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耳边有轻微的泡泡破碎的声音。
触手在伸展——就像是做瑜伽那样,尽可能地往远处伸展去,星灵体、以太体都在极尽全力地伸展着,像是远方有什么必须要抓住的东西……
视野里出现过一张脸。
皮肤苍白眉眼深黑,墨水滴在宣纸上晕染不开,黑得纯粹。这张脸——
“不是我审美里喜欢的那一口。”年轻的神明迷迷糊糊地想,“但是祂还是好看。”
乃至于有些熟悉,熟悉得要他滴下泪来。
浑浑噩噩的被喧嚣尖啸侵扰的大脑得到了片刻的宁静,在之后就如同沉入了汽水里一般,带着细小的泡泡和微凉的温度。 然后就是眼前逐渐变得明亮、透彻……
“嗨。 最近怎么样?”
头戴礼帽的绅士身边坐下了一位穿着古朴魔法师长袍的年轻男子,祂跟他打招呼,语气轻松惬意。
“阿蒙。 ”克莱恩稍稍皱了皱眉,又放平来。 他坐直了身体,刚刚他把头枕在长椅的椅背上抬头看天,只是天空没什么好看的。 “不怎么样,还是那样。 ”他平淡地回复,他们之间的气氛称得上和平,没有一点剑拔弩张。 “不过,怎么是你过来?”
“哦,这话问得稀奇。 您是希望有其他人或者天使过来跟您说话是吗?”阿蒙抬了抬单片眼镜,微微点头,“可以理解,不过事实上,您倚重的星之天使,或者那条年轻的小龙,现在都还没有亲自在您面前汇报的资格。 ”
“或许再成长一段时间可以,但不是现在。 ”
乌鸦总是絮絮叨叨的。 克莱恩漫无目的地想,又忽然觉得现在的气氛好得过头。 『我们的关系有那么熟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克莱恩没有抓住,他的手杖只是重重敲了敲地面,打断了阿蒙的前情播报。 “那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什么?”
“我?”阿蒙的神情有些古怪,好一会儿,祂像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一般:“您要不猜猜看呢?”
克莱恩起身就要走,又被叫住:“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话聊一聊又怎么样呢?”
“你明明没有其他的什么事要跟我聊的吧?”
阿蒙沉默了几秒,笑起来:“这倒是。 ”
“那您往东走吧,就可以回去。 ”
克莱恩往阿蒙指示的方向看去,那里一片迷雾,只是眨眨眼又能看清那些事物,朦胧的建筑和僵硬的行人安静地罗列两旁。 他顿了顿,没再招呼阿蒙,往前走去,这里的景象熟悉又不熟悉,似乎是自己曾经居住过的旧时代的街道,又充满了别样的小小错误和扭曲。
可是不影响理解。
这里的扭曲是源自错误的权柄吗?多走了几步,那如同汽水一样的触感又出现了,它混合在迷雾里,但并不危险。
“这是哪里?”
他走出去几步了,才询问出声,回过头来已经和长椅上的阿蒙拉开了很远的距离,克莱恩不记得自己有走出这么长的路。 而阿蒙坐在原地,翘着二郎腿,祂腿长,做这种动作特别优雅窈窕。 这个距离,勉强能看清祂的脸,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克莱恩不太喜欢,他总觉得祂似乎有更柔和一些的笑,而不是现在这一款的。
于是眨眼间克莱恩偷走了距离,又重新出现在阿蒙身边,祂没有回答他的话,悠然自得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这里啊……”祂不再用“你猜猜看”来敷衍搪塞,只是在静默地思考之后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您能占卜出来吗?”祂把问题抛了回来。
黄水晶吊坠闻言垂下来,随着重力的吸引稍有晃动,又极快地平静下来。 阿蒙不知道克莱恩默念了什么,祂只是坐着,只是看着,安静地等克莱恩完成占卜。 阿蒙等了好久——也可能不是很久,祂有非常多的耐心,不在这一时半会。 黄水晶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顺时针旋转之后又逆时针旋转,克莱恩平静地看着水晶灵摆,好一会儿,他收好灵摆,在祂身边坐下。
“占卜出了什么吗?”阿蒙的询问带着一点闲适,祂并不是很在乎克莱恩是否清楚这里的信息,尽管祂的表情没有表现出对此地更多的熟悉,但这种放松的架势本身就意味着祂掌握的信息比克莱恩要多。 克莱恩细细地观察祂的表情,肢体也放松下来。
“没太多有效信息,只大概知道了一点。”克莱恩环视周围,这里十分安静,没有风,没有人,没有更多的信息,能够交互的只有身边的阿蒙;绿树茂盛如盖,阳光晴朗地透过绿叶的缝隙投下光斑,安静得随时可以在这里睡去。“所以,这里是哪儿?”
