着双臂,他用那种自以为洞察了生活的一切秘密与宇宙毁灭规则的眼神,淡漠地看着他,审视他,高高在上,刻薄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月能读懂他的口型。
“Loser.”
自杀。两年中,夜神月无数次考虑过自杀,自此之前,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个有自杀倾向的人,可是从那个半明不明的清晨后,他开始认真考虑起自杀的美妙所在,那是种什么感觉?
他想,一次紧急的刹车,一句绝望又漂亮的收尾诗句,一次真正的永恒的解脱。
一个寻常的星期四下午,照例这天轮到L做出门买菜这种活儿,夜神月从床上轱辘起来,找出他曾经最惯手的银色左轮手枪,他抹去枪身的浮灰,放在手心里来回掂量,他来到客厅穿衣镜前,定住脚步,张开嘴巴,枪口抵在上牙膛,他眼睑颤动,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空洞的,笔迹清浅素描出来的脸,一张肉体醒着,精神却死了的脸,一张他从来不认识的陌生的脸。
——他是他的陌生人。
而后夜神月开始有滋有味地幻想这个陌生人脑袋开花的模样。
他感到时间的流逝,流逝到一定程度,时间便消失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蒸发殆尽,他脖子发酸,食指僵硬地圈住板机,他期待那清脆的咔哒声在他的头颅中绽放,然而声音却迟迟不肯到来,到底是什么在阻止他?是谁的力量企图留住他?他突然生出莫大的恨意、挫败、与一种穿梭于他胸膛中贪婪掠夺着他决绝意志的无力感。
他是一个差劲儿透顶的人,他想。
他挪动食指。
“喂,夜神月,你他妈干什么呢?”
剧烈的撞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他滞钝地转过头,定定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L喘着粗气,后背紧贴着门板,他的身体被抽空了,两手拎着的塑料袋子摔到地板上,从里面滚出五颜六色的水果、蔬菜、包装盒、易拉罐……
夜神月怀疑眼前的场景是他死时的走马灯,他疑惑着,不解着,他大脑宕机,枪管依旧插抵在他的口腔里。
“怎么?需要我给你拍张照吗?该死的GQ男模?你的自杀姿势摆够没有?”
L大步上前,一把夺下他的枪,他的脸上是一种愤怒又怜悯的自相矛盾的情绪。他抻直手臂眼也不转,对着门口砰砰两枪,地板上的两颗李子瞬间爆裂,鲜红的果肉携着汁水肆飞,那两发高速旋转的子弹,以诡异的精密轨迹,穿过嵌在果肉中的两颗果核,果核炸成碎片,子弹陷停在墙壁里。
“夜神月,别太目中无人了,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向来就与众不同,我的枪法不比你差,那两个小孩儿怎么就不能是我打死的呢?”
一种猝不及防的可能性让夜神月一时间做不出有意义的反应,他只是摇着头,嘴中不断说着:“不,不是这样……”
“你连滥杀无辜这件事儿都要与我一争高低?”
“不是,L,我的意思是,你····你没必要这样做。”
“闭嘴!你这个满脑子想着自杀的问题青年,死是什么荣耀吗?是什么美谈?你在扮演一个殉道者?你是在求得原谅还是在逃避你虚弱的心?”L揪住夜神月的头发,把他按到镜子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看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比死更值得的东西。”
“你的眼睛里有晚霞。”
L的声音突然放缓,挤着眉头,仿佛绞尽脑汁想出点诗意的句子。
“晚霞?”
“对。”
“你没感觉你的眼睛很美吗?
“美?我的眼睛?”
