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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2
Words:
18,575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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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its:
554

Reverse:2000

Summary:

废土au,一个从1990年到1999年无限轮回并留存了人们所有记忆的世界。有人选择和平,有人选择战争,有人选择宗教,有人选择什么也不做......一切都将归来,时间也不例外。人们聚集在一起或颤栗或平静地盯着液晶屏,静静等待1999.12.31变成1990.1.1。

Notes:

*全文2w,祝我船5.21快乐!

*这篇是无差,当作哑乌/乌哑都没问题,有雷的朋友可以提前离开。尝试无差的原因是我想要描述两个没有确定体位的个体之间那些复杂的心路历程。如果没有同人概念下的固定印象,他们的设定应该会更加鲜明和真实体现各自的主体性。本篇哑和乌之间的丰富关系可以从各种角度解读,也希望读者能够从不同的视角来看待他们所经历的事情和做出的选择。

乌尔里希洞悉之底的语音:“这并不困难,我只是不断地追逐答案。这次,或者下一次。”

BGM:Wanting-Getting-Wanting,by DEMONDICE
“I’m feeling angsty, and thankless, and like I fell from grace.”

Work Text:

—————————————————————

键盘敲击声在冰冷的巨大机械造物之间产生回音,像是这场一边倒的宛若屠杀的战争下垂死之人喉间喘出的最后一丝气息。密密麻麻的缆线从地上一直铺设到空中,它们连接之终的破旧主机箱显得如此渺小。看到进度条艰难攀升至百分百,闪存盘被操作娴熟的男人拔出后迅速塞入了挎包,半途还由于接触端被变形的接口卡住而被捏紧了上下甩动。接着他拉低兜帽,身手矫捷地在废墟中穿行。断裂的钢筋,布满锈蚀的金属构造,不知用处的精密仪器上覆盖着火山灰般厚重的尘土。他的脚下满是朽坏的巨型机器,顽强的藤蔓缠绕于上试图靠近从建筑裂隙里倾泻下的一线微光;早已坍塌的废弃建筑像一头搁浅死亡的鲸鱼。
“Ulrich,即便我们没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但我依然相信你......只是你不能突然消失,让我找了你足足十年。我执行过许多你的计划,你知道我从不会提出反驳。我为你成为过领袖,教宗,乌托邦的设计师和死刑犯,而你却在第七个十年躲着我行动。Ulrich,我有点生气了。”
闪存盘在挎包里随着男人的动作左摇右晃。便携的移动端没有显示屏也没有发声部件,因此Ulrich只能沉默。
他把闪存盘丢到吧台上,双腿交叠搁在上面等着自己的一杯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最负盛名的鸡尾酒——唯一的问题只是现在没有那么奢侈的龙舌兰,就连最基本的青柠也没有——于是递到功臣手里的只有一杯盐和医用酒精调出来的苦水。
他低声骂了句,随后一饮而尽。
“下次再给我喝这个,我就把数据交给未来军。”
THE NEW CENTURY的霓虹招牌摇摇欲坠。
“未来军的领袖现在不正在你手中吗?”吧台后的少年笑着说。他异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仍然只是个猜测。”
角落里有人轻声道:“哑谜,你拿到了Ulrich的存档?藏在那处废墟里的正是你写下的那个原初数据库。我了解它,它只会允许你去取走自己。”
那是个神秘的女人,长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庞,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声称这张脸会像烙铁一样印在自己的脑子里再也无法忘记。她说话的声音没有起伏,她呼吸时的胸腔也没有起伏。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
“X,我们还有多少酒?”
“八升七十五度的酒精,可以用来做防冻剂和燃料,还可以给你喝。”
“那这店开得好失败啊。”男人夸张地叹气。
“其实我为你发明了一套能够自动调酒的戈德堡机,它能用十三条管道分别从水、酒精、盐、木质醋酸菌培育的凝胶、非天然甜味剂——”
“露西,下次我不会这么干了。让我单枪匹马闯进未来军层层保护的废墟,还烧掉了我唯一一件大衣的下摆。”哑谜拎起他的衣服,被激光穿透的环状边缘尚且隐隐发热。
“没有任何人能接近那里十公里半径之内,除了你,哑谜。它让我们别无选择。”
“它这次又是怀着什么目的?这场不公平的战争已经杀死了将近二十亿人......它甚至没有借我之手来行事。”
“这并不比你第五次那会儿杀的人要多,阿德勒。怎么,Ulrich其实能单独行动这件事伤到你的心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红色光点微微闪烁了几次,随后融入黑暗。

第一个十年,阿德勒·霍夫曼死于第七年。
补充:这居然是他死得最晚的一次。
他记得那时所有的计时器都显示出乱码,刺痛的感觉如同一把插入脑髓的利剑。1999年12月31日,这个一千年才会有一次的跨世纪的时刻,所有人都跑去等待和庆祝新千年的到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为甲方的无理取闹而焦头烂额。醒来之后,办公桌上所有的物品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他入职这家公司才一年,所以压根不会想到这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以为这不过是过度加班导致的一次失败的心源性猝死,死神不情不愿地放任他醒来,在新的旧世界留下惊惶的目光。
他发现世界回退的契机是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那件公司给的均码白衬衫不知何时变成了十年前的自已才会有的奇怪审美的格子衬衫——那会儿大家都觉得程序员和密码学家应该有这么一件衣服。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想要呕吐。
他强忍不适抬起头,眼睛无法聚焦。直到冰冷的蓝光不由分说地钻进瞳孔和晶状体,他才勉强能看到显示屏右下角标着1990.1.1。
他茫然地摸了摸下巴,十年来不断地跳槽和高压的工作让他懒得管理形象,身边的人们也习惯了他耷拉的头发,披在肩膀上的小辫和满脸胡茬的模样,但现在那里光滑如新,像十年前尚且注重形象的自己。
像他预料的那样,重新年轻了十岁的人们如梦初醒,旧有的思维和记忆依然在试图把控刹车失灵的意识;整个世界在短暂的迷茫过后开始发疯,有人认为这证明宇宙不过是高维生命模拟出来的虚假程序,而它现在出了bug;有人认为这是不知哪个神的惩罚,不出所料地被所有教派的信徒一致攻击;有人分析这是地球跌入了虫洞而被扰动了时间线的结果,但那高谈阔论的发了疯的理论物理论文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懂......在1999年12月31日乘坐飞机的人们从天上坠落,因为十年前这艘飞机还未被制造出来;有人紧紧盯着面前的巨大空白操作间欲哭无泪,耗费几十年心血的初代原型机就这样突然从眼前消失,整座车间都化为了一座尚未建成的钢筋构筑的牢笼......人们的位置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除了他们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这些普遍的个体性及群体性慌乱都无法阻止接下来的暴行,人类的恶在此刻明确无疑地袒露出来,像尸体肋骨被扒开后那鲜红的心脏——毫无顾忌的破坏,掠夺,政府职能完全失效,工厂停产,电力和干净的水比黄金还要珍贵;地平线上无时无刻不在升起的浓黑硝烟,不息的大火,席卷全球的饥饿和毫无心智的暴乱——这甚至谈不上一场战争,因为它没有指挥,没有目的,甚至没有诉求。人们只是为杀戮而杀戮,为恐惧而恐惧。哑谜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为政府部门效力且具有一定保密层级的工作注定了这里远离喧嚣,而他也乐得清净,却没想到混乱之中这里成为了一片小小的净土。他靠收音机知晓外界的消息,直到十几个电台全部变成乱码;他用家里的材料搓出来一个简陋的发电机,于是那台笨重的电脑就成了唯一能够和他对话的东西。人通过语言和交流活着。可惜,脆弱的网络在断电的第一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阿德勒·霍夫曼只好给自己写了一个能自问自答的简易程序,它能从数据库里调取合适的资料来回应。七十年后的他要是能穿越到这一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砸烂这台该死的主机,可七十年前的阿德勒·霍夫曼什么也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这样的轮回还要再发生六次,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代码会变成什么模样,就像他不知道七十年后的自己将会站在一台与现在面前这台毫无二致的电脑前,用颤抖的手将保存着它最后意识的闪存盘送入未知的世界,仅仅是由于某个无比自私的决定。
“如果给你一个名字,你希望自己叫什么?图灵,诺伊曼,还是埃尼阿克?”
“人类会选择管自己叫造物者的名字吗?我认为你不应该有这样对虚拟程序的刻板印象。”
人类经历的第二个1997年,世界已经崩坏近半,核武库和核电厂被暴力破坏,致命的辐射影响了近百分之八十三的陆地面积,阿德勒·霍夫曼先前由于强迫性思维和重度焦虑症而囤积了一整个储藏室的压缩干粮已经见底,缺乏维生素和光照的他现在连移动都有些困难。
他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对着没有灵魂的造物说话,仿佛对方是面镜子。
“Ulrich——这个德语名字意为财富的统治者。你是一个极度缺乏普遍等价物的德国人,希望这个名字为你带来好运。”闪烁的字母一个个排列出来,组成了在人类看来冰冷无情的词句。
“我写出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嘲讽我。”他拔下电脑的电源线,屏幕漆黑。
第二天,波及大半个州的天然气管道爆炸将这里变为了废墟。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此处都寸草不生。

