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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特林推开塔2304房间——那座房间位于走廊尽头,从电梯出口走到此处,光是转弯就不下七八次。大门的金属牌上简简单单刻着“艾克索·罗斯,特级联邦调查哨兵”,看上去名头不小,但实际作用和排爆犬类似。一年前,这个地方写得还是“艾克索·罗斯,上校。”
战争结束了,那时候的沙漠英雄们又变成了总是需要额外资源、又产生不了什么社会价值的边缘人群。哨兵和向导,说起来好听,不过是门当户对的罕见病患者罢了。斯塔特林冷笑。
开门的瞬间,高分贝的摇滚乐从门缝挤了出来,伴随其中的还有若有若无的披萨味道。油香烘得伊兹一阵阵反胃。他一用力,把隔音门板狠狠砸在软得叫人恶心的墙壁上。他刚上前一步,便觉得脖颈一凉,不得不停下。一把还沾着番茄酱的披萨刀抵在喉咙口,是那种稍微用力便能致命的位置。持刀者便是房间的主人艾克索,他弓着背,瞪大眼睛,握着餐刀的之间发白。那副样子比起准备攻击,更像是惊得拔腿就跑的野猫。
这样的威胁吓不到伊兹,他抬起手,推开身负重任的披萨刀,径直走到被当成餐桌的办公桌前。“任务。”伊兹顺手关掉音响。把一打A4纸拍在上面——台面上的披萨包装纸、小首饰、玫瑰花瓣惊得翩翩起舞。红发哨兵蔫巴巴地跑回椅子坐下,瞪着向导,然后被白眼堵了回去。
“你没敲门。”他没好气地说道。
斯塔特林没有回应,于是艾克索·罗斯改了嘴脸,委屈巴巴:“我被吓了一跳。”他把第一张纸提起来,嗅了嗅,又放回去,“印出来不到十分钟?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半个小时前,我刚整理完的资料。”斯塔特林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最后只掏出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着。封闭吸音的哨兵室里连说话声音都会被吞掉一半。因此火焰也无声地从孔中钻出来,再灭回去。
这样的寂静对艾克索·罗斯来说远比噪音可怕。他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手抬起来,又在伊兹的假咳中颇为刻意地放回身侧。黑发男人叹了口气,绕过桌子,在外卖盒间找了个空隙坐下。哨兵很自然地贴上来,将头搁在搭档的肩膀上,轻轻蹭了几下。精神链接的另一头传来细碎的动静,好似催促。
“捣毁窝点,你最擅长干的事。是一个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
“人渣,死有余辜。”艾克索啐道。
“——目前能确定与该团体有关的失踪人员大概9人,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地点在西雅图。达夫也会跟着去的。确保人质安全,其他人尽可能活捉。你干过吧。”
他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斯塔特林捏了捏他垂在一边的手,掌心湿湿凉凉,像狗鼻子。接触的刹那,幻象便迫不及待地在伊兹的眼前展开,像蔓延的蛇毒,寒得近乎滚烫。护眼灯光被教堂彩窗切割过的夕阳取代,昏昏沉沉,看不清教堂尽头的十字架。齐耳短发的姜色男孩坐在靠前的长椅上,此刻陡然回过头来,露出半边苍白满的脸。他的眼睛被绑带蒙住,还渗着血。然而那人却仿佛能够看见斯塔特林似的,直直地望向他。
“杰弗里!”他的语气虚弱,听上去倒是很高兴。
伊兹紧绷神经,他又来到艾克索的精神领域了。
盲眼的少年站起来,摸索着上前两步,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幸好他的双手摸到了来者的裤管,因此便向藤蔓盘着树一样攀爬上去。伊兹及时蹲下腰,把他扶起,才避免了被扯下裤子的尴尬。没想到那孩子几乎和章鱼一样,双手双脚一并缠了上去。
向导的右手压在男孩后颈处,以防他倒下去。他真是轻得要命,一层薄薄地皮肤夹着仅存的肌肉,依附在凸起的骨骼上。他依稀知道那个时候艾克索·罗斯经历了什么,毕竟教会并不会把他们当人来看,因此只要能够维持生命体征就行。
他数着脊椎,一节一节顺下去,而艾克索也作势软成一团,黏在他身上。他像狗一样热切地嗅着、舔着他侧颈,湿热的呼吸喷在上面,像对着那块皮肤消毒一样,然后男孩张开了嘴——
“停下。不然我就把你丢下去。”
男孩抱怨了一声,立刻停止了动作,只是不停地拿毛茸茸的红发脑袋蹭来蹭去。颈窝处有标记用的腺体,尽管那个时候男孩还什么都不懂,但本能已经引导着他像野狗一样刨着土壤寻找深埋宝藏。他什么都没有学过,对向导的礼仪和保护,哨兵的责任之类——他甚至没有这个概念,因此对于伊兹,这个会关心他会安抚他的神秘男人,小孩的行为基本属于性骚扰范围。只是他单纯地不敢伤害向导,因此伊兹也并不管他的小动作,只是轻柔地按摩着男孩的后颈。
