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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今天我会来点coke然后出门闲逛，或者就在家里弹弹吉他写点歌词，但现在我不得不跟一条狗讲道理。严格来说我面前蹲坐着的这个狗形生物并不是狗，而是我十四岁就相识的发小Axl。
这不是我嗑大了的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一周前他敲开我家门，我们因为一些小事例行争吵了几句后，伴随着一阵白色的烟雾——他变成了狗。一只德国牧羊犬，有着黑色和棕色的皮毛以及毛茸茸立在头顶的耳朵。
他显然被吓坏了，四条腿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一个充满童趣的卡通凳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事实上只是一声狗叫。Treader闻声跑过来，疑惑地歪了歪头，两只长相颇为相似的德国牧羊犬互相对视，我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茫然地来回移动，想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地球上。Treader是个友善的家伙，他慢慢地凑近，用试探性的嗅闻示好，而我那一向尖酸刻薄的发小怪叫一声，躲到了我的双腿之间。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好在他还能听得懂人话。我问他想不想回他的公寓，他使劲摇头；我给他倒了一些Treader的狗粮，他愤怒地打翻盘子并试图跳起来扇我耳光。
我说哥们，变成狗的是你，也就是说你现在有求于我，所以能不能表现得别那么混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我忍住不去揉搓他毛茸茸的耳朵。
凭借仅剩的理智，我把Treader送到了朋友家寄养，因为Axl无法与任何生物和平相处，而我大义凛然地扮演了唯一受害者的角色。
但我不得不承认，Axl从小就很聪明，变成狗也是如此。刚开始他没办法协调控制四肢，一气之下试图重新像人一样直立行走，但身体结构所限，他失败了。这对他那过分敏感的自尊心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更不要说我还目睹了这一切。他大声咒骂，但发出的只是狗叫，于是他更崩溃了。不过很快，他就掌握了身体的使用方法，并且得意洋洋地凑到我身边，用尾巴抽打我的小腿。真的很痛。我庆幸我没有大声嘲笑他，不然他绝对会咬我。
我给他在墙边放了一个用来喝水的瓷碗（他够不到水龙头），并警告他禁止喝马桶里的水，也禁止翻垃圾桶，更不能乱翻抽屉、咬坏家具。他对我的话不屑一顾，做出了一个狗能做出的最像翻白眼的表情。
他拒绝吃狗粮，也拒绝在床边的垫子上睡觉。我觉得狗的消化系统应付不来我们平时吃的那些垃圾食品，所以我不得不给他准备新鲜蔬菜和肉类，这几乎掏空了我的钱包。但他的作息依然像以前一样混乱，每天清晨他跳上床趴在毯子堆里，毫不留情地把我踩醒示意我给他腾出位置。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帝也喜欢卡夫卡，所以要排演一出《变形记》？
为了他我不得不专门学习一些犬类知识，我不是说Treader不值得我这样做，而是我需要一些更科学的理论来应对Axl，说服他我做的一切都有科学依据，好让他乖乖听话。
昨天他大叫着把我往门口拖，想让我带他出门。好吧，我屈服了，所以我给他戴好牵引绳，警告他不准咬人，他点了点头。事实上，这人——这狗，仍然本性难移，他还是会因为路人的眼神而大喊大叫，即使人家根本没在看他。我把他拉进小巷，警告他作为一只有主人的狗绝对不能这样做，他不服气地跺脚，哼哼着表示不满。
“听着，哥们，看看你自己，除了你我之外没人知道你是人，所以就乖一点，好吗？”我蹲在他面前，威胁道:“如果你表现得这么反常，我也会摊上麻烦，然后你就会被ASPCA*——或者什么别的机构带走，最后被送到收容所。”
他响亮地哼了一声，用头顶我的膝盖，差点把我推倒。
“作为一只以正直、忠诚闻名的德国牧羊犬——即便你既不正直也不忠诚——你很有可能被一个他妈的银行家领养，然后住进他的独栋别墅，”我握住他的嘴筒子假笑，“想想看，你会被训练接球、叼飞盘，还是看护他三岁的、散发着口水味的小女儿？或者每天都要去狗狗学校？那时候谁还会知道你是一个人呢？”
他老实了。
我牵着他走出小巷，在心里悄悄给自己颁发了Axl心理学的博士学位证书。
一个金发女孩儿笑容满面地看着我走近，我的心怦怦直跳，清了清嗓子:“嗨。”我知道这就是一段恋情的开端。
“嗨，”她回应，然后把视线粘在了Axl身上，没留给我一个眼神:“你的狗狗真可爱！介意我摸摸他吗？”我还没来得及阻止，Axl就跳起来使劲往她怀里钻，显然他高兴得不得了。变成狗了也有女孩儿喜欢，我真是嫉妒这人的运气。
“哦，抱歉，他太热情了，”女孩儿躲避着Axl乱戳的嘴筒子，“他叫什么名字？”
“Billy Bailey,”我咧嘴一笑，无视Axl愤怒的眼神:“叫他Billy就好。他是个小甜心，对吧？他还会抓老鼠呢。”我致力于败坏Axl的名声，把他的男子气概踹得远远的。
我甚至给他买了一些狗狗玩具让他发泄精力，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肚皮翻开地躺在床上或者地上，用一种看情景喜剧里倒霉的主角的眼神看着我。我吹吹口哨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再把这些骨头形或者球形玩具抛给他，或者说砸在他身上。我当然是故意的——如果你给你的朋友带来大麻烦，而你可怜的朋友无私地帮助了你，你真的应该忍气吞声。但Axl不会，他低吼着对我呲牙，然后冲过来咬我的胳膊，留下浅浅的牙印。我夸他动作敏捷很有当狗的天赋，他暴跳如雷，狠狠地咬在我腿上。那天晚上我惴惴不安地抓着他的耳朵问，我需要打狂犬疫苗吗？