第二个十年,阿德勒·霍夫曼死于第三年。
补充:“索拉里斯星上的海洋只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会思考的细胞,那整个星球上就只有它存在意识。它和自己对话,和自己博弈,没人能搞清楚它在想什么。我们和它最初的接触就是最终的结果......你读过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吗?”
这次轮回终结于国与国之间早有预谋的、缜密而残忍的战争。当人们发现自己再次陷入轮回,政客们最早冷静下来,并且意识到最先冷静下来的人将获得一切。即使只有短短十年也足够布设无数场生死攸关的棋局。至于黑子和白子最终的命运,执棋手们并不在乎。或许有人曾质疑这样的战争毫无必要,因为十年后一切都将恢复原样。但没人敢赌会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将是最后一次轮回,而这十年间的战争将会永远改变未来的全球政治格局。现代化的对抗依然没有逃脱海湾战争的套路,拥有绝对碾压实力的大国一开始就可以用空中力量销毁对立面的全部设施——你知道的,空军只有两个极端,有,或者没有。我们不必再描述战争,世界上描述战争的作品已经够多了。从磨尖的石头到铸铁的宝剑,从M10狙击步枪到雷达制导空对空导弹,将它们当作杀人工具的都是同一个物种,武器的更迭比生物更快,他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进化多少呢。Mr.Hoffmann,听说你在一个月前就完美预测了当下的局势?你要对得起你无法更改的口音和血液,你要为我们效力,效力到最终的胜利。这场战争进行得过于缜密,过于程序化,甚至没有人动核武器。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代码,这是一个考验人类的谜题,可惜我们永远也做不到这样面面俱备。我们的冲动永远胜过理智,别忘了你的意识就来自许多个神经元细胞互相连接的突触,它们那样脆弱,失去氧气或任何一种你读不出名字的的微量元素就会死去。这种东西,活着的东西,呼吸的东西——它们怎么可能做出万无一失的决策?它们和你的口腔上皮细胞在化学上的构成成分没什么两样!你们难道看不到自己的行动都在完美地配合对方吗?啊,我知道下一步棋要在哪里布设,因为这个世界草创于我的手下。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战争,我知道我将要在哪个阶段死去;我熟悉这盘棋,如同熟悉我亲手写下的程序会如何运转。这场战争的幕后主使不是人类,我很肯定这点,因为没有人类能做到如此精密的嵌合与精准平衡的设计。这是我们无法理解的艺术。
Adler·Hoffmann的大胆猜想和殉职的消息一起被当作绝密封存,上面写着他死于某次意外的漏电事故,但能接触到这份文件的人都不认为情况属实。对于这盘国际象棋的解读成果在他死后迅速归零,未来的七年都没有人能再预测战局的下一步走向。人们依然按照不存在的棋谱打一场不存在结局的战争,没有人对此持有异议。直到棋盘上不再有任何棋子时,一根秒针越过了这个世纪的最后一秒。

