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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飞溺水了,而这都是艾斯的错。
“他可能再也无法下水了。”玛琪诺说。
艾斯知道玛琪诺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少有的苛责。她早就嘱咐过他们海边危险,显然身为哥哥的艾斯并没有听进去。他硬生生承下这位性格温和的女士不满的情绪,看着路飞身上洁白的床单发起了呆。
小镇的病房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访客一波接一波涌现,路飞总是最受喜爱的。红发男人带来了几瓶好酒,镇长送来了好些新鲜的水果,达旦嘴上骂骂咧咧着不让人省心的臭小鬼实际却躲在病房外偷偷抹眼泪,可艾斯只是坐着,一言不发,任由来探访的人叽叽喳喳围在路飞床前喧闹,直到那些人终于被看不下去的玛琪诺小姐温言温语请出了房间。
“病人需要休息。”玛琪诺说,推着那群人出了房门,又贴心地从外关上病房的门。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路飞和艾斯两个人。
艾斯坐在路飞床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溺水前的最后一面他们在吵架,那之后路飞就头也不回冲出了门,他会溺水全都是他的错。
他抓着路飞垂放在病床上的手,力气大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程度。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路飞得知消息后的反应——路飞是最爱海的,现在他要跟他最喜欢的东西永别了。
路飞是疼醒的,艾斯攥他攥得太紧了,以至于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斯……?”
气氛一时僵滞。那场架他们吵得很凶,谁都不肯服谁。他们之间本来应该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这场意外打断了它。
艾斯斟酌再三,还是叹了口气,决定把先前的事情轻描淡写地揭过。最要紧的是眼前正在发生的,唯有这件事,由谁说都不行,只能是他。
“你可能……再也无法下水了。”他把头别过去,不敢看路飞的眼睛。
艾斯希望路飞可以冲上来大声指责他、肆无忌惮地在他怀里哭闹着埋怨他。他希望他可以像往常受了委屈时那样不管不顾把鼻涕眼泪蹭上来小声埋怨道我不可以游泳了,也希望他可以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那个下午他为什么要带他去海边。如果路飞冷静下来回看一切开始的那一天,他就会发现他的哥哥亲手将他推向了一条怎样残忍的道路。他会发现这一切都是错的,在他溺水之后。
可是长久的静默后,路飞只是小声地问:“所以我不可以再吻艾斯了,对吗?”
艾斯喉间发涩,上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张口回答说:
“对,你不可以再吻我了,路飞。”
风车村的夏天总是凉爽舒适的,蝉鸣甫一盈满枝枝叶叶,快活地从斑驳树影中溢出倾洒到镇上,就有老人和小孩携着伴儿搬来几只小板凳坐到门前。老人杵着拐杖,个个儿精神抖擞,背挺得笔直,笑呵呵地坐在家门口唠闲话,时不时还要看管一下在旁闹得鸡飞狗跳的顽童们;小孩的乐子则多了去了,跳格子,斗蟋蟀,或是成群结伴跑到海边戏水,非要亲眼看到同伴呛一次水才肯罢休。
艾斯和路飞是其中最特别的孩子,他们不跟别人家的孩子一起玩,兄弟俩总是形影不离、神出鬼没的,但如果看见其中一个,就意味着另外一个也离得不远了。没人知道他们消失的时候都去了哪里,只知道每天天色将黑之际,臭着脸的艾斯拖着哭哭啼啼的路飞满身伤痕回到达旦之家的时候,老婆子高昂的骂人声隔着几条街仍威力犹存。
今年的夏天却一反常态。一个月前夏天刚开始时,路飞和艾斯就注意到蝉鸣的反常。他们两个人抓来斗武的蟋蟀,全都变得无精打采提不起劲来,窝在罐子里懒洋洋的不肯动弹。那之后是异常的高温,偶尔会下雨,暴雨过后热气就争先恐后钻到空气中残存的水分子里,一股股热浪合着难以言喻的湿潮迎头浇下来,把人的精气都浇下去一大半。这样的桑拿天里,村上罕见地出现了家家门户紧闭的状况,就连最活泼的两个孩子,艾斯和路飞,除了乖乖地窝在达旦之家也别无他法。
蛐蛐斗不了,路飞无所事事躺在床上,无趣极了:
“我们还可以玩什么,艾斯?”
“不玩。”艾斯说,没来由地感到烦躁。连续的高温让他丧失了本就不多的耐心。他不像路飞,不管什么时候脑子里都只装着吃和玩两件事。
“就只是……就睡一会儿吧。”艾斯昏昏欲睡,在路飞身边躺下,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他们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大多数时日,他们致力于探索那些无人问津的小地方,在人际稀少的小道上彼此追逐。他们总有很多比赛要进行,艾斯从未输过任何一场,自然也就阻止不了路飞愤愤不平的“再来一次”。累的时候两人就就近随机找一颗树,艾斯靠在树荫下歇息,路飞则一定要坚持爬到树上寻个合适的地方落脚,运气好的话他们还可以抓到几只生龙活虎的知了。路飞怀念这些,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些:他的冒险和他眼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他是那种绝对在屋子里呆不住的人,除非有肉香勾住他飘飘欲飞的魂。
达旦一群人的呼噜声断断续续从楼下另一间房传来。显而易见,现在没有肉吃,只有聊胜于无的风扇和不断攀升的燥热。这令路飞变得不安分起来。
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艾斯身旁一直响个不停。艾斯懒得睁眼理他,只是枕在玛琪诺编的竹席上放空了大脑,尽可能舒展身体吸收那仅有的一点凉意,直到那只不安分的手靠近,卷着他的衣脚缠在手指上摆弄。
“路飞,”艾斯闭着眼说,“别来烦我。”
“我好热呀,艾斯。”路飞嘟囔道,悻悻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久又找到了新的事情。
“你热不热。”他得寸进尺将一只小腿架到艾斯身上,头倒悬着吊在床的另一头,凌乱的发丝若有若无地蹭着地面晃荡。
他的脚趾灵活得像猫舌,飞快地叼起一小截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布料卷上去,把艾斯的T恤弄得一塌糊涂。
“你皮痒了是不是?”艾斯不用看就能抓住路飞作乱的那只小脚丫。他从前总是这么教训他,一只手圈着他的脚踝把他拎起来,耐不住这家伙总是不长记性。路飞的脚踝很细,被哥哥攥在手里一点办法都没有,下一秒他就毫无反抗余地地被带回到床上,碎发摊开散落在竹席上,身上人的责备落在耳边,“笨蛋,那样容易脑充血。”艾斯对他说。
他们在床上扭打起来。路飞的头发被艾斯揪在手里吃痛的叫,艾斯的腰则被路飞紧紧箍着动弹不得,像以往每一次比赛和争执,谁都不肯让谁,也正如以往每一场比赛,艾斯总会获胜。他出其不意袭击了路飞的侧腰,瞄准那块痒痒肉挠得路飞蜷紧了身子笑得不成人形,罕见地求了饶。路飞的皮肤摸起来汗津津黏乎乎的。他们不该在这样的天气里厮打在一起,艾斯想,汗水浸湿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可不好。艾斯讨厌这种感觉,三下五除二就脱掉了黏在身上的衣服。
“艾斯,也帮我脱掉嘛。”
路飞瘫倒在艾斯怀里,他累坏了,懒得再抬起一只胳膊,理所当然向艾斯请求道。
艾斯自己是注意不到的,他脱路飞衣服时永远比脱自己的衣服要温柔一些。达旦那群人是不会给他们俩换衣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衣服的事都全权交由艾斯来负责。他自己对衣服的态度很是随意,想脱的时候就脱掉,脱完之后就随意团成一团丢到随便哪个角落里去。路飞则不太一样了。在艾斯眼里,他必须把背心牢牢地套在身上才好——尽管他从未感冒过。
只有在穿衣换衣上,路飞才称得上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他会在睡眼惺忪的时候乖乖地把双手举起,顺从地任由艾斯将小猪背心套到他脑袋上,把他转过来转过去调整他松垮的领口。
也只有在衣服这件小事上,艾斯才不会像平常那样打骂路飞。
他抓住路飞的衣角。面前的人双臂高抬,毫无防备完全敞开在艾斯面前。这是个报复的好机会,艾斯捻起那块单薄的布料,学着路飞的样子,缓慢地团成一团向上卷。
“唔嗯。”路飞忍不住缩起来咯咯地笑,他身上的痒痒肉多,受不了艾斯这样的动作。
“你太慢啦!艾斯!”他抱怨着推拒艾斯的手,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哈哈哈,不行,哈哈哈哈,艾斯,别挠那里。”
他双腿抬起,膝盖顶着艾斯的腹部阻止他向前,他们重新扭打在一起,路飞一边防守,一边叫道:
“你犯规!艾斯!刚刚的游戏你明明已经赢了!”
推搡间他抓住艾斯的肩膀,两人默契地同时停下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画面是静止的,竹席在两人激烈的动作下严重歪离了床垫,有一角孤零零地探出床脚暴露在半空中,枕头被踢到地上,被子落了一大半在床外,褥子和衣服皱得不成样子——一切都乱透了,路飞甚至分不清现在搭在他后腰的是艾斯的哪只手、他架在艾斯肩上的又是那条腿。
他忽然发现艾斯离得好近啊,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清楚艾斯脸上的雀斑,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还可以花一小段时间去数一数。
他没有这么做,这令他感到惊讶。他说不清是为什么,那一刻他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不动弹,盯着艾斯的雀斑发呆,那些小黑点活像刚被埋藏在土里等待生根发芽的种子,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噗通,噗通,噗通。
在艾斯气息凑近的那一刻它们唰地一下喷涌而出,路飞没能来得及看清他们发芽后的样子,就被撬开了牙关,揪住了舌头,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了。这是否是另一场痒痒肉游戏呢,路飞隐约觉得不是,艾斯的攻势从未这么激烈过。他被动地承受了一阵,很快就跟着学会了技巧,开始反向迎合着。唯一的一次比赛,路飞没有在乎输赢的问题,没有抱着反击的念头进行回馈,有什么他不理解的东西在那一刻悄悄地发生了,又也许在更早以前,而那时的他仍然什么都不懂,只是凭着本能在和兄长唇舌交缠,沉浸在尚未名状的强烈情绪里任凭艾斯撕掉了他脆弱的背心。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今天的教学就先到这里吧。”
“谢谢您。”艾斯站起身,对面前这位温柔的女士深鞠一躬,熟练地说,“给您添麻烦了。”
被他道谢的女士笑而不语。这位曾经连一个简单的称呼用语都说得让人啼笑皆非的男孩,如今已经熟练掌握了各项社交技巧,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绅士了。
“女孩们会喜欢你的。”玛琪诺欣慰地说,“艾斯长大后一定会很受女孩欢迎吧。”
被称赞的人并没有流露出他应该表现出来的喜悦。艾斯在某些方面总是表现得过于成熟,在感情上却恰恰相反,这个纯情的男孩似乎还没交过女朋友,玛琪诺想。
“艾斯——玛琪诺——你们上完课了吗?我要进来了——”
门缝边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打断了这场谈话。小家伙显然已经来了很长时间,正焦急地等待他的哥哥下课。
艾斯的视线在路飞身上停留了一阵,半饷才缓缓张口。
“我学这个只是为了跟那个红发男人道谢而已。”
“为了弟弟,是的,当然。”玛琪诺笑着应和道,“但我们不能否认变得更受异性欢迎是一件好事,对吗,路飞?”
被点到的人立马迈着小脚丫跑进了房间。提取到玛琪诺话语中的关键词,他晃了晃脑袋点头赞同道:“艾斯会变得更受欢迎吗?那当然是一件好事啦!”
“不过最喜欢艾斯的还是我啦!”他拍拍胸脯,骄傲地补充道。
路飞在嘟嘟囔囔着喜欢一类的话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没有注意到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凝重起来了。玛琪诺是镇上对他们最好的人,她给艾斯和路飞缝衣服、讲故事、在他们受伤时给他们包扎,并且永远记得把酒馆里剩下的食物留给两人。某种意义上这位年轻未婚的小姐几乎是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孩子对待。和达旦拧巴的关注不同,这位美丽的小姐从不吝啬于表现自己的关心和担忧。
“走了,路飞。”艾斯牵起路飞的手,打断他意图缠上玛琪诺的动作,用淡淡的语气说道,“香克斯回来了,我们得去酒馆跟他打招呼。”
“等等!我还没……”
被强行打断和玛琪诺的交流,路飞生起气来,一路跟在哥哥后面用力踩着他的影子恨恨道:
“你太不礼貌了!艾……”
面前的人在喋喋不休的埋怨中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一头撞上艾斯宽厚的脊背,路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乖乖闭上了嘴。
可他还是忍不住生气,艾斯今天怎么对他这样冷淡呢?他可还没惹下任何祸端呢!就只是乖乖地站在门口等他下课而已。这么想着,路飞闷闷不乐亦步亦趋跟在艾斯身后,在心里悄悄把这个喜怒无常的哥哥好一通数落。
一路无言。他们慢慢地朝着酒馆走。远远的隔着门就听到有人拍桌大喊的声音——这个香克斯——他又喝得烂醉了!想到香克斯,路飞忍不住开心起来,艾斯还没见过香克斯呢。
“艾斯,快点!”他小跑着超过艾斯,把刚刚那点不快全都抛到了脑后,“我要把你介绍给香克斯。”
酒馆的门被推开,里面的人安静了一瞬,看到是路飞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耶稣布是最先张口的:
“哟!路飞!好久不见啊。”
醉醺醺的红发男人闻言转过头:
“看看是谁来了!原来是我们的小屁孩,这次后头怎么还跟着一个大的呢?”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我已经长大了!”路飞自顾自搬来角落里放着的小脚凳,在一众戏谑的目光下踩着小脚凳攀上高脚椅,一屁股坐到柜台前,并作出一副主人的姿态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对哥哥道:“艾斯,你可以坐这个。”
艾斯没有理会弟弟,他在打量自己面前那位红发男人:这个与路飞认识得最久、相处时间虽短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总是被路飞挂在嘴边的男人。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他立马站直了身子,整理好表情,郑重其事地对面前的男人深鞠一躬:
“我们家弟弟承蒙您照顾了。”
“……弟弟?”香克斯挑了挑眉,“卡普那家伙有两个孙子吗?”
“我们是结义兄弟哦,一起住在达旦家里。”路飞喝了口酒保端上来的果汁,解释道。
“那个疯老太婆吗?”香克斯哈哈大笑,“我可不敢招惹她!我们的小家伙还蛮厉害的嘛!”
“达旦是很凶啦,那里的吃的总是需要抢,我太弱了,根本抢不过他们。”路飞直白地说,“但艾斯是最厉害的,他能抢到好多好多肉,我就求着他分一块给我,他就成了我的兄弟啦!”他把那些艰辛的过程一笔带过,绝口不提追着艾斯跑的那三个月。
“所以我们现在每天都在一起玩!我现在可是很忙的,要跟艾斯比试,要寻找稀奇的大甲虫,要筹备自己的军队对基地发起突袭,要跟艾斯做很多很多事……”他越说越玄乎,“对了!昨天我们还亲嘴了!”
嘹亮的余音回旋在老旧的横木上,屋内刷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孩童稚嫩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路飞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被香克斯制造出的噪音打断了。
他手中的酒杯啪地一下砸在柜台上,撞出清脆的响声,酒液摇晃,溅出几滴来染深了木制柜台。
“什么啊!路飞!你也太不小心了吧!你哥哥没有打断你的腿吗?”
“什……?”
“我当然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艾斯面无表情接过了香克斯的话,用眼神制止路飞说下去,在后者不可置信睁大的双眼中神色如常地答道:
“这家伙跟人打起来总是这么不知分寸,路飞就是个白痴!根本就不注意看别人的动作,他把我的嘴角都磕掉了一大块皮。”他指着自己嘴边的伤痕说。
路飞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们亲吻的时候艾斯嘴边还没有这块伤痕,他才没有把艾斯的嘴角咬破呢。
但此起彼伏的嘲笑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人们的注意力被转移,酒馆变得重新热闹起来,没人在乎路飞心里想的是什么。
香克斯开始讲述他新的冒险,以往路飞总是对这些最感兴趣的那一个,现在他却坐在那里任凭那些精彩的故事从左耳朵钻进又从右耳朵溜出,头一次对香克斯的话丧失了兴趣。
“艾斯……?”手臂出其不意被人抓住,路飞抬头看到艾斯略显阴沉的脸,对方拽起他就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宽大的手掌攥得路飞骨骼生疼。牵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这是今天艾斯对他做的最多的事,只是抓着,什么也不说,这令路飞感到生气。
“我不跟你走。”路飞闹脾气说,可他挣不开艾斯的手,最终还是被艾斯拽着踉踉跄跄跌下了椅子,被半强迫着无声无息拽离了酒馆。
“艾斯,放开!我不要跟你走!”路飞一边挣脱一边叫道,他尝试甩开艾斯的手,却发现艾斯力气大的惊人,“艾斯!停下!停下!你弄疼我了!”
