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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芙朵拉大陆的战争结束了,心灵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年轻的剑圣脱下绣有伏拉鲁达力乌斯纹章的裘披风,将领地治理权交给了叔父。和他一样,叔父是家族次子,曾以为这份责任永远落不到自己的头上。
“菲力克斯,再好好想想。你是大纹章的持有者,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风霜也刻上了叔父的额头,他不再是菲力克斯童年记忆里那个爱笑爱闹的青年——比起叔叔,更像是哥哥——他曾带古廉和菲力克斯下河摸鱼,三人湿淋淋地提着空桶回来,罗德利古忍俊不禁,假装板起脸训斥他们。
“从今以后,纹章不会再像以前那么重要,”菲力克斯告诉他,“我的剑比我的纹章更有价值。”
行囊已经准备好:足够三五日骑旅的干粮,库罗德签发的通关文牒,一把奏尔坦长剑,一把倭刀,两柄长短不一的匕首,磨剑的油石,一点钱财,一套换洗衣物。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前往戈迪耶领向希尔凡告别。
菲力克斯十二岁生日时曾得到一匹小黑马,那是帕迈拉进口的千里良驹,这匹马在反公国战争中身中流箭而死。他原本就不擅长骑马战斗,从这以后,更是再也不骑固定马匹了。
二十二岁那天,希尔凡又送了他一匹马,珍珠色的小母马。
“我不要。”当时菲力克斯厌恶地皱起眉。
即使是对他来说,拒绝别人的生日礼物也太不礼貌了。
希尔凡有一千种方法让菲力克斯屈服:插科打诨、东拉西扯,或偶一为之的强硬,但那天,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是菲力克斯最难抵抗的一种:
他摸了摸菲力克斯乱糟糟的头发,口气柔和地说:“收着吧,菲尔(Fill),这不是战马,用不着带它上战场。天气好的时候,骑去山冈上吹吹风就好。”
他鬼使神差地接过希尔凡递来的缰绳。
春日和风习习,今天大概就算所谓“天气好的时候”,而他要骑着这匹马离开伏拉鲁达力乌斯领了。母马已生得挺拔健美,风掠过她泛着珠母贝光泽的长鬃,她站上山冈,昂首向北方长嘶。
“你也觉得应该去看看他。”
菲力克斯不是会对动物说话的傻瓜,但他忍不住这样开口。
去道个别吧,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他深呼吸一口,调转马头顺山坡而下。
马蹄声清,菲力克斯一路奔到戈迪耶领。
庄园的守卫当然认得他,见他一身平民打扮,愣了一下,还是先行了个对公爵的礼:“欢迎来访,如果您想进城堡休息,请直接向前,可是太不巧了,领主大人今早出使斯灵了。”
他不在?
菲力克斯愣住。他攥紧缰绳,母马在原地打圈。
不夸张地说,他想见希尔凡而见不到,多年以来,这还算是第一次。
“您要进去吗?”守卫等着他的回答,好决定是否打开大门。
“不了。”菲力克斯说,“等他回来,跟他说一声我来过,还有……让他别忘了约定。”
“我会传达的。”
见不到希尔凡是今后的常态才对。拖拖拉拉徒生留恋,没有意义。
他再次调转马头,双腿用力一夹,骏马奔行,戈迪耶领主庄园大道两侧的高大的针叶树飞快后退,在他余光中掠成两道绿影。
七年间,菲力克斯没见过希尔凡哪怕一面。
有几次他们几乎擦肩而过。菲力克斯曾受雇前往斯灵西南边港解决一场小型冲突。那是座不冻港,不与戈迪耶接壤,码头上有几艘法嘉斯制式的双列桨座船,不像载货商船,倒像战船改造的。
菲力克斯问渔民那是谁的船,渔民回答,是芙朵拉的使者。
除了希尔凡还能是谁?菲力克斯走近,果然发现绣有戈迪耶纹章,旗帜半降,他这才没能从远处认出。
旗帜半降,贵族新殇。一定希尔凡的父亲去世了。
菲力克斯差一点就要去寻找希尔凡,给他安慰,但走了没几步,冲动便散去。他想起古廉,想起罗德利古,甚至帝弥托利,与亲爱之人分别乃是人生常理,他在或不在那里,都没什么意义。
真的没意义吗?他不让自己再思考下去。
他已经有一阵子不思考了,以后,这将变成他的生存方式。
还有一回他路过戈迪耶领,已经能远远看到领主城堡。如果他想,肯定仍然可以大摇大摆从重兵守卫的城门穿过,从河床底部植满尖刺的护城河上穿过,进到那座城堡里,吃烤肉、喝热酒,如果希尔凡恰好在,他们可以谈谈这些年的经历。但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过了三四年,菲力克斯开始对时间的流逝漫不经心,直到贝雷特主持了一场战后七年庆典,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岁了。
他在河边蹲下,看水中倒影,除开添了一道左眼睑到颧骨的伤疤以外,他瞧不出和二十三岁的自己有什么区别,也许泪沟深了点。
一种淡淡的情绪从心底升起,他久已迟钝的心灵不能分辨那是什么。
贝雷特的庆典未能如其所愿。战争结束第七年的秋天,一场奇异的疫病席卷整片大陆。也许芙朵拉注定反复经受摧残。如果女神残忍,这就是最好的证据,而如果女神仁慈,那么该有什么更高而更残忍的东西在女神之上。听说最开始的传染源是老鼠,后来扩散到家畜和人,疾病来势刚猛,染上便凶多吉少。
常年活跃于战场上,大小领地之间穿梭,不是见血便是见尸,菲力克斯成了第一批染病的倒霉鬼。
菲力克斯的体质非常强壮,烧了一天才彻底脱力,在圣坛下的泥水泊里泡了一天一夜,被一名修士救起。
修士没有接受过正规教会训练,只能给他嚼一些无毒无补的草药。
菲力克斯深信自己会命丧于此,清醒的间隙里他求来纸笔,昏聩中写了一大堆胡言乱语,脱下伏拉鲁达力乌斯印章戒指,并一把短剑。
“把这些交给法嘉斯的……”他停了下来,哪还有法嘉斯?“交给戈迪耶领的希尔凡……希尔凡,希尔凡……我是说边境伯爵,戈迪耶的领主,他的名字是希尔凡。交给边境伯爵……帮帮我……”
他说“帮帮我”,这几个音节对他来说是那么陌生。
“我的扣子是银的。”菲力克斯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燃烧着火焰,“口袋里有金子。都给你。帮我交给他。”
不留一字而死,人之负心任情,不可至此。
菲力克斯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半天,才绝望地发现那名修士是聋哑人。不幸中的万幸:此人识字。他郑重点头,既没要菲力克斯的银子,也没要菲力克斯的金子,独自穿越疫区将这封信寄了出去。
芙朵拉南方的邮政系统已经半瘫痪了,北部尚且安全。如果菲力克斯运气好,希尔凡会在一周内收到它。
菲力克斯的运气没那么好,因为他在一天后退烧了。
他依然手脚无力,蜷缩在破旧毛毯里,连拳都握不起,但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了。他很想跳起身去拦邮车,追回信和戒指,可惜他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骑马。
聋哑修士倒是十分欣喜自己救回一条命,救回这个英俊而浑身戾气的年轻人。
或是说这条命自愿被他救回。
他烧热牛奶,把黑麦面饼蘸在牛奶里,喂菲力克斯吃。
“我到底写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他喃喃地说,“肯定都是些蠢话。”
修士只是微笑。
等到菲力克斯恢复了一点力气,能上马缓行时,他决定动身出发。他曾犹豫是否追回这封信,过后一想,又觉得这不是他该牵挂的东西了。让希尔凡以为他死在某处,未必一定是坏事。
2、
希尔凡第一次出使斯灵时,芙朵拉大陆的战火基本平息,只是大火过后,满目疮痍。大道两侧都是焚毁的耕田、倒塌的农舍,以及小领主庄园——它们能给养平民,战中都被征作临时堡垒,逃走的主人都还没有归乡。
希尔凡勒住马匹,回望荒芜的大地。
“您在看什么呢?”他新任的侍从发问。此人是他手下一个封臣的侄子,今年还不满十五岁。
“看这些田地。”希尔凡攥着马鞭指了一圈,“你知道以前是种什么的吗?”
他诚实地摇摇头:“父亲没有封地,我不了解农耕的知识。”
“以前是麦田。”希尔凡笑道,“科尔娜莉亚军已经撤离,我在想人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即使回来也种不了吧?这都烧得焦黑了。”
“土地烧过以后会更肥沃的。”希尔凡告诉他。
他说完打量男孩:“你呀!你叔叔怎么想的?不该让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小就跟着我这种人,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您可是同盟军中的战争英雄啊,您手底下的骑兵多么骁勇,闻名芙朵拉呢,又是边境伯爵的继承人……”
希尔凡苦笑:“战争英雄!要是连我都能当战争英雄,只说明死了太多不该死的人。”他摇摇头,“别听你叔叔的,等来年教会重新走上正轨,我出钱把你送到士官学校。”
“士官学校?!”男孩惊叫,他这种边缘小贵族根本不敢奢望,“可这样谁来侍奉您呢?”
希尔凡又笑了,这次要快活些:“我有手有脚的,日常起居这些事本来就能自己做。你要真想帮我忙,好好读几年书再回来。”
“您也是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对吧?”男孩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
希尔凡回答。
他没有展开这个话题。轻风吹开薄云,吹向他学生时代的加尔古玛库,那遥远而陌生的温暖日子。
希尔凡一开始学斯灵语,就发现这事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戈迪耶家与斯灵族相抗几个世纪,全城堡的书库竟找不到一本斯灵语的教材——根本没人编写过这种东西。看来,历代边境伯爵都同意,和斯灵打交道需要学习的是如何操持破裂之枪——那把无坚不摧的家传魔矛,而不是斯灵的语言和文化。
希尔凡不得不给西提司写信,请他从大修道院的图书馆搜罗一切和斯灵语相关的文本,包括禁书库。战争结束后,西提司对“禁书”的看法似乎稍微改变了一些,也许是受库罗德的影响吧。
最后,希尔凡得到了三本书:
一本斯灵语和布里基特语编写的双语菜谱,配有肯定不符合现实的美妙插图。他不会布里基特语,但至少布里基特语有辞典可查。
一本斯灵语的民间歌谣集,他应该能在戈迪耶领内找到会唱这些歌的人,这样他就可以学习发音。
一本斯灵语的谚语和笑话大全。他以前都不知道原来斯灵是一个颇有幽默感的民族。
希尔凡是很聪明的人。就读士官学校期间,勤奋的同学雅妮特曾经直言妒忌他敏捷的头脑,这深深刺伤过他。也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讨好——被人友善地嫉妒,应该不算坏事吧,毕竟人谁无虚荣心?可惜希尔凡是个例外。
不管怎么说,希尔凡迅速掌握了基本的读写和对话能力。战争结束将满一年时,他受贝雷特之命首次出使斯灵,试图应用这些知识。
这是失败的出使,他没见到斯灵部落首领或宗亲的任何一人。
戈迪耶与斯灵王族是世仇,就希尔凡所知,破裂之枪就染有现任女族长父亲、姑姑和祖母的血。尽管戈迪耶领的大封臣都激烈反对,他此次出行仍未带上那把魔枪。
斯灵没有芙朵拉的“使馆”。两族打了几个世纪,忽然有一边停手大喊“别打了我们来谈谈”,对面显然会不知所措。此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希尔凡品尝到了一些斯灵菜。他们用蜂蜜酿酒,以马血灌血肠,希尔凡实在吃不惯,但他得以和老厨娘尽情交流那本菜谱。走前,他给斯灵长老留下了戈迪耶领的商道地图,作为第一份有诚意的礼物。
往返大概二十天,希尔凡回到戈迪耶领主城堡时,看守人对他说:“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来过了——不对,已经不是公爵了——上周传来他卸任的消息,您还不知道吧……”
“等等,你在说什么?”希尔凡不得不打断这个不擅长汇报消息的守卫,“你是说菲力克斯?”
“是的,菲力克斯先生来过了,可您当时刚出发前往斯灵。他让我捎个口信,告诉您别忘了约定。”
一阵寒意从希尔凡穿着钢靴的脚底升起。
别人不知道那个约定是什么,他知道。菲力克斯这是打算到死之前都不再见他一面了?
希尔凡偶尔能听到菲力克斯的消息,譬如说有个神秘莫测的佣兵剑客,活跃在芙朵拉大陆各处小型战场,明明只用单手剑或一手半剑,却从不使盾。虽无证据,希尔凡相信那就是菲力克斯。
人们给这位剑客起了个名,叫“鬼剑”,只因他如幽灵般潜伏无声,见机即击,一击必杀。
这名字可真难听,希尔凡心想,菲力克斯和鬼字最搭不上关系。不过要是民间传出一个花名叫作“鬼枪”的佣兵——他乐观地想道——他倒情愿欺骗自己,那是帝弥托利死而复生。
第七年的晚夏,希尔凡收到一封信,装在结实的牛皮纸大信封里,里头鼓起一块,好像有个小物件。他巡查领地回来,女仆布里吉特站在城堡门口,手持这只信封等候他。
“谁的信?”希尔凡解下披风,随口问道,“交给亚力克斯吧,让他和其他的信件一起整理。”
亚力克斯就是当年希尔凡资助去读士官学校的男孩,如今早已学成归来,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我猜您应该想立即读一下这封信。”布里吉特说,“是菲力克斯小少爷寄来的。”
布里吉特名义上是女仆,实际上在独身伯爵的城堡近似半个女主人。她喂过希尔凡几个月的奶,眼看他从漂亮婴儿长成疲惫青年,菲力克斯甚至也曾坐在她的膝头。
希尔凡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他不认为菲力克斯好端端会突然给自己寄信。
他的手指哆嗦得厉害,怎么都拆不开蜡封,不得不深呼吸,用力甩了甩手,才打开信件。
他读完了。
那是些破碎的句子,本称不上是信,一眼就能扫阅完,但他看了又看、读了又读,好像突然不识字。
布里吉特等他做些反应,见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忍不住出声呼唤:“伯爵?”
