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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路/萨路】恐怖屋

Summary:

“您知道吗?”他轻轻对我说,“有一种房子是人无论如何都离不开的,艾斯无法离开,路飞无法离开,我也是,我们注定要在这里死亡、腐烂、分解、重生,因为只有这里是我们的家。”

Notes:

一言以蔽之看美恐看的

bgm推推Carina Round的For Everything a Reason和经典Lala Lala Song(去听去听去听就这样强塞(`A´)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搬进这所房子不过三天,在买下它之前,我的房产中介在我面前不厌其烦地夸大它是如何美丽高大、光彩动人。她向我孜孜不倦叙述房屋的历史,关于它那第一任的女主人怎样美丽而忧郁地端坐在她精巧的露台之上日复一日梳妆打扮。买下它后,那位老妇人笑呵呵地将钥匙移交到我手上,“现在它是您的了,”她笑着对我说,连眼角的皱纹都舒缓了不少,好像将一个重担轻轻从肩上挑下。

“如您所见,我尊贵的先生,这栋房子是有灵性的。”

临走前,她对我留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尽管对那位神神叨叨的老中介的诸多行为存疑,我仍然赞同她的说法。身为一名作家,我本人向来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个人倘使一直用审慎的态度去观察周围发生的一切,就很容易从那些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情上揣测出几分不同寻常来。正如我始终相信自己笔下的文字是有灵性的,尽管它们大多数时候都不过一席空话、一摊废纸——是的,在那时我坚定不移地相信这栋房子本身就是一个活物。在购房网址玲琅满目挂牌出售的房屋中我一眼相中了它,不是因为它比别的房屋低得多的价格,而是因为它本身美丽到足以让人一眼记住。此外,我的写作已经长达半年处于停滞状态,这令我心烦意乱,迫切地需要一处与世隔绝的房屋平复我急躁的心灵——至少许多作家的瓶颈期都是如此挨过的。

因此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尽管这几乎花光了我仅剩的全部积蓄。踏进那栋房屋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只剩下它和我那些空无一字的草纸了。我花了几天时间清扫房屋的灰尘、整理已经发黄翘边的墙纸、清理这房屋的边边角角。房屋本身已经很老了,里面的陈设却还崭新,女中介介绍说这是上任房主人留下的装潢,我对上任房主的品味极为满意,便连家具一并包了下来,几乎未做修改。室内主体是维多利亚风格的陈设,墨绿色的墙面搭配深色橡木地砖,波斯花卉图案的地毯覆盖着主厅中心区域,光线称不上好,些许昏暗,主厅上方却装着一盏花纹繁复的古朴吊灯,八角玲珑,以便提供良好的照明,壁炉则是经典的做旧风格,摸着有些冷,我进屋后总是习惯将其点上。

最令我爱不释手的却还数它的书房。巨大的展示柜几乎铺满了整面墙壁,前主人似乎是个爱书的人,房屋转经我手之时,书柜上还陈列着满满当当布满灰尘的书籍。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用掸子细致地将上面的灰尘扫去,把那些已经皱起的书皮抚平,小心妥帖地放回原处——这栋房子处处可见原主人的痕迹,我却没有多做修改,稍加调整就彻底入住了下来。

宅子虽好,这样大的房屋一个人住却未免显得过于空旷,好在大多数时日我只往返于书房、卧室和壁橱之间,久而久之,最初由于迟迟无法写作而躁动不安的心竟然真的渐渐趋于平静。一天里的大半时间我埋头书房静心写作,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有时只是一个抬头的功夫,窗外便从白天变为了黑夜。阳光好一些的午后我习惯搬来卧房的躺椅,坐到露台上小眯一会儿,这里坐落在乡野边际,足够安静,很少有人来扰,唯一会时不时造访的,不过窗外枯骨嶙峋的枝条上停靠的几只乌鸦。

机械地重复了几天这般单调的日子后,我开始意识到这里的美中不足之处——太安静了——我是指有人造访的烟火气息。只有和人建立起某种温情的纽带,房子才能成为家,无论它是平平无奇还是生来不凡。显然对孤身一人的我来说,这样大的房屋只能算得上一处休闲惬意的客栈,一处供我落脚的地方,却仍称不上我的家。一个人久了,听着空寂的房屋内浮起的莎莎声,笔尖摩擦草纸产生的刮擦声竟会没来由地让我感到害怕,我开始提心吊胆,疑神疑鬼,渐渐地我甚至无法听进去落笔的声音,我的写作再一次停滞不前。

为了解决这一困境,我花了最后的积蓄,央求中介为我寻来一位女仆。女仆有个美丽的名字,名唤莱诺尔。莱诺尔年轻漂亮,活泼可爱,初来乍到便新奇地将宅邸内外打量了一份,对这栋房屋赞不绝口。

“先生,要是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死也愿得!”

她兴奋地对我说,二话不说签下了合同。

女仆小姐的能力称不上出众,甚至可以说是笨手笨脚,但胜在做事认真,总会细致地将壁橱和墙缝之间的灰尘清扫干净。她偶尔会打翻柜台陈设的物品,在清理房屋时总忍不住哼唱歌曲,吃饭前总记得双手合十做礼拜……除却这些种种,这位小姐的到来确实为这栋宅邸带来几缕焕然一新的生机活力。我开始放下忧愁,重新沉心写作。

这样又过了几周,我的小说已完成了大半,闲下来的时候,我开始记述自己的日常起居和这间宅邸的点点滴滴。记述刚刚开始,就有新的“故事”找上门来了。

莱诺尔那时正在宅邸外的草坪上晾衣服,时间长了,她已经学会将洗皱的衣物平展开来,规规整整铺平在晾衣杆上。我则躺在露台的摇椅上慢慢悠悠地抽着烟斗,难得放松下来。吐出一个烟圈后,视线中忽然闯入一只足球,从院外一直滚到院内的草地上,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我疑心是自己眼花,便又眨眨眼,再睁眼的时候,足球已经滚入宅邸的院内。

怪异感泛上心头,住在这里一月有余,我很少看到街道上有小孩活动,更罔论足球。我从露台上唤莱诺尔,请她替我去看看情况,若是幸运,还可将足球归还给遗失它的小主人。

莱诺尔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再回来的时候,我用来待客的坐椅上已赫然坐下一位小男孩。

那桌椅原是陈设,我从未想过在这里的某一天能拿它来招待客人,而招待一名看上去约莫只有十岁的小男孩——更是我始料未及的。男孩头上戴着顶尺寸明显不合的草帽,坐在陌生人的桌椅上却豪不拘谨,我听到动静从楼上赶下时,他已经晃着双腿坐在那里炫完了莱诺尔为他切好的一碟水果,宽大的帽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遮住他的眼睛和眉毛。

莱诺尔看见我,似乎也觉得自己擅自揽客进家的行为有些逾矩了。她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先生,刚才的足球是这位小少爷的,我请他来屋里坐坐,您不介意吧?”