艾斯果真停下了,他转过身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路飞,那眼神中的某些东西令路飞感到熟悉,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艾斯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冷漠、疏离、写满抗拒。路飞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这样的目光了,这熟悉的眼神令他害怕,好像下一秒艾斯就要抛下他不声不响地离开,留下他重新变回孤零零的一个人。
“艾斯……?”路飞怔愣地问,“你到底怎么……”
下一秒他的兄长凶狠地吻上来,制止了路飞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他逼路飞咬他嘴角的伤痕,卷着他的舌头在那块细小的口子上反复流连,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伤口重新开裂了,流出来的鲜血被悉数送进路飞嘴里。路飞品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后味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艾斯的血竟然是苦的 。
“你满意了?”艾斯抵着路飞的额头绝望地说,“你就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没能继续说下去。这家伙什么都不懂,艾斯自嘲地想——他明明什么都不懂。
“知道什么?亲吻吗?”路飞不明所以地问,“可是明明很舒服啊,我们还可以做这样的事,对吗?”他说着,舌头偷偷伸出来一小截在艾斯嘴角胡乱地蹭,把新冒出来的那些血珠吮去,以为这样会让艾斯高兴一些。
可艾斯的回复却令他罕见地僵住了动作。
“如果你还想做这样的事,路飞,那就必须得听我的。不准把我们之间的事泄露出去一个字,不准在任何人面前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不准告诉任何人我们在接吻,否则……”
“……我将不再是你的哥哥。”他对他说。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一句话语清晰地回响在路飞的脑海中。
艾斯从没用这件事威胁过他。
风车村的村民们都相信这座小城拥有最宜人的气候、最美丽的风景和最舒适的生活条件:村子的一头通往茂密的森林,根深叶茂、高耸入云的古树盖住了整片天空;另一头则依着远处的哥亚城镇和无边无际的大海,蜿蜒崎岖的海岸线将这座与世无争的岛屿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独特的地理环境让当地淳朴的民风得以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那片海是唯一可以与外界沟通的媒介,船只来来往往停靠在海岸,为这里的人们带来衣食住行所需和外界的消息。但轮船总是很慢,许多故事自醉醺醺的水手口中的歌谣流泻而出就变了样——有什么关系呢?没人在意外面真的发生了什么,人们只是需要茶余饭后的一点闲谈来消遣无聊的时光、寻欢作乐罢了。这些温良的镇民们很少踏出他们的安乐乡,几瓶好酒、几名好友和一个绝佳的故事,就足够他们快乐地在这座桃源佳境度过后半辈子。
父辈一代,只有少数几个另类离开故土,去别处打拼。卡普和罗杰是其中最出名的两位,前者据说是打了许多场胜仗,一路做到中将的位置,在军队里颇有威严;后者的评价则要复杂的多……即使在罗杰死后这么多年,镇上提及到这个人时依然会出现模棱两可、闪烁其词的尴尬场面。
罗杰死了,他唯一给这座小岛留下的是满地狼藉的名声,还有一个烫手的孩子。
在路飞到来之前,艾斯有一段时间是分不清一年四季的。
春夏秋冬,白天还是夜晚,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分别,都是一样的天空,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潮湿,和走在街上感受到的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一样,既不会让他忧伤,又不能让他快乐。
许多个四季轮转过后,艾斯依然清晰地记得十岁那年的夏天,满身污泥的路飞拽着他的衣袖,光影斑驳交错在他稚嫩的小脸上,映出他那双乌黑的眼球里呈着的星星点点的光。从那一刻起,每一年的夏天都在艾斯心里变得熠熠生辉。
无数光点旋进深黑色的瞳孔,坍缩,解构,重组,被十七岁的艾斯无情地揉碎在唇齿之间。他拉上窗帘,亲眼看着最后一点微薄的日光消散在路飞的眼眸中。只有在这样昏暗的房间,确认门窗紧闭、四下无人的时候,艾斯才敢低下头亲吻自己的弟弟。
他的吻很密,像无声的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有时是轻柔地、缠绵地,卷着路飞的软舌一点一点汲取他口中的温度;更多的时候则是急促的,鼓点似的蛮不讲理地砸下来,吻得路飞喘不过来气。所有这些变化莫测的吻里,只有一点是明确的:他们从来不懂得克制,艾斯和路飞都是。亲吻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来,他们可以花上一整个下午呆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做,把森林、大海、捕猎和捉虫全都抛到脑后,只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地加深那个谁都不想轻易结束的吻。
“艾斯……”
换气的间隙路飞睁着迷离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压在他身上的哥哥。
“怎么了?”
艾斯的呼吸急促。他一只手托着路飞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早就在接吻的时候情不自禁钻进路飞的衣服。这件刚被玛琪诺熨平、洁净的看不出一丝污点的短袖,在艾斯手下变得褶皱不堪,凌乱地卷在一起。宽厚有力的大手隔着单薄的衣料抓搡身下人平扁的胸部,揉弄那里就好像在揉弄女人的乳房。
“我想去海边……”路飞小声说。
艾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下一秒吻复又落到路飞唇上,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堵住。
“我想出去……!”路飞狠狠咬了口艾斯蛮不讲理的唇,从让他窒息的吻里逃了出来,看着艾斯的眼睛大声说道。
“……”
“好吧。”对视了几分钟后,艾斯败下阵来。他起身从衣柜里掏出一件干净的背心,扔到路飞身上。
“换上这件衣服,我们去海边。”
从达旦之家所处的森林到海边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这是只有艾斯和路飞知道的路线。繁茂粗壮的老树遮天蔽日。草木茂盛,零零星星洒了一地,把人的足迹全都遮掩了去。层层藤蔓垂落下来,织成一幅天然的屏障,外人倘使误入这里,定要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但艾斯和路飞知道如何利用它,他们穿梭在这条小路上甚至要比在达旦之家熟悉得多,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一路走到头,就到了他们的秘密基地——那片独属于两人的海滩。
艾斯最先发现的这里。从卡普口中得知自己身份的那一天,他头也不回钻进了丛林里,一口作气向着目之所及最深的地方没头脑地冲刺。层层密林过后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海,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独坐在海边一整个下午,那之后那片海滩就成了他私自排解消遣的地方。
至于路飞——路飞向来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正如他蛮不讲理闯入艾斯灰暗的生活那样,年幼的孩子以强势的姿态,在未争求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毫无边界感地闯入这片原本独属于艾斯的秘密基地。于是这地方被迫成为他们两个人的共享。
风车村的海岸多平坦宽阔,艾斯和路飞的秘密基地则不是。潮汐起伏,澄蓝的海水携着滚滚淤泥漫上海滩,也漫上矗立在沿岸久经侵蚀的海蚀崖。艾斯曾打趣说这些岩石跟路飞一样发育不良,均是低矮窄小,圆润的可爱,最大的那个约莫才高出海平面两三米,当之无愧成为了兄弟俩天然的跳水圣地。
路飞如愿以偿呼吸到连日以来第一口新鲜的空气。他站在海崖上张开手臂,闭着眼睛放任舒缓的海风轻轻抚弄他柔软的黑发。艾斯已经几天没见过他这样灿烂的笑容了,至少在黑乎乎的房间是看不见这样明亮的表情的。
好像只要呼吸一口海风,在无人的悬崖上大声嚎上两嗓子,路飞就总能把那些不快和郁闷全部清零,哪怕他被哥哥近乎圈养在房间里一个星期。可海总是温婉多情的,她让艾斯也能够短暂地忘记沉积在心里的郁结,暂时沉浸在这美好的温柔乡里。
久违地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艾斯张口了。
“路飞,数到三,谁落后就输了……三!”
话音未落他就率先抢跑,俯身向高处冲去。这种把戏他已经施展过很多次了,路飞对此心知肚明,这不妨碍他小小的脑袋瓜依旧每次都反应慢半拍。
“艾斯,你又犯规!”
路飞气急败坏地叫道,也冲上前去。
疯跑,起跳,纵身一跃,再一头扎进水里,重复这件他和艾斯做过无数次却屡试不爽的事情。跳水总是所有娱乐项目里排在第一位的,无论斗蛐蛐有多么精彩,打猎有多么激动人心,只有这项活动是唯一可以让两个人什么都不去想只一头扎进水里的。当视觉被削弱,海流抚过身躯留下的痕迹就格外鲜明,这是另一个世界,不同于陆地上,不属于他们也不属于任何人的,自由的世界。
路飞跳得快,跃起的时候忘记憋气了。海水漫上来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捂住自己的嘴闭紧口鼻。不过已经迟了,咸涩的海水迎头浇上来,灌了他一嘴,呛得他一时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在那里。
艾斯下来之后就没了动静。路飞找不到他,只能四下胡乱踢腾,摸瞎一般在看不见的海域里寻找哥哥的踪迹。他鼻子难受的紧,水流被吸入后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刺激感可不好受。
八爪鱼一样作乱的手被抓住,路飞无处安放的腿终于有了落脚地。他毫不犹豫将艾斯当作自己的救生圈攀上了他的腰,年长者令人安心的体温自冰凉的海水传来,宽厚的手掌按上他的头,把他揽到怀里,而后至关重要的氧气被一个吻徐徐送进来。
缺氧得到缓解,路飞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他缓缓睁开眼,不出意外看到艾斯略带责备的目光。他是第一次在海下离着这样近的距离观察艾斯的眼睛,那双波澜不惊的瞳孔,在陆地上总是墨一样的深黑,到了海底却好像被覆上一层幽深的蓝。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但路飞挺喜欢的。
他盯着艾斯眼睛神游的时候,艾斯已经抓着他的肩带他浮出了海面。他拍了一下路飞出神的脑袋瓜示意他大口吸气,而后用他一贯嫌弃的语调说道:
“你是笨蛋吗?怎么总是不记得憋气?到底要呛多少次水才能长记性?”
路飞嘻嘻笑着糊弄过去,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艾斯的发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不了了之。他没有再过度追究,两颗脑袋飘在水面上,均没了声响。海浪冲上他们身后的岩石留下簌簌声响又退下。今天的海水相较往常要稍稍激烈一点,就好像他们之间正在酝酿的某种东西。
路飞不知道艾斯心里是不是跟他装着一样的事。艾斯也在看着他。几乎是同时,两个人深吸一口气,重新钻进了海底。他们在海面之下潜伏了一段距离,直到射入海底的光线因海水的阻隔变得明明灭灭,碎成星星点点状,恰好够他们透过迷蒙的波纹模糊不清地确认对方的位置。路飞傻傻地、愣愣地盯着艾斯那些在水流下像鱼尾一样摇曳的雀斑,黑色的斑点在他眼里晃啊晃,靠得越来越近。仿佛忽然失去控制了一般,他任凭身下的海水托举着他,浮向艾斯所在的地方。指尖相触,艾斯的发丝在水里起起伏伏,卷上他的——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
和陆地上所有吻都不同的,波涛汹涌、歇斯底里的吻。
海面平静,一如既往,只有几只海鸥振翅飞过,在微微翻滚的海面投下剪影,那些影子倏地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路飞欢快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沿着风车镇的小径一路摇摇晃晃地走。他步伐轻快,走起路来像风拂过林稍,一蹦一跳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通常情况下,路飞的高兴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事物,就可以轻而易举勾起他的好奇心和新奇感。和哥哥不同,他很少体会到难过和悲伤的情绪,因而也对这些思绪不太敏感。只是今天的路飞要比他的一般状态还兴奋上好几个度。
他当然应该兴奋。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一个独属于路飞的日子。生日这天,路飞能收到很多很多的礼物,玛琪诺的衣服、香克斯的果汁,还有达旦之家为他准备好的歪歪扭扭的生日蛋糕,上面用奶油涂着他的卡通图像。这是一年里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仅有的一天,达旦和艾斯都会很温柔地对他。
但路飞的高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自从上次和艾斯意外在水下亲吻后,艾斯好像就忽然卸掉了某些东西。他们会亲密,不再仅仅局限于窄小的房间内。艾斯带他去呼啸的山峰、葱郁的林地、绵延的海岸……一切他们可以呼吸自由的风、忘情地接吻的地方。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路飞可以静悄悄地勾上艾斯的小拇指,五指紧缩抓紧那个令他安心的存在,而后安静地等待艾斯回握住他。这种亲昵的举动放在从前可是路飞想也不敢想的。他一直都很依赖艾斯,这个仅有的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依赖的人。只是艾斯看起来可就不那么想了。他时常骂路飞是笨蛋,说他是“烦人的弟弟”“爱哭鬼”“黏人精”。路飞听不太懂,但大体知道是艾斯不想让他黏得太紧的意思。这种感觉自那个粘腻的午后以来变得愈发清晰,从艾斯的嘴碰上他的,离他愈来愈近开始,那颗封闭的心似乎就走得愈来愈远。
可是路飞怎么也想不明白,唇贴唇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近的距离,为什么艾斯明明凑近了,反而在远离他呢?
现在他不用担心这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了,因为那种微妙的感觉从艾斯身上消失了,无论是暂时还是别的什么。至少路飞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和哥哥的亲昵。他喜欢这个:和人亲近,尤其是跟艾斯——弟弟亲近哥哥需要什么理由呢?依赖艾斯已经近乎成为路飞的一种本能。
在连续得到了一周艾斯的晚安吻后,路飞已然飘飘欲仙起来。瞧,临街那群讨厌的家伙们总说艾斯嫌弃他,但现在路飞可以光明正大地拉着艾斯的手,抱紧艾斯的大腿,得意洋洋地纠正那群臭屁小鬼们的谣言。
“才不会呢!艾斯是最爱我的!”他这么对小鬼们说,紧紧抱住艾斯。
那群有钱人家的小鬼,上得是村镇上独一无二的私塾学校,穿的是剪裁得体的校服,学着比艾斯更正规的课程。不过比路飞多识一些字,就总是趾高气扬、居高临下地跟他说话。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路飞总是不甘示弱地回怼过去,他可是有个全天下最厉害的哥哥。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正好路过那群家伙上的私塾学校。学校是由村长牵头,对标城里依托几个有钱家长的资金支持筹办起来的。与艾斯在玛琪诺那学课的普通木屋不同,私塾由干净的白瓦砌成,两层楼高,甚至带着一方雅致的绿植小园。这个点也恰巧是小孩们放学的时候,和路飞同样年纪的孩子们陆陆续续背着书包,结伴从那栋白色小洋房里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路飞甩甩脑袋,挺胸昂首高抬阔步地横穿了过去。
只是他走一半就被人叫住了。
“嘿,蒙奇家的小鬼,你又跑去接你哥哥了?”
说话的是那群小孩的领头人物,年纪明明跟路飞一般大,话里话外却总是一副大哥大的架势。
“我去找艾斯!”路飞高兴地回道。
“哥哥哥哥哥哥……”领头的男孩用阴阳怪气地语调模仿着,一边两眼拉长,白眼外翻,作出个鬼脸,“这么大的人了还整日整日跟在哥哥后面转,害不害臊。”
“不害臊,不害臊。”一旁的小弟们起哄附和道。
路飞哦了一声,毫不在意。
“我要去找艾斯了,没空陪你们瞎闹。”他说着就准备扭头离开这群人,却意外被领头的男孩拽住。
“嘿,别生气嘛,别生气,就是开个玩笑,毕竟你跟艾斯总是那么如胶似漆,别人想找你们都没法和你们一起玩,你说是不是?”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小弟,小弟忙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附和道:
“是啊,你们可跟我们玩不到一块去。”
听到“玩”字,路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们想一起玩吗?当然可以啦!我们可以一起游泳、斗甲虫……什么的。”路飞欣然说,而后又转了转眼睛,补充道,“你们还可以来达旦之家跟我们一起吃蛋糕。”
对面的男孩闻听此,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道:“算了算了,达旦就不必了……不过路飞,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吧,我们叫住你可不是来找茬的。”他说着,冲旁边的小伙伴摆了摆手,后者立刻会意,眼睛弯成一道小细缝,从包里掏出一样物事,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那团揉在一起的东西,路飞仔细一瞧,竟是块布料。
不,不仅仅是布料。
对方把衣服铺展到他面前,好让路飞看清东西的模样。
“手工课上多做了一件……”他眯起眼睛,眼里是路飞读不懂的笑意,“就给你当生日礼物好了。”
一件新衣服!还是玛琪诺以外的人给他做的新衣服!这着实吓了他一大跳。他盯着那衣服左瞧瞧右瞧瞧,是他很喜欢的小猪背心,顺便一提,他已经有三条小猪背心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串字母,路飞不太能认识,但依稀记得偶然旁听过艾斯在玛琪诺那学到的东西。
“噢!我知道。”他扬起头,颇为自己的小机灵自得,“这个是英文字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不过还是谢谢你们啦!”