“你先下去。”希尔凡言简意赅地说。
“您……”
“求你。”
布里吉特离开了。
希尔凡攥着那封信回到领主房间,一路觉得双眼越来越疼,好像有火在烧, 以为自己把血都哭了出来,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伸手一摸,两眼却是干的。
希尔凡闲暇时,常站在城堡瞭塔上遥望,想象着菲力克斯从道路尽头奔跑而来。那个菲力克斯年轻、健康、快乐,一头秀发在阳光下黑得发蓝。
戈迪耶领主城堡坐落在诺瓦赫河东侧,登上瞭塔北望,若在天气晴好时,偶尔能看到长城的箭堡和雉堞。那是班菲格王下令修建的防御线,两个多世纪以来拦在斯灵与芙朵拉之间,历经风雨和战火已然残破,几经修补,仍然伫立不倒。
站在这里远眺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焉知这预示了终生守望的命运。
希尔凡闭上眼,脑海中出现麦克朗站在瞭塔废墟中最后的模样。
狰狞的黑手从破裂之枪内部蜿蜒而出,缠绕在哥哥身上。哥哥为了注定得不到的事物悲愤、怨妒、狂怒,终至化为魔身。
他坐拥哥哥梦寐以求的一切,唾手可得那一切,而那是希尔凡不想要、又没有勇气舍弃的一切。
他很小时就明白了那个道理:你想要的东西,和你能要的东西,和你最后得到的东西,永远是不一样的。
战争行军期间,希尔凡曾与菲力克斯合帐而居,手头留有菲力克斯的一两件衣物,他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凿立石碑,把这两件衣服埋进戈迪耶家墓,又下令全城半降旗帜。
碑铭为:“此地长眠菲力克斯·雨果·伏拉鲁达力乌斯,希尔凡·乔瑟·戈迪耶之友”
(Hic jacet Felix Hugo Fraldarius, amicus Sylvain Jose Gautier)
然而,这些行为仍不能将希尔凡的迷狂尽兴发泄。他还想要更深地留下菲力克斯的痕迹。
古俗是黄昏举行婚礼。希尔凡随意进了一座破败的赛罗司小教堂。在塌陷的楼梯栏杆上,苏谛斯的浮雕在夕阳中闪着光。
他把一枚细细的金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又盯着木雕发了会儿呆,就算结过婚了。忽然之间,他双手掩面失声痛哭,金环压紧颧骨。
收到菲力克斯的信已经是第四天了,这还是第一次掉眼泪。他越哭越恸,双手抓握栏杆伏倒,在灰尘里滚成一团。朦胧中,好像有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是孩童模样的菲力克斯,眼瞳如钻,发肤如缎,从没经历过离别,因此有双天真快乐的眼睛。他从背后搂住希尔凡,用还没变声的细细嗓音说:“别哭了,希尔凡。”就像希尔凡从前一百次安慰被古廉惹哭的菲力克斯一样。
你是让我选吗?让我来选要不要履行约定?
收养来准备做继承人的孩子还没长大,战后的旧王国领仍百废待兴,芙朵拉和斯灵建交才刚刚步上正轨,他这时要是撒手一死,一切必定前功尽弃。
尽管如此,死志已经萌发,死意即将生根,死气开始环绕。仿佛是天地有感,要全他所愿,疫病终于突破了希尔凡苦苦维持的防线,开始在戈迪耶领蔓延。好在作为全大陆最后一批染病的领地,希尔凡早已得到了贝雷特的警告和建议,做好了囤粮和隔离的准备。
在一次领地巡查中,领主本人终究被传染了。
3、
菲力克斯在法嘉斯旧国土的中部活动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康复才没多久,深知这病全凭意志和运气,他在或不在希尔凡身边,理论上来说一点儿差别也没有。
但菲力克斯知道希尔凡需要他。
他从未当那个童年之誓是玩笑。希尔凡有不能死的理由,菲力克斯没有。如果戈迪耶领主城堡上升起死亡的黑旗,菲力克斯会找一条河,岸边饮剑,尸随水流。
他拍了拍那匹珍珠色的母马,马儿发出一声温柔鸣嘶。他没给这匹马取名,算是最后的坚持。
菲力克斯身材不高,希尔凡送的不是那种看着威风、骑起来却费力的高头大马。
“回去看看那个笨蛋。”七年流浪,只有风花雪月为伴,菲力克斯已放弃抵抗对动物自言自语的诱惑,“跑快点。你还记得他吗?你应该记得。”
月明星稀,戈迪耶领主城堡前闃静无人。
蒙着面巾的卫士拦住飞驰而来的骑者。
“内有病人,城堡戒严,恕不接待访客。”
菲力克斯不耐烦地指指他手中的提灯,让他把灯举高:“看看我是谁。”
“啊!菲力克斯先生!”守卫一惊,“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可是您的话更不能放进去了,领主醒来会杀了我的。”
“少说没用的,下了战场他才不会杀人。”菲力克斯甩甩缰绳,“我两个月前已经在哥纳利尔染病后康复,不会再被传染。别拖拉!”
七年的佣兵生活消磨了菲力克斯的贵族气质,但他厉声高喝时,仍然像一名领兵的大公爵。
看守人打了个手势给城墙上的士兵,他们转动拴系城门铁绞链的把手。一阵刺耳的滑轮巨响后,堡垒大门缓缓打开,一条无比熟悉的大路在菲力克斯眼前延伸开。
马匹已经累到难以举步,鼻息粗重,口吐白沫,他把她牵到马厩,交代马僮给水给草,便用两条腿在路上奔跑起来。
如果希尔凡此时此刻站在瞭望塔上,将能看到他梦过千百次的场景——菲力克斯从道路尽头奔跑而来,尽管他不再年轻,不算健康,也并不快乐,但一头秀发依旧黑得发蓝,双眼仍然燃烧着火焰。
他仍然骄傲,而这是一件好事。
希尔凡的老女仆布里吉特看见菲力克斯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就算我七年没回来,也用不着像见到死人复活一样吃惊吧——这个念头在第二天他闲逛进墓园后打消了。看着希尔凡所立的衣冠冢,菲力克斯有些哭笑不得,但这也算是他自找的。
这里本就没几名仆人,现在也都被希尔凡遣出去避疾了,偌大城堡空空荡荡,菲力克斯攀上几层又高又陡的楼梯,熟门熟路地走到希尔凡少时居住的房间,一推门,才发现外面上了一锁。
是了,希尔凡已是伯爵,现在该是住在他父亲曾经的房间。他只好绕回大厅二楼。
希尔凡躺卧在床,腹部在毛毯下凹陷下去,眼眶也凹陷下去。红的头发、烧得通红的脸颊、暗红的帕迈拉毛毯,他像只快瘦死的红毛狐狸。
菲力克斯甚至没有先洗去旅途风尘,直接就着桌上的木盆,绞了块冰毛巾擦拭希尔凡的上半身。他一开始下手很重,慢慢才变轻。最后,冰冷的手指代替了毛巾,碰了碰希尔凡滚烫的脸颊。
希尔凡在说胡话,听见自己的名字和死人们的名字一起被喊出来,菲力克斯心生不悦。
“梦见什么了?”菲力克斯自言自语,“叫那么惨。”
菲力克斯做完能做的,就靠在床边打盹。希尔凡一直没醒,但至少不再痉挛抽搐,菲力克斯被他痛苦的呻吟吵醒,抹了一把脸,看他像有呕吐反应,连忙拉他坐起来。昏迷中的人有被呕吐物呛噎的危险。希尔凡双眼勉强睁开一道缝,抓着木桶边缘,低垂头,只吐出一些苦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胃袋是空的。
菲力克斯移开木桶,又扶他躺下,希尔凡不闭眼,直勾勾盯着菲力克斯看。
“啊……”希尔凡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他们叫你鬼剑,现在……你真成鬼了。”
“胡说什么。”菲力克斯轻轻训斥,却带着无法克制的温柔。
“你来怪我没立刻履行约定,等不及了。”希尔凡咳了一声,微微笑,干裂的嘴唇扯下血线,“菲力克斯一直是个没耐心的孩子。”
菲力克斯恨希尔凡直到此刻还用年长者的口吻。
“对,我现在就是来取你性命。”他恶狠狠地说。
“用剑吗?”
“不然呢?”
“是你以前……最喜欢的那把剑吗?”
“那把断了。”
“断了啊,怎么会断呢……”
“剑只是铁做的,用多了就会磨损,磨损就会断,有什么奇怪。”菲力克斯抱起肩膀回答。他知道该让病人闭嘴休息,可他们已经七年没说过话了,原来他是这么想再听听希尔凡那傻里傻气的声音。
“动手吧,菲力克斯。”希尔恳求,“我生病了,很难受,如果能立刻结束也是好事。”
“你闭上眼睛睡一觉,我会在你梦里动手的。”
“真的?”
“嗯。”
希尔凡闭上了眼睛,露出一个浅笑。
希尔凡只睡了半个多小时就惊厥而醒。这一次,总算恢复了一些神智,认出眼前的菲力克斯是活人。他的颧骨烧得通红,两眼满布血丝,喷吐在菲力克斯掌心的呼吸小火苗一样烫人,张嘴就是混账话:“菲尔,”那是菲力克斯多年没听人叫过的昵称,“你快走吧。我要死了。”
“少放屁。”菲力克斯言简意赅地回答。佣兵生涯彻底抹掉了他所余的贵族教养。
布里吉特遣一名年轻女侍来给他们送饭,菲力克斯闷头吃完,又喂希尔凡喝下半碗稀如水的面汤。希尔凡喝得很慢,几次想推碗,都被菲力克斯严厉的瞪视阻止。
这疫病直至现在还药理无医,遥远的学院生活里,玛奴艾拉曾教过他们,病与伤不同,白魔法只能加速组织愈合,因而对前者无效。目前经验来看,一旦出现症状三天内还不彻底退烧,第四天就会浑身长出肿块,然后开始呕血,那时基本可以直接拖出去埋了。现在是第三天晚上,死活就看今夜。
菲力克斯盯着病人,想跟他说说话。即使在一生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间里,他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孩子,何况沉默了这么多年?他张张嘴,最终承认自己无话可说,看到希尔凡脖子上的冷汗,便伸出手去要擦,希尔凡躲了一下。
“别动。”菲力克斯不耐烦道,“你昏着的时候全身上下我都擦过,要传染早传染了。”
希尔凡不动了,静静蜷缩在被子里,没力气再拒绝任何照料。菲力克斯想了想,又放轻声音补了一句:“我从哥纳利尔过来,已经感染过了。那些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说,这个病同一人不会得两次。”
希尔凡闭上眼,歪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菲力克斯才从枕上湿痕辨认出他哭了。
这一夜,菲力克斯一直守着希尔凡,既然菲力克斯免疫,没必要再让布里吉特冒着感染风险照顾希尔凡。他中间换了几盆冷水,又用酒精帮希尔凡擦身体降温,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做。
他想起法嘉斯的童话故事。有个孩子救了只独眼黑猫,村民都说黑猫带来厄运,何况还瞎了一只眼睛,劝他把那只猫扔掉,他不肯。猫渐渐好起来,油光水滑,膘肥体壮,孩子却生了热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人们窃窃私语,说是黑猫和任性害死了他。
没有人知道黑猫整夜守在他床头,对死神和他的镰刀咆哮。
真有死神的话,尽管来试试!菲力克斯暗想,自称死神骑士的伊艾里扎也曾在我剑下败逃,我倒要看看哪个死神敢从我面前把他带走。
天将破晓时,希尔凡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了。菲力克斯松了口气,最后一次用冰毛巾擦拭他的手臂。
“嗯?”毛巾的纤维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菲力克斯提起希尔凡的左手,只见一枚细细的金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他的手指因为生病而水肿,那枚戒指嵌进肉里,摘都摘不下来。
一种猛烈的嫉妒瞬间盈满菲力克斯,像猎鹰的爪子死死攫住他的心脏,随之而来的还有狂怒。菲力克斯扔开希尔凡的手,霍然站起身来。
菲力克斯怨恶那个养育了自己的贵族世界,用了多年时间,终于彻底剐净了他所受的骑士教育。他也轻蔑骑士小说描述的浪漫情节,尽管亚修曾经半劝半骗地让他读完一本。
可即便是菲力克斯,也明白这世上有着不可动摇的忠诚和爱。
婚姻是不一样的,不对吗?
无论是本性还是伪装,希尔凡自幼便四处拈花惹草,可他从不跟任何一人约会超过两个月,而且战争开始后他也收敛了许多。尤其是最后一年,希尔凡替菲力克斯挡了一刀,两人闹了一场乌龙后,重提童年时那个共死之约。从那以后,菲力克斯没再见过希尔凡对谁轻浮地抛出玫瑰。
他们的誓言并未规定不允许对方娶妻。可是想也知道,如果一个人有妻有子,他怎么可能随意为了另一个男人死?
“你违反了约定。”菲力克斯对着昏迷的希尔凡冷冷地说,“背叛者。”
菲力克斯推开细窄的瞭塔窗户,角弓节的飒爽凉风吹散了他的倦意。不幸中的万幸是这疫病横行的一年迎来了丰收之秋,否则地上不知又添多少新坟。
他从东境驰来,一路上除了解决生理问题就没下过马,久违的高强度骑行让他大腿肌肉酸痛,脊椎僵硬,站也站不直,到了戈迪耶就开始照顾希尔凡,真要算来已经一天两夜没睡了。如此一来,菲力克斯自然心烦意乱、脾气暴躁,是以,希尔凡的女仆在他身后轻声呼唤时,他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口气也很差:“干什么?”
见来人是布里吉特,菲力克斯软化了:“他醒了?在找我?”
“伯爵还睡着呢。”布里吉特摇头,“我是在问你哪,菲力克斯小少爷,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弄了一点,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些,不知道你口味变没变。”
她叫他“菲力克斯小少爷”,就好像菲力克斯今年不是三十岁,而是那个逢年过节来戈迪耶做客的小男孩,总挥着一把木剑在城堡上下乱跑,三句话不离希尔凡。
菲力克斯微微点头,布里吉特没有回应,等到他出声说“好”,她才转身引路。菲力克斯这才发现她瞳孔浑浊,如同覆了一层膜,想来是患了白内障。不过她只在这座待了一辈子的城堡里行走,有没有视力区别也不大。
法嘉斯的料理,做出花来也不算好吃,但这的确是久违的故乡味道。七年流浪,菲力克斯的足迹遍布天涯,却不常踏上故国领土。陌生的天地覆盖他的黍离之悲,无意义的杀戮消解他的武学天赋,不断流逝的岁月吞没他对逝者的思念。
与对生者的思念。
对希尔凡的思念。
希尔凡已经过危险期,多半不睡个半天不会醒,就算菲力克斯在床边守着,除了自我感动外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菲力克斯现在不想看见那张愚蠢的脸,不想看见那具消瘦的身体,还有那肿胀的手上嵌着的金戒指。
金子,呵,俗不可耐!
刚刚菲力克斯差一点就要问布里吉特了:他的妻子到底是谁?丈夫病成这样,看都不来看一眼?开口之前,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希尔凡的家务,关他菲力克斯屁事。
他决定前往训练场。剑术一日不可废,既然不能在战场上用活人的血来浇灌,去劈砍稻草靶子也不赖。如果希尔凡没把全庄园的人打发走,他还可以顺便检查一下戈迪耶领士兵的武艺水平。
训练场上一片空寂,只有两个一看就不是骑士出身的孩子在用树枝对打。菲力克斯一身金铁,行路铿锵,气势汹汹大步流星而来,他们吓得扔开树枝跪下请罪。
“别跪我,我不是贵族。”菲力克斯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训练场?”
他已经口气和缓,但听起来还是像质问。
一个个子高点的男孩大着胆回答:“我们是……是伯爵老爷的杂役,他说自己生病了,让城堡里的仆人们都回家躲着,可我们兄弟俩是他收养的孤儿,没别的地方可去,所以就……就在这儿待着啦。训练场里的士兵大人们也都回去了,我们就……您是伯爵的朋友吗?求您别告诉伯爵。”
“你们是不是刚刚才被他收养?”菲力克斯犀利地问。
“您怎么知道?”
“你但凡认识他超过两个月,就知道他不可能为这种事责怪人。你们想学剑?”