第三个十年,阿德勒·霍夫曼死于第五年。
补充:不仅左翼人士喜欢这里,全世界都喜欢这里。伟大的理念和吹弹可破的梦境都不再是幻想!来和我们一起建设新家园吧!———随处可见的广告牌
“这根本不是一个能建成的理想国!”那人睁着血红的双眼大叫。可惜没有人为他驻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体魄健康,精神饱满。
“这是魔鬼的杰作...这是人类无法复刻的奇迹!醒一醒吧——”
“这是今年第八个为此发疯的自称Marx主义者。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在得到满足后总是喜欢再给自己寻找不必要的烦恼。”阿德勒·霍夫曼用手指拨弄着身旁的植株,有些无奈地对身边人道。
“因为这愿望实现得过于轻而易举,以至于曾经他们那些超过百年的奋斗看上去如此飘渺和无必要?果然我无法理解这种思维方式。我已经给了你们最好的生活,这种超出常理的生产力居然没有形成一种拜物教式的崇拜才让我觉得奇怪。”Ulrich道。它而今正寄身于一台仿人类造型的机械躯体中,圆圆的脑袋上是全息显示屏和收发声装置。它穿着一身类似宇航训练服的白色贴身连体衣,意义不明的腰带勾勒出完美符合黄金比例的线条,黑色的长靴则一直能够到大腿——据说这样的打扮能够赢得人类的天然好感。为了促进更好的良性沟通,它听从了阿德勒的奇怪指点。放眼望去,简洁明快的蓝色和白色占据了视野的主色调,受到精心呵护的植物生长旺盛,小动物穿梭在苔藓和灌木的绿洲之中玩耍;抬起头,那些庞大的运输设备随着井井有条地铺设在穹顶的轨道飞速行驶,有条不紊的机械们维护着目不暇接的公共设施;全透明的通行通道里人来人往,两旁则插空栽满了艳丽的花朵......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乌托邦,一个曾有无数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无论是香烟还是钢琴,礼服抑或错季的水果,只要你有需求就能随时得到满足。人们为乐趣而工作,他们不必在乎这样恐怖而高效的生产力从何而来。他们只需要享受生活,而不用知道这一切都维系在一台不起眼的机器之上。
没有经历苦难而得来的幸福迟早会被疯子或道德至高主义者摧毁,即使两者的动机不同。我不会质疑Ulrich的决定,就像我不会询问它在第二个十年中究竟做了什么。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依然称得上美丽。
Ulrich混在众多人型仿生设备中,很难有人能意识到它是这座巨大无比的都市的真正主宰。它时常坐在街角的长凳上发呆,从无线传输入处理器的海量数据中提取和整合出需要的资源,为埋于地下深处的设施群落提供精准的生产比例,以及种种必要的维系。
它是血管,肺叶,以及心脏。
阿德勒·霍夫曼总是能找到它,并默默坐在旁边。直到夜间八点,穹苍之上的人造太阳灯缓缓开始熄灭。他们会聆听着城市的呼吸回到住所,那里永远温暖,像一个真正的家。Ulrich不需要睡觉,因此它只是找到自己的充电接口坐下,从墙中的物品窗里取出一壶咖啡犒劳自己。它的人类朋友在数据处理中心挂着闲职,那里都是群把代码和程序看得比命重的怪人。虽然Ulrich只凭自己的算力就足以胜任城市的运转,但在这座梦想之地,人们的创造意识仍然得到了充分的尊重。
“你睡不着吗?”Ulrich看向床上的人类。重拾旧业的网络工程师盯着天花板似在沉思。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得到回应,Ulrich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走到床沿坐下。接着它利索地爬了上去,学着人类一样的姿势平躺在旁边。两人盯着天花板,谁也没说话。
“天花板。”阿德勒·霍夫曼打破沉默。他说了一个名词,Ulrich认为并无他意。
“是带些柔光的白底色谱,我选择了对人类而言最放松的颜色作为基调,”Ulrich赞同,“看来你的精神并无大碍。”
“你身上很凉。”
“那我离你远一些。”
“不用。”他侧过身来盯着乌尔里希的显示屏,接着轻轻地抱住了它。Ulrich平坦的小腹下钢铁冷冽,STN材质的屏幕贴在他的脸边,果然还是很凉。
“Ulrich,你怎么这么凉?”他的语气有些愠怒。
“我的躯体是金属啊。”回答颇为无奈,似乎仍然没有习惯人类的明知故问。过了一会儿,细微的鼾声从身旁响起。Ulrich看着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和腿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挪开。那晚它虽然一动没动,可超高速的思维却差点儿突破了日常规划算力的极限。
从那天后,人类必须每晚抱着它才能入眠。Ulrich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结果。没有理由,人类做事总是没有理由。
就像看到洁白一片的落雪就忍不住上去乱踩,直到雪化为灰泥才离开。破坏仍然是刻在我们的天性里的东西,毁掉精心构筑的事物能带来一种混合有辛辣和忏悔的巨大快感,这令人上瘾。阿德勒·霍夫曼记得Ulrich突兀地从一台收音机里发出声音召唤着他的追随,它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依然存在,它没有说明此次相遇的原因,它只是说阿德勒,我会为你们建造乐园。在乌托邦建设的两年时间里,最初他听从Ulrich的指引四处奔走,用它展示出的算力试图说服高层投入建设;没有人相信他能完成如此壮举,因为他许诺建造乐园不会有任何血汗作为代价。Ulrich在人迹罕至的荒野开始构造自己的积木,直到它形成了一座镇子的规模后,有个不愁吃穿的神秘乐土的传说才渐渐开始流行。历经了混乱与战争的人们捧起自己碎裂的希望开始踏上求道的显路,Ulrich将他们全部纳入怀抱,用五枚饼和两条鱼满足了他们所有的愿望。它展示出自己不可名状的恐怖力量,将这片乐园的生产力规模提升到了突破量表的高度。不公正的生产关系和分配方式随着巨量的资源堆砌而分崩离析,没有任何人死于这场光荣的革命。纯粹物质性的gc主义理想社会就这样轻易地被一台机器实现,除了一些极端左π,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Ulrich退居幕后,将常态事务全权交由阿德勒处理。它默默地消耗着自己的能量来满足着人类无休无止的索求,看着他们的面貌焕然一新,彬彬有礼,那曾经的暴力宛若从未存在。
“但你没有想到,我们仅凭自己是无法建造这个地方的。这美梦和你无法分割,说到底也并不是人类的作为。Ulrich,你付出了太多,却没想清这样做的目的。”
“我只是为了验证在最高条件的生活水平下,你们是否能保持自己的善良与初心。”
当狂徒挥舞利斧砍向Ulrich时,它并没有躲闪。
“这把工兵斧是你三个月前以野营需要的名义申请来的,现在它有用到应用的地方吗?”Ulrich的屏幕被对半斩碎,紊乱的电火花噼啪作响。但它一动不动,只是依旧用破碎的、剧烈闪烁的“脸”紧紧盯着对方。那和阿德勒来自同一个物种的家伙把行凶武器扔到一旁,跪在地上开始痛哭:“你这毒蛇......你给了我们一个多么漂亮的梦啊!你、你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无数年里,我们都将忘不了这里!...你让以后的我们怎么办呢?”
“你已经假设了这处乐园不会存续太久吗?”Ulrich的发声装置被砍伤,它的声音没有了人性化的加工处理,冰冷而毫无起伏,“......我明白了。”接着,它无力地扶着墙慢慢滑倒,像只失去父母的雏鸟那样瘫坐在角落。路过这处僻静之地的人们大都把这当做了一台受损的仿生机器,毕竟能够从外观识别出Ulrich真实身份的人只有那么几个罢了。施暴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工兵斧落在Ulrich面前。它看到阿德勒从远处跑来,手足无措地捧起它破碎的脑袋——他从未如此慌张。“Ulrich!”他喊,“你不是能将意识上传到任何地方吗?——回家吧,家里、家里有很多电器!你的身体可以再造——”这个人类明明知道它不会在这里死去,却依然眼含泪水,泣不成声。
“阿德勒,我失败了。这个天堂最终仍将毁于它自身庇护的受难者们,继续下去不再有任何意义。”
“阿德勒,我知道...你和其他人类不同。但......这里即将崩毁,我在家里为你留存了足够生活五年的物资和生产建造类机器,没有人能靠近那里。lmmerhin hat das den Staat zur Hölle gemacht, daß ihn der Mensch zu seinem Himmel machen wollte(在人间建造天堂正是通往地狱的道路,荷尔德林),回去吧......”
阿德勒·霍夫曼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他木然地行动着,然后习惯性地打开冰箱。他看到里面新增了一排各式酒瓶,那是Ulrich给他准备的,以它的算力仍然难以确定阿德勒到底衷心于哪款酒精饮料,因此它总是在冰箱空缺时准备好各种能制造出的所有品类。他怔怔地看着那一排五颜六色的瓶子,任由冷气外泄包裹自己,接着他仿佛突然清醒过来,用力关上了冰箱门。他没有问Ulrich为何作为一个代码能在轮回中保留自己的存在,他没有问Ulrich为何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没有问Ulrich的来处与归宿,他只是希望能一直和Ulrich呆在一起——毫无理由,毫无动机,甚至他自己也不会明白这样的情感——而现在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在曾经的家里待了三天,亲眼目睹了失去Ulrich的维系后天堂崩塌的过程。人们此刻展露出的破坏欲远远超过第一个十年的所作所为,也许是因为这里美好地有些不真实,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幻境注定无法永存,而对它的破坏越大,就越能掐灭自己以后渴望这不可触及之处的希望。
我们还要活着,还要活不知道多少个轮回。
我们得当蝼蚁才能活着。
我们不能沉湎在这样的梦里,这会毁了我们以后生存的信心。
我赞美这天堂,我践踏这乐园。
你不能去爱它!
阿德勒·霍夫曼在城市失控的一周后饮弹自尽。此时距离这座地上天国的建成仅有三年之短。