他欢天喜地收下那件新衣服。老实说,上面的图案并没有玛琪诺缝制的那么精细漂亮。但路飞才不会计较那么多,他和那群家伙道了别,一边哼着调调一边走开了。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面对那群同样准备离去的孩子们停下。
他花了半分钟时间认真思考艾斯平常的做法。其余的孩子只看到本应离去的路飞忽然转过身,表情严肃地认真思索着什么。如果路飞这时从他的思绪里稍稍分一些神出来,他就会注意到对面那群孩子们脸上微妙的、看起来竟像是有丝紧张不安的表情,可路飞没有。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后,艾斯的身影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他学着哥哥的样子,将头上的草帽轻快地取下,抱在腹前,做了一个不是很标准的鞠躬动作。
由于过于激动,起身的时候他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去。好在他即时刹住了车,脚后跟轻轻着地后,路飞又朝对面的“伙伴”们挥了挥帽子,冲他们笑着道:
“艾斯说感谢别人要这么做。再见啦!谢谢你们的生日礼物!”
说完他就抱着自己的新衣服,欢快地向哥哥在的位置哒哒哒地跑去。
艾斯其实一直很讨厌别人的碰触。
但这其实无伤大雅。从来没有人愿意触碰他,在遇见路飞之前。
遇见路飞之后,许多事情都变了。包括触碰这件不太显眼的小事。
艾斯记得很清楚,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触碰,是路飞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趴在他背上——他是因为追艾斯被熊抓伤的。艾斯找到他的时候,路飞浑身都是血。他忍着强烈的不适将那个因他而残破不堪的躯体挪到背上,鲜血和污泥糊满了他整片后背。他背着神志不清的路飞,一步一步朝镇上的小诊所走去。平生第一次,另一个人的呼吸扑洒在他颈侧,给那片冰冷的肌肤染上陌生人的温度。
那时的路飞,对艾斯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哪怕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哪怕已经被穷追猛打三个月,艾斯心里也很清楚,这个孩子的未来,和他毫不相干。
他放任背上人的血迹顺着自己屈起的胳膊缓缓流下,内心毫无波澜。他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大概也知道害怕了。
明天起,就不会再纠缠他了。
可背上的温度是那么鲜明,和流在他手臂上的鲜血一样滚烫。这种感觉在夕阳将歇、整片森林被染上低沉的昏黄色后变得尤为清晰。那样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微弱的心跳、他微微起伏的小腹,和埋在他脖子后面柔软的碎发。明明已经因为他受了这么多的伤,艾斯不明白,为什么还能对伤害他的人这样不设防?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背上的人动了一下,似乎是短暂地恢复了清醒。那时的路飞已经很虚弱了,睁开眼看到艾斯,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嘟嘟囔囔着“是艾斯啊”,瘦小的胳膊就自然而然环上了艾斯的脖颈。
而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地在艾斯背上安了家,不动弹了。
毫无预兆地,艾斯怔住了。他头一次觉得后背上的重量那么轻,像羽毛一样一吹即散,同时却又那么重,全心全意地将一颗心脏悉数献上。等回过神来,艾斯发现自己已经泪流不止。路飞小小的、柔软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让艾斯第一次体会到触碰的温暖,而现在那个人的生命力正在流失。他仿佛一个迷途知返的人,忽然就抱紧了奄奄一息的路飞,发了疯一样地奔跑,放任泪水和鼻涕不像样子地飞溅。
“对不起……!”艾斯哭得肝肠寸断,“对不起……!路飞……”
也许那是一切的开端。从那天起,路飞的触碰就成为艾斯心里一个不可言说的小秘密。路飞总觉得艾斯嫌弃与他亲近,可他确是那种无论艾斯在做什么都会毫无距离感地贴上的顽皮孩子。他不知道的是,艾斯早就已经习惯靠那些无意识的触碰偷偷汲取路飞身上的温度:两个人闷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时候、靠在一起数星星的时候、手牵手从城镇撒野到森林里的时候、肩并肩坐在海边一起看日落的时候……甚至,他会偷偷地在路飞睡着后勾他翘起的小拇指,若有若无地凑近,又在那根手指松动的一瞬立刻收回。
路飞当然不会知道。路飞只要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就是无辜的。
可是话说回来,什么样才叫做无辜,什么样才叫做有罪呢?艾斯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幼小的、早熟的心灵早就先入为主把两者划分的明明白白:路飞是无辜的、纯洁的、可爱的。而他则是有罪的、邪恶的、可憎的。也许这些东西早就借由罗杰的血脉深深烙在了他的基因里,一边痛恨自己的模样,一边又不可避免滑向了深渊,一如他对年幼的弟弟所产生的那些有违伦常的欲望。
是他引诱路飞。
第一个情不自禁的吻之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而路飞从来不懂得抗拒。
也从来不懂得掩藏。
亲吻和触碰就好像是路飞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做这些做得那样自然,那样不加掩饰,轻而易举就摧毁了艾斯苦心经营的种种防线。
于是他们肆无忌惮地接吻,在丛林里,在海面下,在山尖嶙峋的岩石边,在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树屋……一整个夏天,他们几乎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整日整夜黏在一起。细碎的吻像水流,随着一次又一次荒唐的贴近裹挟住艾斯全身,渐渐网成一汪粘稠的海。吻得愈深,艾斯也就陷得愈深。窒息感无时无刻不让他濒临崩溃……路飞…路飞…他曾流着眼泪发誓要保护、珍视、厚爱一辈子的人,对哥哥那些自私的欲望尚且一无所知,就懵懂地被拽着一起沉入了水下。
也许人总要在明知错误的道路上一错再错,就像艾斯明知自己的出生是个不该有的错误,依然固执地活了下来。数不清是第几次揪住路飞滑溜溜的小舌头后,他在可触及到的海潮中彻底放弃了挣扎。
置身于真正深不见底的大海之下、只能靠肺部仅存的那点呼吸维持正常时,艾斯看着眼前那张小小的、模糊不清的脸庞,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所拥有的全部了。
思绪收拢,早早结束课程的艾斯站在木门前,看着远处小小的黑点变得愈来愈大,脸上满溢藏不住的笑意。
远处的人影像只灵巧的野兔,穿梭在草丛之间,所过之处掀起一阵轻快的风,没两下就蹦到了艾斯面前。
“艾斯……!”
小小的身影冲过来撞了艾斯满怀,被艾斯趁势搂着腰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才堪堪放下。
“呼……呼……”路飞还在气喘吁吁,“赶上啦!”
“生日快乐,小家伙。”艾斯笑着捏了捏路飞的脸颊,调侃道,果不其然迎来一个可爱的瞪视,又改口道,“……路飞。”
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里不对劲的粘腻,艾斯立时应激般敲了下路飞的脑袋瓜。
“痛……!艾斯……!你怎么又打我!”
这才对嘛,他忍不住在心里想。
路飞揉脑袋的时候,艾斯注意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他垂在另一侧的手臂下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生日礼物吗?”
他指着那团被路飞攥在手里的东西问道。
他知道弟弟一向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因而总是在生日这天收到许多的礼物。只是……竟然有人比他还要提前吗,艾斯不禁暗暗吃味起来。
“这个啊……”路飞摸摸下巴,“不知道是谁给的呢!”他没有说谎,他确实不太清楚那群家伙的名字。
“刚刚路过私塾的时候那群家伙塞给我的,说是多做了一件顺便给我当生日礼物。”他说着,向艾斯展示那件衣服。
“诶嘻嘻……是我最喜欢的小猪背心!”路飞很开心地笑着说,“上面还有英文字母,不过我不认识啦,艾斯肯定能看懂是什么吧!”
那是几个用丙烯笔涂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红色背心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看起来他们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家伙嘛,他们还说想跟我们一起玩……!”
“去哪里好呢……?秘密基地肯定是不行的,只有我和艾斯才能去。树屋也不可以,森林也不可以啊……那就只能在小镇上了……”路飞扳着手指头认真思索着。
他哝哝囔囔的时候,艾斯顺着他的手看清那件衣裳的面容和红色布料上格外显眼的那几个黑色字母,毫无预兆地僵住了。
“艾斯……?”似乎是注意到艾斯很长时间没有回应,路飞拉了拉艾斯的袖子。
艾斯盯着那件平铺在面前的背心,大脑轰得一下被炸得粉碎。耳边路飞的话语变得模糊起来,相反胸腔里灼烧的那股怒火燃得愈来愈烈,直到那只小手勾上他的袖子,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忽然就被迎头浇灭,只记得目不转睛地看着红色布料上那几个扎眼的黑色大字。
F、A、G、G、O、T
“艾斯!我这样穿会不会好看些?”
刺眼的字母在眼前晃荡,艾斯抬起眼,看见路飞那双一无所知的、满怀期待与雀跃的眼睛,刷地一下冷了脸。
啪——
崭新的布料被无情打到地面上,落了一层杂草和灰土。
“艾斯……?”
路飞怔怔地看着艾斯,不明白那张刚才还在爽朗地笑着的面庞怎么会忽然蒙上一层阴翳。
“你怎么了……?”
艾斯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做过了,因为路飞正用一种被吓到的姿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敢面对路飞清澈的目光,他不自在地扭过头去,花了很大的力气平复怒火,才强装镇静地道:
“那件背心做得也太丑了吧,字也很丑,别穿那个了,想要的话……我给你做件新的。”
路飞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艾斯嘴里会吐露出这样不留情面的话语。
“这可是别人的礼……!”
“总之就是不许穿。”艾斯捡起地上的衣服,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只有这件衣服不可以。”
“可是……!”
路飞还想说什么,却被艾斯岔开了话题。
“玛琪诺说给你做了生日蛋糕,在达旦那里,路飞,再不回去上面那层水果挞就要被抢光了,那群无耻之徒才不会因为你生日就谦让你。”
“喂!等等我!”被心心念念的蛋糕勾走了注意力,路飞立刻就把背心的事抛到脑后去了。他小跑着跟上艾斯,紧贴着他的后背和哥哥一前一后走在街上。
感觉到手里空荡荡的没有依托,他习惯性抬起手去抓艾斯的手指,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荡过去在空中抓了个空。路飞撇撇嘴,不以为然收回了手,开始摆弄路上经过的花花草草。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艾斯的手闪躲过他的,很轻、很轻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
“我就知道达旦还会给我留出一块蛋糕来的。”路飞坐在他和艾斯的小床上,一边吮吸手指上沾着的奶油,一边说,“放在很不起眼的地方,但是我隔得远远的就闻到啦!我知道是达旦的!就算玛琪诺不偷偷告诉我我也知道的,诶嘻嘻……”
“多古拉是坏人,他抢了我的蛋糕,还说小孩子只吃一块就够了,一块怎么能够呢!我肚子还瘪瘪的饿着呢!”他说着,捧起手中的蛋糕,飞快炫完了上面的奶油。
“我把最好的水果留给你了哦,艾斯,你还要吃吗?”
“艾斯?”
“……嗯?”
被忽然凑近的路飞吓了一大跳,艾斯回过神来,看见捧着一颗蓝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路飞和他鼻尖上粘染的奶油。没耐心等待哥哥的回复,路飞直接捧着那颗蓝莓递到了艾斯嘴边,温热的皮肤贴上嘴角,艾斯下意识张开了嘴,喉结滚动,一颗新鲜的蓝莓就被喂下了肚。
“真是的,艾斯怎么总在走神。”路飞喂完还不忘小声埋怨一句。
“……我不吃了,不用喂我了。”
得到这句回复,路飞毫不客气地将剩下的水果一鼓作气扫了个干净,吃完用舌头清理了一圈嘴边的奶油,而后他把空盘子放在一边,又侧身直勾勾地盯艾斯。
“……怎么了。”艾斯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发问道。
“我吃完了!”面前的人嘹亮地答了一声,就又停下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直视艾斯,等待他的回应。
“所以?”
“所以我们来亲密吧!”没能得到想要的答复,路飞有些不满,所幸直接倾身而上,把艾斯扑倒在床上,“那些很舒服的事……我们来做吧!”
他翻身压上艾斯,两条腿一边一个夹住他的腰,把艾斯夹得严严实实,而后自己热情地把衣服卷起来,像是在邀请。他注意到艾斯每次和自己亲密的时候都会揉弄自己的衣服,却从来不会让他脱掉。
“现在不行,路飞。”
艾斯迅速阻止住他脱衣服的动作,把被卷起的衣衫重新收好,将他裸露的皮肤盖得严严实实。
“现在不行……”路飞歪了歪头,不明所以地问。
“那什么时候可以?”
“……我不知道。”
“为什么?”路飞没有放过艾斯的打算,他弯下身,近到差一毫厘就要头贴头的距离,追着问道。
“为什么会不知道?”
“现在不可以吗?”
艾斯不知道路飞是不是天生就会这样,这种四散在他周身、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的若无若有的勾引气息。还是说因为自己是不正常的,所以看路飞,也会变得不正常起来?
可他已经不能再近一步,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深地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在带路飞走上一条不归路——没有人是藏得住的——爱是藏不住的,艾斯可以接受自己被全世界厌恶,唯独不能接受路飞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恶意对待。
他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永远都能在阳光下肆无忌惮接受所有人的宠爱。
“这里不行。”他说。
“那哪里可以?”
“你还不明白吗?没有地方让我们做这些事!我们不能……”
艾斯忽然哽住了,他要怎么跟路飞解释才能让他明白?说兄弟之间不能亲吻?说他生病了?说他们在做着上帝不会宽恕、而玛琪诺和达旦永远不会谅解的事?
路飞不会明白的。
“……海里。”艾斯顿了顿说,“只有在水很深很深的地方,才能这么做。”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路飞从艾斯身上蹦起来,迫不及待抓起他的手准备出门。
可他只拉动了一下,抓着艾斯的那只手就被他反制住,那手上的力道告诉他艾斯不愿意。
“艾斯……?”
“不行的,路飞,游不到那么深的地方的。”
“要多深才可以?”
“很深很深。”
“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就可以吧!”
“游不到的。”艾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游得到的!”路飞不服气地反驳道,“一定能游得到的!因为如果游不到的话,不就意味着我们再也不可以亲吻了吗?”
艾斯无法回答他。海只是他信口胡邹的借口。无论路飞游得有多深,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不能做的事依然是不能做的,他只能用沉默应对路飞。
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一直持续了几分钟。路飞倔强地、不服输地盯着正在躲闪的艾斯,半响后他垂下了眼帘,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定可以的,我会向艾斯证明的。”
他以这样坚定的姿态看着艾斯说道。艾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路飞啪地一下甩开了他的手,低着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路飞!”
该死…该死…!他在后面疯狂喊路飞的名字,但那个跑动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几息的功夫便跑出了艾斯的视线。紧闭的门扉被撞开,碰到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艾斯死死盯着那扇门,而后低下头,唇齿之间挤出一个操字,他紧握的拳头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发泄似地重重撞上墙壁。
“臭小鬼们又在咚咚咚的干什么!”达旦闻声而来,只看到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不清表情的艾斯。
“路飞呢,怎么没跟你厮混在一起?”她下意识孤疑地问道。
“……我去带他回来。”沉默了良久,艾斯缓缓说道。他眼球中的血丝红得吓人,几乎要一直伸到瞳孔去。
从达旦之家到秘密基地的路艾斯走过很多次,这是第一次,他跑得那么急,却仍然嫌自己还不够快。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直冲他大脑,他几乎呼吸困难,被挥之不去的不安感侵袭着。他忍不住暗骂路飞这个小兔崽子真的跟只野兔没什么两样,追了这么久仍不见踪影。
能有什么事呢?他安慰自己,那地方他们已经去过很多次,他几乎可以肯定路飞一定就在那里。他们爬过无数次的海崖、跳过无数次的海。路飞熟悉那里甚至比熟悉达旦之家更甚。
他看到远处的海岸线,空荡荡的海崖静静屹立在那里,不见人的踪影。那股从刚才开始就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安感终于击垮了他。路飞不在这里,他还能去哪?他还可以跑到什么地方去?