两个男孩对视,摇了摇头:“我们想学弓!”
这是两个很有分寸的孩子,丝毫没碰那些训练武器。削光的树枝可以模仿剑,弓却无法自制。
菲力克斯随手从木架上抄起一把训练用弓,用手稍稍试弦,满意地点点头,摆起架势:“看好了,像我这样两脚平行站立,重心在前。搭箭时拇指和食指放在这个位置,”他侧翻手腕向他们展示,“举起弓,弓弦拉到鼻尖,拇指顶着下巴。然后——”
“瞄准,松弦!”
随着他话音一落,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两个男孩发出一阵由衷赞叹。菲力克斯把弓递过去,他们却不接。“这是士兵大人们的东西……”
菲力克斯道:“看来战争是结束太久了。你们可知真要打起仗来不分士不士兵?佃农、渔父、牧童还有你们这样的杂役,甚至是歌女,统统要上战场。”
他冷笑一声,不是对这两个孩子,却把他们吓得不轻。
菲力克斯再次递弓,声音严厉:“还拒绝的话我就扔在地上,随你们的便。”
年龄稍长的那个男孩战战兢兢接过了,抚摸一弯曲木:“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弓……”
“这不是什么真弓。”菲力克斯说,“这是训练弓,带瞄准器,只有几磅重,连小孩子也拉得开。照我教的练吧,如果有人不让,你们去找希尔凡告状。”
菲力克斯又在训练场待了半个小时,间或纠正他们的姿势,稍有不满意便大喝“笨蛋”,甚至把其中一个给说哭了。
从前菲力克斯也孤僻,但毕竟是大公爵教养出来的儿子,总归是要带到国王王后的席上同桌用餐的,待人接物的基本礼貌或缓和气氛的社交手段他都有。流浪生活就像一块油石,把这些伪装彻底磨掉了,险中求存的时光、终日独行的孤独,越发暴露他乖戾的本性。
但当菲力克斯离开的时候,两个男孩却跑来告别,满眼满是感激与倾慕:“谢谢您,菲力克斯先生——”这是他刚刚告诉他们的,“除了伯爵老爷,您是全世界对我们最好的人。”
“我们才刚见面不到一小时。”菲力克斯指出。
“可真的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那毛茸茸的手感像动物。对了,像大修道院里的猫。他杀孽太多,猫之类的小动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靠近他了。
“他收养了很多你们这样的孩子?”
“嗯。他找了一个老师教我们读书写字,学得好就能去士官学校读书,每年有三个名额,我们俩在努力争取明年去呢。”
菲力克斯回到希尔凡卧室时,希尔凡还睡着,但睡相安宁、呼吸平稳,嘴角挂着一丝恬然的微笑。菲力克斯为希尔凡掖紧加盖的毛毯,把他搁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里。
是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菲力克斯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没做过照顾人的事,看见毛毯的缝隙,却也忍不住伸出手。或许有些动作就是本能,就像给一个毕生没握过剑的孩子一把剑,他也知道遇到危险要向前刺。
菲力克斯坐在床边木椅上,盯着希尔凡和缓起伏的胸膛,数他呼吸的频率。如今菲力克斯是佣兵,以动为生,不动则死,久不曾静。此刻时间短暂失去了意义,他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经年的心头戾气慢慢平息。日头斜下中天,光线转为柔和,窗台上的碗莲莲瓣在夕阳中次第闭合。
“现在看来你反正也不会死了,”菲力克斯自言自语,“我可以直接走了吧。”
菲力克斯说完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如他所说离开,反而抱起肩膀睥睨希尔凡。
希尔凡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眼皮在抖动,嘴唇在哆嗦,一层毛毯和一层羽绒被下的身体也在簌簌发抖。希尔凡,你是在恐惧,还是愤怒?又或者,悲伤的人也会颤抖?
觉得装睡送别很体面吗?还是信奉不告而别,就不必分别呢?菲力克斯继续“自言自语”:“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路过戈迪耶,七年前没能跟你道别,今天就算是做个永别。”
菲力克斯说完走向门口,希尔凡倏的睁开眼,想下床追住他、抓住他,可他高烧这么久,浑身肌肉无力,差点连被子都掀不起来,一条腿刚踩在地面上就立刻软了下去,跪倒在床边。那姿势压迫了气管,激起一阵猛咳,他缩起来靠在椅子脚,失神看向黑漆漆的石质天花板。
他等着门口锁舌响动的那一声,如同等候斧刑,却只等来一对有力的臂膀贯入他腋下,一把将他捞起来,安置回床上半坐着,两层被子重新牢牢压紧他。
希尔凡本以为菲力克斯会嘲讽几句,可菲力克斯沉默几秒,道了歉:“对不起,不该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希尔凡摇头,心只被喜悦充满。玩笑的意思就是菲力克斯不会走,至少不是此时此刻离开。他小声说:“昨天烧昏了头,还以为你是鬼呢。”
“我知道。”菲力克斯推正希尔凡摔下来时碰歪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你求我杀你。”
“我从没忘记过我们的约定。”希尔凡闭上眼,向身后的绒垫靠去。
“谁知道呢。”菲力克斯冷笑。希尔凡忘没忘记约定他不知,菲力克斯可没忘了那枚戒指。
“我说,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见的时候可是泣不成声……”
希尔凡又拿出那副菲力克斯最厌恶的轻浮口吻,事到如今,他真还以为这副腔调能保护他不受伤害吗?
“我两个月前在哥纳利尔染了一样的病,烧糊涂时找人帮忙寄的,醒后已经追不回来了。”菲力克斯投以警告的眼神,“我自己都不记得写了什么,也不想再提,你看过就忘了吧,当胡话就行。”
“怎么可能忘了。”希尔凡苦笑一声,“菲力克斯真爱出难题给我。”
两人沉默片刻,菲力克斯率先打破:“你收养了很多孩子?”
“是,很多低级骑士和佃农死在战场上,留下年幼的孤儿……去年梅尔塞德斯建议我办一家正规的孤儿院,别都往城堡里塞,可今年太忙了,这件事一直没能提上日程……”
菲力克斯打断了希尔凡的絮语:“梅尔塞德斯?她在你的领地?”
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声音发涩。
希尔凡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在,看来你这么多年也没回过加尔古玛库一次。她在那儿敬奉她的女神大人呢。全修道院恐怕再也没有比她更虔诚的修女了吧。”
“我去那里干什么。”菲力克斯生硬地回答。心却莫名其妙地慢慢落回原处。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希尔凡说,菲力克斯听。希尔凡先讲最近的事:如果戈迪耶领的疫病能在两个月内结束,那么丰收节和冬日祭都能正常举行。随后他们又谈起小时候在法嘉斯的冬日祭,回忆过去永远是最无害也最无建设性的话题。希尔凡讲了英谷莉特的近况,才知道这七年里菲力克斯不仅没去过加尔古玛库,也没有去过贾拉提雅领——他躲避着往事。英谷莉特现在是饱受爱戴的女领主,只不过她不怎么快乐,唉,你知道的,她的梦想其实是做骑士……
“那你呢?”菲力克斯突兀地发问。
喋喋不休的希尔凡抬起头来。
赭色眼对上琥珀眸。四目相对,眸光皆是颤动,希尔凡语塞。
“先跟我说说你的事吧,”他恳求道,“我也想听你的事。”
“我没什么事好讲。”菲力克斯说,“杀人,防备被人杀,如此而已。”
希尔凡垂眸,菲力克斯心生不忍了。
“你没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气虚?你还没恢复好。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明天?”希尔凡重复一遍。
“明天。”菲力克斯肯定道。
“你今晚睡在哪里?”
“还不到睡觉的时候。”菲力克斯敷衍道。
然而希尔凡很执拗:“到睡觉的时候你睡在哪里?”
“睡客房。”菲力克斯如实答道,“布里吉特给我安排好了。”
希尔凡略加思索,居然笑了:“噢,我知道了,小锡兵的房间。”
这说法背后有缘故:戈迪耶城堡从前某任主人——大约是希尔凡的伯曾祖父——有个疼爱的小儿子(即希尔凡的叔祖),只是可惜这孩子天生体弱,注定当不成骑士。他的房间安排在城堡三楼东侧,窗口正对着室外演练场。领主为儿子沿窗台铸了一排儿童姿态的小锡兵相对而立,有的骑马进军,有的隔空射箭,有的已经遭遇、持剑对打,天真烂漫栩栩如生,且从窗口视角看去,两军正好位于室外训练场的两端,是精妙巧思。
可惜希尔凡的这位叔祖还是没能活到十岁就去世了,那以后这房间便封尘了。年幼的菲力克斯来希尔凡家里做客四处参观,看见这排褪色发黑的小锡兵就走不动路。布里吉特原本给公爵家的小儿子安排了最近几年才重新装修过的新房间,这时也只好重新布置。
古廉去世以后,菲力克斯不再常随罗德利古出门做客,即便来到戈迪耶领,也甚少过夜。就算希尔凡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十七岁的菲力克斯也只会一脸厌恶地说:“你的脑子里就塞着这些没意义的东西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而自那以后,又流逝了多少光阴啊。
菲力克斯一愣,想起这桩故事来。他转脸看向希尔凡窗外,从领主卧室这边能瞥见室外训练场的角门以及门口堆放的木材草垛。
“是啊,大概就是那个房间吧。”菲力克斯说。
即使菲力克斯小时候,这间客房也已略显陈旧,到如今甚至有些破败。墙角生了霉斑,撑着床帐的木柱也在受潮后胀开裂纹。
自从回到戈迪耶城堡,回忆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来,菲力克斯不禁开始想象,重新踏入菲尔帝亚将会如何?
若是新王贝雷特来访,继承爵位的希尔凡和英谷莉特要接待他,仍需前往那个地方。他们站在那里时,又在想些什么?
布里吉特已经为他换了一床新被褥,浅绿色的丝床单,深绿色的绸被子。长年睡在浸着马骚的稻草堆和树底的硬石板上,菲力克斯的皮肤已经无法忍受这触感如水的面料。他把皮革马甲和马裤脱下来垫在身下睡了。
他梦见一只狐狸。
芙朵拉全境的贵族都有在自己领地内打猎的习俗,对多数贵族来说,这只是一项消遣娱乐。
没有战争的日子单调而空闲,骑士们爱带着巨资培养的凶鹰猛犬和大批扈从,挑选好天气行猎。大小庄园的农民都得中止手头活计,跑出来帮他们驱赶野兽,骏马即便在驰骋中伤了农田庄稼,也无人敢有半句怨言。可对法嘉斯贵族,尤其是王国边境北部来说,打猎的意义完全不同:国境内大部分领土难以生长庄稼,北部粮食作物往往一年只能收割一次,猎物是重要的食物来源,几乎没有领主会禁止人民打猎。
菲力克斯作为大公爵的儿子,从小接受严格的猎手训练,他也的确是个中佼佼者,这是少数他比古廉更有天分的技艺之一:隐匿气息探查踪迹、执着不舍追逐,乃至最后一击必杀,样样是他得心应手。磨炼并不只到猎物倒下为止,剥皮、放血他都很熟练。菲力克斯从小就接受那样的教导:真正的法嘉斯人不得坐在饭厅里吃已经烹饪好的肉,忘记野兽有温度的血流过手腕的感觉,也不得冬日安居于炉火熊熊的内室,忘记寒风大雪吹裂皮肤的感觉。
无论是在伏拉鲁达力乌斯领内,还是受邀参加其他领地的狩猎活动,菲力克斯几乎总在竞赛中拔得头筹。死在他手底的猎物成百上千,有一头最凶猛强壮的野猪,张着獠牙冲散一整支队伍,割下的肉腌了不少,还供全城堡吃了半个月,他都记不清是哪一年哪一季哪一节倒毙在他的箭下。
唯有一个猎物,是他至今不能忘。那是他十二三岁光景,古廉还活着,菲力克斯嫌父亲所领的大部队行动缓慢,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往森林深处驰去,在灌木丛中看见一抹红闪过。
那是一个美丽的秋天,天高且蓝,空气中飘散着橡子堆积发酵的清香,一只狐狸窜了出来。菲力克斯不假思索,弯弓便射,然而狐狸敏捷躲过了,拼死向森林深处逃走。他夹紧马腹直追上去,骑行中连发三箭,次次都险险擦过,那小狐狸一时冲进落叶堆,一时攀两步上树,一时又钻入灌木丛里,菲力克斯不常失手,不禁十分气恼,暗暗发誓一定要剥了它的毛皮做围脖。
射不中,他便追。他胯下是他心爱的小黑马,帕迈拉引进的种马所产,正值年少有脚力,最难得千里良驹,即便驮着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仍能全速奔驰,日日吃最精的饲料,他不信这样的马跑不过一匹瘦狐狸。
菲力克斯就这样一直追入从未进到的森林深处,狐狸终于力竭,脚步越来越慢。菲力克斯知道时候到了,便再次拉满弓,它似有所觉般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盯着他看。
那无限悲伤、满怀怨恨的眼睛实在太像人类了。菲力克斯一时愣住,狐狸发出一声尖啸,扑向他的脸,他下意识地松弦,正中它的腹心。
菲力克斯分不清这只小动物是想活还是想死,对着那被箭穿透的尸体伫立良久,终究没有捡拾他的战利品。
一生之中,他无数次在濒死敌人的面孔之上再睹这样一双眼睛,现在,它和另一个人的眼睛重叠了。是希尔凡的眼睛,松香、琥珀和蜂蜜的眼睛,义无反顾送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眼睛。
希尔凡说:
我们发过誓,在冰天雪地里发过誓,你如果真能为我死,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来?我要你留下来。说你需要我,因为我需要你。扔下你那把剑吧!承认吧,你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爱它。
菲力克斯扔下剑,把手交到他手里。啊,原来我一直在等这个,菲力克斯恍然大悟,我在等他挽留我。
菲力克斯醒来,眼角湿润,他完全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只除了好像是个美丽的秋天。
4、
菲力克斯醒来时已经日上中天,他随意用冷水扑了一把脸,前往希尔凡卧室。
正要推开禁闭的双扇门时,菲力克斯听见屋内隐隐的对话声。希尔凡的语气刻意放柔:“冬天都到了,花儿都谢得差不多了,我想你能采来这么一大把肯定不容易。”
“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帮了忙,只除了安杰丽卡,因为她不喜欢我。”回答他的是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希尔凡大人,医生说如果退烧的话就可以来探望了,这次你不会再赶我们走了吧?”
“不赶,谢谢你们的花。”希尔凡笑道,“安杰丽卡为什么不喜欢你?”
“她说我是讨好大人,因为我想做伯爵夫人。我是孤儿,又没有纹章,这都是痴心妄想。”
“她真这么说?”希尔凡的口吻严肃起来了。
“您可千万别为这些小事烦心!修女已经教训过她了。而且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吧?反正我真是孤儿,也真的没纹章。”
“不对,这话完全没道理,婚姻和纹章没有一丁点关系。”希尔凡叹了一口气,随后的话音,菲力克斯隔门听来轻如耳语,“也许以前是那样,可是世界正在变化,所以我才要送你们去各地新开的那些教会学校,就为了让你们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在纹章的世界里,男人和女人,或者说每个人和每个人……天生都是敌人。”
“对不起,希尔凡大人,我没听懂……”
“听不懂也无所谓。好女孩,帮我把花插到花瓶里,然后去读书吧,你不是想明年春天就上学吗?”