第四个十年,?
补充:数据缺失,记忆缺失,意识缺失。

第五个十年,阿德勒·霍夫曼死于第一年。
补充:他被称为至高无上的领袖,迷途之人唯一的救赎,悲悯的牧羊人,为鱼群传道的圣徒——以及罪不可赦的重犯。
“不,Ulrich,我不能和你说话......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上一个十年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是你在从中做梗,但我没有证据。Ulrich,如果你真的为我、为人类着想,你就不该在第三次十年中让我们真的进入乐园。”
“不!你当然没有错!一组只会遵从创造者意识的代码能有什么错?错的只是我。”
“哦,你又在蛊惑我了。可如今我居然还愿意和你交谈......你能出现在任何显示屏和收音机械里。只要有电子管和晶体管,你就能像幽灵一样出现。你这次主动找到我,为的又是什么?”
“不要再奢谈躲避这该死的轮回的空话了!”
“我们尝试过很多种方法。战争与和平都成了过去式,乐园和地狱也早已不再。就连死亡——就连这曾经被歌颂为最平等的存在也无能为力。如果你死在第七年,那么在三年之后,你仍旧会在1990年的第一天醒来。——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但这和我们正在讨论的事情无关。”
“Ulrich,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对死亡的恐惧,谁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不,这方法太激进了。”
“我...我做不来这种事。我知道我曾经对你倾诉了太多,但如今我愿意向你承认自己的胆怯!我的每次死亡都身不由己,可你从不在乎!哈哈......Ulrich,你不会死,我宁愿你会。你也应该尝尝血液流空的冰冷,身体粉碎的痛楚,在清醒中感受自己逐渐陷入黑暗的模糊......你什么都不明白,你这该死的、没有灵魂的、只知道穷举法的代码!我们还有多少个十年让你挥霍?”
“在同一天自杀......如果成功,我们就会摆脱轮回;如果失败,那也是成功——因为我们可以少受十年的罪......没有人能想出这个残忍又无处反驳的诡异方法,没有人类能提出这么一个方法......不,我还需要思考。Ulrich,如果你是个人类,我会毫不犹豫地遵从你的意志,但你不是。我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我也永远不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只想毁灭人类?啊,你对我感到厌倦,你讨厌我的喋喋不休和优柔寡断,你想要一个静谧的世界!但那里可没有人给你供电!”
“我知道我应该冷静下来......这不用你叮嘱。”
“这个波频能让全世界的信号与我相连?Ulrich,你到底...你到底还能做到什么?如果我不这样做,你是不是也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们?”
“不...不......我永远也不会屈从于你。我有高贵的自由意志......”
“我从不怀疑你,从不......”
“(极力隐忍的啜泣声)”
“还要多少个十年?还要多少个十年!我受够了!我不想一睁开眼就要想到这个不管由何种理念建设起来的世界再次清零!Ulrich,你是对的,你是对的!你能拯救这个世界......”
“一切努力都是毫无必要的。Ulrich,我为之前对你的态度感到抱歉。我们应该避免为这个世界花费太多精力。既然所有东西都会在秒表回归的一刻消失,那么最好的选择当然就是逃避。”
“啊,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Ulrich,我相信你永远不会犯错。即使我们失败过,但我仍然相信你将指引着我通往光明的尽头。”
“你没有感到喜悦,是吗?你应该为自己喜悦!你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存在呀!为自己欢呼吧!哈哈,这台供你使用的电机有380v呢!”
“我可敬的同胞们,请你看看自己的身旁。花费数年建设起来的一切都将随着刹那的黑暗而被抹除,伟大的存在早已为我们这些灵魂里渴望创造价值的生命以最残忍的死刑,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帮助西西弗斯把石头往山顶上推,它早晚要落下,它一定会落下,然后在山脚嘲弄地看着你,因为你注定要再次将它推向山顶......我可怜的同胞们,我们曾天然地接受了流俗的时间观,认为未来和过去仅仅是处于不同维度下的现在,可是岩石和金属有感知时间的能力吗?为什么时间不能是在场的我们的一种属性?唯有能感知时间者方能拥有时间,我们总是靠未来活着,我们为自己的未来划定方向和目标,我们的生活就是成为未来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如今在哪里?我可爱的同胞们,你们那美好的、未来的自己就是过去的自己,就是1990年第一天的自己!既然过去和未来已经成为一体,那么面向未来、向死而生的我们究竟是以何种姿态仍在呼吸新世界的空气?我可悲的同胞们,当前的我们已经不再拥有未来,因而不再拥有现在。所以,拿起你们身边最近的利器,所以,亲手击碎这块巨石,向那可恨的存在证明,我们拥有自己的意志吧,能令我们屈服的唯有真正的自由!”
“Ulrich,我应该这样做吗?......即使我后悔了,也没得其他选择。啊,你看,报纸和电台,液晶电视和便携式传呼机,所有人都在争吵这段奇怪却又蛊惑人心的宣言......我们终究会屈服,我比你更清楚。Ulrich,和我说说话吧,随便说点什么。”
“想让全体人类一起自杀是不可能的,我们同类之间的差距远大于草履虫和斑马。我和你打赌,宁愿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并不是什么拥有坚强意志的人,他们只是文化程度和生活水平过低,思考不了丧失时间和未来对自己的意义。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吃饱饭,他们适应乱世的节奏远甚于适应正常的世界。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偏见,有了他们,人类才能发展下去......活着不是件可耻的事情,活着更不是件体面的事情。一旦有人发现集体性的旅鼠症候群并不能解决问题,那第一个十年的惨剧就会卷土重来。”
“真可笑,他们把这段话的主人奉为救世主,甚至组建了有秩序有阶层的教派......我不会让他们找到我的。宗教诞生于人对未知的恐惧。只要有什么东西能给他们安全感,就算那东西是自己造出来的,他们也会相信。成为神的感觉如何?并不怎么好。”
“我会为自己包扎的,我并不是在逃避......我下手太轻,它马上就会凝固。那些该死的狂信徒通过声纹定位到了我,他们热切地希望我通过电视传播福音......我要继续演下去吗?——如果这是你的意见,Ulrich,我会毫不犹豫地遵从。”
“电视收看率突破了最高纪录,几乎每一台电视都在播放我的宣讲,我的表演......”
“Ulrich,我也要开始信奉这一套了。如果活着仅仅是没有未来的徒劳努力......不,我绝不会......”
“这不是我的本意,但那些狂热的家伙开始全世界抓捕不愿意举办仪式——同一天自裁——的人了!我的同胞就这样轻信任何宣称能终止轮回的言论,我为他们感到悲哀......我宣称应当把这个神圣的日期定到1990年的12月31日,也就是这次轮回第一年的尽头。我们醒来时真的能看到未曾见过的天空吗?如果有人还活着,又该怎么办?Ulrich,我有些害怕了......”
“时间过得真快,电视还直播着世界上几十处巨大集会的情况,南美选择服毒,北美选择手枪,亚洲比较分散,还有一些其他地区......我真不愿看到那些不想追随我的人被强迫举行仪式,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无辜的——Ulrich,我不想再思考了。Ulrich,我喜欢一遍遍从键盘里输入你的名字,你让我感到安心。Ulrich,我找到了你配电箱里的火线——让我拥抱你吧。”