“我打见你这个混蛋的第一天我就发觉了,你这双眼睛很美。”
月使劲眨巴着眼睛,他第一次细致观察自己的双眼。
“听着,你的眼睛很美,特别美,非常美,美得令人不可思议,你的眼球又亮又透,转动起来时感觉你充满了聪明的坏点子,你的睫毛比一般人都要长,它简直长得像假的,你瞧不起人的时候会眯起眼睛,你遇到给劲的对手时你会稍微睁大点,你和我吵嘴时,你总是垂着睫毛,你用快要睡着的毫不在意的表情和我吵,我大多数时候会想一拳打到你的脸上,但有那么几次,我觉得那表情,怎么说,哈,挺可爱的,嗯,夜神月,你挺好的,你算个不错的人,所以,请活着,好吗?活着。”
L一口气不歇地说完,他紧盯着月,时刻注意那张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他感觉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L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也在静静地流淌。
夜神月低下头,他低垂的眉目笼罩着思维的迷雾,他思考了很多,耳鸣声在他耳朵里盘旋,他感到一种信号,一种不舍的渴求,他感到自己仿佛正踏在悬崖边,然而在他将要跌入崖底时,有人还想救他,有人想让他活着。
终于,他如释重负地咧嘴笑了一下,他对L伸出小指。
“愣着干嘛?L,别告诉我你贫瘠的童年让你连钩尾指约定都不知道。”
生活重新回到轨道上,夜神月不再考虑死,他只考虑着活着,考虑着洛杉矶的豪华别墅,考虑着超大面积的私人泳池。他和L需要钱,更多的钱,更多的不爱咬人的狗,更多的慷慨大方好糊弄的失主。
星期日,好天气,轮到夜神月出门买菜,他窝在毯子里,头昏脑胀,一点也不想起来,突如其来的高烧让他想大睡一觉。L把地板跺得直响,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嘴里嘀咕:“我看你纯属是犯懒。”夜神月边打着哈欠边把体温计递给他,水银柱飙的老高。L走过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转而去衣架上取外衣,他语气故作狠毒:“好吧,算你欠我一次,你得还我,不,下个礼拜你要还我两次,两次,你给我记住了。你想吃点什么?你需要喝点儿热汤吗?我会给你带盒退烧药。”
L竖起风衣领子走了出去,夜神月阖上沉重的眼皮,从上午一直睡到了深夜。
醒来后他环顾四周,静悄悄的,L没有回来。他并没有感到奇怪,也没多在意,晚上这个点可能L正在酒吧鬼混,或者准备和一个倒霉的男人上床,一个会习惯摘下他的金表放在床头柜子上,并且做完爱就倒头睡得很死的倒霉男人。
夜神月有些嗤之以鼻,他想,L,你最好别忘了我的退烧药。
第二天一早,他没等到退烧药,他等来了L的死讯。
阴郁多风的早晨,沉重的云锁住天空,他接到警局的电话。那是做杀手时,令他最厌倦也最心惊的,他需要循着墙壁躲着走的,他希望一辈子都不要与之扯上联系的东西,而如今,他低眉顺目接着那通电话,他略显呆滞地一句一句回答着,他乖巧地记下地址,开上他们的二手越野车,前往医院。
他双手麻木,神经迷走,越野车的老旧引擎嗡嗡作响。
他在医院的停尸间里见到了L,白色的布把他蒙得严严实实,停尸间一片清凉,像一个即将到来的秋天。
他从众人的口中大致拼凑起了L死去的画面与经过。
L仰面倒在路边的绿化草丛中,天亮时才被人发现,一颗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子弹射中了他的心脏,一个调查员模样的人告诉他的:“抱歉,先生,一颗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子弹,你不幸的朋友,这不幸的事故,谋杀的概率很小,也不是没可能,我们会尽力查下去,我理解你的悲伤,抱歉,我十分抱歉。”
他突然摆摆手:“等一下,你说子弹打到了他的哪儿?”
“心脏。”
“不应该是眉心吗?”