菲力克斯的手慢慢离开门把上雕刻着狮子的铜球,踱步进入走廊的阴影里。希尔凡的世界正在变化吗?为什么菲力克斯的世界没有变化?为什么他看到的还是亘古不变的厮杀?为了抢夺那些战争中荒废的无主之地,为了凌辱曾经的高贵者,为了无益的复仇和无聊的自尊,为了食物、家畜和房宅,人们手持武器,在大小领地交界处短兵相接。正因如此,他作为一名雇佣兵才没有失业,而且他完全觉得,这一行就算继续干三十年他也不会失业,直至他反应速度下降,在某天某夜被这生存游戏淘汰。
全戈迪耶领的病势在不到半节的时间里迅速控制住,领主度过危机的消息也传开了,人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岗位,生活复归原轨,接着忙碌秋收。
然而从疫区穿越来的菲力克斯很清楚,是斜跨芙朵拉大陆的奥格玛山脉提供了天然屏障,戈迪耶又位于极北之北,很多其他中小贵族领恐怕没这么幸运。尤其是奥格玛山脉以东、阿密多大河以北的平原地区,此时只怕已经遍地死尸,人们连葬礼都无暇顾及,草草挖下的尸坑深不过三锹,有的则干脆连土都不填。
谷场上铺开新打的麦穗,如一地碎金,割下来的草也捆扎成束,堆成高垛。谷场边有一座小集市,供领主庄园内部及附近农户交换商品。今天不是开集日,此处本该空无一人,但菲力克斯看到一些商人正在布置摊位。他们支起伸缩立柱,搭上垂有流苏的彩绘帐篷,摆出一排排展示用的木架子,又在摊位前挂出一只只麦穗、浆果、坚果、葡萄藤和红叶编织而成的丰收花环,俨然是庆典架势。
菲力克斯只觉得自己这两天跟人主动搭话的次数比过去两年都多,他随便抓了一个正背对他搬运货箱的商贩:“你们这是要过什么节日?”
商贩回过头直起腰,如果菲力克斯没认错,他应有北方斯灵族血统,只不过和芙朵拉人一样打扮,如果不看五官,是瞧不出来的。
“当然是丰收庆典啊!您是外地佣兵?”
他说话有轻微口音,但不妨碍理解。
按照旧王国历,角弓节最后一个周六确将举行热闹的丰收庆典。
“现在早没有王国了。”菲力克斯生硬地说。
“瞧您说的,丰收节的历史可比法嘉斯的历史久多了,只要农民还在春天播种,还在秋天收获,就得过丰收节。”
“斯灵人也过这个节?”
“我们不是农民,可在芙朵拉讨生活的斯灵人就过。”那斯灵人笑道,“现任边境伯爵是个奇人,他竟然能说动我们那位冥顽不化的女族长,让她同意给我们发特许状——说到底,他开放了三分之一的港口已经够离奇了。开放边境的边境伯爵!你听过吗?谁听说过?”
“斯灵和戈迪耶已经至少四年没有发生冲突。”菲力克斯说,他对芙朵拉的战与和最为了解,“连荒年都没有小规模的牲畜劫掠。”
“都是那个希尔凡·戈迪耶的能耐。”斯灵人摇头,“你是个佣兵,又不在本地定居,我可不是说好话给你听。”
这斯灵人颇有点做游吟诗人的天分,越说越唾沫横飞:“我听传言,他问我们的希尔德族长究竟怎样才能信任他,族长回答除非太阳蒙上黑影,除非天上的星星掉下来,除非英雄遗产破裂之枪真的破裂!你猜边境伯爵怎么回答?”
菲力克斯最不耐烦别人讲话卖关子,皱眉催促道:“快说。”
“真是个急性子的佣兵!……只听边境伯爵笑着回答:’每年朔日都可能会有日食,到时候太阳就会蒙上阴影,英仙座常下流星雨,可见星星落下来也非难事。只是破裂之枪不在我的身边,但我可以给您其他的礼物。’他让人递上他自己的枪,‘这叫古拉迪乌斯之枪,是现今芙朵拉国王贝雷特赠与他从前的学生——也就是我——的礼物,已经跟了我七年。’说完便借了一把钢斧,将那支长枪拦腰劈断!全场悚然一惊,听说从这以后,族长便对边境伯爵真正改观了。”
菲力克斯又在其他地方闲逛了一圈,这来来回回,也就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他问女佣要了一点剩菜,站在窗边胡乱填饱肚子——这个吃法,如今比在餐桌前正襟危坐、手执刀叉让他舒服多了。
“希尔凡吃了吗?”菲力克斯丢开木勺,随口问那女佣。
她是新来没几年的仆人,并不认识曾经的菲力克斯·伏拉鲁达力乌斯,实在不知道这天上掉下来的佣兵是何许人也,能大摇大摆在领主城堡里进进出出,一口一个希尔凡,但见布里吉特对他尊敬有加,便也谨慎地拿出对贵族说话的口吻:“先生,伯爵还没用餐,他说再等一等。”
等一等?菲力克斯常年不解的眉头蹙得更深,“他的饭在哪?给我。”
希尔凡盖着几层毛毯歪靠在床上,身前支了一张小桌,上面堆放几支卷轴和两张羊皮纸手稿,有一截垂到被上,他正埋头阅读,连菲力克斯进来都没察觉。
菲力克斯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长。”
希尔凡讶然抬头:“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他没说下去,“天啊,菲力克斯居然给我送饭,我这是什么待遇!”他笑嘻嘻地把桌前的文件扫作一堆,示意菲力克斯把餐盘摆上来。
菲力克斯忍住把食物扣在他脸上的冲动:“你说等等,就是等你把这些东西看完?”
“不是,我是等你和我一起吃饭。”希尔凡轻飘飘地回答。他的表情无懈可击,菲力克斯无法辨别真假。
“我已经吃完了,可惜。”菲力克斯冷冰冰道。
“真可惜。”希尔凡点头赞同。
希尔凡进食时,便能看出是个大病未愈之人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半天,下咽时露出微微痛苦的神色,似乎还在抵御呕吐感。菲力克斯的心又软了下来,给希尔凡倒了杯水,想说些闲话转移他的注意力,道:“你真答应把破裂之枪折断了?”
希尔凡一愣:“谁跟你说的?”
菲力克斯便把斯灵小贩所讲的复述一遍,删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夸张表达。
希尔凡失笑:“是有这么回事,但没他描述得那么像英雄史诗的情节。而且我砍断的也不是古拉迪乌斯之枪,就是一把防身钢枪,砍的还是枪柄,刃好端端的,拿回去还能接着用。”他做了个鬼脸,“戈迪耶领也是很穷的,我要是这么浪费,英谷莉特听说非得骂死我不可。”
“那破裂之枪……”
“还在城堡的武器保管室放着呢。”希尔凡轻描淡写,“希尔德是个精明的女人,不会真提出让我折断破裂之枪这种不可能的条件,她只是想要我的态度。不过有句话是对的,除非万不得已,我确实不打算再用这把枪了。”
“你不想再让戈迪耶和斯灵发生任何战争了。”菲力克斯肯定地说。
“最好任何地方都别战争。”希尔凡苦笑一声,“但这不可能,所以尽量让每一场战争都有意义吧。芙朵拉广阔,我一个小伯爵鞭长莫及,但至少戈迪耶和斯灵之间再打下去毫无意义。”
希尔凡说世界正在变化。
世界不会自己变化,菲力克斯很清楚,它是一块不驯的金属,要千锤百炼又烈火灼烧,才能成为一把剑。
也许菲力克斯的世界没有变化,是因为他已熄灭了铸炉之火。握住刃锋,你的手会滴下鲜血,但那才是活着。
菲力克斯开始渴念剑,尽管剑正佩在他的腰间。
菲力克斯听见餐具碰撞的声音,不由得回神。希尔凡的咀嚼越来越慢,显然是食欲到了尽头,菲力克斯一直没说话,他便不敢放下刀叉,拿着假装在吃。菲力克斯从他手中抽走叉子,“吃这些也差不多了,挺能干。”
从希尔凡哭笑不得的表情来看,他没料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吃饭而被菲力克斯表扬,但也许他意外地受用也说不定。
菲力克斯归置好餐具,靠在桌边沉吟。
希尔凡忽然开口:“先别急着走,菲力克斯,再等几天。”
他好像认准菲力克斯随时会不告而别,这令佣兵心头升起无名之火:“等几天?等什么?”
“英谷莉特来信说她过几天会来拜访,她也很想念你,留下来见她一面吧。”
英谷莉特,这是个好理由。
菲力克斯猫一样略一眯眼,嘴角绷紧,给希尔凡判了死刑:“可以,见完她我就走。”
希尔凡三十二岁,菲力克斯三十岁。
这是既不老也不年轻,既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的年龄。
人到了这年龄就会明白,语言有弦外之音,沉默有未尽之意。如果希尔凡不问,那么菲力克斯就可以假装糊涂,既然他非要问,菲力克斯只能回答。
世界在变化,希尔凡也在变化,菲力克斯心想,希尔凡不再想要混沌的东西了。
恼火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惊讶与恐惧。他在恐惧什么?他是菲力克斯,他理应无所畏惧。他转过脸,不去看希尔凡手指上折射着柔和光芒的金戒指。希尔凡曾是他们之中最逃避改变的那个人,总是把“我们永远不变”挂在嘴上,菲力克斯对他的软弱嗤之以鼻,但他不能否认,希尔凡的不变如同他生命的锚点。
当他挤在商船货仓里,和腌鱼一起漂洋过海的时候;当他一觉醒来,发现随身携带十二年的黑铁马刺遗失的时候——那是哥哥骑士授勋当日得到的奖赏;当他手生满冻疮,被敌人的热血浇得刺痛的时候;当他站在战场中央,回过神来发现昨晚还一起喝酒、被他用剑柄痛打的啰嗦同伴躺在他脚下的时候……这些尸体,都生着谁的面目?这些杀戮,究竟所为何事?名为菲力克斯的宝剑行走在大地上,剑刃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纤薄,如果让菲力克斯来挑选,他自己绝不会使用这样的剑……
在所有所有这些时候,他都想到希尔凡。他想到希尔凡那张蠢脸,那双眼角下垂、无限无辜无限多情的眼睛,他傻里傻气的声音、傻里傻气的话,他想到那个人正坐在炉火温暖的城堡里,穿着柔软的衣服,口渴时有热酒可喝,不会受伤不会疼痛,心里便能得到一些奇怪的安慰。
我做出了选择,菲力克斯无数次对自己说,希尔凡也做出了他的选择。
菲力克斯在城堡内闲逛,瞥见了一扇刻有雄狮侧颜和戈迪耶纹章的雕花木门,那是边境伯爵的办公房间,幼时他也曾站在这扇门外,等待罗德利古和希尔凡的父亲结束谈话。菲力克斯丝毫没有政治敏感意识地推门而入,只见窗前垂挂深紫色的窗幔,他伸手拽开,阳光立刻照亮阴暗的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菲力克斯环顾四周:一台巨大的办公桌陈置于房间正中央,墙壁三面环绕胡桃木书柜,城堡书库在地下,此处柜中多是历代伯爵留下的办公文件。他回身关上门,厚重的长毛地毯吸收了铁靴踏步的声响,长剑碰撞他腿上扣武器袋的铁环,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嗒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想象着希尔凡坐在这张高大桌子前工作的样子。
桌上堆着一沓散乱的信件,有的拆了封;有的未拆;有的带蜡印,大约是其他贵族寄来;有的只有纸胶,可能是领民的信。伯爵病得突然,这些东西都来不及处理。菲力克斯好整洁的天性发作,他走上前去,把乱七八糟的信件拢成一沓,立在桌面上对齐。
他当然无意偷窥希尔凡的信件,然而定睛一看,最上面那封赫然就是他本人的字迹,只不过病中书成,七扭八歪,像刚学字的孩子所写。
自己的信有什么不能看?菲力克斯毫不客气地拆开信封。随信寄出的纹章戒指已经不在了,想来是被希尔凡收走。菲力克斯展开皱巴巴的信纸:
「希尔凡:
希尔凡
希尔凡,希尔凡,希尔凡……(数个重叠书写的希尔凡)
我在哥纳利尔(地名拼写错误)
你在戈迪耶吗,你要在戈迪耶
如果闭上眼睛就是结束,那就在这里结束
但如果法嘉斯人的地下世界真存在
如果死神菲林斯没抹去我的记忆,我会在他的宫殿入口等待你
收好戒指,就像它一直属于你那样佩戴它。收好剑,这是我们在亡者国度相认的(反复勾画,换了好几个词)
凭证」
菲力克斯手持这封信,近乎震悚。
他一霎时忆起那如在梦中的高烧幻觉:他见到偌大的铁宫殿,死亡之神菲林斯立在深渊尽头的玉座前,正像神话里说的那样,左肩上蹲着一只雄狮。菲力克斯已经快不能思考了,还模模糊糊地想:如果一个人的肩膀上可以蹲一只狮子,那么这个人的体型该有多大?
他一级级步下黑铁铸成的台阶,疼痛消失了——第一次彻底消失,而恐惧如同被月亮吸引的潮水,先是涨起随后又慢慢消退。他拔出剑举在身前,防备警惕着,但他很快意识到在此地剑没有意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絮语,如同引路的精灵:“折断你的剑,剑里有火焰。”
他听从了那个指示,就像希尔凡在斯灵女族长面前折断自己的枪,菲力克斯折断了自己的剑。从断刃的接口处,果然呼啦一下冒出一大团光,那个声音紧接着又问他:“你希望火焰是什么颜色?”
菲力克斯回答:“火焰就该是火焰的颜色。”
光芒跃动,腾腾燃烧,火焰是青色,如同磷火,那是他故国的颜色。
菲力克斯就这样举着断剑火炬,终于行至楼梯尽头,死亡之神转过身,黑洞洞的脸上空无一物。
“不行,我不能进去。”菲力克斯大声说,“我跟一个人约好了,我们要一起进去。”
“约定的凭证呢?”梦中的死神问道。
“没有凭证。”菲力克斯不得不这样回答。
“没有凭证不行。”
“让我回去把信物送给他。”菲力克斯据理力争,“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
我们约好了!我们约好了!一千一万个声音在亡灵宫殿回荡,起先如同叹息,如同耳语,随后越来越大,震耳欲聋,似刀剑交击之声,有山崩海啸之势。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推了菲力克斯一把,菲力克斯坠下深渊。
菲力克斯后背一拱,从床上弹坐起来,像溺水的人乍浮出水面般狂乱抽气,那又聋又哑的老修士手脚并用才按住他。他抓住修士的手,大声恳求:“把这些交给法嘉斯……没有法嘉斯了,戈迪耶领……希尔凡……希尔凡,希尔凡……我是说边境伯爵的名字是希尔凡。交给边境伯爵……帮帮我。”
“我的扣子是银的。”他通红的双眼燃烧着火焰,“口袋里有金子。都给你。帮我交给他。求你!”