我向莱诺尔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而后走近坐到男孩旁边,那男孩仍在旁若无人地享用水果。

“好吃吗?”

“好吃!虽然没有我哥哥切的好吃,但也很美味了!”

男孩摇着双腿,咂咂嘴道。

“你叫什么名字,也住在附近么?”

“路飞!”他一边吃一边回答道,“我和哥哥们住在一起!”说完这句,他便没有再对我的问话做出回答。

我静静看着他吃完那盘水果,摸了摸他的头,邀他常来这里玩。这栋房子太清静了些,久而久之,不写作的时候,我总需要些伴儿来陪,路飞愉快地应下了,我便没有再做出过多询问,猜想他一定是被家里人关在家里久了,才忍不住出来撒野,所幸他的到来让我知道这条街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那之后路飞常来造访,诡异的是,无论何时何地,路飞似乎总有办法打开宅邸外围的门。那段时间我还在沉心写作,没能抽出空闲来好好招待路飞,只道是莱诺尔心善,总记得为路飞留下一扇门,有时写作进行到一半,屋外传来砰砰的撞地声,我顺着书房的窗户向外看,正好能看见路飞一个人在草地上踢球踢得起劲,这栋空寂的房屋渐渐开始充斥着不同的声音,我开始觉得它有些家的样子了。

但渐渐的声音演变成噪音。我必须得说路飞是个完全不懂得安静的孩子,而莱诺尔总是太过纵容他。我经常在埋头写作时听见楼下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地声,咚、咚、咚……扰得人不得安宁。时间一长,那声音迅速从外面的草地蔓延到阁楼、卧房、地下室和这房子每一个空旷安静的角落,我终于变得无可忍受起来。我请求莱诺尔对路飞稍加看管,言辞恳切地表明自己对一个安静稳定的创作环境的迫切需求,可在我好言相劝良久后,莱诺尔只是眨了眨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困惑地对我说:

“可是,先生,我从来没有把那孩子放进来啊。”

我厌烦地摆摆手,让莱诺尔退下了。这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过后,屋内很久没再传来过响动,我念着莱诺尔心软的性子,没有揭穿她那时的袒护,只当是她由于太过喜爱那孩子,向我隐瞒了他的行踪。但路飞确确实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对我来说亦然,我于是渐渐地把这件小事抛在了脑后。

过了一周,莱诺尔突如其来找到我。她对我说她近来总是失眠,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听到窸窸窣窣、不同寻常的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怪异得吓人。又说外院的草地太过空旷,倘使能在那处地上圈出片园地,养些花卉,为这过于空寂的宅子做些装点,便是再好不过了。她向我提出这些时小心翼翼,眼里盛着几丝迫切的光芒,我没有犹豫便应允了。院外的草地确实有些空旷,我知道清理杂草对她来说是项过于琐碎且沉重的差事。更何况,倘若工作乏累,歇息的时候能透过窗棂窥见窗外的一点生机,对写作的人来说也是一件美事,但我忽然想起那个常来踢足球的小男孩。

“记得给路飞留一块草地,他总爱来踢球。”

我吩咐莱诺尔。

出人意料地,莱诺尔的瞳孔睁大了,她看向我说话时,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可是,先生,路飞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啊?”

我想要调笑她,试图温和地向她说明我并不是一个严肃的人,只是话还未出口,便注意到莱诺尔轻轻颤动的肩膀,竟是在发抖,直到这时我才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中窥见她的恐惧。

“先生……您说这里……会不会闹鬼啊……昨天晚上……”

她害怕得连话语都说不连贯了。我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抚慰。我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我都太过沉迷自己的世界,忽视了莱诺尔的感受。一位虔诚信教、盲目相信天使与魔鬼的年轻女子住在这样空旷的宅邸,终日相伴的不过一位并不年轻、且对周围事物漠不关心的老作家,难免孤独,而孤独从来都是滋生恐惧的温床。我温声细语地安抚她,告诉她那些声音也许只是房子某处经久失修产生的,叫她不必担心,又叫她好好打理花园,闲下来时也可以偶尔离家,去教堂做做礼拜。

她感激不尽地应下了,而后长舒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了不少。

花园进展很快,在争得我同意的第二天,莱诺尔便特意坐车跑到社区的花卉市场,精挑细选买了几株品相良好的月季回来。花卉是请了专人特地运送来进行移植的,莱诺尔事后声明这是为了跨过漫长的等待期,直接嗅到满屋的花香。她挑花的功力深厚,选中的花移植过来仍然生长得旺盛。现在我能够直接从书房看到窗外怒放的花丛了。写作的时候,若有若无的花香会一直顺着打开的窗户飘进书房,飘到桌前,和草纸的油墨味混在一起,令我爱不释手。

只是好景不长,不过几日的功夫,窗外花丛中便凭空出现一束腐烂的月季。植株是从根部开始腐烂的,姣好的花瓣发黑卷曲,变得萎靡不振,紧紧蜷缩在一起活像一团紧闭着眉目的死婴,凑近那里则会依稀闻见一股淡淡的烧焦味儿,那是生肉焚烧时才会有的味道,我却闻不出来是什么肉,只是心头隐隐有丝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莱诺尔请人仔细检查了一番,园中其他月季并无异常,依旧开得旺盛,那株腐败的月季扎在中央却格外醒目。一番探查之后,她满怀信心地告诉我,只是土壤的问题。她需要一些时间松动土壤,把那块坏死的土壤运走更换,再重新移植,这片花园便会完好如初了。