“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男孩说道,连质控都像撒娇。
放屁,以现在艾克索·罗斯的状态,基本上一天就得这么梳理一次。太频繁了,艾克索的身体像一台超负荷运载的机器,一边绝望地响着警报,一边继续进行他西西弗斯般的苦役。他几乎感觉自己要被红发混蛋无序疯狂的思想拽进深渊里。
难道他在精神世界里没有时间概念?当然,这座教堂似乎永远维持着黄昏的动荡。太过浓烈哀愁的夕阳,像凝胶般封锁着这里。没有向导到访的时候这里是怎样的呢?他好奇地想。
向导造访精神世界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一方面,他清晰地感受着这片幻境的一切,有片刻,他甚至怀疑这个如藤蔓般死死扣在自己身上的男孩真实存在;而另一方面,现实世界的种种又会隐隐约约传递过来,仿佛那边才是虚假的。
比如现在,油腻的披萨香气还浮在鼻腔里,现实中艾克索轻微的重量仿佛拍扶的浪花,一阵深一阵浅地推在肩头。斯塔特林越是要分辨这若有若无的触摸,越是觉得教堂的一切便是镜花水月。他摇了摇脑袋,轻轻地吻着孩子被蒙住的双眼。血似乎还在渗着,湿漉漉的,像哭过、又像情人的吻——这种联想叫斯塔特林都恶心了一番。
“再见比尔,我下次再来。”
“可以带我走吗?”孩子依稀有哭腔。“我不想在这里。”
“未来的有一天你会离开的。”他知道这话没有意义。
“去哪?”
“我在的地方。”
幻境消失的最后一刹那,他似乎听到了微弱的笑声。算了,能够骗骗他已经很好了。
于是重新出现在面前的是全美国最难弄的哨兵之一,大名鼎鼎的闯祸王艾克索·罗斯,长发,成年,灰绿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矫捷明亮,时刻警惕着,发掘下一次捣乱的机会。想到艾克索,伊兹就觉得天旋地转,天哪,希望不是因为过度用脑导致。
哨兵即使扶住了自己:“你没事吧。”
这不是一个刚梳理完的哨兵向导之间该有的对话,正常应该是,向导如售后客服,让哨兵为这次服务做出评价。
于是斯塔特林也打了个哈欠,回问道:“你感觉呢?”
“好多了,不对,应该说完全没问题了。”他笑起来,笑的时候隐约又让向导想起那个困在教堂里的男孩,腼腆,真诚,好像再痛苦的事情都能因为自己——因为伊兹·斯塔特林而变得可以忍受。比尔·贝利,那是红发男孩自称的名字,尽管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神情宛如灌了碗苦汤。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是过去的艾克索·罗斯,至少外貌上在斯塔特林初见艾克索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并不需要关心这个问题,艾克索·罗斯的精神领域因为童年的遭遇,已经彻底畸形扭曲,无法用常理解释。当然科学家也不会关心,再说一遍,他们只是门当户对的一对罕见病患者,战场和前线就是他们的精神病院。
“完全没有问题”的艾克索从位置上跳了起来,随手把那些香料过重的披萨丢进垃圾桶,然后是换衣服,拿枪。斯塔特林靠在办公椅上,看着青年换下那件印着“草全世界”的白色T恤,露出仿佛比布料还要苍白的背脊。数不清的伤疤错落在上面,像——缺德点来说——像漂浮的水藻,随着漂亮的肌肉线条隐现,至少对于某些重口患者来说,这段完全可以是凌虐色情片的尾章。
斯塔特林没有这方面的偏好,他只是轻轻按着额头,缓解用脑过度后的轻微晕眩,或许他该来支烟。他摸了摸口袋中的烟盒,又将手抽了出来。因为艾克索·罗斯又凑了过来,已经换好了衣服,长发垂下,细密的像爪子绒毛一样搔着手背。他一时兴起,伸手抓住头发拽了几下:“好了,罗斯哨兵,我们出发。”他用训狗的语气说道。
红发猎犬给他比了个中指,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史蒂文·埃德勒赶到特殊人群候机室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一片狼藉。一共两把沙发,其中一个艾克索和另一个哨兵撕拉式在上面争抢遥控器,电视画面从脱衣舞女浑圆的屁股和猎奇血浆动画片来回调换。另一旁,两个向导,斯塔特林和达夫·麦卡甘像分享着一些白色粉末:不要误会,这是用来提高专注力的向导药剂,尽管成瘾性和对身体的摧残也可以被归为毒品,但又有谁在意呢。
斯塔特林一条吸完,靠在沙发上飘飘然,连艾克索链接那边时不时传来的尖叫怒吼也如仙乐悦耳。第一个注意到埃德勒的人当然是艾克索。他手一松跳起来大骂为什么迟到。仰躺到沙发上的撕拉式把屏幕稳定在动画片后咕哝:“你还有脸说他?”
红发哨兵立刻抄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往下砸,被对方扭头躲开。伊兹不得不从他的欢乐乡中爬出来,在艾克索打算扔第二个玻璃杯的时候喝道:“停下!”