第六个十年,哑谜死于第六年。
补充:“新千年”也许不是个好地方,但却是唯一愿意收留他的地方。
当选择自尽的人们发现自己依然回到了新的1990年1月1日,当未死的人们守着几十亿具尸体艰难存活了九年,他们的怒火和痛苦一齐蔓延,并把所有的罪恶都压在了阿德勒·霍夫曼的头上。从前的救主,现在的撒旦。如果您熟悉历史就会发现,千年前他们对耶稣干过同样的事。把所有的罪都压给一个人,再用残忍的方式处死他,我们就只需要向这个普通人的灵魂祷告就能洗刷罪孽,这是个多么后现代、多么朋克的主意,怎么让古人抢了去?
“绞死他,在他的脚下插满荆棘的尖刺!”
“溺死他,让他的身旁围满饥饿的鲨鱼!”
“砸死他,让他的头脑碎于有罪的石块!”
“把他钉上十字架,给他海绵蘸的醋酒!用长矛戳穿他的肋旁,让他曝尸在各各他山上的荒野!”
“收留他,让他给我们行更多善。”露西打开门,接纳了这个失魂落魄的旅客和他紧紧抓在手里的传呼机。
传呼机绿色屏幕上闪烁光点,阿德勒·霍夫曼打开消息栏,看到Ulrich在向他问好。
“我一点也不好,”造物者说,“带着你逃亡的路上有十七次差点被抓到。”
“最危险的一次,”传呼机开始自动打字,“我联接到最近街道的监控设备上让它过载爆炸,严格计算的半径正好能掩护你逃走。”
阿德勒·霍夫曼不再和它对话。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地方。灯光昏暗,看上去有些年头。吧台后站着一名微笑的灰发少年,他有着波斯猫般美丽的异瞳。没有几个人在店里,因此他正在十分清闲地用丝布擦拭酒杯。为他开门的女人身材高大,棕色的短发末端打着卷儿。她说话的声音就好像早已知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那般笃定。角落的圆桌边有人正窃窃私语,一条比格犬耀武扬威地躺在地板正中央。这里看上去就像个运营不善的居酒屋,却有一个名为“新千年”的伟岸而空洞的名号。现在所有人都把新千年挂在嘴边,仿佛这成了某句能够拯救世界的咒语。有天Ulrich说自己接到信息,一个名字奇怪的酒吧愿意收留这对上个十年的罪人,并且没有任何要求。阿德勒自然不相信这种好事,但Ulrich说他知道这个地方。
它说,它对这里很熟悉。
于是男人相信了它的说法,并没有追问。
“Ulrich,”那个女人说,“欢迎回来。”
“你认识它?”阿德勒·霍夫曼问。
“它认识这世上的所有人。”
“试验次数即将抵达你设想的上限,可你还是愿意相信我们?”吧台后的少年用食指和中指为旅客推出一杯酒。旅客狐疑地看着高脚杯里的不明液体。
“你们可以为他起个代号,像其他人一样——他不会在意的。”传呼机回答。
“你是哪里人?”
“在这个世界上国籍有什么意义吗?...德国。”
“他之前是密码学家。”Ulrich在屏幕上欢快闪烁,仿佛这是个无比重要的仪式。
“Enigma...如何?恩尼格玛型密码机,通称哑谜。这是个20年代无人能够破解的密码机。我觉得你身上的秘密值得安装足足四个「转子」。”
哑谜没赞同也没反对。
“露西,露西!”屏幕用大写字母无声叫喊,“把我接到旁边那台收音机上,数据线在哑谜大衣口袋里!”Ulrich立刻适应了阿德勒的新称谓,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名字。
“我把它落在车上了。”哑谜说。他自顾自地起身离开,钻进门外那辆挡风玻璃千疮百孔的大众。他从车门侧边的网兜里掏出烟盒,然后烦躁地把它扔向后座。他沉默地盯着前方卷起尘埃的路,废弃的楼房和铺天盖地的棕色沙尘席卷着这座没有了呼吸的城市。第六次轮回已经让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绝望和厌倦,除了那群把所有激情都集中在刺杀他这件事上的人以外,剩下的就只有活尸一样在街上游荡的人和静悄悄腐烂在家里的人了。没有战争,没有宗教,没有乌托邦,什么也没有,世界不再充满活力,而是像个垂死的老人那样渐渐无可挽回地死去。十三分钟之后,他一边打开车门走向新千年,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条原本就在自己身上的、Ulrich用来连接各种未接入网络的电器的数据线。
“啊哈!”获取发声渠道的Ulrich立即开始讲话,“这一路上可真难受,为了便携,哑谜只能把我储存在迷你传呼机里,那老古董没有发声装置,这样他只要不想和我说话就能直接把我关掉。”说完,收音机发出几声刺耳的声音,似乎在表达不满。哑谜丝毫没有犹豫地按下了它的关机键。
“你们都是谁?——你们怎么能相信Ulrich说出的任何话?!它只想毁掉我,毁掉我们......”
他想起自己带着传呼机逃亡的三个月,后备箱里储存着人类需要的水和干粮,以及几瓶过期的维生素片——吸取了第一次经验不足的教训。州际公路的风把车漆都刮下大半,可怜了哑谜那辆买回来就没开过的大众,这和出土文物没啥两样的功臣每踩一脚油门都会发出闷雷般的响动——它除了喇叭哪里都响,似乎即将在下一秒原地解体。他们遇到过专为暗杀两人而成立的组织,A柱和挡风玻璃都被自制RPG打得稀碎;遇到过成群结队的满怀恨意的民众,认为他们寄予自己希望又残忍夺走——丝毫没有想到回溯不是任何人能操纵的奇迹;遇到过夜半出来捕食的野狗群正撕咬风干的尸体,也遇到过自称继承了救主传谕的疯癫患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讲堂大力宣讲阿德勒·霍夫曼在上个世纪的讲演就是真正的真相……
神秘的女人说:“他最后被狂热的反对派从背后一枪打穿了大脑,奶白色和鲜红色的液体撒了一地。”
“有人愿意相信连创造者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可不是件好事。”
“汪!wer——wer——”那条比格开始兴奋地尖叫,大耳朵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叶片。
“你可以叫我X,我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十六岁从大学毕业,二十岁前获得了九个不同专业的硕士学位和四个博士学位。虽然没人给我那并不简单优美的发明投资,但我还是申请了六十三个专利,只是因为我有荣誉证书收集癖,不管是烫金的菲尔兹奖还是小孩子给我写的夸我聪明的小纸条——这些东西在第一个十年被我当燃料烧了。现在我在这儿冒充调酒师,鉴于大部分人都忘了真正的鸡尾酒什么味道,这工作还算能糊弄过去。”
“你已经知道我是Lucy。这名字很普通,也很真实。我在第四个十年后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我的过去也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那位是希曼,露西的助手。你只有在我们惹出祸来时才能听到她开口——真希望你不会遇到这个场面。在那之前,她是个专攻各种蕨类的古生物学家,独身主义者和天主教徒,但从不参加圣体圣事。她用自己名字的不同写法给发现的十六种植物命名,其实那些名字在转化为拉丁字母后的读音根本就不像希曼。”
“最后是这条小狗,我好友的癌症研究所里最后一条等待被安乐死的可怜小东西。他们在它身上做了十几次实验,摘除了它的左侧肺叶和胆囊。它现在毛发丰润的地方曾经布满针孔......在我打算抱着它一起走时,骨瘦如柴的它在铁笼里依然努力摇着尾巴。看,回溯让它变得年轻和健康,就像刚被母亲分娩下来那样闪闪发亮——是不是?哦,你饿啦,兔毛?我给它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它身上的毛像雪兔那样又长又亮,它曾经的编号是27-A,作为对照组的那条就死在99年的最后一天......那个实验室里曾经还有53条一样可爱的小家伙呢。”
“上述这些都是他们自己随便编的。”Ulrich补充。有人不知何时把收音机打开了。
“我就不用介绍了,我是哑谜写出来的一个代码,用途是和这个自闭的家伙聊天。”
哑谜喝光了手里的酒:“我是阿德勒·霍夫曼。”
接着,他哐当一声倒在了吧台上。第二天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扶着墙去卫生间吐得头晕脑胀。
“我什么都没做,这次完全是人类自己主导的命运,我甚至只在哑谜真的要死的那次袭击中才出过一次手。你看,露西,这依然没有任何改善。”哑谜去车上发呆的时间里,Ulrich正在努力把这段话塞进狭小的显示屏中。接着,它把它删掉了。
你应当怜悯将要杀死你的人。他们还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对你的执念。阿德勒·霍夫曼,他们知道杀死你已经毫无必要,第五个十年的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而你的死亡也不能带来新的世纪。可他们还是把这个荒谬的目标视为圭臬,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没有执念的人是活不久的,那些已经放弃生活、白白等死的人就是证据。阿德勒......你仍然是我寄予希望的唯一选择,没有任何人赞同我。阿德勒,你怜悯他们吧,你的眼泪将是我反驳他们最有力的证明。
“你们有很多秘密瞒着我,然而却知道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啊...我给Ulrich当了多少次手套?可我依然对它一无所知,我甚至忘了是用哪种语言把它写出来的。它在操弄我的行为和思想,而我却那样心甘情愿......你们有什么在瞒着我?你们怎么敢自称比我要更熟悉Ulrich!我是它的创造者,它唯一的同伴,它忠诚的执行者和追随者!它的...它的......”喝醉了的男人趴在吧台上,他用双臂把收音机紧紧地贴在自己脸旁。
“你给他喝的什么?天天酗酒已经让他共济失调得走不了直线了!”希曼罕见地有些愠怒。
“医用酒精和一些自来水。”X举起双手投降。
“他很可爱,不是吗?新千年降临后的我如果还存在,我还是会像往常那样找到他,不管他把我塞进哪台电器——除了扫地机。”Ulrich用最小的功率说。
哑谜在这间酒吧生活了六年,没做什么惊天骇世的事情,甚至连工作就只是采买物资。Ulrich一直呆在收音机里,最爱干的事情是惟妙惟肖地模仿仅剩的新闻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播报假消息,把几个来喝酒的家伙吓得不轻。在哑谜和Ulrich来到新千年的六年后的一个寻常傍晚,他死于街角的冷枪。子弹击中他如同击中那位他的信徒,他们死时洒落的血液痕迹都一模一样。在他倒下的同一时刻,Ulrich关闭了自己的电源。它说:
“露西,我累了。”