“只是,先生,您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呢?”临走前,她不明所以地询问我。

我没有承认。这小丫头已经被连日来的怪声吓得日夜难安,眼下她正因这块多出来的花园雀跃不已,平添恐慌便成了多余的事。我摸了摸她的头,叫她放心。

她听话地离开了。来到这里不过短短月余,她已经有了令人惊叹的成长,从最开始连壁橱里的碗具都会不慎打碎,到现在可以独自一人打理花园、将这所宅邸里里外外照顾得妥帖,花园交给她我很放心。隔天下午,莱诺尔便开工了。她对花园很是上心,凡是涉及到的事务必要亲力亲为,因而松土铲土的事情也是她自己来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透过窗户偶尔往外看两眼,看过几次后,我便重新埋头书桌,继续我的写作了。不知不觉间,夕阳从头顶西落,整片宅邸都被蒙在黄昏昏橘色的阴影之下。那天的太阳红得发暗,直直挂在窗外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只好把帘子拉下,起身点上书房的烛灯。

我也是在那时才意识到楼下已经许久未传来动静了。

我把刚拉下的帘子拉上,却看不见莱诺尔的身影,整片花园——或说整栋宅邸,都在太阳的照射下被染成一片血红,我死死盯着那片月季,依稀看见被挖开的土壤,刚想回桌前拿回眼镜仔细辨认,便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破土而出,久久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宅邸上空,几秒之后便没了声息。

我没来得及再取眼镜,急急跑出书房奔向楼下。在一丛丛火红的月季里我看见了莱诺尔,她的头朝下插在地里,身子朝上,压倒了周围开得旺盛的月季花,坏死的土壤层层盖住她那张青春洋溢的面庞,腐朽的月季插在其中,散发出浓重的腐烂气息。我忍住作呕的冲动,将她的脸从土壤中拔出——她是被活活闷死的,已经发凉的面孔上满是青色,眼球外翻,眼角的缝隙有细土混入,零零碎碎的细沙顺着血丝的纹路填充了她整个眼眶,把她那份吊诡的恐惧牢牢种在她未曾合上的眼眸之中。我看着这出惨剧,竟连呜咽声都无法出口。

第二天,警察上门取走了莱诺尔的尸体,她生前是那样美丽动人,和她种在园子里的月季一样生气勃勃,死后却和那株腐败的月季一样面目可怖,薄薄一层白布遮住了她已经腐烂的尸体,为她保留住了最后一丝体面。她没有其他亲人,家中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位年迈的母亲,老人跪在白布前痛哭流涕,守着那纸轻飘飘的白布步伐蹒跚地离去了。莱诺尔走后,这栋房子里便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向警察询问死因,警察给出的结果只有自杀,而我终于开始产生恐惧了。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回家,站在宅邸外、那扇冷冰冰的铁门前,才忽然意识到中介临走前那句意味不明的话——矗立在我面前的是一栋会吃人的房子,她把莱诺尔吃掉了,吐出一株腐烂的月季。我站在门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我是在朝一个怪物的嘴里走去。

我想起那些沉重的响声,想起那株腐烂的月季,想起靠近园地时那股挥之不去的焦味,想起莱诺尔频频看来的恐惧的眼神……我想尖叫,想立刻逃跑,却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买下它和莱诺尔让我倾家荡产,现在我所剩下的,只有这栋会吃人的房子。

那天夜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睡着之后,梦境中忽然出现一簇大火,那火愈燃愈烈,愈烧愈勇,渐渐蔓延至整栋宅邸,烧到我身上,我看着自己的皮肉在火焰中烤到焦黑,闻见浓重的焦味,被身上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激得惊醒,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书房的窗沿之上,差一步就要向下栽去。那丛月季在月光下一片瘆人的白,我看着脚下宛如无底洞一般的草地,顿觉后背一片湿黏,往后一摸,竟摸到了一手冷汗。

那之后我几乎进入不眠不休的状态,只终日抱着一条毯子窝坐在书房的摇椅上,发了疯一样地啃食手头的笔头。我无法入睡,连安眠药也难以下咽,我疑心自己是被房子操控了,我是如此恐惧那个险些害我死亡的梦游再次出现,以至于渐渐变得无法忍受任何声音,偏偏它们又无时无刻不徘徊在我耳旁:指甲抠挖墙壁磨出的凄厉的吱吱声、木板被人压下发出的突兀的嘎吱声,壁炉燃烧时火星跳动的零星咔擦声,还有夜晚阁楼传来的咚咚的撞地声……一切的一切,几乎要把我的神经逼疯,我时常想起莱诺尔的死状,那张惨白的脸总在夜深时闯入我的脑海,渐渐地替代了她生前那副明媚动人的形象。

在我将要达到崩溃边缘时,我听见隔壁的宅邸传来不同寻常的响声。起初我以为这也是恶魔恶意的玩笑,但仔细聆听后,我听到脚步进进出出的声音,看见许久未曾来人的街道上停放着一辆货车,有工人进进出出,像在搬运着什么东西——有人搬入了我的隔壁,我在一番不可置信的犹疑中终于下了定论。

我在书房来回踱步,反复纠结,思考如何向我的新邻居问好——我太需要他了,一个人住在这片空无一人的宅邸群中,我几乎要被逼疯。我痛恨职业的缘故大大丰富了我的想象力,而写作的习惯则让我对灵异鬼神深信不疑,这个突如其来搬入的邻居则是我在崩溃边缘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莱诺尔死后,我已经许久未和人交流了。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隔壁的响动声停了下来,几分钟后,客厅的门铃响了,清脆的铃铛声传入耳中,这是连日以来第一次,尖锐的声音没有让我感到害怕。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尽管我那时蓬头垢面,眼袋还重得吓人。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站在门外的竟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先看到一大一小的脚交错站在门前,而后注意到路飞那顶滑稽的草帽,一眼认出了他。他站在门台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着木地板,听到响动声,他抬起头,脸上洋溢着小孩高兴的表情。

“大叔!又见面了!”他兴奋地道。

不知为何,看见路飞,我心头连日以来徘徊的恐惧忽然烟消云散,我曾在许多艺术作品中读到过鬼童的说法,但路飞站在面前时,孩童灿烂的笑容几乎可以立刻驱散宅邸上空密布的阴云,我听到心底如释重负的叹息声,竟一时忽视了另一个人的身影,直到我再次听见一声轻轻的低笑。

我才把目光转向路飞身旁的人。由于路飞身高的缘故,和他交谈时我总习惯下意识弯下半个腰,低下头来,因而未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身后的人。那是个年轻男子,面容姣好,一身贵气,讲究的衣着层层叠叠裹在他身上,蜷曲的金色发丝一丝不苟坠在脸颊两侧,左眼处有大片狰狞的烧痕,突兀地横亘在那张白皙的面庞上,笑起来时却彬彬有礼,让人如沐春风。他托着路飞的腰,带着他一起向我弯腰,并摘下头上的礼帽向我做了个标准的绅士礼。

“您好,我是萨博,路飞的哥哥,这孩子总是乱跑,之前劳烦您了。”

我连忙摆手,谦虚地回敬。我忽然想起路飞是曾经提起过他的哥哥们,只是我从未在附近的街区看到过他们。

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萨博向我解释道:

“一直住得远,路飞说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我们便搬来这里了。”他说,停顿了一下,“您的女仆……我很遗憾……您近来睡得可还安好?”