菲力克斯带走这封信并销毁了它,但他意识到有一扇门打开了。
不,它一直是开启着的。
5、
一旦希尔凡意识到菲力克斯身在此座城堡,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凝神谛听,仿佛连风都捎带着菲力克斯的呼吸声。他还没恢复嗅觉,却好像能闻到菲力克斯身上铁锈和剑油的味道。
贝雷特沉睡深渊之时,戈蒂耶领与伏拉鲁达力乌斯领均投身反公国战争,两位继承人也都身先士卒。希尔凡擅长布兵排阵,便担任两军指挥官,也带骑兵冲锋,而菲力克斯武艺无双,时常领少数精锐断后或突袭。只有在战场上,菲力克斯会耐心听希尔凡指挥,他投向希尔凡的眼神无比纯澈——我信任你,所以我服从你。
菲力克斯本是至纯至澈之人。
然而这世界乃是一片混沌之海……
那五年中的某个早春,一场春季雷暴洗净沙尘,浊流滚滚。傍晚时分的天幕呈现一种惨淡的昏黄。希尔凡站在帐边火炬下看地图,菲力克斯掀起帐幕走了进来。
“怎么了?”希尔凡抬头看他,打量他身上,并没有新伤。
“援军到了,帐篷不够用,我跟你睡。”
说是援军,其实只是后方牧区接受白魔法治疗的几百骑兵重回前线。希尔凡点头,把叠起来充作枕头的衣服分一半给菲力克斯。
月亮升起来,菲力克斯爬上矮榻。希尔凡还站在那支松油快燃尽的火炬底下,心想反正也要烧光了,不如再看一会儿。
然而菲力克斯支起身来,用睡意浓浓的声音说:“别看了,再看也不能把八千王国兵看成八万人,快点睡,一早还要急行军。”
希尔凡看看他,又看看火炬:“光太亮了?”
“有点。”菲力克斯道,“而且你都好几天……总之你快来睡。”
希尔凡熄了火炬,爬到菲力克斯身边,卸掉胸甲和腿甲,只穿皮革马甲和马裤。菲力克斯不是重甲兵,平时上战场也是轻便打扮,以速取胜,此时只穿衬衣衬裤。临时床榻自然窄小,他们身体相贴,热量透过单衣传来。
杀戮的疲劳抹除了久违的肢体接触可能带来的尴尬,两人都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菲力克斯挪了挪肩膀,气声说:“起来,压着我头发了。”
希尔凡为话音中的亲昵而悸动。他抬起头,好让菲力克斯把发尾抽走。
“上次一起躺在同一张床睡觉是很小的时候吧?”
“我现在没心情追忆往事。”菲力克斯没好气地说。
希尔凡老老实实沉默了,结果过了片刻菲力克斯又开口:“没那么久,在修道院做课题的时候不是一起住过吗。”
“那时候还有其他同学在嘛,我是说这样只有两个人。”
菲力克斯好像思索了一会儿,一片黑暗中希尔凡不确定他是否点了头。“是两个领地一起打猎的时候。”菲力克斯肯定地说。
“你只到我胸口那么高。”
“我才八岁。”
“明明小时候那么……”
“知道你要说什么,闭嘴。”
希尔凡呵呵傻笑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来,用拳头摸了摸菲力克斯的脸颊。“现在也很可爱,不输小时候。”
菲力克斯叹了口气:“我说你啊,真的还有心情开这些玩笑吗?这场战争我们会输。”
“想听真话吗?”
“什么真话?”
“我们不会输,虽然也不会赢,除非有变数。拖下去就能等到变数。”
“比如?”
“比如老师死而复活,库罗德出兵支援,殿下重返战场……”
菲力克斯冷笑一声:“你怎么不干脆指望女神祝福呢?”
“也不是不可能嘛。”
菲力克斯咕哝了两句什么,好像是实在困了,渐渐睡着了。希尔凡的眼睛习惯了黑暗,能辨出他脸颊的轮廓。正盯着菲力克斯走神,却感觉熟睡的菲力克斯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腰,调整了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还和八岁时一模一样。
希尔凡笑了一下,再次摸了摸他的脸颊,这次是用手指尖。
希尔凡在床上躺了大半天,被三面墙壁和地板包围,他无事可做只好睡觉,最多是清醒间隙伸长了脖子,看看窗外佃农们返工劳作的热闹场景。真到入夜之后,哪里还睡得着。
他展开五指,试着握了握拳,仍不能攥紧,但也有了点力气。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知道他多久以后才能复原。
约十年前的法嘉斯内乱之中,希尔凡的右肩曾在短时间内连受两次箭伤,有一支还是毒箭。箭虽拔了,毒也祛了,终归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响。年轻时不觉得怎样,岁数上来一点,坏天气时便隐隐作疼,此时肩膀的酸痛也使他辗转难眠。他不禁想到,这七年里,菲力克斯几乎不曾离开战场,如何能不添加新伤?寒冬冷雪时,想必也是一个人默默忍受。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干点有用的事。希尔凡干脆裹上毛毯坐到桌前,添了一指灯油,读起领地的税賦表来。若能在秋收前清算旧账目,新的粮食入库就会省不少力气。贝雷特上周寄来的信还没来得及细阅,只匆匆扫了一眼,似乎提到明年想在北部多办两所教会学校,已经派出工匠队出发,届时要请希尔凡批通行文牒之类。
希尔凡读得正专注,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一把扯走了他的纳税统计单,怒意透过粗暴的动作明白无误传递过来。按理来说,希尔凡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从前脸上顶着巴掌印在训练场撞到菲力克斯,或去镇上玩乐、夜半翻墙归来被菲力克斯逮个正着,他都能嬉笑着敷衍过去,此时竟然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肩膀。
“去床上躺着,立刻。”菲力克斯命令道,声音阴沉,“不然我把你正在看的这东西撕掉。”
希尔凡发出半真半假的烦恼叹息:“哎,这个可撕不得!”他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失眠时独自躺卧不动如同受刑,可如果菲力克斯在房间里,一切另当别论。
希尔凡完成任务以后,才有余裕观察起床边站立的菲力克斯,只见他左手持—支银烛台,那只手从手背到手腕绕着一圈奇倔的漂亮伤疤,在烛火辉映下,疤痕反射晕光。他俯视着希尔凡,一头墨黑发蓝的头发用一根不知哪儿抽下来的绳子绑成一束短马尾,阴影中的脸庞喜怒难辨。希尔凡眼尖地看见他右手垂在腰侧,攥着什么东西。
“你拿着什么?”希尔凡好奇地问。
菲力克斯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拳头伸到他眼前,拳心朝上,展平。
是一只发黑的小锡马。火光在锡器表面摇晃。
“摸了一下,就掉了。”菲力克斯小声说,那声音在希尔凡听来几乎有点委屈。
他的心软成一团。
希尔凡拿起那掉落的零件端详,手抚、烟熏、暴露于空气,早让它从一匹小银马成了匹小黑马,像菲力克斯少年时心爱的那匹帕迈拉小黑马。锡器很容易修理,只要剪下锡片,熔热后应该就能铸回去,但他把小马放回菲力克斯的掌心,笑道:“小马太喜欢菲力克斯了,而且它已经有十几年没见到你,很想跟你走,你就带着它吧。
“你当我是几岁。”菲力克斯面色微愠,瞪了希尔凡一眼,可是还真的把小马放进了马甲内侧口袋里。
“喔,我可没当菲力克斯是小孩子,菲力克斯已经是三十岁的——大孩子了。”
“别逼我砍病人。”
“我不是病人,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希尔凡争辩。
“你在开玩笑吗?前天还奄奄一息,你知不知道我……”菲力克斯两腮微膨,显是咬紧了牙关,他把烛台哐当一声放在希尔凡卧房的书桌上,一滴蜡油落在他手背,正好凝在他的伤疤上,希尔凡痛呼了一声。
“烫的是我,你叫什么?,菲力克斯莫名其妙。
“我感觉自己手背也烫了一下。”希尔凡笑嘻嘻地伸出左手。
菲力克斯忽然死死抓住他的手,神色阴郁,他抠在戒指上,硌得希尔凡生疼。
转眼之间,菲力克斯松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点评道:“你这戒指丑死了。”
希尔凡大感惊奇——这可是菲力克斯,只在乎物品的实用功能,何时会点评美丑?他假作伤心地摸抚戒指,把它在无名指上转了一圈:“怎么说丑,这是我们庄园最好的金匠打的。”
菲力克斯抿紧嘴,一副防备姿态,一语不发。
希尔凡补充道:“菲力克斯的戒指在我书房抽屉里收着。那是纹章戒指,日常戴会有磨损的。”
“我没问你。”菲力克斯说。
“是是,是我多嘴。”
“把我的戒指还我。”
“还你?”希尔凡不敢置信。
“以为要死了才送给你,既然我没死,还我。”
“不还。就算是菲力克斯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希尔凡皱眉,“说出的话不能反悔,送人的礼物哪能收回?”
“说出的话不能反悔。”菲力克斯冷笑着重复一遍,“要是把背誓者都抓起来,全芙朵拉的监狱也不够用。”
希尔凡有些不明白他话中的刺从何来。他撇撇嘴,抓乱自己油乎乎的头发,“随你怎么说,那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不还就是不还。”
菲力克斯却并未不悦,他耸耸肩:“那么你最好藏远一点儿,看到的话我就会拿走。”
希尔凡笑道:“明天我要派重兵去守卫书房了。”
菲力克斯推了推他,让他往床铺里面挪动,自己坐到床边。
“菲力克斯是睡不着所以来找我吗?”
“睡不惯床了。”菲力克斯承认道,“在地上打了个盹,起来吹风,见你房间还亮着就过来看看。”说着投去责备的一瞥。
叔祖曾经的房间离领主卧室可远得很,菲力克斯夜游竟穿越了大半个城堡。希尔凡犹在沾沾自喜,就听菲力克斯问:“英谷莉特哪天到?”
他的欢乐顿时蒙上一层阴影。“不是明天下午就是后天早上。”希尔凡不情不愿地回答。菲力克斯若有所思盯着左手发了一会儿呆,慢腾腾地把凝固的蜡油滴揭去。
这晚菲力克斯睡在了希尔凡卧室的地毯上。
他蜷缩着,怀抱一把剑,比他姿态挺拔站立时看起来更瘦小、更年轻。
希尔凡又一次想起八岁的菲力克斯。他教他玩桌面游戏,给他读故事,哄他睡觉,要到几年以后,菲力克斯才会发现他对做哥哥的那种不健康狂热。
——他想起小小的菲力克斯蜷缩在他身边,怀抱一把小木剑酣眠。希尔凡把木剑抽走,换成一只柔软的、填充了干洋甘菊的枕头。他梳理小男孩因为疯玩而汗湿打绺的黑发,觉得心中涌出的怜爱可以把自己杀死。
希尔凡好想再一次抽走那柄不知染了多少鲜血的宝剑,可是他不敢,因为他更想让菲力克斯睡个好觉。
6、
希尔凡十三四岁的秋天,菲尔帝亚出过一次蓝月亮。王城修习天文学的暗主教说,一个日历节内若出现第二轮满月,月亮看起来就会是蓝色,这样的月亮,大约每三十二节有一次。孩子们都兴奋得不得了,登高而观。当时已接受授勋的古廉带着他们前往塔楼,左手拉着菲力克斯,右手挽着英谷莉特,帝弥托利像一条金色的小尾巴缀在后面。
那天晚上,希尔凡忙着到处搭讪国王城堡里的女侍。他青少年时期的堕落有种奇特的公众表演性,而在大贵族齐聚的盛大节日,坏名声总是传得更快。
等希尔凡出了主堡,穿过庭院想去看看伙伴们在干什么的时候,王子已经休息了,古廉和英谷莉特正坐在井边闲聊。古廉一看见希尔凡便叫住他:“希尔凡,你跑哪里去啦?”
希尔凡拼命给年轻的骑士使眼色,让古廉别在英谷莉特跟前问,否则他少不了又挨一顿训斥。古廉会意,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赶紧去找菲力克斯吧,他生你气了。”
“我怎么了?”希尔凡纳罕,“我今天晚上都没看到他啊?”
“就是因为没看到才生气。刚出了一轮蓝月亮,我们爬到雉堞上去瞧啦,他一直左顾右盼地到处找你,说想让你也看看,后来也第一个就下去了。”
希尔凡下意识抬头仰望天空,按理来说还不到月亮西沉的时间,可也许是天阴了,一大片浓云遮盖之下,月亮已经不见。秋季夜空本就没有很多发亮的星星,他头顶只有寂寥黑色。
“他在哪?”希尔凡连忙问。
古廉耸耸肩:“自己去找吧,我可不知道。”
最后希尔凡在王宫后花园的月季花圃找到了菲力克斯——以往他来都城做客,和王子殿下吵了架,总会跑到这里来生闷气。
十一二岁的菲力克斯已有了少年的英俊,与父亲和哥哥如出一辙的锋利线条初见雏形,可抱着膝盖蹲在枯月季边上时,看起来还是像个小孩子。
希尔凡大步跑过去连连道歉,某种神秘的直觉让他不敢说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做好了菲力克斯大哭或不理他的准备,以往这孩子闹脾气就是这样的,只要擦去他的眼泪,抱住他慢慢哄,最后总能好起来。
然而,菲力克斯抬起头,看见是他,只平静地站起身来,扫扫裤子上的枯叶。
“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菲力克斯淡淡地说,“不过是月亮罢了。”
希尔凡的心好像被一支看不见形状的箭射穿了,箭锋之下,心还在跳,而血滴如注。从那天起,他好像就失去了菲力克斯的某一部分。
某个非常纤细轻柔、缥缈无据的部分。
英谷莉特抵达戈迪耶领是傍晚,秋夜之长,月影已升在东方。希尔凡还不能在冷风中久立,两位领主自幼相交,自然省去诸多繁文缛节,在戈迪耶城堡近卫长的带领下,英谷莉特和她的两名侍从及贾拉提雅两位封臣径直进入城堡。希尔凡在一间非正式会客厅里接待她,菲力克斯背对门口,俯瞰校场上演习,听见开门声才转过身来。
菲力克斯客居戈迪耶城堡一事,希尔凡已在信中告知英谷莉特,因此她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上下打量菲力克斯。
“好像胖了点,”女领主最后总结道,“但也可能是更结实了。还能再见到你真好。”
希尔凡大概几个月前才见过英谷莉特一次,在他眼里,这么多年来她并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如今作为领主而非战士,她脱去了几年前新打的那套盔甲,更常穿一件染成青色的无领羊绒袍,袍子没有任何蕾丝或刺绣装饰,但别有一种简素之美。
希尔凡不知道菲力克斯眼里老朋友是什么样。
片刻之后,佣兵回敬道:“你也胖了点。”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淡不可察的微笑。
英谷莉特问候希尔凡的身体情况,得知他基本康复才算放心。
“戈迪耶领总共就那么一小片港口区有危险,”她叹道,“为什么偏偏去那里乱走?”