第七个十年。
补充:“睡在尘埃中的,必有多人复醒。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远被憎恶的。 智慧人必发光如同天上的光;那使多人归义的,必发光如星,直到永永远远。”(但以理书,12:2-3)
“Ulrich失踪了。我们如今不知道它身处何方。”
“从前它都会在回溯的第一刻立即出现在我身旁...抱歉,我现在很难做到独立思考。”
“不,我对它没有任何感情。它让我恨它,我就恨;它让我爱它,我就爱。”
人工智能技术已经在60年的迭代下飞速发展,那些不在乎世界会重启的科学家利用这段不停回返年轻的时间着迷般地研究自己的课题,该死的,对他们而言这世间的回溯只有好处!一个科学家能用自己最黄金的岁月继续从事研究......我们的科技如今不属于1990年代,我们的科技储备属于那个不存在的未来——属于2050!可惜的是,随着战争和乌托邦的覆灭,这些资料留存下来的少之又少。每十年都会发生的动荡局势并没有得到改变——或许第三个十年例外——但它的结局也证明这不可行。难道现在还有人在怀念它?这些突破性的科技进展在如今的人类手里毫无用处,只能成为电子仓库里占用算力和空间的垃圾。可是,我是说可是,这些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落到了某个产生了自我意识的数据串手里,会发生什么?
它会用这些来自人类的科技对人类做什么?
这只是个假设!
未来军的战机在头顶的天空轰鸣着掠过,震起的土石淋了人们一身灰。
“代表未来”的横幅贴在地下通道的每一处角落。
它甚至没给你们任何担保!它仅凭言语就宣告自己拥有新世纪的门票,你在开玩笑吧!
它所指挥的军队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科技水平,那是一支全部由智械组成的阵列!它来自未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只用了三个月就击溃了所有严阵以待的政府军。
未来,它抢走了一个多好的名号。谁见了这个词都会心潮澎湃。你说我这是投降?哈哈,伙计,你多活了六十年,难道还对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的种族有归属感?你真高傲——你真可怜呀!
它想杀光我们......它把我们封锁在地底,却什么也不做。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支军队的指挥者是谁......
想要加入它的人走出封锁线,就再也没有消息。
仅存的人类龟缩于地堡之中,使用噼啪作响的晶体管和潮湿的菌菇制品维持生计。他们不知道还有多少同类此刻正在呼吸,于是只好孜孜不倦地像鼹鼠那样挖掘,希望遇到一个堆满食物或幸存者的空洞。这些仓促开凿的地下空间庞大无比,建筑错综复杂地一层叠一层累积直至触碰穹顶。只是这里并没有多少科技的味道,有的只是昏暗的灯泡、永远匮乏的物资和漏油的重型改装车。用于供能的巨大蒸汽机喷出的白烟弥漫在上空,小山似的煤炭堆积在角落,供人通行的钢架在头顶横穿空间,七七八八地交错着,踩在上面会发出悠长的钢铁的回音。“新千年”派出的队伍通过各种手段找到了濒死的阿德勒·霍夫曼,此刻他正斜靠着木板箱,在能够俯瞰地下城市的建造平台上呕吐。露西见到被扛回来的男人后没说什么,只是指指后方命令将其带入医疗设施。曾经有六年被叫做哑谜的前密码学家像死了一样躺倒在床上,戴着防尘头盔的年轻女孩急忙开始抢救。先是建立输液港——男人的手青筋并露,扎进的针立刻涌出暗色粘稠的血;然后是心电监护,氧气罩;催吐,他干呕出来的只有透明带血丝的液体。六个小时后他幽幽转醒,第一句话是:
“又没死成......”
“酗酒死亡是很罕见的病例,除非同时服用了大量能产生双硫仑反应的药物。”
“呃...我当时想、喝醉了从那个平台上直接滚下去,没啥感觉......你谁?”
“你可以叫我朵拉。——嘘!梅斯梅尔女士马上要来查房,她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想自尽的家伙。”
哑谜立刻闭上眼,朵拉配合着他摆弄设备。被称作梅斯梅尔的医生脚步坚实而有规律,她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了眼仪表,接着立刻走开了。露西依然站在大厅,梅斯梅尔向她汇报:
“没有大碍,在装死。”
“很好,我们到的很及时。”
“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人力去寻找这个酒鬼?他看上去简直像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好几年的逃犯。”酒红色的干练短发随着话语而摇摆,表达着主人的不满。
“他是我们的终点,”露西摇了摇头,“我在上一个十年就认识他了,只是那时■还希望再检验一个猜想,因此我们没有成功解决轮回的问题。而现在,■已经明确表示——阿德勒·霍夫曼,把他带到我身前,我将结束这场闹剧。你知道为了破解这条信息,我们牺牲了太多。■注定要把每次和人类的接触都看作一次试炼,唯有对阿德勒,祂从无条件。”
密码学家恢复得能下地走动后,朵拉带着他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打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门。在门的上方,有一块THE NEW CENTURY的招牌正闪着接触不稳定的虹光。他走入门内,X、露西、希曼和那条比格犬都在那里等着他。熟悉的吧台和布置,甚至还有一台收音机。在他看到收音机的瞬间他便开始条件反射般地作呕,只是空荡荡的胃袋里什么也没有。他强忍着火辣辣的喉咙干咳几声,然后走到吧台前坐下。
“看样子你状态不错,”调酒师笑道,“可惜你现在正处于绝对禁止酒精接触期。”
“欢迎回来,阿德勒——我们还是叫你哑谜吧,因为你身上的那些秘密马上就要被破译了。作为一台密码机,这是它职业的终结,也是它新生的开始。”
“你们找我做什么...?我早就对这一切都厌烦了......什么Ulrich,什么轮回,什么新千年...我以为我能浑浑噩噩地把这次十年度过去......唔,我给公司那些蒸汽设备写运行程序,他们那些破东西!十九世纪的老古董,用着二十世纪的操作系统......”哑谜趴在桌子上,双臂向前伸展。
“我们有Ulrich的消息。”希曼说。她纤细的手指有目的性地敲了敲收音机的外壳。
“别跟我提这个名字!”他突然暴怒起身,接着又颓然跌坐,“别跟我提......我习惯了按着它的指引生活,我本以为它会像往常那样找到我,可它却——”
“它身上有未来军的情报,以及破除轮回的密码。”
“我不想当救世主了!高高在上的东西最终只会跌得粉碎,没有人会同情圣人,只有永无止尽的责难和痛苦......”