也许是由于他是路飞的哥哥,又也许只是因为我岌岌可危的精神需要一个发泄口,而面前这对兄弟身上有着可靠的安服力,我没有再故作坚强。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面容上的疲惫已经掩藏不住了。

“不太好……我总会听到响动。”

我没有和盘托出,毕竟普通人只会拿我当疯子看待,谁知萨博听了,只是露出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

“这很正常,毕竟您这座房子上面,飘着不少怨灵呢。”

他看到我脸上的怔愣,声音有些惊讶:

“您的中介没告诉您吗?在您之前不久,上位房主人刚刚被一场大火活生生烧死在宅邸里。”

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接下来的故事我已经能猜个大概,我似乎明白那些怪异的梦和花园中始终挥之不去的焦味了,和这所房子的陈设一样,它们不过是前位主人留下的痕迹。

“您认为是它杀了莱诺尔吗?”我问萨博。

但萨博只是轻轻笑了。

“谁知道呢。”他说,眼睛低垂,让人看不出想法,“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是个心理医生,又略通灵媒之术,也许能为您提供些帮助。”

“我们可以在您的书房进行会谈。”他补充道。

这邀请在我意料之外,我没想到面前文质彬彬的男子竟是位年轻的心理医生,转念一想,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冷静从一开始就镇住了我的心神,仅是面对面的问好,就让我久经折磨的心放松下来。我于是不再犹豫,想要答应,却忽然想起我的积蓄已经被这座房子掏空了。

“不用担心费用,”他看了我一眼,笑着道,“本就是闲来无事的举手之劳而已,我喜欢您的房子,过意不去的话……只要您还能让路飞在这里踢球就好。”

路飞听到这话,欢呼了一声,便向草地撒野,一直跑到那堆月季丛中,我想起莱诺尔,想要拦下他,却被萨博阻止了。

“由他去吧,路飞在这里是安全的。”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但萨博已经进了屋,关上了门。

“那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他伸出一只手向我示意后,就径直走过厅堂上了楼,走进书房坐下。

他态度谦和,举止有度,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我跟在萨博身后上了楼,进门时,萨博已经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我放在桌上的草稿。

“您是个作家。”

我没有否认,实际上我的写作已经因为连日来的折磨停滞不前许久,摊在桌上的不过一团乱线而已,纸堆里埋葬的只有我的痛苦与疯癫,而文字,早就被我抛在了脑后,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和萨博面对面,我坐好以后,萨博开始了他的治疗。

“那我们开始吧。”他说,随手将桌上摊开的书本合上拿在手里。

我应了声好,坐在沙发上,却觉得哪里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怪异,直到萨博自然地将手上的书放回书柜,在一排杂乱的书籍中精准无误地找到空隙插了回去,我才后知后觉发应过来: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萨博书房的位置。

 

不出意外,和萨博的谈话效果很好,他从书桌上起身时,我连日来的疲劳与恐惧也被他一并带走了,我们约定好下次会谈的时间,他便带着路飞离去了。临走的时候他想起什么,转过身问我是否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我没有迟疑便答应了。萨博离开后,神智恢复正常的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中介打个电话。

“您问萨博先生吗,是的,我当然知道这个人,真是奇怪,您不知道他吗?”

女中介困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在我一头雾水之时,她的下一句话顺着电流灌入我的脑海,让我一下后背发凉,恐惧万分。

“我竟然没告诉过您吗,萨博先生就是屋子的前任主人。”

“好像是因为家里的缘故,和家中人闹矛盾被强制带走了,房子是他家里人拿着合同过来强制我出卖转让的,那之后便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他的影子……”房东絮絮叨叨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太能听清了,我脑海中始终回响着白日里萨博在我耳边说过的话,又回忆起他脸上那块醒目的伤疤,不知怎地害怕起来了。

“他死了吗?”我突兀地打断了房东,电话那头的声音愣怔了一下,下一秒立刻笑着道,“什么?您问萨博先生吗?您不是说他搬入您家隔壁了吗?他还有个弟弟,您应该见到了吧,那小孩可是讨人喜欢的紧呢……我想您多虑了,那栋房子确实死过人……但死的并不是萨博先生……而是另外一个……路飞的另一个哥哥。”

“……只是一次意外而已。”她在电话那头轻声道。

挂掉电话后,我久悬着的心已经放下大半,我开始为自己先前失礼而恶意的揣测心怀愧疚,那对兄弟是来帮我的,我对此感激不尽。那之后的几天,我时常能看见路飞在两栋宅子之间的小道上奔跑,而萨博坐在他们宅邸外侧的小院里翻阅书本,时不时抬头照看路飞,偶尔还会仰头向书房里的我招手问好。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我没有再听到那些令我不安的声音,而我和萨博下一次谈话的时间也在一页页撕去的日历中悄然临近了。

第二次进入我的书房,萨博只用一眼就看出我的不自在来,我疑心心理医生是不是都略通读心之术,至少在萨博那双宝蓝色的眼眸之下,我时常觉得自己的内心就像透明玻璃一样无所遁形。他看了我一眼,就说:

“您已经知道我的事情了?”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何事,我忽然意识到上次谈话时流露出自己的恐惧是多么残酷的行为,这种行径无异于在他的伤口上撒盐,而如此厚颜无耻的我却没有要求终结这场谈话,只能站在原地反复纠结措辞,犹豫了许久,我才缓缓张口:

“您的兄弟……”

“艾斯。”他说,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您认为他还在这所宅邸之中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轻念着他兄弟的名字。

“波特卡斯·D·艾斯……”他这样念着,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您在上次谈话中提到过吃人,您说得不错,这栋房子确实会吃人……吃掉了您的女仆,也吃掉了我的兄弟……”

“……那是一场大火,起因却无人知晓,只是几息的功夫火势便蔓延到整栋房屋……”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道,“我那时……并不在家……这块伤痕是儿时留下的……”他指了指左眼处狰狞的伤疤,平静地说。