“普通的秋巡嘛,我以为不借宿不会有事。”希尔凡说。
这只是一半真话。悲伤的人会失去畏死这种健康感情,现在,他又有点觉得自己的命值钱了。
接着他们开始聊公事。从那座害希尔凡病倒的港口今年税额,到与斯灵的毛皮木材贸易及多少可以转卖到南方,又到贾拉提雅今年秋收——战后英谷莉特致力于培育一种新作物,她设立大量农业职事,聘用摩尔菲斯和阿鲁比聂出身精通土地知识的学者,这两年终于突破了技术瓶颈,农事有了起色。“我上周去领地各处的农田巡查了,”英谷莉特说到这里兴奋得两颊发红,“到处都很好,从我记事起这是领地最大一次丰收。他们跟我说,今年存上六分之一的粮食以后说不定还能卖一些。等到收割全部完成就能确认了。希尔凡,斯灵今年秋天会跟你进口粮食吗?”
“这我得去确认一下。”希尔凡拿起一张蜡板,拾起金属笔尖在上面刻了几句备忘,“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斯灵人不爱囤粮,有一年吃一年,我劝了好几次也没什么变化。”
希尔凡忽然注意到菲力克斯半天没说一句话了,也许是无可插嘴——他的血与火的世界,同这些琐碎繁杂的政务显然大相径庭。他怕菲力克斯无聊——更确切说,希尔凡怕任何人在自己身边觉得无聊,尤其是菲力克斯。
可如果菲力克斯觉得无聊,他为什么不离开呢?
看着双臂交叉站在窗边的菲力克斯,希尔凡问:“菲力克斯有什么想法吗?”
菲力克斯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抛到自己头上,他沉吟片刻,原来刚才竟是认真在听他们交谈。
“斯灵不爱囤粮是因为从前惯于劫掠,游居生活也不便修建仓库。但我去过斯灵极东,那里有一些老女人做祭司,还有手工业市镇,是少数从不迁移的聚落,也许以后会发展成大城市。”他抬头看向希尔凡,“如果你能说服她们修建仓库,那么也有机会说服其他人。但我觉得这不是一年半载能弄利索的事儿。”
希尔凡吃了一惊——这的确是可行之策。菲力克斯提到的地方名为“吉雅芙马尔阿弗德”(gjalfrmarr á fold),是一座祭司城,和斯灵首领之间互相制约,希尔凡与族长一方亲近,自然不讨她们欢心,因此从未得到过入城许可。菲力克斯作为佣兵,确实可能曾在城内效力。的确,如果真能说服她们买粮,可以解决的问题太多了——既有借口和祭司城建立联系,又能劝族长等人也逐渐习惯半定居的生活方式。斯灵与芙朵拉的和平终究尚未稳固,若是赶上惨酷的荒年粮食储备不足,也许他们又会南下劫掠,希尔凡不得不拿起破裂之枪,到时就前功尽弃了。
就在他陷入思考时,菲力克斯又转向英谷莉特:“你要是急着卖,不如卖给贝雷特。我从南方过来,那里疫病横行,尤其是弗琉慕和贝尔古里斯,虽然是丰年,庄稼烂在地里无人收割,我相信贝雷特愿意平价收购后赈灾——高价大概也愿意。”
“我不会高价卖给老师的。”英谷莉特微笑,“这真是非常有用的建议,谢谢你,菲力克斯。”
*gjalfrmarr á fold是古诺斯语,意为“地上之船”。(众所周知斯灵类维京)
时隔多年,希尔凡、英谷莉特和菲力克斯再次同桌用餐。三人坐在桌首,长桌尾端则是英谷莉特带来的封臣和侍从。英谷莉特还是老样子,吃起饭来什么也不顾,希尔凡大病初愈,食欲仍不算旺盛,只是拿着一只木勺,慢慢搅动浓汤。而坐在桌前、腿上铺着白餐巾、手里握着银刀叉,菲力克斯那些久已死去的餐桌礼仪又复苏了,他情不自禁按照童年所受的教育进餐,这看在希尔凡眼里既值得怀念又可爱。
他们断断续续交谈着领地事务,菲力克斯不会主动发表意见,但只要被问到必定开口,他已是一把无主的流浪之剑,可那思考方式仍像一面王国之盾。希尔凡一直暗暗期待英谷莉特询问菲力克斯这七年来的经历见闻,这是他自己想问却一直没开口、想等菲力克斯主动说却一直没等到的东西。然而英谷莉特却只字不提,就算问起,也是问些无足轻重之事,比如手头这把剑哪来的、平时吃的好不好、南方现在情势如何、甚至佣兵请人介绍工作需要给多少抽成!希尔凡有些懊恼地用勺子戳碗,菲力克斯警告地用叉柄敲了敲他的碗沿——而这就不大符合餐桌礼仪了。
英谷莉特又盛了满满一碗栗子炖肉,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后高兴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她以惊人的速度吞下一整碗,又优雅地切开一只烤羊腿:“真是感谢款待,希尔凡!你们今年秋天也有这么好的年成。”
“留到丰收节吧。”希尔凡趁机说,“有外地厨师会来市集呢,包你吃个够。”
英谷莉特笑了:“怎么说起傻话来了?贾拉提雅领也有丰收节呀,领主跑到戈迪耶去过节,你叫我的子民怎么办?”
“留到下周。”希尔凡说。
“不用了,我只是来看看你的身体,没事我就放心了,领地里还有很多待处理的事务。”
“那就周末,再待两天。”希尔凡不肯死心。
英谷莉特停下切割羊腿肉的动作——能让她在进餐时停下来,这堪称一桩壮举。她皱起眉打量希尔凡,在那审视的眼神中,希尔凡只觉得自己藏不住任何秘密。
菲力克斯忽然抽起餐巾擦拭嘴角,刀叉往桌上一掷,站起身来冷冷说:“我吃饱了。走了。”
英谷莉特把希尔凡拽到餐厅后门的走廊角落,抱起肩膀,毫不容赦地命令道:“怎么回事,快说。”
“我就是很久没见你了,想要……”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英谷莉特便发出不耐烦的啧声:“希尔凡。”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两个音节就足够了。
希尔凡下意识地站直身体:“菲力克斯说你走的时候他就走。”
“我?”英谷莉特放下交叉的手臂,“他要真有这样记挂我,七年里怎么会不来贾拉提雅领主城堡一次?我以为菲力克斯早已抛弃前半生。”
希尔凡低头看脚尖,不做言语,他高大挺拔,垂下头便宛如一匹红鬃烈马等人套上笼头。英谷莉特道:“我看这话不像他说的,倒像你说的。”
“我怎么会赶他走?”他立刻辩驳。
“你也知道这是赶他走啊。”
“菲力克斯是自由的。”
“任何人都是自由的,希尔凡,你我也是。”
希尔凡不置可否,英谷莉特叹了声气,她是少女时,这叹气的姿态让她显得极为老成持重,可当她成为一个已有半月形柔和眼袋的女人时,叹息又让她有种孩子似的哀愁。“希尔凡,你告诉我他宣布放弃爵位时曾来到戈迪耶向你告别,可你当时出使斯灵,不在领内。这些年里每过一次节日,每当你喝酒超过三杯,你就会重复说一次。你就没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希尔凡终于放弃抵抗,在英谷莉特面前他永远只有退缩的份儿。“我只想要菲力克斯快乐。”他轻轻地说。
“我不认为他快乐。”英谷莉特立刻犀利指出,“我听过他的名声。鬼剑?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侮辱。”她握住希尔凡因病消瘦的手,“你不但应该问问自己想要什么,还应该问问他想要什么。”
“我……”希尔凡犹豫了,忽然他灵光一现,也反手握住英谷莉特的手腕,“你去问吧,英格,你也是他的朋友,他在乎你,你说话他从来都认真听。”
“希尔凡!”英谷莉特厉声叱责,怒火让她眸光炽盛。
“如果你想知道,你就要开口。如果你想索取,你就要伸手。一把剑鞘对一把剑,想说是的时候,最好就别说否!我决不会代你挽留。而且,我若是菲力克斯,也决不会把你的沉默当做是爱护。你要逃,终不成逃到永远的!”
希尔凡抬起头来。走廊的拱形玻璃窗外升起一轮巨大的蓝月亮,映照着他惨白的面色。
7、
站在连接戈迪耶庄园东北两座塔楼的空中栈桥上,能看到城堡内面积最大的校场。那两座塔楼的历史超过七百年,一座名为“北望”,另一座名为“尖叉”,比城堡本身的历史更为悠久,重修过至少三次。
菲力克斯沿着砖石墙缘行走,夜间冰冷的水汽覆盖在青砖表面,砖缝里生着茸茸的绿苔藓,他呵出一口白气,俯瞰着校场上驾着天马练枪的英谷莉特。
她的双腿为骑天马而生,仿佛世上先有英谷莉特,然后才有天马。她从月影中俯冲出来,在距离地面两尺之遥处盘绕一圈,收缰让身下马匹敛翼,奔向草靶。银枪横劈、竖砍、斜挥、前刺,舞出一道道残影,她一次次重复那些他们少年时代操演过千万次的单调练习动作。
她此时已脱去贵族的袍子,换上一套不太合身的银铠甲,甲上鳞片反射着月亮的森然冷光,如穿雪戴霜。这才是菲力克斯熟悉的英谷莉特。
他走到场地中央,英谷莉特停止操练,翻身下马:“菲力克斯,你这么晚来训练啊。”
菲力克斯不答,弓身屈膝摆出架势,摘下腰间宝剑,缓缓出鞘:“就让我来看看这些年你的枪有没有变钝吧。”
英谷莉特注视着他,点了头,一个哨声让马飞远,和菲力克斯面对面周旋在校场中央。
短兵相接,一触即离,第一记攻击两人都没有用太大力度。
菲力克斯率先发起进攻,他振臂一掠,如鸟穿云,向前刺去,英谷莉特立即横过长枪接下,随后竖起枪杆,向前一扫,纵横挥舞,矛尖划出一道银弧。一枪一剑,交手几招后攻势各缓。
菲力克斯运剑如风,旋着剑尖把枪头卷在其中,英谷莉特要退时已然来不及,他劈面砍去,剑锋悬在她额前一寸。
两人都收了手,英谷莉特退一步,苦笑道:“确实变钝了,是吧。”
菲力克斯摇头:“你的武艺并未退步,只是骑兵在马上才显真功夫。”
他们向校场边缘的长椅走去,英谷莉特摘下披风挂在手臂上。
“刚才那一招不像我们从小学的剑式。”
“从摩尔菲斯佣兵身上学的,他们用剑更花哨。”
“你最爱和强者交手,这些年遇到好对手了吗?”英谷莉特问。说话时,两人已经分坐长椅两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距离。
菲力克斯用鼻子出了声气,自己都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你要是以为每个佣兵都有贝雷特那样的本事就错了,多数人是无处可去。有人接受过低级训练,更多人只是力气大,就以为能靠这个讨生活。杀人如切菜,毫无乐趣可言。”他仰到椅子上,抬头看那轮蓝色月亮,出了一会儿神,才又说,“倒也遇到过一些强手。”
英谷莉特翠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过得并不好。”
菲力克斯最不擅长与人四目相对交流,被注视时他就会立刻偏过头去。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我从以前开始就只想以剑为生,如今实现了,我没有不满。”
“你会梦见殿下吗?”英谷莉特突然问。
这是她和希尔凡最大的区别。心和心之间有了障碍,希尔凡只想绕过去,而英谷莉特永远迎上前。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希望别人来问,包括你。”菲力克斯回答。
英谷莉特却不在意:“好,你不想说自己的事没关系,我可以说我的:殿下牺牲在古隆达兹时,老师在修道院马厩里找到我,我向他倾诉我的哀悼,而他问我是否后悔了,我回答说不后悔。那不是假的,也不全是真。”
“后悔的是哪一部分?我若不行动,终至臣服帝国。那五年里,你和希尔凡——伏拉鲁达力乌斯与戈迪耶与科尔娜莉亚军作战,而我只能在贫瘠的领地困守,日日如煎。离开贾拉提雅加入同盟军,只是想要行动起来,我应该为此后悔吗?”
“殿下是我心中发誓要效忠的人,我却没有像杜笃那样自始至终追随在殿下身边。就这样失去了他的消息,才误以为他被处斩。大修道院沦陷时,我回到故乡,因为心知战火即将四起,我的兄弟无能,父亲和领民需要我。我应该后悔吗?”
“士官学校入学第三个月,老师找到我,说他规划出了一条适合我的成长路线,希望我能进入他的学级就读。老师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他能给我这样的机会,我自然欣喜。若是能和同盟贵族相熟,这将来也会成为殿下的助力,我相信希尔凡也是这么想的。答应老师进入金鹿学级,我应该后悔吗?”
“再继续往前呢?父亲对我的要求,只不过是成为一个能稍微舞枪弄剑的女人罢了——骑士之国出身,武艺在夫家不能太给法嘉斯丢脸。他只希望我嫁个合适的对象,换一笔数目可观的金钱来改善领地经济。我一边敷衍,一边默默反抗,因为我在做那骑士之梦,是不是连这一点,其实也错了?”
“古廉十七岁在比武大会上挑落了九名对手,那一天我们都在场,他被封为骑士时,我们也都听到了他的誓言。誓言里他要为殿下而死,高贵之人为高贵之人而死,这就是我的梦。如今,殿下已然步入死神菲林斯的铁宫殿,而我英谷莉特还在人世活着。”
“殿下永远停在那个年纪,如今的我已经远远年长于他,所以我明白当年的自己有多无力。”
她的翡翠眼闪烁千种光华。菲力克斯愕然发现她已泪流满面。
山猪死在战场上,他们三人默契地谁也不提此事。他没有见过希尔凡和英谷莉特为此而流的泪,自然他们也没有见过他的。
“我们谁也救不了殿下,包括你,菲力克斯。”
你会梦见殿下吗?英谷莉特问。
那一晚,菲力克斯梦见了帝弥托利。
菲尔帝亚旧王宫的后花园入口堆满锦绣,依次穿过爬满葡萄藤和铁线莲的拱形回廊,迎面便是一大片月季花床,童年的帝弥托利偶尔会蹲在那里看蚂蚁。
“山猪,快看哥哥新送我的匕首!”菲力克斯远远喊道。
他们是法嘉斯的孩子,像玩积木一样玩弄钢铁。
那时,这还几乎是个昵称,不像后来一样带着蔑视。
帝弥托利站起身来迎向他,画面忽然远远倒退,狂风吹动故国的青狮旌旗,瞬息之间众多死者面目已经模糊。
这是第一次,菲力克斯发现自己想起帝弥托利时,心没有被悲痛和懊悔撕裂。他梦中的不是因两度痛失所爱而陷入疯狂的王子,因此他追上了他,两双小小的手相握,小小的菲力克斯大声说:“再见,山猪!再见,我的好朋友!”