“路飞——!”
艾斯用尽力气面对空无一人的海面大声吼道,好像只要他的声音再大一些,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从某块岩石后钻出来像往常一样笑着跟他打招呼。
无人应答他。正值退潮时分,海平面远比往常要低得多。水势平缓,海浪一波一波向外海翻滚,逐渐远离艾斯在的地方。
他知道再找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可是除了这里,路飞还能去哪呢,玛琪诺那里,还是那家酒馆?一刻钟以前他们明明还在谈论亲吻和海……
艾斯猛然想起什么。
「游得到的。」
路飞坚定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印刻在他脑海里。盯着汹涌的海面,艾斯宁肯这个疯狂的猜测只是他的臆想,现在可是他妈的在退潮。
他低声骂了一句,还是脱去上衣,义无反顾跳进了海里。
一下海他就感觉到平和的海流推着他不留余地地送向更深的地方。强劲的离岸流卷着他,让他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但艾斯已经无瑕顾及自己,他想大吼路飞的名字,他知道那家伙总是细胳膊细腿的,艾斯拎起路飞就像拎小动物一样容易。
退潮时的海底显然要比他们那天接吻时风平浪静的海危险得多,冷冽的离岸流强势地冲打艾斯的躯体,将他带向深海,即使是这样,艾斯依旧没有找到路飞的身影。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有这样的猜测,路飞大抵是不会傻到这种程度的。
再往前深入就会变得很危险了,艾斯心里清楚,随即调动身体里的力量试图跟那股卷着他的海流抗衡,他得保存一点体力逆流而上,重新回到海岸,但恰恰在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路飞——!”
如果不是在海底,他的声音大概可以直接横穿森林传到远处的达旦之家,但现在艾斯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呐喊。那个白痴竟然真的会傻到在这个时候跟海水硬碰硬。
他立刻借着水流划过去将路飞拖进怀里。路飞的眼睛紧闭着,面色惨白,很显然他溺水了,而且已经昏迷了有一段时间。艾斯不敢细想路飞是什么时候下的海,又是怎么被水冲到这里失去神智。他得带路飞回去,这个念头成了现在唯一支撑他的事。他将路飞驾到自己背上,背着他费力地和强劲的海流抗衡,艰难地向岸边游去。
“路飞,醒醒,醒醒!”
上岸后艾斯立刻将昏迷不醒的路飞平放在岩石上,焦急地呼喊路飞的名字。
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去探路飞的鼻息,发现什么都感觉不到。路飞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任艾斯怎样呼唤他都平静的没有丝毫反应。
他又不死心俯下身去听路飞的心跳,那片瘦小的胸腔已经看不出一丝起伏。他瘫在那里就像一片薄薄的纸,脆弱的让艾斯不敢去碰。
艾斯试着去想玛琪诺教给他们的动作,用那只颤颤巍巍的手托起路飞的前额,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颏,让路飞的嘴微微张开,随后毫不犹豫低头覆上路飞冰凉的唇瓣,向内缓缓送气。
反复做了几次之后,终于有微弱的跳动声从那具虚弱的躯体里传出。艾斯停下人工呼吸,控制不住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伏在路飞胸前听那阵得之不易的跳动声,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多余的时间放松,确认路飞没事以后,他立刻背起不省人事的路飞,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达旦之家。
“达旦……求你……救救他……”
那是艾斯第一次求达旦。
整整一个星期,路飞被勒令呆在医院,哪儿也不能去。
路飞觉得这样的待遇未免太严重了些,他手脚健全,活蹦乱跳的,全身上下充满着使不完的牛劲,几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此而产生的严重创伤应激障碍。
他再也无法碰水了。
很难相信这样的心理障碍会发生在路飞身上,他自己也不服气,几乎是在艾斯告诉他的下一秒就从床上蹦起来嚷嚷着要去证明自己。他不理解玛琪诺和艾斯口中那些复杂的病情,只是单纯地觉得身为一个从小生活在海边、和海相依为命长大的小孩,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游泳技巧丢下呢。
他被艾斯摁回到床上。当天晚上他的哥哥就为他打来了一盆水,而路飞惊异地发现自己几乎一碰到水就会全身软下去。四肢无力,头昏脑胀,没有半点挣扎反抗的余地……那甚至只是一盆洗澡水而已。
最后他在半昏不醒的状态下被艾斯擦拭干净身子,抱回到床上。
后背碰到干燥柔软的床褥时,路飞才终于稍稍缓过劲儿来。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看见艾斯那张令他安心的脸庞,最后一次确认道:
“所以我真的不可以游泳了……艾斯……?”
“……”
“……是的。”
艾斯只是轻轻说着,而后爬到病床上,把路飞搂进怀里,用儿时哄他睡觉那样温柔的力道,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脊背。
路飞大概是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为此感到难过。第二天早上,他在艾斯怀里幽幽转醒,盯着艾斯紧翕的睫毛发起了呆,忽然就从哥哥那张苍白的脸上看见他连日以来的疲惫和劳累。
他鼓了鼓腮帮子,手摸上艾斯熟睡的脸颊,给自己打了口气,随后重重拍上艾斯的脸,捏着那团不算多的软肉摆弄出一个鬼脸,把艾斯硬生生从梦境里拍醒了。
看见艾斯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想发火又强压怒火的表情,路飞咧开嘴,嘻嘻一笑。
“不就是不能游泳嘛!我有艾斯就行了!”
在此之后他几乎一直在闹着要出院。
被各路人马轮流抓回病房n次后,路飞终于盼天盼地盼来了他的出院准许。他高兴坏了,为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他已经迫不及待跑出医院去心心念念的森林里撒野,甚至想好了和他最爱的大海相处的新方式——如果下水成为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完全可以造一艘自己的小船,去海上航行,像那个什么,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罗杰!他双手一拍,立刻就为这个绝妙的想法暗自叫好——他以前怎么没想到呢,这不是还有船嘛!
唯一的遗憾是他再也不能跟艾斯一起做那些很舒服的事了。
出院当天,路飞风风火火跑遍了整栋楼层,把这座安静的小白房闹得鸡犬不宁、不得安生。他从自己所在楼层的第一间房一直敲到了最后一间房,象征性地在门上邦邦来了两下后,就大大咧咧走进了房门,对病床上那些或震惊或呆滞的“病友”们宣布自己的喜讯:
“哦!我今天要出院了哦!我在505号病房,来一起开宴会吧!”
神奇的是,这样一波蛮不讲理的攻势竟真的招来了一小撮人。路飞的房间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床褥则已经被当成了免费的野餐垫,上面堆满了水果、零食和腌制好的肉食。上到耄耋之年的白发老人,下到十来岁的黄口小儿,清一色叽叽喳喳挤在这间窄小的小盒子里。可怜的护士多次阻挠无果,对这个到哪都要惹来一堆热闹的小孩头疼得紧,只能听之任之,祈祷着他身边的大人能赶紧将他领回家去。即便如此,护士小姐依然收到了路飞名为感谢的礼物,被不受控制地带着加入这场闹腾的欢宴。
“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茶过后,喧闹的探望者们才各自意犹未尽的离去。这中间的几个小时,路飞曾无数次心不在焉地看向病房外,企图隔着那扇小小的玻璃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心心念念的人来的身影,这动作一直从第一个人进来持续到最后一个人离去,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并在玛琪诺小姐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画上了休止符。
黄昏的阳光洒下来时,路飞的注意力终于从一直令他牵肠挂肚的心事上转移出来。不知不觉间,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将自己频频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许久未曾有人推开的门扉移到屋内,巡视一圈,转向窗外,看到墙壁上投射的弧形落日辉光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从五层楼高的窗户往下看,海岸的风景恰恰能被框在这一小块窗棂,完完整整地勾勒出一幅油画来。
风车村的建筑修得并不规矩,歪歪扭扭,七拐八拐,像零零散散、五彩斑斓的野花一样依山傍水肆意生长。挡在路飞窗户跟前的正是两栋极不“规矩”的小洋房:低矮的房屋别别扭扭地挤在一起,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羊肠小道,一头在光的背面,另一头则沐浴在昏黄的金光之下,赭石黄的墙面比镇上那些教堂里奢华气派的彩色大玻璃窗要更神圣些,宛如六翼天使的翅膀一样闪闪发光。但路飞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浆果上——没错,红彤彤的、娇艳欲滴的浆果,张扬舞爪地挂在窗前的枝条上。树根不知种在哪里,枝条却先疯长到病房窗前,果子摇摇欲坠,要落不落,仿佛在说“快来吃掉我吧”。
他短暂地盯着那些浆果发起呆来,没过一会儿就决定把先前微弱的难过抛到脑后去,跳下床腾腾腾跑到窗前,弯着腰去够那些果子。
走到近前才会发现想要够到那些果子并不是什么易事。许是被窗棂框着、被海水裹着的缘故,浆果在床上看来近在咫尺,真的够来却又总差那么一毫厘。那树并不是种来供病人吃的,自然也就不能恰恰好探到窗户里让路飞解馋。他只好踮着脚尖一够再够,尽力把最长的中指向前探,仿佛只要稍微摸到外面光滑圆润的果皮,这场采摘就可以以路飞的胜利宣布结束。
眼看差一点点就要摘到了,他眼里那颗势在必得的浆果被一双大手轻而易举地摘去,要到嘴边的果实就这样在路飞眼前晃了一圈,被堂而皇之地抢走。路飞的目光跟着那颗被抢走的果子转,几乎是被钓着扭过了头去,看到那张熟悉的、他日思夜想的脸庞。
“我的果子!”他只来得及这么叫了一声,就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红浆果被人咬了一口。
嘎嘣脆的咀嚼声响起,艾斯的眼里满是得意,现在路飞顾不上追究他长达一周的销声匿迹了。满心满眼装着他的红浆果,路飞也没多想,气鼓鼓地就着艾斯的手咬上果子的另一头。
那头调笑的动静忽然没了声响。艾斯咬了一半的动作停了下来,路飞于是不知怎地,也跟着停了下来,傻傻地看向艾斯。两个人隔着果实的两边静止了,被分食吞咬两口的果子夹在两片唇瓣间孤立无援,果肉含在嘴里却迟迟没被吞咽下去,只能夹在主人的唇齿之间无措地徘徊。三十秒后,一声脆响,艾斯率先啃下了果肉。
“咳……”他不自然地咳了两下,路飞猜测是艾斯吞得太急,被果肉里的汁水呛住了,“算了,给你吃吧。”说完艾斯紧紧抿上了嘴,不再与路飞争抢。
路飞眨眨眼,开始咀嚼嘴里的果肉,并毫不客气地将叼在嘴边的浆果收下。他没有注意到气氛的不对,只是专注地、聚精会神地品尝到嘴的果肉,鲜嫩多汁的浆果一口咬下便能榨出许多甜美的汁液来,红色的浆果液被路飞吃得满嘴都是,给那片本就生机勃勃的嘴唇染上鲜红的颜色。
“艾斯……”
“路飞……”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路飞忙着咀嚼嘴里的东西,见此情景只是含糊不清地说,“唔……那艾斯先说。”就继续他咀嚼的动作。
鲜红的汁水随着又一次咀嚼在嘴里炸开,冲击着味蕾,把清爽的夏天一鼓作气灌进路飞胃里。在那个夏日午后,病房轻轻晃动的百叶窗前,路飞咀嚼着哥哥让给他的浆果,罕见地表现出一种他本不应该拥有的品质:没有闹事,没有活泼好动,只是静静地嚼他的浆果,静静地等待艾斯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我要离开你了。”艾斯说。
浆果被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块——那大小分明够路飞一口一个吞进肚里,但这次路飞却难得耐着性子,好像品尝不够这来之不易的美味似的,只是一点一点撕着上面的果肉,等待时间的流逝。最后一口被吞吃入肚后,路飞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残渣。
“我知道哦。”
他说,这次没有笑。
路飞东倒西歪地坐在餐桌上,看两个女人在艾斯身边来回踱步,为他忙前忙后。
“这衣服能保暖吗?”达旦从装好的行李袋中拎起一件衣服,捏着衣角嫌弃地道。
“还有这一堆东西,一件有用的都没有!”她说完又对行李箱中其他物件一一评头论足,“说白了你就一定要去干这工作吗?工资是比在镇上高了点,可是那么危险,一年里来来回回跑个两三趟,能不能回家都完全没个定数!还是个见习生?人家指使你去哪你就去哪,到头来一点好处都捞不着!不如在镇上委屈点找个工作安定下来,叫那个红发疏通疏通关系说不定还能送到城里去,何故要吃这份苦呢!”
她一絮絮叨叨起来就没有停下的趋势,“你们这群海边长大的小孩总是这么无知!都想着要离开家、离开父母,以为外面有多么新奇、多么好!真到了疾病肆虐、无家可归的时候,可有你们好哭的了!”她喋喋不休的言论冲得坐在一旁的路飞脑袋嗡嗡响,他偷摸摸瞅了一眼艾斯,被责骂的对象罕见地没有跟达旦互呛,只是一言不发地收拾着行李,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玛琪诺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在达旦不间断的絮语中幽幽插了一句:
“很关心艾斯呢,达旦女士。”
这句话让滔滔不绝的达旦立刻涨红了脸,闭紧嘴巴不出声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玛琪诺在拿捏达旦这件事上向来得心应手。
“但是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家的吧,身为父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为他提供支持了。”
仿佛戳中了达旦的痛点,橘发女人立刻否认道:
“谁说这里是他的家了!总归也只是收养来的,我才不是他母亲!”
艾斯照旧一言不发,路飞只是在旁边咯吱咯吱地笑,他向来没有偷笑的概念,一笑起来就没了分寸,不到半刻功夫已经拍着桌子捂着腰笑得前仰后合起来,随后就迎来达旦一个恶狠狠的瞪视:
“你也一样!”
虽说如此,躺在床上闭上眼的时候,路飞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浮现出玛琪诺和达旦的对话。离家,这个词汇从前在他脑海中从未出现过,短暂的十几年生命中,路飞从来没有思考过一分一毫离别的可能性,他总是想当然地觉得,风车村的木屋、酒馆、树林、达旦、海,以及这里的艾斯,会永远、永远陪着他。
长大就要离家吗?
艾斯长大了,所以要离开他们吗?
所以要离开他吗?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斜着眼睛向旁边看。艾斯睡在他身旁,背对着他,侧躺着。今天是艾斯离家前的最后一夜,所以路飞抱着自己的枕头爬上了哥哥的床,这举动被艾斯默许了,除此之外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兴许是艾斯累了,路飞这么猜测着,因为他聪明的脑袋瓜早就注意到,从几天前在医院睁开眼看到艾斯第一眼起,他眉眼中就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路飞把这归结为“成人的东西”,他不懂得的东西,也许他现在不应该打扰艾斯,可路飞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他脑海中闪过什么,便说什么。
“艾斯。”
“怎么了?”
“达旦说你不会回来。”
“别听那老婆子瞎说,船会回来的。”
许是觉得这句话不对,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会回来看你的。”
只是一句平淡的承诺,却不知怎么激起路飞的兴趣,他一下困意全无,在黑夜中手舞足蹈地挥舞着手数弄道:
“我可是听香克斯说了海上有好多好玩的事!那种史无前例的大水怪,一口下去能吞掉半个船!神秘恐怖的无人区,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还有其他岛屿上的怪蜀黎,香克斯说他们会举行诡异的仪式,把你脱光绑在棍子上围着你跳舞!”
“那都是骗小孩子的瞎话……”艾斯叹了口气,想这么说,但看路飞兴奋的样子还是止住了话头,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你一定得给我讲讲!等你回来!”路飞激动地扑腾了一下腿,翻了个身紧靠着艾斯的背贴了上去,手搭在他脖子两侧环着。
艾斯有一瞬僵硬,半响后还是闷闷答了个知道了。
“快睡。”他一只手绕到头后,把那颗在他脖子旁蹭来蹭去的脑袋摁回到他应该在的枕头上,命令道,“天不亮就要起了。”
“叫醒我!让我送你一程!我要看看那些大船是什么样子!”路飞缠着道。
“好。”艾斯只是无奈点头应下,在路飞面前毫无一点招架余地。
“你保证?”