“艾斯和路飞在家里,他们被困在阁楼上。他把路飞救了出来,自己却留在那里出不去了。”

他平淡地叙述完,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安慰。像只是多讲了一个故事,他把过往轻轻放下,拍了拍桌面,示意我在沙发上落座,我们开始了第二次会谈。这次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提房子的事,只是像熟识的老友一样唠了些闲话,直到预定好的钟声敲响,敲出会谈的结束。

因着房子的缘故,我与两兄弟的关系亲密了许多。我始终相信万事万物皆有因有果,而恐惧只是诞生于未知之中。知道了因果之后,这里的异样已经无法吓住我,与此同时,我的书也要编撰完成了,彻底清闲下来后,我常去找他们,一坐便是一下午,但更多的时候是萨博和路飞造访,他们熟知这房子的结构,来串客的时候却无任何逾越之举。我开始试着小心翼翼征求萨博的意见,告诉他我在着手撰写一本与房子相关的书,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将兄弟三人和这所宅子的故事撰入书中,他听后只是笑笑,利落地应下了。

我开始从萨博口中慢慢了解房子的过往。阳光好的午后我就煮上一壶咖啡,邀他来书房同坐,他向我慢慢讲述三人的过去,我则缓缓记下,而后在他的注视下杜撰成故事。他所叙述的只是三人平淡的过往,如何成为兄弟,如何各自离开家聚在一起,如何因种种原因短暂地分别,对于兄弟三人生活中细枝末节的琐事,他永远乐意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述,但谈及自己的家庭与艾斯的死亡,他总是轻飘飘地一句带过,不愿多提,我从他口中捡起一片片碎片,逐渐拼出那个已经死去的波特卡斯的模样。

像火一样炽热地燃烧着,这是萨博最常跟我提起的话,他谈到火时总要停顿一下,我不知道他停下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他错失的兄弟,还是带走艾斯的那场大火,但至少这短暂的停顿后,从他平静的脸上仍看不出一丝异样。

和兄弟俩的交往愈深,我对艾斯的了解便愈深,大多是从萨博口中听闻的,至于路飞,我却从不敢过多询问。我知晓亲近之人的死亡有多么令人悲痛欲绝,对萨博和路飞都是,但神奇的是,我可以和萨博笑着询问他们的过往,在路飞面前却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出口。每当看到那张天真的孩童面庞,透过他那双乌黑的眸子窥见另一个人的身影,想象他曾怎样亲眼见证至亲之人在面前活生生烧成一具枯骨,我的嘴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无法张口,尽管从他总是笑着的面容上看不出过往一丝一毫的阴影。

也许是因为对艾斯的了解变多了,也许是因为我总是想起这个人的身影,一段时日后,很久没有侵扰我的那些幻觉再一次卷土重来了。起先是花园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那株月季早就铲除了,土壤也没有再动,空荡的土地孤零零地立在花丛中,一片死寂。而后梦境中的大火再一次侵入进来,这一次真真实实地烧到了床板之上,木板在火舌的舔舐下滋啦作响,火势却奇异地没有烧到我身上来,我是感受到屋内渐渐攀升的热度才从睡梦中惊醒的。

我没有像上次一样在窗檐上醒来,我还坐在自己的卧床之上,四周却燃起了熊熊大火。我一时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因为那火始终在床板的四周徘徊,一片火光之中,我看见路飞站在我的床头。

“路飞……?”我轻声叫他的名字,试图借此分清梦境与现实,“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

他有些木讷,眼睛却跟白日里瞪得一样大,乌溜溜的眼球里装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来找哥哥。”

他说。火光消失了。

我转过身,他所指的地方通向卧房露台,我巡视一圈,露台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啊?”

“你看不到吗?”路飞疑惑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艾斯就站在那里,虽然状态不是很好,有层皮烧焦了,但他站在那里。”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向那处空无一物的地方跑去。几步之后,他仿佛真的在什么人面前停下,紧紧地跟那人拥抱在一起。

“艾斯,你的肉烫到我了。”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你身上好香啊,我肚子又饿了。”

“白天是吃过了!但萨博已经很久没给过我肉吃了!”

“萨博说禁止我们再拥抱,你身上都是血,每次回去衣服都洗不干净。”

“不过已经抱过的就不算数啦!”

我一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梦境还是路飞的梦镜,我并非不信鬼神,可是实话实说,在半夜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站在自己房间里和死去的人交谈,还是有些超出我的接受范围。莱诺尔也死在这里,但过去的几个月,我从未在这里再见过她。

啊……几个月,我忽然意识到,一晃竟已过去半年,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一颗植株落地生根,永远扎根在一方天地里了。

我想开灯,却只能听到灯丝刺啦作响的声音,断断续续吐出一点明明灭灭的光源后,电路便彻底损坏了。无奈之下,我只好下楼,在深根半夜之际造访邻居的宅邸,敲响了萨博家的门。

萨博来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要快,他开门时的样子并不像刚刚睡醒,反而像一直未睡。见到我,他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

“路飞又跑去你那里了吗?”他问,从我的神情中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对那所宅子总是眷恋过深。”萨博说。

没有过多的交谈,他跟着我上楼了,我们进入我的卧房时,路飞已经没在说话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露台的椅子上,头枕着一侧空气,睡着了。

萨博把熟睡的路飞小心翼翼抱起来,没有过多的停留,就起身走出了房门。

“晚上的时候他偶尔会像这样梦游,好几次我都找不到他,他给您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吧,我替他向您道歉。”他抱着路飞,语气平稳地对我说。

我连忙摆手,告诉他我们是朋友,如果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我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他笑了,想了想,把怀中的路飞交到我手上。

“那么,或许您可以代我暂为照管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次借用一下您的洗手间。”

这不是个大不了的请求,他甚至不必特地过问我。我把路飞接过,先让他在床上躺下了,自己则坐在床边,向萨博示意我会好好守着他防止他再次梦游,又下意识向他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半响才想起萨博也曾是房子的主人,尴尬地收回了手。

他冲我笑了一下,缓缓走出了卧房的门。

 

因着电路损坏的缘故,家里的电话坏了,所幸我已经不剩多少亲朋好友,唯一和外界沟通的方式就只有书,写完手上的小说后,和萨博的会谈就是我仅剩的沟通了。

咨询次次如期举行,渐渐的已经不像是在心理治疗,反倒像老友谈话,从谈话中我知晓了屋子是由他之手设计,书柜上令人眼花缭乱的书也是他的手笔,他和我一样是爱书之人,我们在一起总有许多话要说。