8、
英谷莉特还是天亮之后就出发了,这不在任何人意料之外。她跨上马背前,最后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或许并没有,或许那只是平静礼貌的一瞥,一切都是送行者们内心不安的投射。
简陋的送行队伍散开,士兵重新回到校场,仆人们各归工作,收获、挤奶或刷洗楼梯。转眼之间,城堡门口只剩下病假未销的领主和无所事事的佣兵。
秋风猎猎,菲力克斯的头发给吹得张牙舞爪,他看了希尔凡一眼:“风太大了,回城堡里面。”
一时之间,希尔凡不知道自己应该接受缓刑还是速求一死。
希尔凡与菲力克斯并肩穿过一楼走廊,长廊两侧展示架上陈列着大小各式铠甲。
“晚饭有你爱吃的巴克斯渍串烧兔肉,是我们庄园的好猎手昨晚才带回来的兔子。”
其实那只兔子本来是准备炭烤的,希尔凡特地叮嘱厨娘换一种做法。巴克斯是酒神的名字,菜如其名,这道菜要用南方精酿葡萄酒腌制,算是宫廷菜,菲力克斯在外面一定吃不到。
“行啊,吃就吃。”菲力克斯面朝前方,斜了希尔凡一眼,不动声色转回眼珠,“我看看你明天能想出什么新理由。”
“什么?我……”
如果希尔凡没看错的话,菲力克斯好像笑了一下,有点皮笑肉不笑,可希尔凡实在觉得这副表情该死的可爱,希尔凡莫名也跟着笑了一下:“明天会有达夫纳尔炖菜和几名急需你指导的兵士长,后天会有丰收节。”
“大后天呢?”菲力克斯追问。
希尔凡沉默了一下,稍微偏过头颅。城堡外晨日明亮,却照不彻石砌墙壁深深处,盔甲表面反射着摇曳不定的昏光。“还没想出来,”希尔凡说,“也许就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菲力克斯哼了一声,加快脚步把希尔凡扔在身后。他大步流星,两臂甩得高高,那个倔强的背影再一次和孩童菲力克斯重叠了。希尔凡突然想起他们曾在这里玩过捉迷藏,菲力克斯灵机一动钻进某座展示架上的铠甲里,成了最后赢家。
留在这里,想忘记菲力克斯是不可能的,每块砖石都有回忆,除非希尔凡把戈迪耶城堡整座拆除。他要忘记我应该容易多了,希尔凡心想,天大地大,陌生的景色和人物可以把我冲淡,就像往酒里注水。
从上周起,戈迪耶领主庄园已抵达不少为丰收节而来的商人,他们借住在城堡外的市镇,带来东方、西方和极北之北的货品——没有南方的客人,只因那里正饱受瘟疫煎熬。顷刻之间,小镇像城市一样热闹,而城市像过去的王城一样繁荣。
又过了两天,骑士和佣兵们也逐渐聚集,他们在开放的比武场地同矛靶或彼此做对手,飘动的旗帜在半空扰攘,连续好几天,剑盾交击之声不到天亮便响起。随后,乐人、歌手和杂耍班子也涌入,鲜亮的衣物充盈了朴素得略显单调的领主城镇。
希尔凡已经命令守卫队增加巡逻人手,保证城内治安。除了一起醉酒斗殴事件以外,直到丰收节当天姑且还算无事。只是他终究精力不济,工作时间一长便显露疲色。
除了审批各种文件以外,他还要接待领地内次封臣与大小骑士,对他们重复那一套祝福和感念忠诚的话语。这流程菲力克斯也是熟悉的,那时他坐在椅子上脚还碰不到地面,等候在伏拉鲁达力乌斯会客厅父亲的左手边,看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献上装满当地谷物的丰收角。伏拉鲁达力乌斯领面积更大,封臣也更多,这个过程也就更久,往往要从节日前一天早上开始,到夜里才算告终。
希尔凡捏了捏自己的长睫毛,这是他从小的一个习惯动作。
“我开始认真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了。”希尔凡对书房一角低头用油布擦剑的菲力克斯说,“这次生病之前,我还感觉自己很年轻,再加上又不打仗了,那些老家伙们劝我,我一点儿都没当回事。”
菲力克斯的后背笔直如同枪矛,他扫了希尔凡一眼,下巴绷紧,一言不发。
“我应该不会有血脉亲人了。”希尔凡继续,“若是能将斯灵的问题在这一代内解决,破裂之枪也可以从此束之高阁,用不着操心纹章的问题。”
菲力克斯有很多问题想问,他谨慎地选择了其中一个:“你要从父亲那边过继一个孩子吗?”
希尔凡摇头:“不,我要把戈迪耶领交给老师,让它成为王国领,由老师选择合适的继任者。”
菲力克斯的心颤了一下。如今菲尔帝亚还叫菲尔帝亚,城中却再无布雷达德,数十年之后,戈迪耶、伏拉鲁达力乌斯或贾拉提雅也都将与他记忆中的事物毫无关系。
“你不去跟他们过过招吗?”希尔凡用下巴示意窗外校场上的热闹场景,“跟我一起待在这里太无聊了。”
话虽如此,希尔凡无法否认心中的窃喜。
“用不着,我知道那都是什么货色。”菲力克斯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竖起保养好的剑,欣赏它的锋刃在阳光中闪耀的模样。
“差不多要到宴会开始的时间了。”希尔凡站起身,“一起来吧。”
“我去换一身衣服。”菲力克斯说。他身上还穿着清晨训练时的皮革马甲。
希尔凡想说不用换也可以,但他很高兴菲力克斯愿意配合节日氛围,便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在橡木筑成的高大厅堂内,六列长桌排布开,左右各三,中间通人。希尔凡进入时厅里人还不算多,但很快便挤挤攘攘,长椅上人们肩膀挨着肩膀。
他走向厅堂尽头最高的木椅,那是他父亲、父亲的父亲与历代的红发戈迪耶领主坐过的位置。
希尔凡的一生总是在表演。他表演逆来顺受的弟弟,童年时光里他真的对哥哥怀抱过痛苦和无望的期待;他表演一事无成的浪子,尽管他对女人毫无兴趣,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对她们有不合理的恐惧与敌意;他表演投身于芙朵拉统一的骑兵将领,可他永远有一部分——那小小的忠义之心——随英年早逝的王子殿下一同埋葬;如今他表演尽职尽责的领主,真正的他又在哪里?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红色的狐狸,被菲力克斯一箭射死,又变成一只苍鹰,从空中俯瞰菲力克斯在战后荒芜的大地上策马奔驰,赶赴一场又一场的血宴。
地位高的封臣坐在长桌距离希尔凡较近的那一端,但与希尔凡并排的高椅是空的——那是领主的妻子或继承人的位置。
菲力克斯在一个不早不晚的时候到了,人们已经聚集,但还不算没有他的位置。希尔凡惊觉那是通过考核的刀剑将领服装,深蓝近黑,领口和袖口有藤蔓花纹刺绣,为了方便活动,长袍侧面开口,走动时会露出结实的大腿。这的确是菲力克斯最接近节日盛装的衣服。
菲力克斯踏进大厅时,谁也没注意到他,喧嚷依旧。尽管菜肴还没有传递,人们已经开始分享餐前酒。锡制、陶制和镶嵌铜铁的角制杯交撞,每次相碰都会溅出一些掺了香料的烈酒。中午才刚刚开始,大厅里却已经弥漫着酒气。
菲力克斯经过长桌末端的流浪骑士和雇佣兵的位置,那里最为混乱,酒气也最浓烈。
他经过长桌中段戈迪耶中小领主和受封骑士的位置,那里大多是战争期间及战后擢升的新贵族,年轻、骄傲,如同锋芒不曾受损的剑。
他继续向前,人们开始纷纷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交头接耳议论他是何许人也,试图辨认他的衣服和武器上是否有纹章装饰。
他走到长桌尽头,大厅里已经一片寂静,人们停下欢饮和交谈,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长桌尽头那些戈迪耶大封臣年事已高,他们大多是法嘉斯王国的旧臣,曾与罗德利古把酒言欢,曾与兰贝尔和先王后共同驰往达斯卡,都认得过去的伏拉鲁达力乌斯大公爵继承人。
在所有人中,最惊愕的当然是希尔凡。他心如擂鼓,注视菲力克斯漫不经心地迈动脚步,大大方方地走上三级木阶,理所当然地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上。
这位置未必一定属于配偶或继承人,受邀的领主贵客也有权入座。希尔凡可不敢提出这种可能会被讽刺的邀请,但如今菲力克斯自己坐了上来。
“宴会开始了吗?”菲力克斯侧头低声询问。
“宴会现在开始。”希尔凡宣布。
菜肴一盘盘呈上,其丰盛足以匹配丰收之名。前菜是燕麦挞等点心,主菜是涂满蜂蜜与香料的烤牛腿和烤羊腿,还有肚子里填满水果和肉馅的烤鹅和烤鸡,不过北部边界临海的戈迪耶最不缺的还是各式各样的海鲜,鱼虾蟹类不一而足。游吟诗人和流浪乐师们开始演奏乐曲,嘹亮的铜管乐器和节奏分明的鼓点交杂在一起,他们唱起颂扬卢古与风之少女的歌,唱奇锋和潘恩的友情——狮子王的左右手。也许人们没注意到,奇锋最后的继承人就坐在戈迪耶领主身边,手里拿着一只铜酒杯百无聊赖地啜饮。当然,也有戈迪耶特色的歌曲,希尔凡早已宣布城内不得唱杀戮斯灵人的歌谣,不过总还可以唱一唱初代边境伯爵在海上挥舞破裂之枪的英姿。
这些歌曲本来都是欢乐壮阔的,正适合在节日表演,然而,于法嘉斯已经亡灭的如今,却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一些哀伤的乡愁。
“他有少年的身姿与少女的玛瑙眼,
眼光好似千根锐利的箭。
他要保护时坚如堡垒,
他要杀戮时无人生还。
在卢古之后他第一个进入菲尔帝亚的宫殿,
在王座前他们曾把酒言欢。
他是王国的盾,
他是国王的剑,
奇锋是无与伦比的宝剑……”
希尔凡听见这种歌,不禁有些如坐针毡。他知道菲力克斯最讨厌骑士歌谣,尤其是关于奇锋的一切,而这大厅里又热又吵,他真怕菲力克斯下一秒就会不耐烦地起身走人,然而菲力克斯一直坐着、听着,他的话不多,在希尔凡与其他封臣交谈时也保持沉默,却喝了不少酒。
医生特地叮嘱希尔凡少喝酒,因此他只喝了开宴时浅浅一杯,还掺了一半水,除他之外的所有宾客都渐渐酒意汹涌。大厅内喧哗增大,逐渐盖过乐声、歌声和鼓声,人们必须吼叫着才能交谈。
第一轮菜上完以后,按照习俗,附近城镇的平民和领主骑士们的低级随从也都进入了大厅。这一餐饭几乎吃了整个下午,秋夜来得早,城堡外的天空已经星月交织,仆人们点亮墙壁上高悬的火炬,进入长桌之间,清理桌上残羹。桌子并拢到一起推到大厅两侧,只留下一列桌子呈放酒壶和甜点心,供人们随时取用。
宴会厅成了舞厅。这舞蹈和加尔古玛库那堂皇优雅的舞会完全不同,人们随着节律挥动手足,乐声越来越大,舞蹈也越来越狂乱。群舞之中不再区分出身,他们只挑选合心的舞伴,拥抱在一起跳跃旋转。酒壶摔得粉碎,酒液泼洒在衣裙上,尖叫声也汇入歌舞的河流。
舞蹈之后往往便是欢爱。一对对爱侣或是今天中午才刚刚见过的陌生人们结伴走向城堡外各处角落,有人在大厅里就开始动手动脚,其中甚至包括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这当然是每年丰收宴会的常规场景,连希尔凡都对此感到头痛,他有些难以想象菲力克斯怎么忍受。
果然,菲力克斯深呼吸,按着太阳穴站起身来,向大厅侧门走去。
希尔凡立即追了出去,菲力克斯脚步很快,希尔凡在路上被一个女佣给撞了一下,她的壶跌在地上,人也差点跌在他身上——他一个敏捷闪身躲过。两句寒暄之间,菲力克斯已经没了踪影。他只能凭直觉选了一扇距离较近的边门冲出去,秋夜寒凉的空气瞬间鼓满了他的肺部。
在园艺灌木围出的小径上,希尔凡一边小跑着,一边四下张望,忽然,他看到菲力克斯站在花园中央昂首看月亮,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剑,另一只手拽着衣领。
他慢慢走去,菲力克斯转过头来。
“是不是里面太吵,受不了了?”希尔凡问。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菲力克斯回答,“但我是出来上厕所的。”
“喔……”希尔凡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看见菲力克斯走了一步,居然踉跄了一下。菲力克斯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双腿,希尔凡忍俊不禁:“你喝多了。”
“坐在那里又不能走,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
菲力克斯甩了甩头,试图甩走醉意,那风吹日晒也未改白皙的脸颊上浮着两片酡红。他像一棵开花的树,笔直地站立在那里。希尔凡向他迈去一步,鼓起多年未有的勇气,向菲力克斯的脸颊伸出手。
菲力克斯一偏头,轻巧地躲了过去,希尔凡被一盆凉水兜头浇来,他讪讪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结巴了一下:“我……我看你鬓角好像挂了灰尘,不好意思……”
“……手碰我。”菲力克斯以极低音量呢喃。
“什么?”希尔凡没听清。
“别用你那只戴了别人戒指的手碰我!”菲力克斯大声嚷回去,无限近似于嘶吼。
“戒指……”希尔凡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金环,愣了一下,开始微笑,微笑转为大笑,大笑又变成狂笑,他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不得不捂住肚子,甚至无暇顾及一脸屈辱地怒视着他笑弯了腰的菲力克斯。
“菲力克斯,菲力克斯,我的菲力克斯……”
希尔凡一边笑,一边再次伸出手去,他展平五指,在菲力克斯眼前褪下戒指,竖起来,向他展示金圈内部的细小铭文。借着月光和星光,菲力克斯终于看清了那一圈紧密相衔的花体字母:
Felix Hugo Fraldarius
“对不起,”希尔凡用指节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我擅自跟你结婚了。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些……这些什么戒指在哪根手指头上的含义呢。”
希尔凡把戒指戴回手上,再次向菲力克斯的脸颊伸出手去。“不是别人的戒指。现在可以了吗?”
菲力克斯僵立原地一动不动,从额头到脖子全部通红,希尔凡想这不完全是酒的缘故。他俯身亲下来,吻像流星一般千钧坠落。他亲吻菲力克斯滚烫的太阳穴、眼角和下巴,只是不去触碰嘴唇。
“跟他们不一样,领主可是有自己房间的。”希尔凡在他耳边低语。
菲力克斯一把拽住希尔凡的衣领,迫他低下头来,昂起脖颈亲上他的嘴唇。与其说是吻,毋宁说是咬,希尔凡疼得嘶气。这就像菲力克斯和他的爱情,刀口舔蜜,得之也苦不得也苦。
菲力克斯咬完就要抽身,希尔凡哪能如他所愿,把他捉回怀抱里,双臂紧紧抱住他,菲力克斯只是很轻地挣动了一下,就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
菲力克斯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城堡里的震耳鼓乐远在天边。
从古廉打开压井的石板把希尔凡捞出来,他恳求被自己视作真正哥哥的少年骑士向菲力克斯保密起;从他被麦克朗扔在雪山里迷路,跪在雪地里吞了一口雪解渴充饥起。如果我死在这里,就无法完成和菲力克斯的约定。为了让菲力克斯快快乐乐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我也要好好活着。他开始和女人们交游,菲力克斯便开始和他疏远;达斯卡事变后他失去了古廉,又失去了一部分的菲力克斯和大部分的帝弥托利;战争开始,他失去了加尔古玛库;战争结束,他失去了故国与无望的爱情。现在菲力克斯回到他身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只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完全没有成长,还是那个伏卧在井底为哥哥的无情而嚎哭的孩子,他一生的高尚和卑劣从那一瞬开始,而在这梦一样的生命里,他只想把此时此刻拥有的东西抓在手心。
“这么多年……”希尔凡与菲力克斯头颈相交,轻轻摩挲他的耳朵,“菲力克斯,我只想要你,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只想要你……”
“别说这种话。”菲力克斯回答,“这会让我想杀了你。”
菲力克斯闭上眼,睫毛抖动。因为我也是,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一直想要你。
9、
希尔凡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戈迪耶城堡巨大,走向卧室的过程里他逐渐冷静下来,深恐菲力克斯也是如此。如果醉意消散,美梦是否又将苏醒?希尔凡假作漫不经心地偷眼瞥看菲力克斯,只能看到他表情平静地跟随自己的脚步,热度已从菲力克斯颊上褪去,那一道左眼睑到颧骨的伤疤在昏暗的烛火中闪着淡粉色。
希尔凡开始策划走到门口后如何与菲力克斯体面告别。
然而房门刚一打开,菲力克斯立即旋入门内,把希尔凡压在门板上,撞出“哐当”一声,跃跃欲试地亮出牙齿。他是要吻我还是要吃东西?希尔凡哭笑不得。他搂住菲力克斯:“现在我还你一个,可以吧?”