“嗯……”阿蒙又不回答了,也没有看向克莱恩。气氛也安静了下来,没有鸟飞过也没有虫鸣,一个自成一体的安静世界。
“一个梦吧。”阿蒙斟酌着回答,“但我是没有能力拉您进入一个梦的。这一点您应该清楚。”祂的意思是他主动入梦的,首先排除祂的影响。这可能是真话,克莱恩会选择性地相信。
“我更想知道,这里有其他的神在吗?”
“我以为您刚才有占卜这个问题。”
“回答是没有。”克莱恩接话得毫不犹豫。
“那不是比我可信多了吗,怎么还要问呢。”阿蒙摇摇头,“您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而我之前也提到,您倚重的天使尚还未有资格进入这里。即便她们进来了,效果也不会比见到我更好。”说这句话的时候,阿蒙没有表现出那种上位者的高高在上,祂平铺直叙,只讲述事实。
“克莱恩。你要庆幸。抛开我们的过节不谈,我是这个层面这个位格里最合适的引路人。”阿蒙没有再问克莱恩要不要出去,这是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祂只需要让克莱恩放弃再去寻找无用的帮助——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帮助。这里没有危险,祂不急于让克莱恩做决定,即便这位神明决定要在这段静止的小空间里度过一万年。
天空很蓝,纯净澄澈。
克莱恩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在这上面纠缠,点了点头:“所以我应该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答案在这个梦里。”
“这是您占卜出来的结果?”这前后跳跃的幅度有些太大了,但是阿蒙不在乎,祂是结果导向型的天使,抓重点的能力也十分出众。
“推理出来的。”
“非常棒的逻辑推理能力。虽然不知道短短的这么点时间里您问到了什么信息来支撑这个结果。”阿蒙随口赞扬了一句,并不走心,祂夸完又不作声了,似乎像是在等克莱恩的提问,如同这个梦境里的npc。
克莱恩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里的天空没有污染,是很经典的蔚蓝色。
他好像总是在做这个动作。
可是抬起头的时候,克莱恩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
“我刚才想询问其他的神灵。见到你是否是祂们的安排。”
“这也不是您想问的,没有人可以轻易地安排一位旧日,即便是我的父亲——如果动用了源质的权限只是为了让一位旧日的意识沉入一个梦境,而梦境里索然无味,这种剧本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倒不如说您现在仍然想询问其他的神灵,这才让我感觉惊讶。”阿蒙点评了一句,才加上了自己的补充信息:“但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我仍然会给您答案,至于真实性您自己判断。”阿蒙没有去看克莱恩的表情,祂笑着给出结论:“祂们其实不同意让您见到我。”
“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命运,或者其他的一些什么,又或者之前的来自您的安排,我也没有去看,我不知道。毕竟那本和我无关,我的位格也不支持我去看。”
“总而言之,一些意料之外的因果缠上了我。”
“然后,您就在这里见到我了。”
尽管如此也没有解释这个小小的空间是怎么回事,不过阿蒙一开始就没有说祂能够解释清楚这个空间。
一个神秘的,又十分脆弱的存在,听起来似乎内有乾坤,被其他的神明们很认真地对待着——认真得不考虑立场和过往,选择了一位真正称得上实力与经验并重,智商和情商都在线的大天使进来,即便他们之间曾经存在一些不愉快的过往,是的,克莱恩是这样认为的——不愉快的过往。而此时此刻,就坐在这里,一个几乎没有多余信息可以提供的小小世界里,克莱恩毫不怀疑阿蒙是最优解——掩藏在阿蒙视世界为游戏的人生态度下,祂的强大实力和丰富经验似乎都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直到大浪之后真正需要一位能够完美执行操作的存在作为入局之棋,方才能看出祂走棋的精妙思考,而祂对错误能力的熟练运用也能让祂轻而易举地在这没有头绪的毛线团里找到那根线头来。
克莱恩听了,点点头,去拉阿蒙的手。祂没有戴手套也没有首饰,克莱恩也不怎么见祂戴过,可能是因为手比其他人敏感。苍白手指被克莱恩戴着的黑手套衬得更白,几乎要把阳光反射去克莱恩眼里,重量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实感。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们从未如此心平气和地在这里说这么久的话,克莱恩觉得有一些情况发生了改变,但是他得到的信息太少了,少得他做不出正确的判断——只是伸手去牵阿蒙的手的时候,这个动作他感觉无比熟悉,熟悉得像是做过很多次,自己的手臂已经记住了这个感觉,乃至于……他觉得应该去牵祂的手。