休息的间隙他借口说要抽根烟,离开往洗手间走了,我坐在书房等他,手指摩挲过柜台上那些老旧的书脊,不知怎地从两本书的缝隙中摸到一本相夹,翻开第一页,从中掉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相纸,相纸上是三位年轻的男孩,头凑头围在一起,面对相机笑得高兴。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想起萨博还在抽烟,便拿着那张相纸向洗手间走去。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门,见门没有锁,便未做他想推门而入。

“萨博先生,您看……”

话到一半我的笑容便僵住了,因为我看见自己的洗手台上满目刺眼的猩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的视线跟着下移,看见萨博靠着洗手台在抽烟,一只胳膊袖子挽起,虚靠在洗手台上,汩汩鲜血自他手腕上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认识萨博这么久以来,他总是打扮得一丝不苟,精心打理的衣物将他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因此这是第一次,我看见他衣物以下的皮肤,尽管只是一截短短的手腕。

他注意到我看那些割痕的目光,不紧不慢吐了口烟,脸上没有半点被人撞破的尴尬。

“像您这样的作家竟会露出如此见怪的表情,这倒是令我感到讶异的。”他把烟头摁灭,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我还以为自杀这门不可多得的艺术,在作家之间会很受欢迎呢。”他说着,把胳膊举到水龙头下,另一只手拧开了按钮,将手腕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但这并不能称为艺术的一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死亡有很多方法,这是离它最远的道路,不过,您不觉得它很美么,直视它的那一瞬间,您的脑海里产生新的灵感了吗?”

他看向我,仿佛十分期待我的回答,等了半响,却没能从我口中听到我的答案。他笑了,和平常一样,温文尔雅的笑容,让人挑不出来一丝错,我却只能看着面前人的面孔,惊觉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自己竟从未在那张脸上窥见过一丝破绽。

仿佛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在他身上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那抹从始至终一直形影相随的笑意。

他见我愣神,没有多说什么,手臂上的鲜血被冲洗干净,他娴熟地将袖口挽下,铺平,又将内里衬衫的袖扣系好,而后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

“我们继续吧?”

他道。

这次会谈我一直心不在焉,萨博当然能看出来,却装作一无所知。谈话结束后,我浑浑噩噩送走了他,刚目送他出门,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脆响,电路恢复了,那天夜晚怎么也打不开的灯,此刻一齐亮了开来,与此同时,宅邸的电话响了。

叮铃铃的来电声回响在空寂的宅邸里,声音尖锐得刺耳,莱诺尔走后,它已经许久未接收到来电了。

我把电话接起,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您好?是莱诺尔小姐吗?”那头问。

我喉咙干涩了一下,半响才艰难地张口回复:

“莱诺尔回家了,我是这所房子的主人,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这样啊……没什么大事,只是之前她找到我说土壤的问题,我们取走一小捧后从中提取了些许棕榈叶碎,不是什么大问题,应该已经混进去有一段时日了,不过还是加些厨余之类的绿色材料混进去中和一下比较好,那是您的花园吧?开得很漂亮呢。”

“棕榈……?”我听到这个词汇愣了一下,这里从不长棕榈。

唯一能联想到的事物……我记得路飞头上的那顶草帽便是由棕榈叶编织而成,他曾自豪地向我提过,自己的帽子绝不会损坏。

“是啊……说来也怪……这地方哪来的棕榈呢……”电话那头咕哝道。

我想起屋外那块空下的土地,莱诺尔意外死亡后,我再也没有触碰过那块不祥之地,土壤安安静静地堆放在那里,腐烂的月季早就被移走了,异味已经消失不见,我意识到什么,没有来得及挂断电话便跑出了房屋。

电话的尾线弹了一下,撞到墙壁上发出沉重的响声,那头似乎传来男人困惑的叫声,但我离得太远,已经听不清了。我跑到花园,那片莱诺尔被活埋而死的空地上,拿起铲子的时候,内心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土层随着铁锹的插入逐渐松动,泥土外翻,溅到旁边皎白的月季花上,铲了约莫有一米深,我开始看见零星棕榈叶碎,混在泥土里,不仔细瞧的话几乎看不出来区别,铁锹向下撬动,这次却撬到一块硬物。

“结果还是让人发现了啊。”一个声音出现在我耳边,贴得极近,但我没有看到人影,与此同时,我握着铁锹的手忽然变得动弹不得。

下一秒,我的视线中出现一双苍白的脚,那人赤脚站在泥地上,脏污的泥点缀在他脚边,像血迹,我顺着那双脚抬头,看到它的主人。

——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却能一眼认出的面孔。

“艾斯……”我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

他看了我一眼,我动弹不得的手腕就恢复了正常,铁锹却已经不见踪影,到了他手上。他用铲子把我挖开的土壤一点点填上,盖住那些零碎的棕榈叶,还有黑土下依稀可见的白骨。

“没必要再挖下去了,让他安息吧。”

翻开的土壤被一点点盖住,最后恢复成原状,又成了一片空地。

“那是……”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路飞的骨头。”他瞥了我一眼,像是在责备我的明知故问。

我看着那片空地,不知不觉间已经抱住头,缓缓蹲到了地上。

“莱诺尔死前看见的就是这个……”我喃喃道。

艾斯只是沉默,没有否认,半晌后他张口了。

“萨博都给你讲了什么?让我来猜猜,他一直跟你说到那场大火,是不是?当然了,截止到大火就是他知道的全部了。”

“……”他停顿了一下,“他那个时候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错不在他。”

我只能沉默不语。

“你觉得怨灵是什么样?一个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在死后都不得安生,被困在一处无人问津的宅邸里?”