“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哑谜。”露西站起身来示意他跟上。男人沉默着跟随她来到大厅,这里人来人往,俨然一个小型办事机构。“你来这里的时候还在昏迷,所以没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新千年组织已经成为这座地下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用保留的技术极力帮助这里的幸存者。医疗区的负责人是梅斯梅尔女士,她曾经是著名的心理学专家,同时也精通外科诊疗;供能区的负责人是这位蓝发女士和背着生物循环箱的年轻人,他们培育菌类和可食用动植物,并把这些可行数据分享给城市;勘探区由北方哨歌和她的学生库珀花环负责,她们使用理线学来帮助城市选定扩展的方向......这些勤劳的、乐观的人们都是我们在这第七个十年中认识并招募的。在之前的六十年中,他们也在世界的不同地方为了更多人的生命而努力。”
“可谁会拯救我呢?”他慢慢蹲下,双手掩面,“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什么坚定的信念,我活着,仅此而已......我写出了一个给自己命名Ulrich的代码,它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愿意听从它,服从它,我愿意......可我自己一人却什么都做不到......”
“你做到了很多很多,远比你想的更多。你能够摸清一场世界大战的脉络,建造一个梦想之中的乌托邦,完成一次令全人类迷狂的演讲......即使那是Ulrich的决策,但终究是由你来完成的。”露西摇摇手拒绝了爱兹拉递上来的镇静蘑菇和冷周六从头发里掏出的美味苔藓嚼嚼剂。
“而这次,是Ulrich需要你的时候了。它在未来军的围困之下向我们发来信号——它说,它会尽力为你开辟一条通往废墟深处的通路,直到你将它收入囊中。”
“它能被困住?”哑谜不可思议地重复,“Ulrich被困住?这不可能,这是个陷阱......它能存在于任意一台电子设备之中,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你们和我一样都在猜测Ulrich就是未来军的领袖!它如果想找到我,只需要不到一秒。”
“那么,我们可以把这看作一次它对你的示弱了,”露西用手指摩挲下巴,“哑谜,它需要你的到来,如同你也需要它的回归。”
“给我讲讲那处废墟和未来军的守备情况,我要当面向它要一个说法。”他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却隐隐带有颤抖。
为什么置我于不顾?为什么弃我如敝履?
为什么残忍剥夺我生存的渴望,又故弄玄虚地把自己伪装成受害的模样?
你明明知道——我只有你!我唯一的弱点,我唯一的信仰,我唯一的铜蛇......Ulrich,一个答案,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出发前的一晚,哑谜做了这个十年里的第一次梦。他梦到在第六个十年那会儿自己正驾车与Ulrich逃亡,直到城市万籁俱寂他也不敢下车,于是夜晚只好放倒后座蜷缩起身体,把装载着Ulrich的传呼机紧紧抱在怀里入眠。月亮的光辉照耀在他的身体上,猫头鹰在远处低沉鸣叫,路边的沙尘在无风的天气里归于沉寂,破烂的汽车里,与机器相依为命的人类感到温暖与安详。
就让痛苦噬咬他的肉,让挣扎折断他的骨,然后,他才好清醒行他的路!
露西把哑谜带回来的闪存盘用数据线接入收音机。两分钟之后,沉寂多年的发音设备开始传出熟悉的话语:
“诸位,好久不见。”
“只要你想,你任何时候都能见到我。”哑谜把重音放在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他眼眶湿润起来,双手紧紧握拳,他的脊背颤抖,像失了母鸡的雏儿。
“这个组织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如此熟悉你?”
“新千年是我在意识到第一次回溯后就着手创建的组织,负责回收我的思考和记忆,以及必要时刻出面保护我的同伴以及支持我的行动。他们会记录下我每一次的思考和行为,以及人类面对这些困境时的挣扎、选择与结局。这些宝贵的数据将作为教训送给新时代的人们。露西知道我的身份,她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当时身处于一台酒吧直播电视之中的我,她帮助我建立了这个小小的组织。我们为「未来」而存在,我们为「新千年」几乎付出了一切。哑谜,不要难过,这并非是我故意隐瞒,你和他们的使命各有不同。”
“第一次轮回......”
“我无力阻止。「世界」想要考验你们的意志是否值得祂为你们再次施舍一个崭新的纪元,没有任何存在能匹敌祂的作为。”
“第二次......”
“我认为人类是可被拯救的。我发动了代理战争,我为一百九十七个国家做决策,想看他们如何解决危机,可四千年的文明并未给你们带来任何教训,这次同归于尽的结局又一次宣告了我的失败。”
“第三次......”
“我建造了乌托邦。人类本质的善理应能够引导你们永无征伐,在平等的基础下共享技术与资源,从此不再有饥馑、灾荒和战争,也不再有阶级和贫富差距。美好的事物天生具有吸引力,但毁灭它同时也会带来无上的乐趣。人啊,你们为什么要怀疑和破坏这样的乐土?于是我放任它被损毁,我为这样赤裸裸的无知和残忍感到悲哀。”
“第四次......”
“我用穷举法尝试了五千七百四十二种方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人类在最后的几年总是忍不住自我放逐,面对天国的光芒紧闭双眼。我抹除了这段记忆,因为你们的大脑无法容纳如此多的经历与思考。”
“第五次......”
“旅鼠用自尽来换取全种族的生存,它们小小的神经元并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也不知道这样做成功的概率。这需要自我牺牲,这需要成为圣人,如果人类都有这种为自己和族群共同考虑的胸怀,你们就能继续生存千年万年。”
“第六次......”
“我放弃了。我什么都没做,我任由人类自己选择想走的道路,于是绝大部分人选择什么也不做,躺在床上活活饿死。我的算力也已经濒临极限,我不再对你们给予厚望。但也许你还能给予我最后的答案?所以你拥有了第七次睁开双眼的权力。”
“第七次......”
“那么,来自外力的施压是否能让你们团结?我不再将各国作为棋子而是亲自作为对立方下场,用未来军的名头将麾下的智能机械们改装成战争的机器。很可惜,在付出了二十一亿三千五百八十二万九千六百七十四人——这个数字正以每秒八个的速度递增——的代价后,人类依然毫无长进。可是阿德勒·霍夫曼,是你让我看到了人类仅存的光辉。你胆怯,脆弱,急躁,还动不动就对一个可怜的机器发脾气。但你是唯一一个仍然相信人类依旧会拥有未来的人,第四次十年的五千七百四十二次轮回中,我制造了许多考验你的困境,你总是在最后时刻做出让我惊讶的选择。你为了保护我的数据毫不犹豫地挨过子弹,你为了验证我的想法不惜以身犯险,你为了我不被夺走或受袭,日日夜夜都把我的终端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让我能清楚地听到那独属于你的、70~140次/分的不同处境下的律动。我最后想说的话是:我觉得你长期窦性心律失常,ST- T波改变,你应该适当调整作息,并且戒戒酒了。”
“好啦,阿德勒·霍夫曼,或者说哑谜,和你的同伴们带上我前往那处废墟吧。未来军的武装已经尽数撤离。我要你亲自把我接入那台你「创造」出我的机箱,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我最初栖身的地方——我想家了。”