“我保证。”
得了这句承诺,路飞的兴奋劲一下转为困意,迟来的疲累感席卷了他的眼球,他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沉沉睡去,一只胳膊还搭在艾斯肩上。
确认身后的人睡着后,艾斯才敢转过身来,安安静静盯着路飞的睡颜,这也许是这个小家伙最后一次躺在他身边了。他默默看了一会,手扶上路飞搭着他肩膀的那只,轻轻抓着带了下去,把他已经软下去的胳膊妥帖地放在身前收好,又细心地为他捏了捏凌乱不堪的被子。
做完这一切,艾斯才闭上眼。
明天就是离别的日子了啊。
他想。
……
路飞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早就亮了,他只能看见身旁散开的被褥,还有少了一个人的床板。
顾不上刷牙和洗脸,他顶着头上竖起的呆毛和脸上压出的睡痕,急急忙忙跑出屋去四处张寻。
“别看了,小鬼。”
即将跑出院门时,身后传来一阵平静的女声,路飞回头,看见曲着腰坐在院落门口的石凳上抽雪茄的达旦。
“那家伙早就走了,一个招呼都没打。”
达旦重重吸了口雪茄,浓厚的烟雾从她嘴里徐徐喷出。
“怎么可能!”路飞下意识气鼓鼓回道,“昨天晚上他还答应我……”
他忽然又想到艾斯昨晚背对着他的背影,他那些模棱两可的应答,他走后被子上残留的温度,合上了嘴。
他和达旦对视,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但就是看着那样一张熟悉的脸庞,路飞彻彻底底清醒地意识到了:
艾斯是真的离开了。
从哥亚港口出发的船多是货船,本地人很少出岛,这些船在当地航运公司的资助下,源源不断向外输送商品,再向内运输物资,运送的货物则五花八门。船上的海员们多是岛上年轻莽撞的小伙子们,达旦说得没错,成长在海边的少年们,很少有不对海上工作产生向往的,而现在,这样的愣头青在艾斯所在的船上一抓一大把。
出发前夜,路飞曾躺在艾斯身边,仅用一个夜晚就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勾勒出一副航海巨梦图。
“果然还是要有大浴池啊!有大大的厨房,有世界一级棒的厨师,有宽敞的卧房,还有音乐家!”
他自言自语着,为自己梦想中的船坞添砖加瓦,而艾斯则一边用耷下的手臂捂着耳朵,一边机械地给出肯定的回复。
他那时的确是有些累了,听着耳边滔滔不绝的话语,只是一言不发地想,只要路飞以为哥哥在外面过得很好,这个笨蛋是不是就会少挂念他一些了呢?
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麻烦,不愿看到离别时他们眼睛里的失落,所以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一声不响地离去。
唯一带走的,只有那件背心。
被路飞短暂地穿过几分钟的背心。
一开始只是为了能在船上空闲的时间里为他重做一件,他从玛琪诺那里偷偷借来了一盒针线,真到开始缝的时候,却犯了难。航行六个月后,船上的年轻水手们开始陆续出现反常状况,长久的压抑让年轻的海员们无所适从,急切着想要寻找什么东西,或寄托或发泄无从下手的孤独感。艾斯走得急,行装一切从简,全身上下有关路飞的东西,便只剩下那件背心。夜晚歇息的空隙里,他把那件衣服从床褥下偷偷取出来,左看右看,趁没人的时候埋进去闻一闻;白天忙里偷闲的时候,想路飞想得紧了,他就取出衣服,拿着针线在上面缝缝补补,缝几针,再将歪歪扭扭的针脚拆掉,复又再缝。扎进指心是常有的事,疼痛却让他可以短暂地缓解疯狂的思念,将理智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锲而不舍的坚持下,纵使艾斯有再烂的针脚工夫,也已经在两年零三个月中断断续续缝好了路飞名字中的前三个字母。
明黄色的针线严严实实盖住了原本的黑色字迹,一切如常,他坐在嘈杂的船舱里,准备为背心上缝好的F做最后的收针工作。
水手的大通铺没有多余的讲究,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房,汗味和男人味混着海水咸腥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习惯了船上的生活后,这种小事便不足称道了,两年时间里,水手们来了又走,舱房的吵闹还是一如既往,从一件八卦数落到另一件,似乎永远不会厌倦。
“嘿,听说了吗,昨天刚走的那个,被抓到在舱房里搞那档子事!”
“哪档子事?”
“你们说的是那个吗,那两个水手,据说是工作偷闲被船长逮着了,两个蠢货!如果是偷闲船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偏偏敢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做那事!”
“不是吧?你说那个吗?真是寂寞疯了……”
“正好赶上靠岸卸货,船长立马就把他们赶回家了。”
“幸好是靠岸了,要是在航行中途…天哪!不敢想我要和那种人呆在一条船上!”
这话一出,其他水手们立刻叽叽喳喳附和道,做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要我说……这船上连个女人都没有。”领头的男子身形魁梧,脸上有道吓人的疤痕,在一众年轻人中资历最老,说话分量自然也就最大。男人将手握成拳状,虚虚比着套弄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笑着道,“这点东西自然满足不了他们吧。”
又是一阵吵闹的哄笑声。
艾斯一言不发地低头缝补手上的衣服,他已经习惯对船上的事情充耳不闻,无所谓那群人在谈论着什么。
“你在缝什么?”
这句突如其来问话夹在一众男子粗犷的声线中,显得极为突出。艾斯手上的功夫破天荒地顿了一下,他停下缝补的动作,抬起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女人。
与此同时,船舱内嘈杂的声音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男人们或惊惧或激动,均不可置信地噤了声,看向这个突如其来造访的神秘来客。
“你是谁?”不等艾斯回答,方才那位领头的男子已经率先抢话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余下船员纷纷紧跟着作出防备的姿态,航行从开始到结束一直处于封闭状态,这期间的工作人员也早该彼此认识了,这名女子不是船上的人。
“我吗?”女子听到这堪称审讯的话却毫不介意,豪爽地往艾斯床上一坐,解释道,“你们靠岸的时候溜上来的,我找不到地方睡了,让我在这借住几宿吧!”她说话的语气丝毫不像是在请求,倒像是随意的问候,这份举手投足之间的洒脱显然在其他水手身上并不适用。
“谁允许你溜进来的!”魁梧的男子立刻呵斥道,“这是货船,不允许人随意搭乘。”
“我知道啊!所以这不是溜进来了嘛?我得借你们的船一用逃开我父亲,麻烦了!对了!我叫大和,很高兴认识你们!”
大和这样介绍完自己,便自然而然在艾斯的床位旁边寻了个空床位,就地躺下了,引得周围的人不知所措起来。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个水手打断了。那水手身形精瘦,贼眉鼠眼,拦过领头的男子交头接耳了几句,半响后,领头人抬起头来,看向躺在床铺上翘起二郎腿的大和,意味不明地说道:
“罢了,就让你住在这,你可小心别被船长发现了。”
男人们从聚集的地方四散开,回到自己的床铺。船舱内破天荒地安静下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细小的摩擦声诉说着人们各自的活动。
“劝你最好别住在这里。”
艾斯补上最后一针,低下头咬断了多余的针线。
“嗯?为什么这么说?”大和饶有兴趣地朝面前的男子问道,尽管对方压低了声音,并没有在看他。
“没注意到吗?你现在是舱室里唯一的女人。”
“女人?”大和似乎对这个词汇充满了疑惑,“那是什么?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艾斯瞥了大和一眼。
“比起这个,你在缝什么?”看着艾斯咬断线的末梢,大和探身向前,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让他失落的是,艾斯没有回答他。他罔若未闻,打好结后就将针线妥善地收起,理了理衣服上的皱痕,叠好放到自己的枕边,而后转过身去,背对大和,又不说话了。
大和是与众不同的。
即使艾斯无意关注,这份不同寻常也在短短几天内引起了巨大的骚动,让他不得不在意。
从这名女子上船的第一天,水手们就应该发觉出不对劲来。一个凭空多出的人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更何况大和的行动称不上多么低调。上船第一天,他在通铺住下,和一群臭气熏天的水手们混在了一起;上船第二天,他混进食堂,偷来了几块肥肉和几瓶好酒,吃得好生愉快;上船第三天,他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套水手服,在一屋子海员们呆滞的目光中自然地脱下换上;第四天的夜晚,在大和惊现浴场,旁若无人地准备放水洗澡后,这位天外来客的访问终于惊动了船长。
艾斯歇息的船舱又一次成为事件的焦点。
了解事情经过后,船长对这位多出来的女子无可奈何。行进到一半,船只已经不可能再返航或者寻找地点靠岸。在将货物运回到哥亚前,任何人都无法在航行途中下船。
“去后厨或酒吧做点杂活吧。”船长最后下了决定。
“不要。”大和利落地拒绝了,他指了指身后的水手们,“我难道不应该跟他们一起吗?”
船长皱起眉,没想到会听到这番回答。
“船上并没有过女水手的先例,更何况,我们不能贸然启用一个新手。”
“女水手?”大和疑惑了,“可是我有经验,我是‘父亲’ 最出色的儿子,我的航海技术不比这些人差。”
这话一出,水手们立刻变了脸色,面上红白交加,充满怒色。
“她在小瞧我们吗?”
“一个女人!”
“一个怪胎!”
骚乱又起,船长摆摆手,示意众人噤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
“去后厨吧,不然就把你丢下船,还有,我再为你单独准备一间舱室。”
他下完这道命令,就遣散了水手们,离开了。
那天夜里,正好轮到艾斯值班。检查完货物、给器械上过油后,艾斯走到甲板,想一个人寻个清静,却在那里遇见了坐在栏杆上独自喝酒的大和。
他显然又从厨房偷酒了,看见艾斯,只是继续一壶一壶毫无知觉地往下灌,完全没了初次招呼时那份热情。他看起来已经有些醉了,仰头喝酒时,疲软的手腕一松,酒壶就沿着栏杆砸下,一路滚到艾斯脚边。未尽的酒液洒出少许,溅到艾斯脚上,听到噼里啪啦的滚落声,大和终于停下喝酒的动作,眯起眼睛辨认眼前的人。
“是你啊。”
艾斯捡起酒壶,坐到栏杆上,顺势喝了一口,忽然张口说。
“给我弟弟的。”
“什么?”
“那件衣服,缝给我弟弟的。”
“你有个弟弟……?”大和神志不清地看向艾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有点晕了,他竟然在那个向来面无表情的男人脸上捕捉到一丝笑意。
“他叫路飞,”谈起弟弟,艾斯忽然浑身轻松,说话也不禁多了起来,“是个爱哭鬼,麻烦精,我离家的前一夜还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以为捂着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总是给我惹祸,航海技术一塌糊涂,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要学我一样上船工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硬生生打住话头。
“抱歉。”
看着面前难得局促的男子,大和哈哈一笑,瞬间扫清了方才的不快。
“一定很幸福吧……艾斯提起弟弟的时候,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他想起什么,又低下了头。
“我没有亲人,我父亲……是个混蛋。”
艾斯嗤了一声,道:
“我的也是。”
两人面面相觑,半响后,蓦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来。笑完后,大和直起腰,拿过最后一壶酒,和艾斯爽快地碰杯。
“我已经两年多没回家了……这艘船驶向的地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大和却懂了。
“为什么不回去?”
艾斯愣了一下。他先是沉默不语,而后一改他最初缄口不言的态度,张口了。除了大和,他已经无人可说。
“五次。”他先是笑了一下,笑得牵强,“五次我都靠岸了,看着远处的城镇,想象他的样子,他现在有多高?多重?抱起来会不会还和以前一样轻?他有新伙伴了吗?他有没有惹祸?他还……被人爱着吗?”
“没有我在路飞就会过得好一些,会过得无忧无虑一些,会活得……自由。”
“明明都清楚……明明再清楚不过了……”借酒浇愁的人分明是大和,现在两人的位置却颠倒过来了。但艾斯是喝不醉的,因此大和只能从他眼里看见清醒的痛苦。
“却还是告诉自己,缝完最后一个字,就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看看他长大了没有。”
“那就去看吧!”突如其来的吼声让艾斯回过神来,只见大和不知为何忽然站起,堪堪踩在了纤细的栏杆上。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稍有不慎就可能打滑跌进下方翻涌的大海,可大和就那么站着,不知是在为艾斯鼓气还是为自己。
“带我去看看吧?把我介绍给你的弟弟。”
大和冲艾斯挤出一个露牙笑,说道。
“等船靠岸了,就下船吧,艾斯。”
艾斯离开后的三年,哥亚城镇靠着繁荣的航运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集市、人流和高楼,一天比一天增加着,但无论城镇如何变化,风车村依然是那个靠吹着悠悠海风过活的小村落,穿梭在其间,房屋还和从前一样,五颜六色的小房挤在一起,油漆不像从前那般鲜艳,掉了色却别有一番风味。一样的人,一样的风景,只是少了艾斯,就好像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路飞——路飞——!有新船靠岸……”
长鼻子男孩气喘吁吁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话还没说完,路飞已经翻出窗户,跑得不见踪影。
“又逃课吗?带我一个。”
紧随其后翻窗而出的是个绿头发少年,和路飞鲁莽的动作不同,他用手撑了一下窗檐,轻而易举跨了过去,一套动作下来做得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不是吧,又逃课吗!”橘发女孩崩溃地抓了抓头发,和长鼻子男孩面面相觑,随后两个人认命似的,老老实实走出了班门,鬼鬼祟祟下楼,到达往日的栅栏口时,前面的两人已经翻过了栅栏网。
“路飞!索隆!你们知道这玩意是为谁而设的吗?”橘发女孩指着两位男生的鼻子叫道,“玛琪诺已经不知道因为这事接到过多少投诉了!”
“有什么嘛!”路飞大笑着回复,“这点小铁栏根本就拦不住我们!”
“娜美,你这么跟他说,”长鼻子的男孩一边叹气,一边蹲下身子,扎起马步,好让女孩借他的力攀上去,“路飞也不会改的。”那头索隆接住了女孩,将她拉到围栏的另一头。
“但是,”娜美从高处蹦下,落到地上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语气又重新兴奋起来,“又可以买到很多漂亮衣服了!”
“好玩的多着呢!乌索普!快下来啊!”路飞踮起脚尖,在原地反复踏步,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知道了!”乌索普艰难地翻过围栏,砰地一下摔倒了地上,他捂着鼓胀的头一脸哭相爬起来,“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没人回应他,乌索普抬起头,前面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
“嘿!等等我……!”
从风车村到哥亚的港口要走一段不近的距离,但路飞一行人已然轻车熟路。逃学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而去港口则已经和进家门画上等号。每当有大型船只靠岸,满载着货物的船只一箱一箱从船上运下,便是港口最热闹的时候。近处,海员们上上下下,洒着泪和亲朋好友告别或团聚;远处,不定时开放的集市人满为患,几乎汇集了一个小岛上所有可交换的物件:娜美喜欢的漂亮衣服,乌索普迷恋的木制机械,索隆感兴趣的仿制刀具……仅凭这些就可以把这些年轻少年们迷得颠三倒四、忘乎所以。
当然,还有集市旁临时搭建起的小吃摊。
这是路飞的地盘,但凡是集市上出现的小吃,没有不被他扫荡过的,偏偏他总是没钱,挨个问候过后,就饱着肚子两手空空走出来。达旦莫名其妙欠了一屁股债,发现的第二天便举着菜刀追了路飞一条街。在大姐大的号召下,普通的小商小贩见到路飞总要绕着道走,但这不妨碍他每次都能找到新的方式吃上自己想吃的东西。
“又是那小子!别让他跑了!”
“诶嘻嘻嘻嘻嘻!”
路飞抓着手里的三根烤肠,一边跑一边低头咬下一大口,被热气腾腾的里肉烫的龇牙咧嘴,疯狂哈气跑向人流最多的码头。
“路飞!这里——”
乌索普在远处朝他招手,路飞把三根烤肠吹了吹,一口吞下肚,而后钻进人潮中,成功甩开了小贩,逆着人流向船只往来的地方奔去。
“你又吃东西不给钱,小心晚上回家达旦少了你的饭!”娜美拎着两大袋衣服,看见路飞手中残余的三根竹签,责怪道。
“诶嘿嘿,达旦才舍不得这么做呢!”路飞笑着回道,冲上去给了娜美一个大大的熊抱。
被这样自然而然的抱住,娜美责备的话语顿了一下,下意识红了脸想推开,但看着路飞咧开的嘴角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又叹了口气,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了。
“你把那些人甩开了?”索隆看着路飞,毫不意外问。
“那当然!”路飞拍了拍胸脯。
“但是他们过一会儿就会找到这来的,大家都知道你会来港口。”乌索普补充道。
“我说,你还要去找艾斯吗,也许他不会回来了呢?”