“我当然没有答案。萨博不在,我死了,路飞被一个人留在这里,没有人照顾就会死去。我以为被困在这里就能照顾好他。这房子有着强大的执念,太多怨气聚在这里,使得人死后如果埋骨于此,灵魂也会被永生永世困在这里。我甘之如饴,因为留在这里就可以在萨博回来之前照顾路飞。”

“但我出不去……无论怎样怒吼,怎样发狂,我都只是一个地缚灵而已,无法踏出房子一步,也无法……保护好路飞。”

“……事故发生的时候我就在咫尺之遥。天太黑了,路飞的球滚出去了,我站在铁栏内看着他跑出去捡,余光瞥见远处的车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

“……他不在房子内。”我抓住他话语里的违和之处,提出来了,内心还在期望能够找到反驳这残酷事实的证据——路飞是不一样的,和萨博、和艾斯都不一样,路飞明明活下来了,就在昨天还站在花园里冲我招手笑。

“是的,他不在房子内,我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他了。”他看了我一眼,平淡地说。

我说不出话,那语句分明如此平淡,我却能从中听出遥远的时间之前那阵声嘶力竭的嘶吼,压抑着,痛苦着,失去了最爱的人,自己也无法出去,就这样困在一片土地上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肇事者逃逸了,路飞的尸体被丢在路上,我花了一夜时间想尽办法把他的尸体带回家,埋在那片土地下。”

“但路飞已经回不来了。”

“结果第二天,路飞又完好无损出现在我面前,冲我笑,对我说他饿了。”

“——他不知道他死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路飞,他坐在厅堂的桌椅上,莱诺尔在旁边笑呵呵地跟他介绍我,他也是那样冲我笑。

“我发现他是特别的——只有路飞是特别的,他可以自由地出入房子,不受地理的限制。”他说到这里,闭上了眼,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动,“我想也许是因为……路飞从来不会被困在什么地方吧。”

“只有我和萨博会困在这里。”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趋于结束了,我听完后久久无言,这不是我能评价的故事,身为一个作家,我看过的故事太多,这是我无法处理的那个。但我仍然在意那个已经死去的年轻美丽的面庞,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张口问了。

“那莱诺尔……”

“那个女仆吗?我杀了她。”他毫无波澜地说。

看见我脸上复杂的表情,他不屑地嗤了一声。

“别把你那些多余的情感泛滥到我身上,我不是好人,也不值得同情,至于愤怒……随你怎么想吧,那女人挖到了路飞的尸骨,准备告诉你,我于是杀了她。没有人知道路飞已经死了,你们都当他还活着,我只是希望能维持这样的局面,为了他们我可以做任何事。”

“可是现在你告诉了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是如释重负的笑。

“是啊……我告诉了你……”

“没有杀你只是因为你孤身一人,死了只会跟我一样,到头来他们还是会知道……”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萨博已经发现了……我早就该知道,他再见路飞的第一眼就会看出来——他是路飞的哥哥,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异样呢?”

“……他被困在这里了,比路飞,比我……都陷得更深,我拦下他无数次的自杀,慢慢的我不再见他,我累了……”

“所以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他看着我,提出了他最后的诉求。

“我的尸体在阁楼,把它带走吧,让萨博带着路飞离开这里,去哪都好,这之后你就能彻底清静了。”

他知道我不会拒绝,这是个对所有人都好的决定,如果这结局放在故事的结尾,评书家会对它大加赞赏,纵使不完美,这却是对的决定,对艾斯来说,这是他最后能留给他们的爱。

沉默良久后,我轻声应了个好。

 

住在这里许久,我从未登上过阁楼,顺着梯子爬上去时,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潮湿混合着烧焦的味道,让我止不住地咳嗽。楼上处处是木屑和残渣,我没走几步便摸索到艾斯的尸体,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照下去,我看见了尸体的全貌:

那尸体被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人形,有几处被落下的木板砸到,断裂开来,还有几处已经变成灰烬,杳无踪迹了。我把剩下的部分拢在一起,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在艾斯的指引下在地下室翻到许久无人用过的宝箱,那箱子外表花哨,应是三兄弟曾买来用的装饰道具,我用木板把它原本显眼的样貌盖住,伪造成平平无奇的木箱,箱子很深,能够装下很多东西。

我在他的建议下把多出来的部分砍掉,将残肢碎块全部放入。看着自己的尸体被切割装箱,艾斯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平静地看我盖上盖子,把余下的事务交给我,就消失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站在阁楼上,看着封存的木箱和地上满目疮痍的烧痕,忽然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死亡本该是一项多么轻松的解脱。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学着莱诺尔的样子向上帝祷告,希望他能听到我的心声,宁肯化为一捧黄土,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尸骨像这样被永生永世困在宅邸里。

我联系了运输公司,用自己不多的稿费买了一块坟地,请他们代我将箱子运到那里埋下。第二天,运输公司的人便来了。

我刻意选了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刻,外面起了大雾,货车被拢在阴雾里像蒙了一层隐形衣,我松了一口气,把木箱搬到货车上,刚要合上后盖,便听到孩童天真的声音。

“你要把艾斯送走了吗?”

心脏急速跳动了一下,我惊魂未定地低头,看见路飞站在我面前,打量着车厢里的箱子。

“……对不起。”我沉默了一会儿,用道歉回答了他。我不敢看路飞,害怕看见他的难过,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哭泣声,也没有抽噎声,周围安静得可怕。

过了良久,路飞嘴里终于吐出一句话,那话语让我下意识看向了他的眼睛。

“我早就知道我已经死啦!”

他说。

“……你知道?”我诧异地问。

“艾斯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啦。”

“……为什么没告诉他?”

“说了会从他们脸上看见难过的表情。”路飞已经坐到货车上面,一条腿盘着,另一条搭在外面晃荡,“艾斯和萨博都不快乐,我只是想再看见他们笑。”

他说完,晃在空中的腿也盘了回去,他坐起身,爬到装着艾斯的箱子跟前,像拥抱一个人形一样,最后抱了一下那个箱子。

而后他低下头,脸蛋凑近木箱,轻轻地吻了一下。

“再见啦,艾斯。”

他说。

他没有哭。我怔在原地,觉得雾气匍匐在脸上湿黏黏的一片,伸手一摸,竟从许久不曾流泪的眼眶中摸到一片湿润。

原来是我哭了。

 

我后来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故事就停在我的泪水结束,我合上了盖子,货车拉走了艾斯,路飞和萨博远走高飞,这样的结局对我们是否完美?可世事无常,许多年后的现在,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时间了,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有事情的发生从一开始就已经有迹可循。我的选择,艾斯的选择,路飞的选择,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都作为一份因果保留下来了。萨博后来问我,你写出你满意的结局了吗,我是否满意?我不知道,但故事的结局本就不受我控制,我只是略加修饰之后,描绘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路飞同艾斯的遗骨吻别后,就乖巧地爬了出来,站到我身旁,我们目睹拉货的人上了驾驶座,他从前面的车窗向我招了个手,示意我可以把后备箱合上了。

“我们一起把盖子合上吧。”

我对路飞说。

他点点头。他的个头还停留在死的时候,够不到后盖,我于是把盖子拉低,拉到他能够到的角度,耐心等着他的手覆上来。

萨博的声音就是那时从背后传来的。

“路飞。”

他在后面唤路飞,路飞合上盖子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看见萨博,立刻高兴地跑到他跟前。我意识到什么,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萨博——!”他抱住萨博的腰埋在他怀里蹭了一下,而后抬起头对萨博说:

“我们正要送艾斯走呢,萨博也来一起吧!”