这不是威胁,而是直接从精神链接传递过去的指令。哨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一样完全固定,面色狰狞地盯着坏笑的撕拉式。后者慢慢爬起来,把僵硬的艾克索摁回沙发里。
“谢啦,伊兹。”
向导哼了一声,不作回应。今天晚上估计艾克索又要找他算账。
达夫紧急过来和稀泥。金发青年一边喊着史蒂文坐过来,一方面把撕拉式半哄半抱拉进自己这边的沙发里。这会小沙发塞了四个人,唯一没反应过来的斯塔特林被挤了下去。
“喂。”黑发向导稳住身体,“我坐哪?”
剩下三个人一致朝一声不吭的红发哨兵指了指,艾克索呲着牙低吼,要不是现在无法动弹,估计整个房间都要遭殃。
“不至于吧!真想让我死啊。”他嘟哝着,不情不愿地坐过去。他拍了下艾克索的手背,解除了限制,“冷静下来了吗?”
“别把我当三岁小孩。”他一字一句地回应,像是还没夺取嘴巴肌肉的控制权一样。
“两岁。三岁有点太多了。”但至少艾克索没有继续发作,而是往他这边靠了靠。
“我被审查了,被问普通人为什么要来这边候机。我给他看工作证,他还不信,打电话打到塔那边问了半天。”史蒂文解释,“不打仗啦,塔的文件都不管用了。”
“这还是第一次。”达夫摸了摸手边的金发卷毛,“不是你的错。”
对对对,所以我就该坐在这个炸弹旁边。斯塔特林咬牙切齿地看着老好人。
“正常机场是什么样?”艾克索已经被转走了注意力——谢天谢地。
除了伊兹,其他人都像是看鬼一样看着他。
“不是吧……你几岁觉醒的?没去过机场就算了总该见过吧。2011年了!”
不安的情绪立刻从连接处传过来,针扎似的。伊兹在艾克索看不见的地方比了个手势。其他人心知肚明进行表情控制。
“人很多,只有硬板凳,延误的时候只能傻坐着。不过有很多奢侈品店,反正挺无聊的。”达夫·麦卡甘表现出超出平均水平的情商。
不知道为什么,斯塔特林几乎瞬间捕捉到了艾克索脑子里的话:那我可以给艾琳买个项链。
“你在这边也能线上点,”伊兹顺着说下去,“平时根本不去看,现在想起来了?”
艾克索立刻挪到沙发另一端,威胁道,“别刺探我。”
斯塔特林高举双手,表示无辜。他只是觉得好笑,一场跟过家家一样的恋爱,连约会都得偷偷摸摸翻墙出去。艾琳给他带来什么?一些对于正常人生的幻想,还有对于外面世界的渴望。哦可怜的艾克索,可怜的比尔,一辈子生活在牢笼里的实验犬,估计随便看到什么花花草草都能兴奋个半天。
飞机机长水平很差,后面普通人席位都能隔三差五听到一些呕吐声,但两个哨兵的接受程度都不错。两人都属于久经沙场的类型,反倒是达夫又开始飞行恐慌发作,三瓶酒下去陷入昏睡。伊兹不得不接管了撕拉式的梳理。黑发哨兵满脑子的淫秽色情让他翻了个白眼。
“达夫到底是怎么忍受你的?”
撕拉式故作玄虚,跨过走廊凑到伊兹身边咬耳朵:“他可喜欢这个了,你懂,伪君子。”
旁边的艾克索立刻夸张地干呕一下,“死男同。”
“怎么能这么说呢?”黑发哨兵夸张地睁大了谁都看不见的眼睛,“我和他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灵魂伴侣,懂吗?不像你,草艾琳的时候伊兹估计还要围观全过程吧。”
“别开玩笑。”这显然是假的,向导可以主动屏蔽哨兵那段的思绪,他可没有兴趣围观艾克索·罗斯和艾琳·艾弗里从吵架到打架再到抱头痛哭然后上床。曾经他也好奇过一次,从头到尾只能感受到艾克索病态的尖叫:为什么你不能爱我?为什么你不能好好地爱我?
斯塔特林转头看着狐疑的艾克索:“你得相信我。”他颇为真诚地眨了眨眼睛。
哨兵手上是一封还没写完的信:“亲爱的艾琳,我在飞机上,洛杉矶市像银色的鱼鳞……我想从某个高楼里找到你的身影,似乎不用,你好像无处不在,你仰起头,或许空中就能看到有人在思念里……坐飞机的时候头会很痛,但是我好开心,我像鸟儿一样自由……”
那自由的鸟终将落地,再次回到笼中。当他们被当地警方带到那个废弃工厂时,艾克索·罗斯的不安已经让斯塔特林也开始烦躁起来。尽管大风呼啸,但哨兵过于灵敏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血腥味,更重要的是,某种他们说不出来名字的化学药物气味——
他记得那种气味,当然艾克索也不会忘记。那是第一次他见到红发哨兵的时候,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