“他会回来的!”在这件事上,路飞的态度似乎总是坚决,“艾斯临走前答应我会回来的!”
“他不是也答应让你去送他吗?”索隆毫不留情地反驳了他。
“但是真好奇路飞的哥哥会是什么样的人啊……”娜美忍不住去想像那人的面貌,能被路飞这样的小孩认作哥哥,那个叫艾斯的家伙想必也不是普通的人。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朝码头走。巡视港口已经成为他们来这里的惯例,毕竟身为领头的家伙,路飞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艘靠岸的船只。从伙伴们认识路飞的第一天起,艾斯这个名字就牢牢跟路飞绑在一起,学堂里,学堂外,达旦口中,玛琪诺口中,镇民们口中,这个已经远离家乡的人的影子依然无处不在。
但三年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等待已经成为徒劳。岛屿太过渺小,年轻人想要离家航海,到外面的世界闯出一番天地来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常事。罗杰之后,年轻人就越来越不愿意留在这座除了风景一无所有的岛屿上,更何况是传说中的罗杰的儿子。
穿过滨海长廊,跨过长长的木制栈道,便是渡轮停靠的地方,各色船只交杂,让人眼花缭乱,人群熙熙攘攘挤在一起。港口的一切都是流动的,流动的货物,流动的人流,流动的船只,流动的水。
“我有预感,这次一定会见到艾斯!”
路飞这么说着,站在栈道上举起了双臂。他今天戴了帽子,潮湿的海风迎面吹来,吹得头上的草帽直往下落。他用一只手压紧帽檐,防止草帽坠落,另一只手扬得高高的去感受吹来的海风。海风里总会有艾斯的信息,带着艾斯的味道从遥远的远方一路吹回港口,因而海风是路飞最喜欢去闻、去听、去感受的东西。
“路飞!不要站那么高!”娜美在底下吼着,“你会被发现的!”
“小心帽子——”乌索普担忧道。
路飞没有理睬,海风刮在帽檐上擦出簌簌声响,却被身后渡轮靠岸时巨大的轰鸣声盖住。
嗡——
“路飞——快下来——”
路飞站在高处,看向他的伙伴们,身后是嗡鸣的渡轮。他扬起一个笑容,闭上眼大力嗅闻了一口,而后睁开眼,看着娜美焦急的眼睛大声吼道:
“我有预感——数完三下——艾斯就会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闭上眼,无视了乌索普在一旁咕咕哝哝的大声埋怨,在内心默数了三下,就像他们当年跳海那样:第一下要深呼吸,第二下要转过身,第三下要闭着眼冲向大海……一、二、三……路飞哗地一下转过身,紧摁着帽檐的手松开了,草帽随着席卷而来的海风和热气刺啦一下刮出去好远,身后传来乌索普和娜美的破口大骂声,路飞嘻嘻笑着,睁开了眼。
——撞上艾斯放大的瞳孔。
“艾斯——!”
他奋力朝渡轮上的人招手,即使那个人已经瘦削的不成人形,肤色在日光的照射下黝黑了许多。同伴们在身后没了声响,远处集市的喧闹声和码头上上下下卸货的噪音一齐噤了声,路飞只能看见艾斯死死盯着他的双眼,他向怔愣的艾斯招手,跟他问好,仿佛离别还是昨日。
“艾斯?那个是艾斯吗?”
“真的是艾斯吗?不会是路飞那家伙诓我们的吧?”
“你见过路飞骗人么?”
同伴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世界终于重新变得喧闹起来,路飞回过头,看向震惊的伙伴们,给出理所当然的答复:
“我说过的吧!海风会把艾斯的消息传送给我!”
他说完这句,就再也顾不上朝伙伴们解释了,渡轮的甲板比木栈道要高出许多,但路飞已经等不及按照寻常套路排着队登上船去。他踩上栈道的护栏,在身后同伴的惊呼之下,屈膝跃起,向甲板上的艾斯俯冲而去。
“艾斯——!”
人声未至,热乎的体温就已经先一步冲到怀里。艾斯被路飞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接,接到后第一反应便是斥责:
“你疯了吗?掉下去怎么……”
“我好想你。”
所有的提心吊胆和担惊受怕随着这一句话烟消云散,与之一起土崩瓦解的还有漫长岁月里的无尽思念,艾斯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尽全力拥紧路飞的身体,他惊觉离开路飞的三年里自己从来都不是完整的,这具空荡的躯壳在外漂泊了整整三年,终于落叶归根,找回了它的另一半。
“……我也想你。”
他轻声说着,收紧了双臂。
“这就是你弟弟?”
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感人至深的相逢,大和从艾斯背后绕出,好奇的上下打量着他怀里瘦小的男孩。
“这是谁?”路飞从艾斯怀里探出脑袋,疑惑地问。
意识到这么一直紧紧抱着不妥,艾斯立刻收拾好思绪,松开了手臂,定了定神回答路飞。
“介绍一下,这是大和,是……”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我的朋友。”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大和。”大和笑着冲路飞伸出一只手,向他介绍道。
“你好!”路飞回握住大和的手,使劲摇起来,一边摇一边晃头,饶有兴致地观察艾斯带回来的新朋友,“我是路飞!”
“我也有朋友要介绍给你!玛琪诺把我送去私塾了哦,我在那里认识了好多新朋友,我的伙伴们都是最棒的!”路飞这么说着,迫不及待回头去找寻伙伴们的身影,“索隆!乌索普!娜美!快过来呀!这是艾斯!我的哥哥!”
被这么一嗓子点出来,后面的三个人也不好再藏着掖着,索隆淡淡嗯了一声,向艾斯点头示好,乌索普和娜美则一个激灵,从偷偷挤眉弄眼迅速转为笑容满面,尴尬笑道:
“路飞的哥哥啊!久仰大名!”
乌索普一边笑,一边流着冷汗和娜美低头交头接耳:
“为什么感觉路飞的哥哥看上去那么凶啊?”
“不知道,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样子。”
不料这位“很凶的哥哥”只是看了他们几眼,视线在娜美身上逡巡了一小会儿,就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下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就是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一直照顾路飞吧,我这弟弟总爱闯祸,麻烦你们了。”
“哪里话哪里话!应该的应该的!不麻烦不麻烦!”乌索普被如此正式的阵仗吓到了,连连摆手,胡言乱语蹦出好几句意识不清的话。
“还有一个伙伴叫山治,今天在看店,没有和我们一起来。”路飞补充说,恨不得让艾斯立刻跟自己的所有朋友都见一遍。
“交到新朋友了啊,”艾斯只是揉揉他的头,笑着道,“不愧是你。”他把路飞搂起来,抱着他跳下了船,大和跟在艾斯身后,落地之后,艾斯才把路飞重新放回地上,微微弯下腰,好和路飞齐平。
“倒是长高了不少,不过还是比我矮嘛。”说完这句,他看了看路飞身后的伙伴们,“你先跟朋友们回去吧,我得先帮大和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不能直接来和我们一起住吗?”
“伺候我们两个就够达旦骂的了,再带回去一个就要被踢出家门了。而且……大和也不适合和我们一起住。”
大和听了只是在后面爽朗的大笑,“哈哈,听起来达旦可真是个可怕的女人,我可不要跟她扯上关系。”他的表情看上去倒真的像毫不在意,“艾斯是东道主,我这个来做客的当然任凭发落。”
路飞听后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来,冲大和说:
“等艾斯把你安顿好了!来跟我们一起玩吧!你会爱上风车村的!”
大和愣了一下,第一次接受同龄人的邀请,他有些无所适从,把那些令人不爽的回忆清出大脑,他换上开朗的笑容。
“好!一言为定!”
达旦之家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玛琪诺、路飞的伙伴们和达旦手下的小弟,乌泱泱一大帮人挤在屋子里,临时拼凑出一条长长的木桌,各色菜肴琳琅满目,食物的香气远远地从厨房传过来,路飞等不及,早早在座位上坐下,任满屋子的人忙前忙后,兀自对着桌上的肉流口水。
“嗷!”伸出去的手被筷子毫不留情抽了一下,路飞痛呼出声,委屈地看向来人。
“山治……”
“不许动,等艾斯来了再吃。”
白天缺席的家伙此刻已经系好围裙,娴熟地端着盘子在厨房里外进进出出。
“唔嗯嗯嗯……哲普大叔那里忙完了啊……”
“嗯,听说你这边要招待刚回家的哥哥,老头就放我来了……你在吃什么呢?”山治一脸黑线,路飞这家伙简直防不胜防。
路飞三下五除二飞快嚼完了嘴里的东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肉沫。
“你肯定会喜欢艾斯的啦!”
“就是就是,艾斯超棒的哦。”
不知道从哪偷听来二人的对话,乌索普和娜美突如其来地插进来,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跟路飞完全不一样!”娜美争着说。
“说起来艾斯是不是还带了一名女子,那个女孩也会来吗?”乌索普咕哝道。
“什么女子?”本该埋首在厨房里的达旦忽然探出头来,一头雾水地问。
“哦,大和啊。”路飞稀松平常地说,“肯定会一起来的吧!”
他继续埋头吃肉的功夫,旁边已经围上来一大群人。莫名觉得热,路飞从盘子里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包围成一圈,定眼一看,达旦,小弟们,玛琪诺……还有冒着爱心眼的山治。
他疑惑地歪了下头,被马古拉抓着肩膀抖落着问:
“女孩——他从哪里带来的女孩?!”
“唔……”路飞想了想说,“不知道呢,应该是一起航行的人。”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周围一群人盯肉一样的眼神,山治也就罢了,就连达旦和玛琪诺也是如此!路飞不明所以,还没等他弄清楚,玛琪诺就急切地对他说:
“路飞,一定要让艾斯把大和带过来一起吃饭哦。”
“……?”
“那不是当然的嘛!”路飞说,新朋友当然要带回家一起吃饭了!
“什么当然?”
“艾斯——!”
听到熟悉的声音,路飞立马扭过头,冲出人群奔到艾斯怀里,短暂地拥抱了一下后,他支起脑袋左看右看:
“你回来啦!咦,大和呢?”
“什么大和?我把他安顿下来了啊。”
“大家都想见艾斯的新朋友呢!”路飞说,下意识想冲艾斯笑,却发现艾斯一下冷了脸。
还不等他出声询问,一波接一波的问候就盖过了路飞。
“艾斯,回来啦!”
“艾斯,听路飞说你带回家一个女孩,快让我们看看!”
“怎么没把大和一起带来?”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艾斯罔若未闻,径直走过围上来的人,在路飞旁边坐下,旁若无人地夹起一块肉呀。
宴会的主角落座,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坐回到餐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时不时响起,一场欢迎宴竟然罕见地冷场了。
路飞专注地盯着碗里的饭,他一吃起饭来就忘乎所以,只顾着盯紧眼前盘子里的肉。他把盘子抱到跟前,刚要一气吞下,就看见艾斯一言不发的拄着筷子过来抢肉,内心大喊不妙,他集中生智,使出一只筷子格挡,把那块肉撇了出去,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盘内的肉拨到碗里。
他们抢肉的功夫,沉寂的饭桌已经重新热闹了起来,山治和索隆在一旁头挤头争论不休,乌索普喝醉了酒,站上桌胡乱吹嘘,达旦的小弟们互相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方才的尴尬似乎早就一扫而空。许是见气氛活络下来,一道女声又温和地提出:
“话说,艾斯……”
艾斯抬头,瞧见玛琪诺正温柔地对着他笑。
她笑起来眼角处就挤出一道褶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柔和,鬓角多出的那几条发丝却白了。达旦站在玛琪诺身旁,不笑的时候脸上也是一脸的疲惫。她们老了,艾斯看着玛琪诺的脸庞,忽然开始想象达旦年轻时的样子。达旦也会有像玛琪诺这样如花似月的岁月吗,他试图去想达旦披着秀发,略施粉黛,穿着花裙子在海边奔跑的画面,立刻把这个可怕的场面清出了脑子。
褶皱是新增的,艾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别人脸上的细纹记得清楚,但他就是知道。说来达旦一直都是那个板着脸的死样子,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达旦在艾斯心里的形象就只剩下魁梧。她的肩有两个男人那么宽,身形有两个男人那么壮,没有女人的细腻,也不像玛琪诺那么温柔,以至于路飞在一段时间内常常管她叫大叔。但达旦对路飞和艾斯来说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人物,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在路飞和艾斯眼里,达旦就只是达旦。
达旦也会老吗?
一直像这样拉扯他们长大,达旦也会累么?
所以才需要玛琪诺来帮忙照顾吗?
但是玛琪诺也老了,她还是那么漂亮,还是那么美丽,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她包着头巾温和地笑着时,笑容和年轻时如出一辙,可不知怎地,艾斯竟从玛琪诺的眼睛里看到一丝那个女人不该有的忧愁。
他被脑海里忽然闪过的这些从未想过的事物震慑住了,以至于当玛琪诺再次开口,艾斯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听清她的话语。
“一周后的镇上有联谊舞会,如果可以的话,带大和一起去吧。”
“舞会……!这是什么!我可以一起去吗!”
路飞一听到没听过的事物就亮起了眼,连忙抢着说。
“你是白痴吗,这种舞会一般都是青年男女社交用的,你去那会把整个会场都吃空的。”山治在一旁没好气道,一秒后又变脸似的,露出一脸花痴的表情:
“但是去那里可以看到很多lady~”
玛琪诺愣了一下,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笑完后,她抿了抿唇,答道:
“当然可以了,路飞想去的话,也可以带着小伙伴们一起哦。”
“不过……你得给自己找个女伴。其他人也是哦,不然是进不去舞厅的。”
“娜美小姐~请一定要当我的女伴!”一旁的山治已经利落下跪,做好邀请的架势,被娜美毫不留情地拍倒在地。
“死心吧,不会跟你去的。”
一群人又吵吵闹闹起来,路飞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嘲笑山治,被后者追得满屋乱跑,其他的小弟跟着凑热闹,在一旁袖手旁观,跟着喝彩。
一片喧闹中,艾斯静静地盯着路飞的背影,半响后,他重新转过脸去看玛琪诺,发现玛琪诺仍在看着他,于是微微点头,向她轻轻应了个好。
他看到玛琪诺紧绷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艾斯竟然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跟着如释重负了下来。
消息不胫而走,短短一天时间,艾斯和大和的传闻便传到了风车村的大街小巷。人人都好奇这个新来的大和是何许人士,一边猜测着艾斯忽然回来的目的,一边祈祷他真的能跟大和远走高飞,事件的主人公却几天都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了无信息。
“这样真的好吗?”
“嗯?”
“好不容易回来了,却不去多看看路飞?”
“他现在……”艾斯说,低下了头,“……有自己的伙伴。”
大和坐在礁石上。风车村的海风总是很舒适,看浪花轻拍在礁石上,留下雪白的印迹又迅速褪去,这种感觉比在颠簸的船上要好得多,路飞说得不错,他会爱上风车村的。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跟路飞比起来,你可真是个拧巴的家伙。”
艾斯皱起眉,他的眉毛本就挑得高,不笑的时候一脸凶相,这样认真地皱起眉来,则完全一副生人勿近的情状。
“大和……”艾斯忽然张口了。
大和不知道艾斯从哪养成的这个坏习惯,说话时总是欲言又止,讲一半遮一半,明明是看表情就能一眼弄懂的事,却偏偏总是藏着不说。
只有他那弟弟才会看不出来艾斯话里藏着的另一半。
“人要怎么才能看清自己?”
