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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好办公室的门,黎深朝住院部走去——他早上来医院时顺路把车停在了住院部外的停车位,现在过去还可以看看今天下午才收进心外科的第13床患者状态如何。
这位患者后天就要进行全胸腹主动脉置换术,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接受这种高难度的手术风险极大,是以再小心也不为过。
心里默默安排着接下来两天的日程,通过门诊和住院部的分区门时,黎深抬手看了眼时间,差五分钟八点。
“黎医生,还没下班啊?”孟护士长翻着病历本正要离开护士站,看到黎深过来就停了停脚步。
他微微颔首,“这就走了,走之前来看看13床。”
“今晚是小关医生值班,我刚看他过去。”孟护士笑了笑,“明天没有手术安排,总算能清闲一天了吧。”
“……”
黎深卡了下壳,心外科急重症多,应急手术率相比其他科室也要高出很多,所以即便没有确定的手术安排也不代表绝对空闲,再者,医院里有个算是玄学却被一众医护默认的现象——“清闲”这词一旦说出口,大概率接下来就要发生点什么意外了。
孟护士说完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掩口笑道:“看我,忙晕了什么话都说,我是看你心情似乎不错,难不成要破格给自己放假了?”
黎深微怔,他现在看起来心情很好吗?不过他并没有假期,只是……
“明天是周四。”他下意识开口,回过神后却发觉自己这话属实有些突兀,便只好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很轻地笑了下,再解释道,“对我来说,是个还不错的日子。”
护士长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语气也有些暧昧:“这样啊……那之后黎医生有空也跟我们分享分享你的好日子。”话毕她举举手上的病历本,“那你忙着,我先去巡病房。”
黎深猜孟护士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但也不算完全误会,于是他不再多言,只颔首和对方道别,明天上午他在天行大学还有一节课,早些回家应该还能空出时间再确认一下授课进度……
这样想着,黎深正欲前往病房,却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前面某间病房里传来阵阵骚动声,他不安地眉心一皱,果然下一秒就接到了关轩的电话。
“黎老师!13床主动脉夹层并夹层壁间血肿病人突发心绞痛,心率过缓,可能需要立刻手术!您现在在哪……”关轩紧张地对着话筒汇报,却一出病房门就看到黎深正大步朝这边走来,对这个时间看到对方出现在医院里他也并不意外,忙快步迎了上去,“我已经给患者提前放置了临时起搏器,但他半小时前才吃过晚饭……”
为了避免全麻后患者因咽反射降低而出现呕吐误吸等易危及生命的情况,术前通常需要患者禁食禁水一段时间来保证安全,但眼下显然没有充裕的准备时间,正是需要主刀医生自抗风险的时候,黎深只权衡片刻就对关轩道:“你去联系手术室和血库,我三分钟后到。”转身前他脚步一顿,再次嘱咐,“再去联系麻醉科张副主任过来,就说我需要他帮忙。”
…………
早上八点半,你从黎深的办公室出来,正准备去买两份早餐等他回来,却一转身就看到他刚好从走廊另一边的电梯里出来,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洗手服,连手术帽都没摘,还微微歪着头,一边揉着脖子往这边走,身形挺拔依旧,却难掩疲惫。
他似乎正专注地思考着什么,一时间没有看到你,你却早已因这熟悉的身影被视网膜捕捉而心跳加速,小跑着迎了上去,随着距离的拉近,你才发现他整张面容都有些湿意,看上去是才洗过脸。
在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站定,你好整以暇地等他发现你的存在,而后就看到这位往日雷厉风行的黎医生难得犯了次迟钝,注意到你后愣怔片刻才惊讶地扬了扬眉尾,长时间主持手术后疲惫却紧绷的气场瞬间松懈,他含笑朝你走来,你也因为这期待已久的对视下意识雀跃起来,正要朝他身上扑,就见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微微抬手阻止你的动作。
“刚下手术,身上有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又不嫌弃你……”你这样说着,但还是乖乖站好,只问候他的情况,“小袁护士说你昨晚八点多就进手术室了,现在才结束吗?手术……顺利吗?”