我不愿看萨博的眼睛,但他看了过来,我只好跟他对视。他的脸被蒙在雾里看不清表情,我等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选择坦白。

“艾斯希望你带着路飞离开这里。”

他看着我,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我早就打算这么做了。”

“我会带路飞走的,”他说,向我微微低头,“谢谢您一直以来对艾斯和路飞的照顾。”他说完后,看向尚未合上的后备箱。

“在送走艾斯之前,我还有最后一项心事放不下……作家先生,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们的治疗还有最后一次没有结束。”他的眼神从货车转移到我身上,重新和我对上,“……您已经渐渐能直视死亡了啊。”

他叹息着说。

他脸上担忧的表情是那样真实,令我动容,我想起是他将我从恐惧的泥潭里拉出。他经历过两次痛彻心扉的死亡,却还帮助了我,我们之间需要一场正式的道别。

我跟司机说明情况,请他再等一会儿,萨博则蹲下身摸了摸路飞的头,嘱咐他在这里陪着艾斯,之后我们便一起走回宅邸,进了书房。

最后一次坐在萨博的对面,我内心五味杂陈。萨博站在我桌前,桌上还放着我的草稿,稿纸上记述着这所房子,和曾经住在这里的三个人,他拿起纸张翻看了一下,问我:

“您为故事想好结局了吗?”

他的指尖搭在我写字用的钢笔上,轻轻施力,搓着笔杆在桌面上来回滚动。

“在这之后,也许会的。”

他笑了,手下的笔尖因压力翘起,他把那根钢笔握在手里把玩。

“作家先生,您说,如果现实可以像故事一样,随着这根钢笔的走势而转折,这世上的悲剧会不会少一点?”

我不能认同,于是道:

“故事的走向并不受我们控制,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表达的傀儡罢了。”

他像是对这种说法颇为感兴趣,新奇地问我:

“那么,您的故事也只是一种如实的转述了?”

“您在故事里装了那么多次死亡,那么多的灵异鬼怪,您的心理从最初的恐惧逐渐转变成现在的平淡,作家先生,在您写的这本书里,您究竟是参与者,还是旁观者呢?”

他拧开钢笔的笔盖,笔尖在他食指指肚上转了一圈,洇出大片墨迹。

钢笔深深扎入指腹,扎出一小滴血珠,他盯着那一小片血迹看了一会儿,在它扩大之前,将指腹含入唇中,把血珠轻轻吮去了。

而我忽然意识到,他的诉求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心理治疗。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摸不透萨博的想法,但他的话语总会有一种诡异的控制力,在无形之中驱使人去相信,就像此刻,我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感,却下意识选择相信萨博,看着他走近我,看着他神情不明地低下头,几秒后,尖锐的痛感从喉咙处炸开。

“您知道吗?”他轻轻对我说,“有一种房子是人无论如何都离不开的,艾斯无法离开,路飞无法离开,我也是,我们注定要在这里死亡、腐烂、分解、重生,因为只有这里是我们的家。”

他的第一下没捅到位,笔尖斜插进我的喉咙里,我开始窒息,喘不上气,本能地去握笔的尾端,企图将它拔出来跑到屋外求救。

但萨博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将我拖回到沙发,他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挽起了,兴许是怕血液溅上,那几道醒目的割痕静静躺在那里,随着他转动的手腕扭曲在一起,我感受到喉咙里的笔尖在血肉里转了一圈,被人拔出,几秒后又插了进来。

我的喉管被戳裂,只能发出怪异的“嗬嗬”声,说话的时候我感到泛上口腔的血沫被我重新咽了下去,而身上的人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我。

“我试过很多种方法,不过被钢笔捅死,这倒是我从未想过的。”他像是为这个发现感到欣喜,雀跃地说,“您真是所有作家之中,死得最有作家模样的一个了呢。”

说完后他便没有再看我,他把我的眼睛蒙上,钢笔随意在我喉咙里又戳刺了几下,直到我渐渐失去反抗的余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瘫倒在沙发上抽搐,最后慢慢归于平静,他才仁慈地合上了我的双眼。

闭上眼的那一刻,我心里想,我终于也死在这所宅子里了。

那之后有悠长的口哨声在我耳边回响,我没有立刻恢复意识,只是隐约伴着那阵口哨声听见路飞疑惑的询问,还有外面货车离去的声音。至于我的尸体,萨博把它拖进了地下室,和艾斯一样,我被肢解,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箱。他把艾斯的箱子也搬回来,两个箱子并排放在一起,上面落了锁,和地下室的门一起永久封存了,临走之前,他对着我的尸体最后低声说:

“别忘了,您的故事还缺一个结尾呢。”

 

故事写到这里,牵扯的人已经所剩无几,而结局也终于如期而至,我在地下室里完成了我最后的叙述,只不过写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那是故事的结局还是开始。我的存在被抹去了,而这栋房子还屹立在那里,迎接着它的下一位主人。几个星期后,连续离奇遇害的案件使得这栋宅邸在外界声名大噪,人们给它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凶宅”。房子的名声传出去后,陆续有好奇的游客前来参观,却纷纷被拒之门外,女中介以飞快的速度将房屋转让出手了,而隔壁的宅邸却空了下来,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在一片众说纷纭中,关于房子新任主人的传说在外传播开来,人们说,那是一位彬彬有礼的金发男士,面貌出众,待人谦和有礼,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许多次他被目睹在空无一人的房子突兀地笑,在空荡荡的草地上一个人弯下腰,对着空气说话,久而久之,房子的传说和它的主人一起,被世人遗忘在了脑后。

至于我和我的故事,当然也一并埋藏在了地下室,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除了在这房中住下的主人,和被困在其中的三个灵魂。

 

Notes:

写完后感想:这是一个三兄弟都不愿互相伤害于是(直接或间接)伤害别人的故事(对不起.)

以及总结:
路飞:一无所知但是知道自己死了。
艾斯:想封存宅子,让萨博带路飞走。
萨博:三个人病态地永远在一起。
最后二哥胜利:P

最后二哥杀人哼的口哨声来自歌曲Twisted Ner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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