菲力克斯无畏地昂起头。希尔凡正要吻下去,敲门声响起。
“伯爵,要添柴吗?”是布里吉特的声音。
房中两人一齐把目光投向壁炉的余烬,希尔凡道:“不用了,待会儿我自己添。”
布里吉特却没离开:“伯爵,我们的厨子可翻不出什么花样了,您还是跟菲力克斯少爷好好谈一谈吧。”
菲力克斯闻言嘲讽一笑,希尔凡心虚,不敢回看。
“我会好好和他谈。”希尔凡承诺。
“连我都知道他是嘴硬心软的好孩子。把您的想法跟他说说,再问问他的想法,这么简单的事,大人您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虽然用着尊称,布里吉特却是长辈的说教口吻。
希尔凡无奈地重复:“我会的,我一定会,今天晚上我就找他谈。”
布里吉特这才离开。听着老人拖沓的脚步在走廊上远去,菲力克斯松开希尔凡的衣领:“你打算怎么和我谈?”
行动胜于语言。希尔凡用眼神回答道。
希尔凡少年时曾号称自己为讨女人欢心才成为骑士,稍微了解他一点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事实。马匹待他天然亲厚,再暴烈的马在他抚摸下也会驯顺。菲力克斯见识过他和马匹打交道。它们认得希尔凡,认得他手掌的宽忍仁慈,认得他声音的甜蜜沉稳。甚至,菲力克斯的那匹帕迈拉小黑马身中流箭时,也是希尔凡守着它咽气。
“好男孩,很快就不会痛了。好男孩……”他伸出手盖住马匹双目,凑近它抖动的耳朵,似诉喁喁爱语。
希尔凡盖住菲力克斯的眼睛,说着一样的话。有那么一会儿,菲力克斯以为自己就是那匹濒死的马,要靠着希尔凡的身体断了气。领主希尔凡不再像军旅生涯中那样,吃睡常在马上,但他依然有着骑兵结实有力的腰和大腿,菲力克斯在他身下呜咽,挣扎着躲避他的手指。
“别看我。”希尔凡乞求。但如果菲力克斯听话,他就不是菲力克斯。他硬是把身体后撤——因为希尔凡在他里面的时候,他没办法集中精神使出一分力气。他掰开希尔凡的手,总算看见了那张脸。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整张脸都湿漉漉的,眼中闪耀着刺目的感情,作为一个娴熟的猎人,菲力克斯对此很熟悉,那是近似于食欲的、野兽的贪婪。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想隐藏的东西,至少是其中一部分?但这并不可怕。如果现在照镜子,菲力克斯肯定能从里面看见自己差不多的表情。
他们叫着对方的名字去了。
菲力克斯失神了好一会儿。
每过一段时间,身体就会充盈多余的种子,用单调的手法排掉它们,不然它们也会在睡眠中自己跑出来,这曾经是他对性的全部认知。自己刚才的丑态他不愿回忆,而令他更不愿意承认的,是他无比眷恋此刻希尔凡紧紧搂住他的手臂。
壁炉没有添柴,余热散去后,房间变得湿冷,他们在被体液脏污的毛毯下蜷缩成一团。
他们静静躺了一会儿,希尔凡先开口说话,声音里有种令人着迷的沙哑:“菲力克斯,我现在是你的恋人吗?”
“为什么问这么蠢的问题?”菲力克斯不自在地动了动,像一只被人类抱厌了的猫,希尔凡顺从地松开了手。
“因为如果你对我说,只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别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我会很伤心的。”希尔凡苦笑。
菲力克斯笑出声来,从未觉得心头如此轻松,多年以来间隔在他们之间的障碍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摘下希尔凡手指上的金环把玩。
“我不是你的恋人,我是你的丈夫。”
他试着戴上那枚戒指,稍嫌太大,便又套回希尔凡的无名指。
是他的丈夫。希尔凡心想,是他从古廉那里偷来的小弟弟,是父亲送给他的最好的朋友,是他的同窗,是他的战友,是他约定与之共死的人。
“告诉我,”希尔凡握住他的手,“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我醒过来那天,你明明答应过讲给我听。”
“讲到天亮也不完。”
“随便说一两件就行了。”希尔凡温声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菲力克斯说,“这些事对我来说都一样,你想知道什么你就问吧。”
希尔凡看进菲力克斯的眼睛。他惊奇地发现男人并未转头,只是稍微闪了一下目光就望了回来。变得勇敢了啊,菲力克斯。
或许这也和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关——赤身对面,近到可以闻见彼此呼吸,近到菲力克斯的头发让他鼻尖发痒,如此距离,再躲避四目相对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知道你脸上这道疤的由来。”希尔凡用气声说。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菲力克斯嘟囔。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这故事很无聊,两三句话就能讲完了。”
“离天亮还早着呢,为什么不讲得长一点?”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是谁的为什么比较多?”
“你什么时候才能再也不提二十多年前的事?”
“我要是真的再也不提,你该伤心了。”
菲力克斯停顿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希尔凡该死的正确。
一道疤完全可以是战场上的无心之失,菲力克斯不明白希尔凡为何认定它有值得一叙的故事。
这大概是他成为雇佣兵第三或第四年的事。菲力克斯没加入任何佣兵组织,尽管这是佣兵顺利获取报酬、提高生存率的最佳手段。但如果他想要富足和安全的生活,何不留在伏拉鲁达力乌斯领做他的大公爵?凡是从前的贵族想要保留旧领地,贝雷特无有不允。
只有雇主同时雇佣他和其他人时,菲力克斯才会短暂与人结伴,几天之后各奔前程。
那年他受雇于一名有产骑士,做他私生子的保镖,把那少年从奥克斯的山区护送到努维尔的海港,他想偷偷让这儿子继承他的一间铺子。菲力克斯的同事还有三人,对于一个小骑士的私生子来说,这阵仗已大得毫无必要。
路上遇到两伙山贼,诚如菲力克斯说过的那样,他的多数敌人都是失去田地的农民、失去商铺的店主、失去子女的绝望父母以及失去父母的绝望子女。他们拿起锄头、镰刀、连枷和木棍做武器,怎么可能敌得过菲力克斯——法嘉斯培养的准骑士、加尔古玛库教育的剑客、战争淬炼的修罗?
他们抵达努维尔的那间布料店,用钥匙打开后门,三四个人从悬挂展示的麻布与绸缎后走出,穿着奇特的半红半白服装,左额头有红色蝎子纹身。
这是西部海岸最著名的暗杀组织“红蝎人”,据传其成员十岁上下开始接受特殊训练,武风与中央芙朵拉迥异,使用刻有魔法符文的罕见武器——钩、镖、曲剑、刺轮等,难攻难破,雇佣价格极高,出手必定见血。
菲力克斯的三名佣兵同伴掉头就跑,即便是菲力克斯,单独对上好几名红蝎人也难有胜算,他一伸手,拽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菲力克斯怒道,“你已经拿了定金。”
“有钱赚也要有命花才行。”佣兵拔剑,一刀砍下菲力克斯抓住的衣襟,“看在这些天我们分享营火的份上,兄弟提醒你一句,打不过。要命就快跑。”
红蝎人有礼貌地等待他们结束对话,菲力克斯丢掉断襟转过身来,缓缓拔出剑。
菲力克斯最终赢了,杀了三个,第四个被他砍去双臂,再拿不起武器来。代价是他身上又多了几条大口子,右腕重伤,一把弯刀斜划过他的左眼睑,血流如注灌进眼内睁也睁不开时,他真以为要失去这只眼珠了。
他养了将近一个月才踏上归程,回去找那名骑士收尾款,发现逃跑三人中的一个也在努维尔待了一阵子,发现养子还活着,讨了蜡封手信,提前回去冒领报酬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希尔凡为之光火,“那你就白干一场?”
“不,骑士也给我付了同样的尾款。”菲力克斯平直地说,“他不在乎到底是谁保护了他儿子,比起那点钱,他更希望堵住我的嘴。”
其实尾款连菲力克斯的医药费都不够。
骑士的妻子是瓦立大封臣的小姐,当初在比武大会上对他倾心,违拗家人的意志才堪下嫁,因此有财力雇佣四名红蝎人。
希尔凡抚摸菲力克斯的伤疤,叹了声气。“世上尽是不平之事,我的菲力克斯受委屈了。”
无论是丢下同伴的衣襟,孤身面对暗杀者,还是在努维斯的巷道角落里躺着,等血自己止住,甚至是骑士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信任、打发乞丐般把一枚银币扔到他手里,菲力克斯都没有觉得分毫的“委屈”,因为他打从心底里不在乎这些人。他早知道佣兵为财生,为财死,杰拉尔德那个有纪律有原则的佣兵组织不过是个美丽意外,只因为他原本就是赛罗司教团的骑士。然而此时此刻,躺在希尔凡的怀抱里,一股迟来的、淡淡的愤怒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是的,菲力克斯这才注意到,在这次与希尔凡重逢之前,他已经很久不曾愤怒了。
希尔凡继续抚摸他的伤疤,只是用嘴唇代替了手指。他的唇干燥滚烫,流火一样烧着菲力克斯,重新点燃了他。希尔凡钻进被里,分开他的大腿,自他杯中欢饮。
他们后来又断断续续地聊天,菲力克斯告诉了希尔凡他曾经心爱的剑是怎么断的,甚至告诉他自己总是做很多梦,只是对梦的内容讲述得含糊不清,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困了。他们很快都睡着了。
天光微亮时,菲力克斯睁眼醒来,看见已经醒了不知多久的希尔凡坐着,低头看他微笑。希尔凡没穿上衣,被子掉在腰间。房间里很温暖,大概是希尔凡起来添了柴火,有一个人在菲力克斯身边起起卧卧,他竟然全无察觉。
“我希望菲力克斯能重新习惯在床上睡觉。”希尔凡趴在他耳边轻轻说。
菲力克斯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希尔凡要说什么。
“留下来吧,菲力克斯。”希尔凡的话音里含有不再恐惧的决意,他期待首肯,也接受拒绝,“我需要你,为我留下来吧。”
如果一点点温柔就能给希尔凡这么多勇气,难道从前果然是他菲力克斯太吝啬?还是说希尔凡命中注定有这劣根,只是今日才克服?
菲力克斯又想起自己常做的梦。
他站在一艘钢铁双列桨座战船上,船无水手而自行,湖面动荡不安,波浪溃溃沸腾,天地昏惨无光。
甲板由棱角分明的钢筋铁板堆成,几乎无处容身。
他想跳下船去,但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不许他这样做。
他就这样在船上四处走,像只困兽,两脚割得鲜血淋漓。
他总是醒来后才意识到那片水域是洛赫兰湖,横跨戈迪耶领和伏拉鲁达力乌斯领,以风平浪静、渔产丰富而闻名。
昨晚他又梦见那片湖,而且终于一眼就认出它。湖面如一块巨大蓝宝石,正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湖心荡着一条小舟,希尔凡躺在舟心,用一件衣服遮盖阳光,远远看见菲力克斯便站起来,小舟前后摇晃,希尔凡却站得很稳。
希尔凡用他的长枪做桨,一路划到岸边,菲力克斯登舟。他是他的摆渡人,菲力克斯随荡开的涟漪低头看水面,上面映出他的过往人生种种:出身高贵,罹患忧难。痛失所爱,蒙受悲哀。困囿怨怒,寻觅出路。希尔凡平静地摇着桨,直到长枪碎裂。
“无桨的船我们该如何航行?”他问菲力克斯。
你将我带到这里,剩下的路就让我来。
菲力克斯折断腰间的长剑插在船首。“我想这是一面好帆。等风起吧。”
年华尽数消隐,船上的是两个男孩,头碰头躺着,和风柔柔,是大树节的好光景。
战争结束后,心碎的菲力克斯骑着小母马来向希尔凡告别,好像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尽管他今年只有三十岁。在修道院读书学习,他为希尔凡一到休息日便与农家或市镇上的少女们厮混而大发脾气,也许在一百年前。而罗德利古挽着他的手,介绍他的名字并把他的手递到高他一头的男孩手中,好像是前生的事。
或许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菲力克斯清楚地记得希尔凡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菲力克斯,我带你去马厩玩吧。”他拉紧他汗津津的小手,“爸爸的灰母马今天早上生了一对小马驹!”
菲力克斯不记得那天发生的其余一切。他不记得自己是几岁,不记得他们还说了什么别的傻话,不记得那对马驹的模样。他只记得这句话,以及法嘉斯大树节的和煦阳光照耀在那男孩闪亮火红的头发上,投映在菲力克斯的眼中,并在今后时光中永远停驻在那里。
他走神得太久,希尔凡开始不安。菲力克斯握住他的手安抚他。
死者要是看见我过得幸福,是什么滋味?菲力克斯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很在乎这问题的答案了。因为活着的、呼吸的、等待他回答的希尔凡更加重要。
“我答应你。我留下来。”菲力克斯说。
《火焰纹章风花雪月·折剑为帆》后日谈:
即使战争结束了,芙朵拉各地仍持续发生许多小冲突。得知还有让他挥剑的战场后,菲力克斯就放弃了贵族的身份,选择以剑维生。七年之后,他前往探望因时疫而陷入生命危险的戈迪耶边境伯爵,也就是他一度与之作别的友人希尔凡。菲力克斯照料希尔凡直到他康复。童年的法嘉斯,少年的加尔古玛库,无数次投向彼此的眼光交错又转开,他们最终不再逃避爱情。
菲力克斯选择留在戈迪耶领协助希尔治理领地,他运用自己七年间在世界各地流浪所得的见识与智慧,与希尔凡共同复兴饱受战祸殃及的芙朵拉北部,致力于消除北部贵族对纹章的执念。在菲力克斯定居戈迪耶的第二年,边境伯爵宣布了与前公爵继承人的婚事,这是芙朵拉统一王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同性婚姻之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