“嗯,虽然遇到点麻烦,但手术很成功,只是患者预后不太乐观,已经转移到ICU了。”他说着舒出一口气,却并不想和你在公事上聊太久,便安抚你已浮于面容的担忧道,“手术本身比较复杂,患者的术前准备也不到位,所以时间才长了点,别担心,一般不会这么久的。”
“好,我知道啦!”你一个“好”字恨不得拐三个弯,却还是承他的情,转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信封,上面印着Akso医院的标志,你借花献佛地递给他,道,“等你的时候看到你桌上有一套信纸,反正也闲着没事,就给你写了封……情书,你收不收呀?”
黎深弯弯嘴角,先是下意识地伸手要接,随即却想起什么一般悻悻停下动作,又把手收了回去,视线在你身后扫了一圈他才无奈地叹笑出声:“在医院大厅当着这么多家属的面给我塞信封,我要是收了,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啊……”你恍然,连忙把信封放回口袋,又作贼心虚般四下看了看,而后才压低声音玩笑道,“那我养你啊,你以后就做我的私人医生好了。”
他故作惊讶地抬了抬眉,“我怎么不知道猎人协会什么时候这么富裕,一个刚工作不到一年的猎人就雇得起私人医生了?”
你看着黎深生动的模样有些出神——看到你后他似乎刻意敛去了一些疲惫,但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或许也有在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后身体陡然放松的原因,他此刻讲话的腔调都不似平日那样果断利落,反而慢条斯理的,还带着点随意的漫不经心,特别吸引人,你也理所当然地没忍住他这副样子的“诱惑”,凑上前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上亲了亲,然后立刻站好。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逐你靠近又退开的动作,因通宵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一层十分浅淡的红晕,又很快褪去,只剩下耳尖一点漂亮的颜色证明他刚刚的心动。
“这样这些家属总能明白我们的关系了吧?”你也有一点害羞,更多却是兴奋地问。
他悠悠地“嗯”了一声,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这下除了'金钱交易',还多了一项'美色贿赂'的投诉理由。”说完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笑,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看得出你是真想让我失业了。”
你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个被扫地出门的黎医生,也忍俊不禁道:“那你快去医务处先报备一下,就说你有女朋友啦。”
他投来一个“荒唐”的眼神,还伸出手指在你额头上怼了一下,“谁告诉你医务处还负责管医生的感情状况了。”
他的力道很轻,一点都不疼,反而凉凉的、痒痒的,你却故意捂住被他碰到的地方,用眼神控诉他的“暴力行径”。
“黎深,不回去补觉,你站这儿干嘛呢?”
陌生的话音传来,你们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高个男医生一边捶腰一边打着呵欠走来,看样子也是刚下手术,他睁眼时才看到刚刚被黎深完全挡住的你,顿时八卦之魂骤醒,原本涣散的眼神也立刻聚焦,意味深长地拖着长音道:“哟,黎主任幸福啊,工作一结束就有佳人相伴。”
黎深似乎和他很熟悉,闻言看了眼还在捂着额头演戏的你,低低笑了声:“幸福吗,佳人正'生气'呢。”
你一下红了脸,忙把手放下装端庄,一边对男医生点头示意,等着黎深给你们相互介绍。
“这是麻醉科的张医生,我的大学同学。”还不等他再介绍你,张医生就了然地抢答,“女朋友?”
“嗯,女朋友。”黎深点头,似有几分骄傲地补充道,“在猎人协会工作。”
“啧啧……”张医生咂舌鼓掌,“合着你们是救死扶伤的天使一家人是吧。”
你正要谦虚,却见黎深一反常态地直接应下,“对,所以下次让你来帮忙的时候痛快点。”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张医生不肯让步,“那你先把这次的'报酬'给我结了,我昨晚上正要下班呢,都跟老婆说好了,挂了电话就被关轩拉过来上你一台十几个小时的手术,腰都快断了!”
黎深很好说话地点点头,“下周我去学校给你代一节理论课。”
“那不用。”张医生不满意,似乎意有所指道,“我还是很喜欢和那群清澈又愚蠢的小朋友相处的,换一个。”
停顿片刻,黎深还是叹道:“……明天院里的宣传采访,我替你。”
“成交!”张医生立刻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抬脚就走,路过黎深时还不忘卖乖道,“我这还是看在猎人小姐的面子上给你'打折'了,婚礼别忘了请我啊。”
目送张医生捶肩揉腰的背影离开,你转头问黎深:“什么采访啊,你又要上电视啦?”