不幸的是我们两个都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像对Treader一样习惯性地抚摸他厚实的毛发和充满弹性的耳朵，他则发出舒服的哼声，顺势躺倒在我腿上，直到我们意识到什么，再假装无事发生一样把自己挪开。或者中午我们两个双双被饿醒，发现我枕在他身上或者他蜷在我怀里。不得不说这感觉很好，但也有点尴尬。我会习惯这种生活并不奇怪，因为这就是我和Treader的日常生活，但Axl也沉迷其中，这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只是因为他变成狗了，我告诉自己，如果他还是人，我们都不会这样做的。——真的不会吗？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追问。我忍不住思考朋友之间的界限问题。是的，我回答，如果是别人我不会。但这是Axl。我心里的声音也沉默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边神志不清地思索床上为什么如此拥挤，一边随手往旁边摸去。然后我发现我抬不起手，因为一个什么东西压在我的手臂上，让它完全失去了知觉。哦我操，压着我的是一条光裸的、人类的腿。我尖叫了。
腿的主人被我吵醒，从毯子底下爬出来，浑身散发着被打扰的恼怒。这人有一头铜丝一样的长发。我的尖叫改了个调，变成一种混合着兴奋和解脱的长叹:“他妈的Axl！你变回来了！”
Axl静止了几秒，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同样兴奋地尖叫起来。我们两个就这样此起彼伏地尖叫，像两只互相挑衅的猫。“太、太好了！”Axl长期没说过人话的声带终于发出了狗叫之外的声音。
Axl跳下床，习惯性地想要去墙边的瓷碗里喝水。我注意到他踉跄了一下，正要嘲笑他是不是忘记了怎么像人一样走路，但话没出口又变成了尖叫:“你他妈的先把衣服穿上！”
我坐在旧沙发上，Axl穿着我的衣服坐在沙发另一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随口一问，“把我的打火机拿过来。”我指指他腿边的银色打火机。
“我不是你的寻回犬！”
“谁说你是了？只是帮个忙而已。”我有点纳闷，“你的脾气还是一样的烂。”
他气得脸发红:“对你来说我还不如一直做一只狗？”他居然有点委屈。“你不想我变回来吗？你宁可跟狗玩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嗯？什么意思？我……”我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引开话题。“别生气，想不想抽一根？”
他猛地扑过来，打断了我翻找烟盒的动作。“你要……我操！”他一口咬在我肩上，超级超级痛。“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我嘶嘶地吸凉气。
“你当狗当上瘾了是吧！”我怒视着他，而他跨坐在我身上，脸依然红红的，眼神飘忽。
“我……”Axl卡了一下壳，忽然俯身把他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
我们两个都静止了，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蠢得要命地对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温热地颤抖着。心跳在耳边轰鸣，我甚至停止了呼吸。那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身处LA的破公寓，以为自己回到了印第安纳无垠的蓝天下，十四岁的Jeff和十四岁的Bill并肩躺在玉米地里，争吵不休又亲密无间地一起度过了整个青春期。那时候他说什么？他说我们要离开，我们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Bill翻身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我叼着草叶点点头，视野里只剩下他的明亮的绿色瞳孔。
长大了的Bill在我腿上稍微挪动了一下，用牙齿轻咬我的下唇，然后满脸通红地放开了我。但不知怎么的，我们的目光仍然不舍得离开对方的脸。
我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暧昧的沉默:“轻咬是狗狗表达感情的方式之一，可能是示爱也可能是想引起主人的注意，邀请主人陪它玩耍。”话一出口我就差点咬了舌尖。哇，这可真是本世纪最大的轻描淡写，你读到的狗狗行为理论居然能用在这里，Izzy，你真的很会说话。
“对，”Axl脸红得像个苹果，罕见地没有反驳我，“嗯，就是这样。”他到底在赞同我话里的哪一部分？“我们十四岁的时候就应该这样做了。”他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
我居然也罕见地赞成他的话。
我从朋友那里把Treader接回家，Axl无所事事地跟在我身后。看到Treader欢欣鼓舞地跑来，我顿时感到一阵欣慰。我的生活终于要回到正轨了，而且看样子还会比以前更好。想到这里我真心实意地露出微笑。
直到Axl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我身后大喊:“Treader不会也是人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