“这个问题……你问我吗?”大和想了想,两只手向后屈起,撑住自己的躯体。
他抬头看向天空。不下雨的时候,风车村就总是晴天,大团大团的云簇拥着,低得仿佛伸出手就能够着。
“……我也不知道啊。”
“但你似乎很清醒。”
大和听了这句却沉默了。自艾斯认识他起,他一直都是一副爽朗的做派。和大和相处很舒服,艾斯不用藏着掖着,无需隐藏自己,大和便能懂他的举棋不定犹豫不安,这是大和第一次沉默不语。
“我也很困惑。”但他最终还是张口了。
“我究竟是谁呢?离开岛屿前,我活在父亲的名字下,来到风车村后,我又活在你的名字下,但我只是想做大和而已……”
“我知道那是无法避免的事,你不用自责,不如说让你被迫成为焦点我很抱歉,尽管这并不是我们两个人希望发生的事。”
“父亲从小就告诉我男子汉要顶天立地。男人是不会迷茫的,每当我打起退堂鼓 ,他就会这样斥责我。这是第一次,我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和父亲口中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他是错的,父亲在很多地方都是错的,可我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自己,十几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接受着的。父亲说离开了家,没有人会庇护我,我是出来才懂他的意思。”
“可是艾斯,这样活着已经是我最开心的样子,我已经无法再做出什么改变了,只有这一部分是绝对不能改变的,如果变了,我还能说自己是大和吗?”
他一股脑灌苦水似地把连日以来的郁闷全都倾倒出来,顿觉一身轻松,他需要艾斯,就像艾斯也需要他。
“我打算过几天就离开这里啦。”他对艾斯说。
“你要离开……?”
“嗯。风车村很好,但也不是我的家,留在这里只会给你徒增麻烦吧,而且我想活在自己的名字下。”
他站起来,“可能会像之前一样随便搭艘顺风船,也可能干脆抢一辆过来自己开。”他说,哈哈笑道,“谁知道呢!”
艾斯也跟着笑。大和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艾斯的肩,看了一眼远处风平浪静的海面。
“在此之前的日子,我想先自己一个人看看这里,谢谢你陪着我,舞会再见吧!”
他朝艾斯挥了挥手,好像真的要告别一样,兀自转过身走进了森林,愈走愈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逐渐消失在艾斯的视野里。
大和也走了,又一次只剩下艾斯一个人。
他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刚过晌午,他不想这么早就回去面对那些人喋喋不休的追问,但这么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掌心下的礁石吸收了日光源源不断的热量,逐渐变得烫手起来,被烫手的石块逼得毫无办法,艾斯决定站起来走一会儿。
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朝前走,濡湿的草鞋踩在沙滩上,走一步印下一个脚印,沾染上满鞋的泥,下一秒又被席卷而上的海浪冲得一干二净。浪头时大时小,偶尔一个大浪拍过来,艾斯需要踉跄一下,才能重新站稳向前走。
海水漫过脚踝沁人心脾的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过很远,早就看不见来时的礁石了。
他一直盯着埋在海水里的双脚看,仔细瞧得话,偶尔会有几只晶莹剔透的水母跟着一起冲上岸来,水母在他脚踝旁蹁跹起舞,紧挨在一起。在航行的船只上,艾斯只能站在甲板上远远地看见水里的水母。
现在它们却离他那么近,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他们,等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海岸线,但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眼熟。
——尤其是海水中那颗显眼的黑色脑袋瓜和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游泳圈。
是路飞和他的“秘密基地”。
“艾斯——!”
水里的人看见他,立刻奋力蹬起双腿,划船一样划着他的游泳圈游过来,只是速度近乎聊胜于无。艾斯叹了口气,率先朝海水深处走去。海水没过膝盖、腰腹,最后堪堪达到胸口的位置,他转为游泳,划了几下水,就到了那只醒目的鸭子游泳圈跟前。
“倒是适合你这只旱鸭子。”他忍不住吐槽说,而后才意识到不对,“你怎么在这里,没跟伙伴们一起玩?”
“我想艾斯嘛!你一直不出现,我在这里等你。”
其实如果不是歪打正着,艾斯不一定会走回这里碰上路飞,但路飞的眼神太过肯定,让艾斯硬生生把扫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他的弟弟总是有一种可怕的直觉,而这直觉现在生效了。
他们静静浮在海面上,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路飞枕在自己的小黄鸭游泳圈上,另外两只脚伸直了叠在一起,搭在泳圈的另一头,就这样借着鸭子成功浮在海面上。艾斯便也躺下,头枕在路飞旁,鸭子因为不堪承受的重力瘪下去一截,但艾斯的另一侧身子无需借住游泳圈就可以浮起来。
两个人头对着头,从这个位置看天,天空就像一面巨大的空镜,广阔的蓝色是浩瀚的海,细碎的白云又成了身下翻滚的浪花,艾斯和路飞看不见身下的海,便只能透过天空捕捉身下海水的动态。
“艾斯会和大和结婚吗?”路飞忽然问。
海水轻微浮动了一下,有小小的浪拍过来,穿过路飞的身体,向岸边拍去。
“……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
“达旦说结婚就是再也不需要住她的家,玛琪诺说结婚就是有了互相照顾的人。”
“那你呢?”
“唔……?”
“你自己觉得呢?”
见路飞想不透这个问题的答案,艾斯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结婚是什么吗?”
路飞还是没有回答,艾斯的声音却有些发凉了。
“如果我说会呢?”
“如果我一直和大和在一起,你怎么办?”
“如果我和她一起参加舞会,你会难过吗?”
“如果我说她是朋友,是家人,你会不快吗?”
真是神奇,艾斯看着路飞懵懂的脸想,明明是他自顾自远离了路飞,一言不发就上船离开家那么久,明明是他率先推开了路飞,明明是他放任谣言发酵,但路飞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不快。他盯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思考自己一直以来无用的纠结究竟是为了什么,保护路飞?还是宽慰自己。现在他只想从那张孩子气的面庞上看见不属于路飞的表情,愤怒也好,难过也好,痛苦也好,嫉妒也好,只要有一丝一毫可以被称为占有欲的东西。
可是没有,对他来说度日如年的光阴,对他来说面目全非的痛苦,在路飞眼里都是那么不值一提。他澄澈的眼神依然在告诉艾斯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像三年前他不懂得接吻是什么意思,三年后他依然不懂结婚,不懂爱和独占欲。
不懂若有似无的疏离,不懂处心积虑的靠近。
泳圈在重量的压迫下微微倾斜了一下,这倾斜像是忽然在平静的海面上撕开一道波涛汹涌的豁口,路飞只感受到头下枕着的泳圈忽然遭到巨大的重力,不堪其扰沉了下去,下一秒他的身子跟泳圈一起翻了车,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气力拽下了水。他下意识想呼吸,溺水的本能反应使得他开始剧烈挣扎,脚踝先是被人拽着往下拉,松开后又立刻没了支撑点止不住抽搐起来。失去泳圈,他在海面下就如同被冲到岸边的鱼,只能徒劳地等人施救,或者挣扎死去。
但他等的人并没有来救他,有只大手覆上来,死死掐住了他的鼻子,他被掐得难受,想张口说话,嘴刚张开却灌进去一肚子海水,与此同时另一张唇覆上来,他像被大鱼吞吃入肚那样,只能被动地承受艾斯近乎撕咬的亲吻。
那兴许不能用亲吻来形容,因为在路飞久远的印象中,亲吻总是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的。亲吻是轻柔的、舒适的、小心翼翼的,而现在艾斯的吻只能用进食来形容。这比酒馆前的啃食还要来得凶猛,尖锐的牙无情地厮磨他弱小的唇瓣,几乎要硬生生从上面撕下一块皮来,而路飞甚至无法呼吸,他已经快要窒息了。
路飞曾在儿时捕捉螳螂的那阵子亲眼得见过它们啃食同类的样子,他不知道艾斯和他现在是不是也像那样,把头部慢慢吞掉,用牙齿咬断,最后只剩下半截身子。但他上半身的知觉正在逐渐消失,大脑变得昏昏沉沉,却胀得厉害,他想起上一次溺水,那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让路飞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嘴边有什么东西顺着流了进来,唇齿交缠的间隙他意识不清地舔去了,下一秒咸涩的滋味在口中炸开,是海水的味道吗?路飞迷迷糊糊地想,他有些意识不清了。但海水他已经灌过好几口,这味道似乎要淡上许多。他想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意识不醒前,他脚上的抽搐好了许多,剧烈的挣扎有渐停的趋势,他终于有空可以停下来,好好地抱着艾斯了。
朦朦胧胧间他感受到身上的撕吻忽然停了下来,艾斯抓住他的肩,带着他浮出了水面,把他放在岸上。他的鸭子游泳圈还浮在远处的海面上,有渐飘渐远的趋势,但已经没人顾得上那只游泳圈了。路飞想睁眼,昏沉的大脑却让他连睁眼都费力,他眯着一条小缝,依稀看见艾斯趴在他身上,死死攥着他的肩膀,豆大的雨点哗啦哗啦往他脸上砸,路飞又一次尝到了那股咸涩的味道。
原来是艾斯的眼泪,这是路飞闭上眼前心里想的最后一件事。
路飞醒来的时候,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乌索普长长的鼻子,顶在他脸上让他本就不通气的鼻子更堵了。看见他睁眼,乌索普立刻凑过来:
“路飞……路飞!路飞醒了!”
路飞撑起身子,刚想寻找艾斯的身影,就被迎面一个爆栗击得头昏脑涨。
“你这白痴!不要总是让人担心啊!”
娜美一旦发火,事态就会变得严重,但路飞已经顾不上祈求娜美的原谅。
“艾斯呢?”
“他把你交给我们之后就走了。”
“别找了。”见路飞仍然不安分地想要爬起来,娜美没好气地把他摁在原地,“艾斯说想一个人转转,就消失不见了。”
“说起来艾斯总是神出鬼没的,要找到他简直难如登天嘛。”乌索普补充说,他们几乎很少见到路飞的哥哥。
“他不在达旦那里吗?”山治问。
“不在。”乌索普说,他是串路飞家门最勤的那个,也最有发言权,“无论什么时候去都找不见人影……不过舞会肯定还是会去的吧,毕竟他都答应玛琪诺了。”
“说起来你们不是要去吗,找好舞伴了吗?”乌索普问。
“娜美小姐~~”
“滚开。”把神志不清的山治推到一旁,娜美瞧见乌索普翘上天的鼻子,问,“难道你找到了?”
“哼哼,可雅可是答应陪我一起去了!”
“不去。”索隆只是靠在一旁淡淡道。
“可是路飞不是说要去吗?”
“大不了直接翻进去。”
“会被赶出来的吧……”
乌索普被这厚颜无耻的盗贼做派惊得说不出话,但转念一想,以路飞和索隆的性格,干出这样的事似乎并不奇怪,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还是不抱希望地问道:
“路飞,你打算找谁做舞伴呢?”
路飞从睁开眼起就没有参与过他们的讨论,只在几人提到艾斯时亮了一下眼睛,又忽然暗淡下去,他看起来已经对舞会意兴阑珊,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被叫到时立刻兴奋地闯入众人的话题。
“路飞这家伙,肯定不会找舞伴的吧。”山治说,“但是我们几个还是要一起去,所以娜美小姐~~”
“我来当路飞的舞伴。”娜美冷静地推开山治,“交给你们绝对会搞砸的吧,这次我来看着路飞,又不是让你们去添乱的。”她说,把路飞从地上牵起来,“但是你这家伙至少要学会一套舞步,会跳吗?”
路飞迷迷糊糊跟着娜美站起身,直起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一只手已经扶在娜美的腰上,娜美的手则搭在他肩上。
肩上的手微微施了力道,路飞被推着向后退了一步,娜美立刻向前跟上一步,示意路飞记住。
“就是这样,记住了吗?”
娜美教训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颦起她的眉。揍人的时候她的表情是面目全非的,但如果只是轻微的斥责和规训,她身上藏不住的娇俏和生机勃勃就会争先恐后涌出来。此刻她唇瓣微嘟,睫毛挺起,呼吸急促,腰腹轻微的颤动透过路飞搭在她腰上的手鲜明地传过来,路飞盯着这样的娜美发起呆来,后退的动作停下,猝不及防的娜美一脚踩在他脚尖上。
“路飞——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娜美,为什么艾斯要找大和做舞伴?”
这是个令娜美意想不到的问题,她怔愣了一下,以为路飞又被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蒙住了头脑,下意识含混过去斥责,刚想这么做,就和路飞的瞳孔对上了。
——那是他认真起来的眼神。
“我怎么会知道?”她只好说,“大和是艾斯带回来的人吧,你是他弟弟,总会比我们……”她话说到一半,又想起路飞根本不通这些男女之事,只好改口,“那是大人的世界啦。”
“我们也一样吗?”
“我们当然不一样了!”不等娜美开口,山治就率先抢着说道,“我们是朋友!”
有什么不一样吗,路飞想不通,艾斯和大和明明也是朋友。想不通的事情就放弃,这是路飞一贯的做法。跟着直觉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简单粗暴却再有用不过。可是艾斯难过了,他想哄艾斯开心,却觉得自己好像怎么做都是错了。
“为什么会不一样呢?”他脑海中闪过艾斯出海前他们一起做的事,如果要从艾斯和伙伴们之间找出一处不同,他最先想起的便是这些,那些让艾斯变得奇怪的举措,“他们会在木屋里接吻,会手拉手走路,会抱在一起睡觉,一个人压到另一个人身上……他们也是只能在水底下接吻吗?”
“啊……好嫉妒,路飞你这家伙挺懂的嘛。”山治哀怨地道。
“也许会吧。”乌索普不确定地说,“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跟可雅做这些事,但可雅就是整个镇上最美丽最温柔的人!”
“可是这些我都和艾斯做过了呀?”路飞不解地问,话刚出口,就从伙伴们脸上看见更加不解的表情。
“你说什么……?”乌索普木楞地反问。
“牵手,拥抱,接吻,这些我们都做过了呀?”
“和艾斯……?”娜美愣愣地问,好像终于从那些不知缘由的怪异感中觉察出些许蛛丝马迹。
“什么叫做只能在水底下接吻?”
“哦,那个啊,是艾斯和我订下的约定。”
“所以你才会湿着身子出现在这里?”索隆皱起眉发问,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怪不得他把你交给我们的时候一言不发。”
“大和和艾斯也会做那些事吗。”
“不会。”伙伴们异口同声地否认掉,不等路飞的十万个为什么脱口而出,山治就抢先回答他了。
“因为接吻,是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会做的事。”
无论路飞愿意与否,他的恋爱小课堂还是在紧张的时段里敲锣打鼓奏响了。源源不断晦涩难懂的理论知识被伙伴们争先恐后灌进来,娜美和乌索普负责主讲,山治想要凑过来灌输黄色废料却被无情阻止。短短几天内,路飞在晕晕乎乎的小课堂内见识了爱的物种多样性,聒噪的蝉鸣声一直陪着路飞从令人困倦的午后到半夜,他就是在这样连绵不绝的鸣叫声中渐渐弄懂了什么是爱。
舞会临近的日子,大家变得忙碌起来。娜美在忙着准备舞会的礼服,时不时出入酒馆请玛琪诺为她缝制衣裙。她最后点兵点将将三名男生全都点了出来,大摇大摆宣告说这是她此次舞会的男伴,颇有种老娘是镇上最受欢迎的女子的气概。按理来说这样是不合规矩的,但但凡想出言反驳的人,都在娜美凶狠的眼神下败下阵来。
索隆则一向对这类事情不感兴趣,闭眼旁观任由一群人胡闹,乌索普更不必说,已经屁颠屁颠跑到可雅家的公寓里去了,到最后,只有偶尔闲下来的山治还能来造访路飞。
舞会前的最后一天,路飞的小课堂基本收尾了,他还是对什么东西都一头雾水,不甚明晰,但大家已经顾不上再去管他了。山治找到路飞的时候,他正蹲在大树底下,全神贯注地看两只蟋蟀争斗。
两只蟋蟀立起后腿,前足张开,互相对峙着,两对长而细的触须相对,各自寻找着时机,在下一刻出其不意张开大颚咬向对方。
“山治,如果相爱的人做那些是为了表达喜欢,那艾斯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路飞盯着激斗在一起的蛐蛐说。
“为什么不允许我说出来呢?”
山治靠在树干上,光斑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他的一只眼睛被头发遮住了,另一只则被晃眼的光晕覆盖住,叫人看不清神情。
“也许是想保护你,艾斯是哥哥吧。”
“保护……?”
山治的目光移到正在鏖战的蟋蟀上。
“就像那两只虫子,蟋蟀只有雄性会争斗,在自然界中,它们会为保卫自己的领地或争夺配偶权而相互撕咬,两只蟋蟀放在一起却不会争斗,让人看了会觉得奇怪吧。”
“所以人们参加舞会,总是一身礼裙和一套西服结伴出入,如果不是这样,就会变得让人无法接受。”
“山治也不能接受?”