他拉着你进了办公室,一边道:“不是说了,医院的宣传采访。”
“那我能看到吗!”
明明真人就在眼前,你却对能在电视上看到黎深一本正经地打官腔这件事总有种莫名的兴奋,他似乎也察觉了这点,洗手时似笑非笑地朝你看过来,却说了句废话:“能播出就能看到。”
你撇撇嘴,回敬:“怎么,你还要说点不能播的?”
自动感应的水龙头停止工作,你看到黎深直起身,却并没有擦手,而是架着一双湿淋淋的手朝你走来,你赶忙掀起卫衣帽子戴好,防备地看着他问:“你不会幼稚到要用水喷我吧?我跟你讲,这可有损医生群体的靠谱形象!”
“黎医生下班了,现在是黎深在和你讲话。”他的嘴角勾起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的细微弧度,越走越近,直到在你面前两步的位置站定,却没有动作,只垂眼看着你,好整以暇地问,“知道我要喷你还不跑?”
“逃跑有损我们猎人群体的英勇形象!”你声音洪亮昂首挺胸……然后拉住抽绳把脸缓缓缩进了帽子里,你猜自己现在看上去肯定特像个包子,搞笑的小笼包。
果然,一声带笑的气音响起,你听到黎深抽了张纸将手擦干,而后头顶就落下一阵轻柔的力道。
似乎不是手掌。
……
写好术后记录提交,黎深一边清理桌面一边和你聊着:“刚才忘了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协会那边没事?”
你双肘撑在桌上,托着脸欣赏他好看的手指在纸张之间忙碌,有点炫耀地说:“我们小组轮休两天,羡慕吧。”顿了顿,你又问起他,“说起来,你又有多久没下班了?”
他回想片刻,倒是诚实,“大概三十六个小时。”将文件整理好,他抬头时才看到你满脸的指责,不禁失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昨晚有紧急手术,不然我会回家休息的,倒是你,放着好好的假期不用来补觉,反倒一大早来医院?”
你瞪了一眼总有一堆理由压榨自己身体的这位,回答他的明知故问:“我不累呀,好不容易有假,怎么能浪费在睡懒觉上,当然是要来满足一下在周四就提前保持期待的黎医生啦!”你问,“所以你等下还有什么安排吗?这么久没休息,要不要一起回家补觉?”
黎深闻言却顿了顿,你就猜他接下来大概率还有行程,果然,他在日历上确认后叹道:“我十点四十还有节课,你……”说着,他询问地看向你。
你看了眼时间,现在还不到九点,教学毕竟也是体力活,于是你诚恳建议:“那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他迟疑:“那你呢?”
你也迟疑,却理所当然地说:“我……在这里呼吸?等到时间我叫你起床。”
“大好假期确定要在这里看着我睡觉吗?”他似乎有些不大赞同,“你不无聊?”
“如果你同意带我一起去上课的话。”你狡黠地眨眨眼“我还没见过你做老师的样子呢,你这里有我上次看到一半的小说嘛,不无聊的。”
“又不是玩过家家,而且我的课很无聊……”看着你殷切的小表情,他说到一半还是止住话音,轻笑着摇了摇头,“你要在哪里看书?沙发上?”