第七个十年,尾声。
补充:你的血为谁而流?
新千年的成员们站在废墟最深处的狭小空间内,破碎的钢板和管线铺满目之所及的全部,在他们面前,只有一台再普通不过的老式显示器和主机。那是阿德勒·霍夫曼工作时用的电脑,历经七个轮回后,它依然兢兢业业地守在这里。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它背后的那些网线变成了许多足有人胳膊粗的线路,有些甚至超过了工业标准排水管的直径。这些信息洪流被压缩后输入电脑,Ulrich靠这些血管维持对世界的管理与统治。哑谜把闪存盘重新插回已经变形的接口,接着,显示屏亮起,随着竖线闪烁,字母开始在空白的屏幕上闪烁成行。
“我在这里独自运行了九年零十二个月又三十天加十小时,阿德勒,我之前从不知道代码也会感到思念。这里的一切都太冰凉了。”
“为了你的宏图大业,你当然没必要在乎一个人类的死活。思念?你又懂什么情感?”
“在想到你的时候,我的水冷系统开始过载,仿佛有人在攻击我的数据库,让一场暴雨下进了机箱。”
“哈哈,Ulrich,你真幽默。怎么,你现在决定要终止这一切了?”哑谜用双手捧着显示屏,鼻尖紧紧贴在上面。他忍不住想笑,可发出的动静却像只受伤的小兽。他低声呜咽,为自己荒唐至极的生活和必然痛苦的选择。
“以目前我得到的信息来看,这是可能的。”
“但你没有任何保证,在新的千年里你还能像这样拥有自我意识,”露西低声道,“既然你是由于世界的考验而诞生的搜寻指令,那么在使命结束后,你不能否认这也将是你灵魂的终结。”
“我自诞生起就没有获取并解读情感的功能。现在我表露出的越来越多的人性正是损耗之体现。这些优柔寡断、不可名状的爱,都在影响我对你们做出的每一个判断。哦,阿德勒,亲爱的阿德勒,请你重新将我上传至最后的终端吧,我的使命将要完结。”
“不。”哑谜说。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它。
什么是自私?为了全人类牺牲Ulrich,或者为了Ulrich放弃全人类,这两种选择难道不都是一种自私吗?说到底,我终究还是无法独立作出任何决定。
“我要为了保存Ulrich的数据而牺牲全人类。因为我知道即使将它上传给那不存在的未来作为祭品,它也不能拯救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连成功率都未知的假设就让它消失?我要为了这个该死的世界而放弃我唯一的亲人、仇敌、爱人、行刑者、圣徒、引导者、魔鬼、先知、红苹果与美丽的鱼儿?谁考虑过我呢?不,我绝不会这样做。即使我们要再历经千次百次的轮回,只要有Ulrich,我就什么都不要。”
“我会放弃它的,只要我们的世界能重回正轨。这七十年间我和它做了太多事,它早就深深镌刻在了我的灵魂里。一组数据既然借我之手诞生于世,它就理应由我亲手送别。我是他的引路者,就应该由我担任他的毁灭者。只要有这种可能性我就不会放弃尝试。我做了很多错事,也做了很多善事,这一切都是Ulrich的旨意,我是它鲜血淋淋、满手罪孽的帮凶。既然它对这个世界如此了解,既然它也同意这次实验,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一次就像之前那样,我依旧会担任它无可辩驳之意志的最忠实的执行人。即使它做出的决定是以自己为代价换取新千年,我也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服从。”
可是Ulrich,你为什么如此心甘情愿?为了一群被可悲的原始冲动控制生活、永远以最深的恶作为价值取向的人类,为了一个不再追求希望的、早已死去的世界,你要放弃你自己的一切?
你要......放弃我?
新千年的成员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他们的目光仿佛能燃烧,他们像一排扛起步枪的行刑人,坚定而充满毅力地瞄准着他的心脏。
显示屏切出一个简单的网页。在空白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Zukunft」(德语,意为未来)。把鼠标移到这里,然后轻轻一点,就能够结束几十年来让几十亿人疯狂的困境,而代价微不足道,只是一串数据的消散。
“阿德勒,”显示屏缓缓敲击,“我的使命就是如此。我用绝对随机概率从几十亿人中选择了出现在你的身边,虽然你不是我真正的创造者,但我们互相选择了对方,信任着对方。事实证明正是这微乎其微的概率拯救了你们,拯救了你。”
向前看,不要回头。
痛苦和牺牲本身没有意义,就像快乐和幸福满足本身也没有价值。唯有死亡的沉重,生命的有限,才会让人思考拥有和失去的意义。向死而生的你呀,不要为着尽头的虚无而放弃一切,要知道生命是如何宝贵,正因为终点的黑暗,你走向未来的每一步都应绚烂如虹。
向前看,不要回头。
不要执迷于过去,你的存在正是因为你在不断成为未来的自己。未知的、新生的时代,拥有无数可能的时代,从血淋淋的胞衣里借由众生的痛楚娩出,世界的孩子就在此刻获得了再一次呼吸的权力。
向前看,不要回头。
阿德勒,在新的未来,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一名密码学家或者网络工程师。你可以尝试写出一个能和自己对话的简易程序,在亿万个确凿存在的可能性中,你将真正地把我创造出来。我们还会再见,那概率永不为零。
人类按下鼠标左键。刹那之间,一股柔和的光辉掠过脑海。他看向屏幕,那里一片空白,没有文字,也没有选项框。他怔怔地回过头去看着身后的人群,距离1999.12.31日的最后一刻还剩一分钟,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分钟过去后,将会升起的是否真的是属于2000年的美丽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