调查员面带疑惑地再次回答他:“是心脏,先生,子弹自后背穿透了他的左前胸。”
夜神月走过去,掀开蒙在L头上的白布,露出L的脸来,他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依旧完好着,他掀布的手停下了。他知道再往下,展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一颗定音了死亡的心口血洞。
夜神月把白布盖了回去,他不顾旁人的眼神,推开围在门口的医生和警员,只身走了出去。
他想,这样也挺好,这样最好。
L的脸色本来就白得像在冰柜里冻了几天似的,他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和睡着了没两样儿,他会把刚刚眼中的那一幕记着,当成他见L的最后一面,当成L只是不满他这个爱犯懒的室友,离开他,搬去另一个地方睡觉了。
夜神月忘记他是开车出来的,他恍然走在街上,他将耳机塞进耳朵里,里面没有音乐,过马路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他要去的哪条街,天有点暗了,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他只知道自己有点饿了。
他走进一家超市,又空着手出来,他恐惧购物推车滑轮与瓷砖缝间的摩擦声,收银台扫价器的滴滴声让他感到十分惊悚。他走到一家餐厅,在露天座位上坐下,手握成拳头,缓缓地敲着膝盖,系着白围裙的服务生过来询问他要吃点什么,他一时间怔住了,他忘记了如何用喉咙发出声音。“抱歉,那您不能坐在这里。”今天有好多人对他说抱歉。
奇妙的一天。
他站起身让出位子。
他走进一家眼镜店,他郑重地要求配一副高度近视镜,他说他的眼睛看东西很模糊,然而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视力相当健康,店员拒绝了他并花了好些功夫劝走了他。他再次来到街上,街上行人熙攘,但他却觉得自己身处沙漠。他垂着肩膀,表情冷淡,他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支烟,又抽了一只,他捏瘪已经空无一物的烟盒,转身进入一家奢侈品店,他买了一枚纪梵希领带夹,之后他走到桥上,将领带夹送给了一个裤子破烂的流浪汉。
他继续走着,低着头,只顾瞅着自己前后摆动的双脚,像是正在受一种机械的操控,他突然发出笑声,但那笑声并不好听。他干涸的大脑被一股奇异的水流激活,他的心灵被一阵绞痛的想法全然占据。
对于L的死,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想,就这样,没错。
所有在艳遇中丑态百出体液肮脏的男男女女,所有只敢在深夜瞄准闪着霓虹灯成人商店买些怪模怪样道具的性变态,所有坐在挂着蓝色窗帘教室里伏在课桌上听课其实有着法西斯主义倾向的中学生们,所有谈论自由谈论革命谈论理想的虚伪政客们。
所有的政治、爱情、权力、信仰,历史、未来、都是虚无。
他们和它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夜幕降临,仍残留一线晚霞,他眯起眼睛远望,浓郁的颜色漂流于横长的天际,潮湿的远山,盘旋而上的公路,路似乎没有尽头。
——多美的世界啊!
多美丽的世界,多残忍的法则!以眼还眼,以命抵命,它是那么公平,公平到这世界只不过是一面镜子。
这个世界的美将吞掉一切不美的罪恶。
他以为他会迷路,可他还是走回了家,他推开门,直接躺倒在地上,脸擦着冰凉的地板,手臂荡在一边。他现在就想睡觉,他实在太累了,睡意袭来之间,他恍得想起一个依稀的画面。
是一个夜晚,他突然醒来,他做了个湿答答的梦,记不起大概,只觉得热,热得难受,他撇开被子,睡眼惺忪走向客厅,准备接点冷水喝。屋子里没开灯,黑乎乎一片,迷蒙的黑暗中,他看见L也在那里,他站在冰箱与桌子之间,仰头喝着牛奶,月光下,他的下巴犹如一弯紧收的银弓。
“来点牛奶吗?”L冲他举举牛奶瓶,嘴唇边印着一圈牛奶渍。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
夜神月的食指指尖轻轻点在L的嘴边,而后收回指头,放到嘴里,他尝到了牛奶微微的甜味。
L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似笑非笑,眼神蒙了一层丝绒。
夜神月凑近了,手绕到L的脖子后面,把他拉过来,他用嘴唇贴住L的嘴唇,两片凉涔涔的嘴唇。
他舔舐着L唇上的牛奶,他渴望尝到更多的甜。
而后如愿得到。
于是他放开那两片嘴唇,转身,回屋睡觉。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现在,他仍然不知道,他很困,他转了一下身,双手枕在脸下,他需要一个梦境,他要睡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他想,他永远也会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