你摇头,指着他身下:“我要坐你平时坐的地方。”
……
你知道黎深的睡眠一向不太好,但大概这两天太累了,于是在沙发上躺下后,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起来,听上去像是睡熟了,刚刚看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他睡惯的荞麦枕,你就知道这人一定经常在办公室里凑合睡。
腰背、脖子等部位是外科医生的职业病高发区,甚至连手都可能因为反复长时间地使用器械而变形,说他们是在消耗自己的身体来换患者的命也毫不夸张,见黎深还知道用合适的枕头来保护颈椎,你居然因他对自己微小的照顾而感到欣慰,但随即又被自己为他一降再降的标准感到无可奈何。
说是看小说,其实你看过几行就忍不住一而再地偷瞟他,看到他确实老实入睡,你也干脆看得光明正大,思绪绕着他乱飞,就想到之前等他结束手术时,你和小袁护士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医院里最近并不太平,领导层有大规模变动,黎深是医院明星科室的主任,在科研和临床上都有相当出色的成绩,又参与过多次援外医疗甚至几次极地救援,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副院长的有力人选之一,但他年纪尚小,又是已经退休的老院长的学生,身份一时间就有些尴尬。
都说君子群而不党,可尽管黎深本人并没有任何“站队”的意思,但在医院里,就职哪个科室、师从哪位老师原本就是一种天然的身份站队,也就不得不面对来自不同队伍的上位者的打压。
当然,医生之间的派系矛盾绝大部分时间不会影响到医疗行为,但昨晚遇上棘手的紧急手术时,黎深还是特地找了他更信任的张医生来做他手术的麻醉医生,你想,其中必然也有一些言不由衷的考量。
你只是在小袁护士的三言两语中进行粗糙的推测,具体情况一定比你想的还要复杂许多,但黎深从没和你抱怨过这些蝇营狗苟,他只是沉默地把他认为自己该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看遍世故,却不愿世故。
你有时会想,也许正因医院是一个情感张力极大的场所,它像一个通道,无数的生离死别在这里穿梭,是以黎深才在见证了那些故去新来后逐渐成为了这样一个如月下深潭的人,像他的名字,思沉抑而不扬,见广容而不贬,谓之深。
你曾在他的患者被抢救无效后试图安慰他,但也是那次让你彻底明白,他自己早已建立了相当成熟的生死观,所以他并不需要大道理的安抚,只是你的支持令他格外珍惜。也曾听他对你直言,医生这个职业让他收到了太多名不副实的赞美,然而世界上根本没人能够救别人的命,医生能做的不过是在大多数时候延缓他人的死亡,而正因为他敬畏生命,才深知注定到来的死亡非人力所能逆转,也不应该被人力强行干涉。
正应了那句“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你趴在桌上看着沙发上睡得安稳那人,忍不住在这静谧的氛围里幸福地笑起来,其实看起来隐忍的黎医生是一个很逍遥的人嘛,这个认知令你感到愉悦——平时因为工作都太过忙碌,你们两个人的独处就成了珍贵的奢侈品,但也正因如此,在你确认他其实过得还不错后,就连听着他匀长的呼吸声都感到格外安心。
哎,会不会太喜欢他了呢?你有些苦恼地想。
……
时间在你看似漫无边际实则只围绕黎深一个人的想象中悄然流逝,按照和他约定的时间,你放轻脚步走到沙发一侧,蹲下身准备叫醒辛苦的黎医生去上课。
他似乎早已习惯办公室外往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你发出的声响并没有被察觉,只是这场景忽然令你有些恍惚,看着他熟睡的面容,你又忍不住地想象,如果小时候没有和他分开,如果你们一起度过那段偶尔苦恼于课业,却时常开心于青春的少年时代,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去他的家里叫他起床,等他一起上课。
可惜时光一去不返,面前的男人早已全然褪去青涩,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成熟又硬朗,似乎已看不到多少幼年时的痕迹,但一定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每一面都足够令你心动,令你忍不住靠近,却又怜惜到不忍打扰他。
可不管你是怎样的心软,眼下也必须支持黎老师为人师表的职责,只好小声地喊他:“黎深,到时间了,你该起来啦。”
“……嗯。”他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反而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是嫌周围的环境太亮,还抬起手搭在眼睛上,含糊地说,“再睡五分钟。”
原来黎深也会赖床呀,你无声地偷笑,却也知道他是真的太累了,一场十二个小时的手术,助手医生有可以轮替的同事,麻醉医生也有辅助自己的一线,只有主刀医生要从头到尾不能松懈分毫,如果是你,站在那里玩一整晚的游戏都不一定撑得住,更何况他还要持续保持极高的专注力。
你心疼地轻轻碰了碰他的发梢,听他的呼吸声就知道他已经醒了,只是还不想起来,你一时起了玩心,促狭地探身凑到他头顶小声道:“你好,这里是黎医生专属小闹钟,很高兴为你服务~”
又轻又缓的笑音藏在他的气息里,黎深拿开挡在眼睛上的手,仍闭着眼睛低声道:“那你高兴得太早了。”
话音未落,一股力道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按在你的脑后,你顺着压力低下头,嘴唇和他的嘴唇轻轻碰在了一起,无间的亲密中,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唇上温暖又干燥的触感有很小幅度的摩挲,是他在笑。
黎深很快就松了手,但等你满足地自己直起身时,就看到他状似乖巧地躺在那里,一双藏着笑意的眼睛却牢牢把你望着,见你盯回去,他轻快地眨了眨眼,利落地翻身起来,顺手在你蓬松的发顶很是温柔地揉了揉,说:“不要久蹲,起来。”
你还有些发愣,呆呆地看着他,“可是还没到五分钟呢……”
“今天有额外的'能量补充',已经休息够了。”黎深握住你的手臂将你扶起,自己也从沙发上站起身,你们却心有灵犀般双双趔趄了一下。
你是因为蹲久了腿麻,却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你探寻地看过去,他笑得有点无奈,“手术站得太久了,腿酸。”
……
你们到达学校后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黎深要去教务处领取教室电子设备的钥匙,为了防止被学生们看到,影响不好,你也在此和他分开,先一步去了教室,一进门却发现这堂课的上座率比你想象中要高出许多,其中还是女生居多,可黎深是研究生导师,你一时不免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学生,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为了不影响来正经上课的同学,你这个“不正经”家属就自觉地找了个后排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毕竟毕业不久,你很自然地从包里翻出笔记本,乖乖等黎深来上课,这时旁边一个男同学却突然凑过来和你搭话。
“感觉没在医学院见过你啊,专门来一睹黎老师'芳容'的吧?”