“我只喜欢漂亮的lady,对其他无所谓。”
“……路飞,你知道吗,听说原始的人原本是两个,四只手,四只脚,无比强大却也无比傲慢,众神为了惩罚他们,就把他们切成两半。”*
“一个完整的男人被切成两半,就会眷恋身为男人的另一半,女人亦然,雌雄同体的人切下来,就会眷恋身为异性的另一半。”
“四只手!四只脚!”路飞的眼睛亮起来,“像球一样!那我就可以随意滚来滚去了!”
“你这家伙……完全没听明白重点吧……”
“诶嘻嘻嘻……”蟋蟀的打斗结束了,一只战败,灰溜溜地逃走不见了踪影,路飞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哦!去舞会把我的另一半抢回来!”
“喂……!”山治头疼地揉了揉眉,这似乎不对,但路飞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惊觉自己闯了个大祸,只能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祈祷娜美小姐不要再满头炸毛怒气冲冲地前来暴揍他。
……
舞会在临近海边的度假区举行,离居民区稍稍有些远,但临海而立,隶属别墅区。场地有两层,室外设有露天泳池供人们结束晚宴后戏耍。虽然是叫舞会,参与的人却五花八门,年龄大一些的以家长的身份跟进来,在露天草地上互相交谈,问候近况。
艾斯身着燕尾服走进场地时,大和已经端了杯酒和人攀谈起来。他没有穿晚礼服,还是初到岛上的那身衣服,宽松的裤腿一直坠到脚后跟,看起来倒真的像只是来喝酒的。
“艾斯!”大和瞧见艾斯,向他招手,周围的人立刻识趣地散开了。
“我还以为你不到开场不会踏入舞厅。”
“外面会撞上达旦和玛琪诺。”艾斯不甚情愿地道,不知怎地,他现在见到这两位女士总会下意识绕道走,“……还有路飞的伙伴。”他顿了顿,补充说。
“路飞呢,还没来吗?”大和问。
见艾斯又不吭声了,他笑了一下,“你还在躲着他吗?路飞可是躲不掉的哦。”他说着就做样子把艾斯往舞厅外推,但艾斯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紧紧低着头。
大和也不再打趣他,他们谈话的功夫,已经有男女陆陆续续聚集在舞池中央。室内的灯几乎一下就暗了下来,这会儿没放音乐,外面草地上劲爆的电子音从窗户缝渗进来,格格不入的曲调将舞厅内昏暗的灯光衬得古怪。许是为了盖过外面的吵闹声,不一会儿悠扬的古典乐就放了出来,有伴侣跟着音乐倾身向彼此鞠躬,搭上对方的肩,配合着起舞。
高跟鞋轻点地面碰出的清脆声此起彼伏响起,可是和外面的喧嚣比,艾斯觉得这舞厅还是太寂寞了些。
他愣神的功夫,大和已经向前一步,冲他微微俯首,但是那头低下去就没再抬起来,艾斯好奇,便也上前一步,凑近头去。
“听我说。”大和的头弯得低低的,和他额头相贴,在他耳边交头接耳道,“一会儿听我口令,我们就在外圈混着转转呆一会儿,然后偷溜出去。”
艾斯脸抽了一下,没想到大和会给出这样干脆的解决办法。
“我可以陪你跳舞。”他说。
“但是我不会跳舞。”大和流着冷汗道。
“……”
艾斯无话可说了,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注意到大和穿着运动鞋的脚尖一直不自觉地在地上快速律动。他认真听了会儿外面不甚清楚的电子乐,半响后终于弄懂了什么。
“……你想出去蹦迪?”他试探着问,发现对方立刻惊喜地抬起头来,两个额头猝不及防相撞,大和下意识痛呼出声,下一秒注意到四周的眼神,连忙捂住了嘴巴,无辜地看着艾斯。
“……不用捂,反正我们本来也是最醒目的了。”
于是他们开始合计思考如何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偷溜到舞厅外面。
“只要不让达旦和玛琪诺注意到,我们就成功了!”大和故作轻松地说,巡视一圈,锁定了后门的位置,率先尝试向舞池边缘摸去,几步的功夫,他便退出了光圈外。
艾斯叹了口气,心想这谈何容易。放眼风车村甚至哥亚全镇,达旦和玛琪诺已经是消息最灵通的两个女人,他们在里面鬼鬼祟祟的工夫,消息就能七拐八拐拐到外面去。顾不上那么多,他还是转过身准备跟随大和。
音乐已经彻底在厅堂内传播开来,结伴而行的男女们进入了状态,彼此对望。起舞时,他们的眼睛里就好像只装得下彼此,大大小小的光圈温温柔柔地包裹着他们,艾斯远远看着,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别人的宇宙,看着一颗颗小行星围着对方不知疲倦的周转。
他的太阳不在这里。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忽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在他下定决心往舞池外走的那一刻,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动静,那动静声最开始只是小小的骚乱,而后愈演愈烈,甚至波及到了舞池中央,舒缓的音乐被刺耳的喧嚣声盖过,不少伴侣都停了下来,转头去看事发地。
入口处似乎有什么人在跟守卫争吵,艾斯模糊间听到熟悉的声音,但大和在远处向他招手,他已经趁着骚乱的功夫溜到了后门处,没有人注意到他。
于是艾斯也深吸一口气,快步朝那个方向挪动,只是刚走了几步,背后那不容忽视的骚动声就愈演愈烈,伴随着几声守卫的惊呼,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声音又闯进艾斯的脑海。
“艾斯——!”
疑心是自己幻听,艾斯错愕地转过身,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小红点在门禁处一晃一晃,几秒后便声势浩大地破开了重重人墙的阻隔,向他这个方向冲来。
该怎么形容路飞的奔跑?艾斯见过无数次,他奔跑着跳向大海的样子,他迎着风冲远山嚎叫的样子,他扬着笑脸扑到艾斯怀里时的样子。他跑起来总是一往无前,步子敞开了迈,头扬得高高的,要将整个世界都抛到脑后的用力的奔跑——路飞跑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能追得上他。
艾斯自然也躲不过。他从来躲不开路飞的奔跑,在路飞起步的那一刻,艾斯就会像游鱼钩上饵食,只能等待钓竿拉起被捕获上岸的命运。他就那么直直站着,任由路飞穿过层层叠叠的礼服冲进他怀里。
他还是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红色马甲,脚上撒着扁扁的人字拖,和大和一样,站在舞厅里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但大和已经顺着后门溜了出去,所以现在醒目的只剩下刚刚弄出骚乱、闯入舞厅扑到艾斯身上的路飞。路飞傻兮兮地冲怔愣的艾斯笑,两条腿像树袋熊一样紧紧缠着他的腰,挂在他身上不下去。艾斯想说这样太招摇了,又放不下把重量全都交给他的路飞,只好一个劲儿拍路飞的背,用眼神暗示他下去。
“你怎么闯……”
后面的两个字还没出口,他的嘴巴就被堵住了。
他睁大了眼,路飞趴在他身上,胳膊环着他的脖颈,腿交叉绕过他的腰在他后背紧紧扒着。他干什么都用力,抱得用力,亲得也用力,颇有种盖章据为己有的架势。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被艾斯收入眼底,接吻时短而轻颤的睫毛擦过艾斯的下眼睑,惹出一阵痒意。
乐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静下来的时候,就只能听到外面草地上欢快地跃动着的电子乐,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声,但艾斯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因为路飞亲完他,睁开眼睛专注地看着他,搭在他脖颈后的手收回来,捧上艾斯的脸。
“我爱你哦。”路飞捏了捏艾斯的脸颊,叫他,“艾斯。”
“和我跳舞吧。”他说,又毫无歉意地笑了两下,“虽然可能会踩到艾斯的脚。”
想说不该这样,想说不能这样,想立刻拎起他的后脖颈将他从怀里薅出去,艾斯却发现自己连抬手都做不到。只能木楞地站在原地,看路飞脚尖触地,看路飞在他面前弯下腰,看路飞对他伸出那只邀请的手。
他做得倒还是有模有样,动作之间满是下苦功夫学过的痕迹,只是撒着人字拖跳这样的舞未免太过滑稽。但路飞从来不会思考这些,他想跳舞,就抓着艾斯进了舞池,走到最中间的光圈下。
没有音乐,路飞自己摇头晃脑哼了一堆诡异的调子出来,一边唱,一边跟着不成型的调子合步子,艾斯只能被迫被路飞牵着走,他虽不是跳舞高手,礼仪这方面也向来不在话下,却第一次在路飞面前乱了阵脚。
踩错好几个步子后,他被路飞毫不留情地嘲笑了。
“什么嘛,艾斯这不是比我跳得还糟糕嘛!”
“是你调子哼得太烂了。”艾斯立刻反驳,说完这句,他才发觉乐曲已经停了,周围的人也没有在动。他们现在脸上是什么神情呢,惊讶?错愕?还是像他儿时感受到的那样的厌恶?艾斯自暴自弃地想,发现内心已经平静地毫无波澜。路飞站在他面前,站在光圈下就像一束活生生的光,耀眼到艾斯除了他的表情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路飞的笑容一直清清楚楚映在他瞳孔里。
好像他一直以来的担惊受怕,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在此刻的路飞面前都忽然变得可笑起来。明明是不愿让那个耀眼的人变成第二个艾斯才躲藏起来,结果到头来,勇敢的是路飞,保护艾斯的人也是路飞。
反倒是艾斯变成了第二个路飞。
“你懂结婚是什么了吗?”艾斯问。
“不懂。”路飞理直气壮地说。
“但是艾斯不可以和大和结婚。”
艾斯只是笑。
路飞站定在原地,他不愿意再就结婚的事情和艾斯纠缠,他想见艾斯只有一个目的,那个目的突如其来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久久驻扎在他心里。
“艾斯,”他又叫起艾斯的名字,“带我出海吧。”他说。
“就两个人,一起出海吧。”
艾斯愣了神,他今晚已经愣神过很多次,路飞的每一个举动都出人意料地踩在他意想不到的点上,可是他竟然一个都无法推开。
“……好。”
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回笼时,他已经头脑发热地应下,他看着路飞,路飞好像早有预谋,拉着他穿过人群,一路挤到后门跑出了舞厅。
后门连着外面的草地,一出门他们就撞上许许多多熟悉的身影,有些是路飞和艾斯从小见到大的脸庞,有些则是他们新结交的伙伴。大和躲在人群里冲两人笑,娜美瞧见路飞便急冲冲准备上前斥责,达旦一脸冷色向这边赶,显然是目睹路飞强闯舞厅的壮举前来质问了,但刚刚发生的事还没传出来,所以大家只是看着急匆匆奔跑的两人疑惑。
路飞可没有管那些,他匆忙中跟大和和伙伴们招了招手,还回头冲追在屁股后头的达旦笑了一下,脚上的功夫可是一点儿没停,他一跑达旦就知道是惹了祸,气踹吁吁地跟在两个人屁股后头追,却发现年纪大了怎么也追不上这两个小兔崽子,只能目睹他们手拉手跑出了房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他们一路没停,头也不回地翻过一座山,跑过一公里的田地,跑回达旦之家。明明是一段不小的距离,两个人跑起来却丝毫不觉得累。艾斯刚回家不久,行装还放在那里,他三两下收拾好路飞的行李,觉得自己也真是热血上头,跟着路飞干这种不可能会成功的蠢事。
“艾斯,我抢婚成功了吗?”跑到没人的达旦之家,路飞终于得闲停下来喘着气问。
“……你不知道词就别瞎用。”他说,又无情地补充道,“我们没有船。”
“偷达旦的!”路飞毫无悔意地说,“我看见达旦的仓库里有只小木船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把积了灰的木船从仓库里拖出来,一路往海边拖。他们没有去港口,而是去了两个人的秘密基地,在那里把木船放下。艾斯看着那只堪堪容纳下两人的简陋木船,觉得这一个晚上所做的事简直比他做过最疯狂的梦还要荒诞。
“你不通水性。”
“嗯!”
“也不会航海。”
“嗯!”
“这只是一艘木船。”
“是哦。”
“可能会死。”艾斯看着路飞说,他清楚只要到了海上两个人就再渺小不过,一个浪头可以摧毁他们,一阵暴风雨就能冲散这架可怜的小木船,这举动跟自杀无异。
“不会的。”路飞肯定地道,“有艾斯在。”他一只手搭在船沿边,认真想了想,说,“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他这样说着,利落地跨上了船,找到一头乖巧地坐好,期待地看向艾斯。
艾斯敌不过,只好也上船。船上只有两只桨,傍晚的海又安静地让人匪夷所思,除了时不时漫上岸边的海浪便再无动静。路飞拿起一只桨探入水中慢慢地划,他划桨的功夫烂得要死,最后还是被艾斯接过,推着小船一点一点向前滑。
“你的伙伴们呢?”
“他们会来的,我告诉他们了!”
但艾斯想的不是这个,他定了定神,觉得路飞也许并不能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你知道这是不一样的,对吧?”他说,“出海就意味着离家,也许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回来,也许永远不回来,你要跟他们说永别吗?达旦,玛琪诺,村里的人,还有你最喜欢的风车村?”
路飞眨了眨眼,刚想开口,海岸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山治——娜美——”他在木船上站起身冲远处的小伙伴们招手。
“乌索普——索隆——怎么还有达旦?”
艾斯闻言怔了一下,他正背对着达旦,不敢扭过头去看那个女人的表情。舞会上的消息最是藏不住,达旦应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试图去想那个女人现在会是什么反应,会怒气冲冲地跑进海里,一路冲过来把他们打捞回去,再像以前一样劈头盖脸一顿骂吗。
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眼看着他们,彻底变成陌生人。
他不敢思考后一种可能。
因为达旦原本就没有义务照顾他们。
“臭小子们!”雄厚有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艾斯闭着眼等待接受达旦的审判,等了半天果不其然一顿骂声劈头盖脸砸过来:
“一天到晚只会给我添乱!现在却想一走了之吗?不想成家就不成!我又不是你们母亲,跟我有什么关系!想一言不发就离开吗!那就滚!最好滚得远远的,死在海里!”达旦的吼声老远传过来,一下下在艾斯本该平静的心里撕出一道口子,他一声不响地承担达旦的骂语,却从那阵激烈的骂声中听出一声哭腔来。
“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有沉闷的响声传来,听上去像膝盖撞地的声音,但艾斯不敢想象那个高大伟岸的达旦也会有伏低身子跪下的一天。
“达旦!我会想你的!”路飞在艾斯前面扒着船杆,冲岸边不停挥手,笑着吼道。
“我也喜欢你哦!”他对达旦说。
艾斯于是终于忍不住转过了身,他把路飞也拉到身旁,狭窄的木船要并排纳下两个人未免困难,但他还是拽着路飞的腰将他拉到近前,迫使他弯腰,一只手覆在路飞头上,把他的脑袋往下摁,这样摁着路飞的头,自己也跪下来,两个人远远地冲着海岸线磕了三个响头。
低头的时候,艾斯终于可以放任眼泪决堤,尽情地哭喊,他知道达旦已经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什么都没有说,小船在木浆的滑动下,慢慢驶向了大海。
海岸线一点点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远处的几个人影也逐渐变成黑点消失不见,目之所及真的只剩下那片一望无际的海了,艾斯和路飞坐在木船上,被海包裹着。路飞跑到船头躺下,一只手垫在脖子后,两只腿高高地翘在空中,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数着天上的星星。夜晚的海水清透得宛如明镜,数不胜数的繁星倒映在海面上,他们就好像遨游在星海里,真的做了一对神仙眷侣。
“还会见到的。”路飞突兀地说。
“什么?”
“伙伴们,还有达旦,有一天还会在大海的某处重新见到的。”
“……”
“我们可以回来。”艾斯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知道航海是不是也算一种逃避,他清楚岸上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他们的伊甸园早就远远地被抛在了脑后,失去了故土,他们现在一无所有。
艾斯只剩下路飞,还有一条小船。
“山治说最开始的人是一个球!”路飞安静了一会儿,又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大大的圆,把那套他听不懂的故事叽里呱啦讲给艾斯听。
“……所以我们现在是完整的了吗?”讲完后,他撑起身子,问艾斯。
艾斯只是盯着路飞看,看了一小会儿,他也凑近路飞,蹲在船头下,稍稍比路飞低了半个头。
“是的,”他把头抵在路飞脖子旁,垂在身侧的手抚上他的背,轻轻把他拥到怀里。
“已经完整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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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会饮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