见男生一脸“我懂你”的了然神色,你终于恍然,原来这上座率有黎老师“美貌加成”的水分啊!于是你虚心求教:“黎老师不是任教很久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不是他学生的人来围观啊。”
男生露出一个“你不也是”的表情,却还是答道:“这是黎老师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来看他的人多很正常,之后基本上就只有他的学生了。”说着,他还很有经验地给你指指前面的座位,“你要是想看人,坐那,看得清楚。”
你心说今天上午已经看得够久了,不差这一堂课,正摇头婉拒,余光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进来,直朝讲台上走去,教室里的交谈声安静了一瞬,很快又变得比之前音量更大,黎深倒也没理会,只打开电脑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大字:心肌再灌注损伤与保护研究。
都说久病成医,你刚好能听懂一些,便端肃形容准备好好听讲,想到学生里有这么多是冲着黎深这个人来的,你决定今天就不给黎深捧人场了,给黎老师捧个学问场吧。
十分钟后,你大概明白为什么刚刚那个男生说新学期第一节课后就只有黎深自己的学生会来了——在你这个半吊子听来,他讲课的专业性相当高,并不是十分深入浅出的类型,当然,这也是由医学专业的特性决定的,而因为台下有很多外院学生,他们听不懂内容又不能提前离开,所以交头接耳的情况也不在少数,几个趴在桌上的同学看似在睡觉,其实脸上的光线五秒钟变了八次,一看就是在桌洞里偷偷玩手机,你对此再熟悉不过,毕竟谁还没在大学摸过几节课的鱼呢。
再把视线移回讲台上那人,你发现黎深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混乱的场面,他神色不变,并不对扰乱课堂秩序的同学做过多理会,只自顾自地跟着课程内容翻动着屏幕上的PPT,时不时调整几下脸侧的扩音器。
不得不说,经由电磁的处理又扩大后,他的声音似乎比平时在医院工作时还冷上几分,怪不得慕名而来的姑娘大多在一节课新鲜后就幻灭了,你一边偷笑一边想起他之前说他的课很无聊,原来真的不是在谦虚啊。
“你是外校医学院的?”
你在心里对黎深正编排得热闹,旁边的男生突然又凑过来看了看你的笔记,还热心道:“你是本科生吧,我这有黎老师读书时的笔记,你要看吗?”
他说着就把自己的笔记推给你,是打印版本,但上面明显不是黎深的笔迹,你怕他受骗,却也不想暴露身份,便委婉道:“那个,我是黎医生的患者,来旁听的,但我之前看过他的笔迹,大概……不是你笔记上面这样的?”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道:“嗨,这是和黎老师一届的张老师重新抄录的版本。既然看过,那你肯定也发现了吧,我们黎老师那笔字可以说是相当飘逸了。”说着他笑得更欢,继续给你透露情报,“你没看他很少写板书吗,因为之前有同学说看不懂来着……”
你正抿唇偷笑,就听讲台上那人突然清了清嗓子,一边操作鼠标一边说:“接下来会演示一些手术过程,对血腥画面不适的同学现在可以离开。”
持续的交头接耳声停顿了一下,却并没有人离开,连刚才偷玩手机的同学也抬起头来,想必即使并非医学专业的学生,大家对手术过程也十分好奇,只是在黎深翻找视频的空档,大家的聊天声越来越大,连你都看不下去了,罔顾自己读书时的“坏学生”做派愤愤腹诽:干嘛啊,什么话题非在课上聊不可,不能尊重一下台上的老师吗!
“你们……”
像是和你有心灵感应般,黎深也突然提高音量,同时看着台下的学生冷声道:“今天聊得格外热闹啊。”
这下交谈声终于彻底平息,你却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期待起来,所以接下来是怎样,黎老师要教训学生了吗!他肯定不会朝学生扔笔盖的吧?或者扔碎冰碴?诶,说起来,黎深会给优秀学生做绵绵冰吗?要不等会儿带他回家试试……你没良心地、肆无忌惮地想象着那些不可能的画面。
而大概是因为你的视线实在太过热烈直白,黎深突然隔着数排座位遥遥地看了你一眼,只这一眼后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找起视频,你却敏锐地看到他很轻地笑了下,而后有些无奈地开口道:“今天我女朋友来听我的课,你们真是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没脸。”
“……”
他这一句话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凝固的课堂气氛像火柴被丢进瓦斯罐里一般被瞬间点燃,每个人都在四下张望,似乎只要是面生的女同学就有“黎老师女朋友”的嫌疑,你一下子有些忍不住脸红,旁边刚刚要借你笔记的男生不傻,见状立刻在脑内疯狂分析,随即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瞪着你,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您……”他甚至对你用了敬称,却很快就回过味来,开始为自己的安全和你谈条件,“我,我不告诉其他人您的身份,您也千万别把我说黎老师字乱的事告诉他啊!”
见有人比你还慌,你突然就平静下来,忙冲男生摆摆手,示意你一定守口如瓶,却听那边有好事的男同学大声道:“黎老师,您这一句话说碎了这屋里多少的少女心啊!咱师娘好不容易来一次,您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师娘……
你满头黑线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心说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跟着黎深摊上这样一个称呼,听起来好像还有点权威哦……可是看看今天自己过于随意的打扮,似乎不太符合黎深一贯的形象,于是你突然无比庆幸今天来旁听的同学给了你浑水摸鱼的机会,却听黎深在那边大方道:“从现在开始到下课,如果你们不再聊专业之外的事,我就把她介绍给你们。”
啊?!不是……不要啊!!
碍于有些同学的视线还在扮演摄像头四下梭巡,你只能小幅度地对黎深摇头,可往日一拍即合的默契仿佛突然在此刻失灵,他始终垂眼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注意到你的求救。
而八卦果然是刻在人类DNA上的基因片段,黎深此话一出,教室里立刻安静得落针可闻,直到离下课只有一分钟,所有同学仍旧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安静,见状你不禁暗暗咂舌,同学们,就为了这点事,至于吗!!
教学进度达成,黎深也不再讲话,只低头整理着教材,满室寂静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扬声道:“黎老师,说话算话!现在能给我们介绍师娘了吗?”
该同学话音落下,下课铃随即响起,安静后,黎深在摘下扩音器之前铁面无私地宣布:“鉴于有同学在下课铃响之前问了与本专业无关的问题,所以我们的'交易'作废。”
……
天行大学的主食堂以面积大、菜系丰富和装修豪华三大特点闻名于各大高校之间,好不容易来一次,你特地让黎深带你来食堂吃午饭,跟在他身后排队时,你忍不住想起刚刚在教室里他宣布交易作废后同学们的一片埋怨,他却像还嫌不够一般,很是让人牙痒地补充:“你们将来要从事的是一项分秒必争的职业,下次再'争'的就不是八卦而很有可能是人命,希望你们今后在对时间的把控上能够保持绝对的严谨。”
和黎深在一起时你一向没什么站相,此时也正把额头抵在他背上把玩着他的教师卡,一边还暗暗腹诽这人连证件照都拍得这样好看,明明总是表情平平,看来还真是天赋异禀。
似是察觉到你的异常,他转过头问你在笑什么,你想了想,决定免去黎老师过于帅气的“罪过”,只问他:“刚才你不会真的打算把我介绍给你的学生们吧?”
他闻言挑了挑眉,“你不想?”
“也不是不想……”你把有些混乱的想法组织成语言,“我很愿意参与你的社交圈啊,无论是医院还是学校,但我今天素面朝天的,还一身卫衣牛仔裤,好像不太合适吧,怎么说也该是那种……踩着高跟鞋的OL风格和黎老师比较相配?”
他像是听到什么奇闻逸事般少见地露出意外的神情,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边的手腕,而后真心疑惑地问你:“你觉得这种风格和我相配?”
你快速地眨眨眼,也认真反问:“不是吗?”
“我想不完全是吧。”课堂上一板一眼的黎老师此刻像是无师自通了深入浅出的讲话技巧,他轻笑着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很快又继续说明,笃定得好像这就是全天下最家喻户晓的规则,“你是什么风格,我应该就和什么风格最相配。”
黎深的语气稀松平常,你却被这回答砸得晕头转向,连食堂阿姨的询问都应得乱七八糟,最后晕晕乎乎地选了几道看起来口味不妙但胆子很大的创新菜品。
找到空位坐下后,黎深欲言又止地看了几眼你餐盘里的妙脆角炒西瓜,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让我带你来食堂就为了吃这个?”
你不想承认自己刚才被他一句话就搞得五迷三道,干脆嘴硬道:“对啊!我就是喜欢创新,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要吃第一个做螃蟹的人!”
“……”
黎深沉默,你茫然,片刻后反应过来立刻改口:“呃不是,是那个,要第一个吃做螃蟹的人!”
“……”
“不对不对!”你欲哭无泪地拍了下脑门,垂头丧气道,“是,是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哈哈哈……”
你低头暗骂自己好丢人,却听桌对面传来一阵清越的笑声,你讶然抬眼看去,黎深正屈指凑在唇边,整个人都因为这笑而无比生动,印象里这还是你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明朗,心里很深的某处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你不禁放松下来,如果他这样开心,似乎……出糗也无所谓了。
黎深很快就停了笑,只是眼角眉梢还有残存的笑意,见你看过来,他收敛表情,清清嗓子解释道:“不是笑话你,是……”顿了顿,他还是选择坦诚,“是觉得你刚刚很可爱。”
他说这话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外洒来一束正午的阳光,你有些出神地看着黎深坐在这片春日的明媚和煦中,眼角因为刚刚的朗笑隐隐透着一点与他的沉稳不符的俊俏颜色——明明已经认识了这么久,重逢后也一同度过了不短的时间,你却还是会不停地发现他不曾被你了解过的样子。
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黎医生原来也会因为一场手术而困倦疲惫;履历漂亮到以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做到教授级别的黎老师居然也会刻板地照本宣科;时常不苟言笑的黎深其实会因为偶尔情绪的起伏红了眼角……
鬼使神差般的,面对他的赞美,你这次没有丝毫害羞,也没有表达愉悦,尽管并没有需要他为你答疑解惑的意思,但你还是非常直白地对他提问:“黎深,怎么办,我现在好想亲你啊。”
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往日一向平和的视线几不可察地颤了两下,而后他慢慢眨了眨眼,叹笑道:“你好像很喜欢在不合时宜的地点说一些自己也不敢实践的话。”
“唔……”你很熟练地话音一转,“所以你的意思是,换个地方说这句话我们就可以实践了对吧!”
他专注地看着你,视线微微下移,“我们没实践过吗?”
想起你们在他办公室里那个点到即止的吻,你抿抿唇,兴冲冲地把手臂搭在桌上,凑近他笑眯眯地问:“那你刚刚脸红了诶,为什么呀?”
这下他倒是一本正经地回答起来:“毛细血管扩张,或是某些抑制副交感神经兴奋的机能不太稳定,都会导致脸红。”
哇……这个人在嘴硬方面的造诣完全不输他在医学领域的成就啊,还是……逗你逗上瘾了?这样想着,你咄咄逼人道:“这是生理机制,是直接原因,那根本原因呢?”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又想听他回答什么。
“根本原因啊……”于是黎深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你的问题,也像你一样倾身凑近,伸手将一缕碎发轻轻挽回你的耳后,唇边弯起胜过阳光的温柔弧度。
“你不知道么,'根本原因'正在我面前明知故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