而阿蒙没有拒绝他。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阿蒙微笑着询问,祂的手很冷,被克莱恩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但是一移开的话又会重新冷下来,就像是把玩一个自带凉意的羊脂玉摆件,克莱恩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祂的手背。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有他们的声音,也许会让害怕孤独的乌鸦感到不适。
“那不重要。”克莱恩的回答十分平静,似乎这么点时间里他就独自做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样,决定了一定要去做什么事,又或者在这里找出自己遗忘的东西。
这个梦境世界十分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从内往外看去,虚幻的天际朦胧又带着一点浑浊,似乎有水膜薄薄地包裹了一层,离开它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是克莱恩不愿意,原因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如果就此离开,他将抱憾终身。
而听到了这个回答的阿蒙哑然,似乎从未设想过这个回答。好一会,祂才问:“可能很重要呢?”
“那你也不知道,不是吗?”克莱恩平静地看着阿蒙的眼睛,“既然你来到我面前,却不清楚不知道某些事。”
“那就说明这些事,不需要由你来操心。”
“相信我吧。我一定会处理好的,你没办法帮忙也没关系。”
出乎意料的回答。阿蒙默默着没有接话,好几秒之后才重新笑起来:“那您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个梦不会毫无内容吧。陪我一起走走。”祂似乎有些生气,或者疏离?这个人称代词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克莱恩已经可以通过阿蒙对自己的称呼来判断祂的情绪了,实在是很好猜的一只小鸟。
“您可真会使唤天使。”不过阿蒙没有拒绝,祂同意了。
几乎是在答应的一瞬间,旁边原本像素风一般的矮灌木就变得清晰起来,一条蜿蜒着深入花丛的鹅卵石小径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里。
“噢。那就不要辜负这个梦给的指引了——好不容易有点明确的变化,不是吗?就走这条路吧。”阿蒙下决定很快——但也许是因为其他地方确实已经没有祂可以运用的漏洞,于是一点点变化都会被祂敏锐地捕捉。
“你来过?”
“请不要再试探我了。是这里只有这一条路……在您醒过来之前,我可是走了不少地方。”
祂的手从克莱恩手中抽离,双手背在腰后就往前走,不考虑克莱恩跟不跟得上——祂已经不能通过浅层寄生要克莱恩跟着自己走了,不过这阳光明媚的世界实在也没有太多的乐子,他也可以不走。克莱恩没有再说什么,几乎是在阿蒙往前走去的那一刻,他同样抬起腿往前走去。他们走过的路渐渐变得热闹起来,有风声,有鸟鸣和虫鸣,如同这个世界突然间活了起来一般——但是都同祂们没有什么关系,仔细去寻找的话,这些声源又会戛然而止,注意力移开了,复又慢慢出现。
阿蒙沉默地往前走,带着微笑,祂的轻松模样莫名地让克莱恩安心——基于阿蒙本身的经验、力量、知识乃至于位格,他判断可以相信祂的状态。这里似乎是一个公园,园林的设计很是巧妙漂亮,他们行走在白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小路犬牙交错,但是没有岔路。他们走过的时候,一人高的玫瑰枝条勾着他们的衣服挽留他们,但是他们一直往前走,无意留心一朵玫瑰的挽留。
“这条路要到哪儿去?”
“谁知道呢,我也并非梦的主人。这个梦境的主人早已死去了,姓甚名谁亦无人知晓……它不过是一个一触即溃的意识的载体,像我们这样的,随时可以出去。”阿蒙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小路仅容二人并行,他们的肩膀偶尔会撞在一起。
“你真的可以出去?”
“我说过了不必再试探我吧?合作最重要的是信任噢。”
“那你又因何留下?”
“我这次的工作是让您自己愿意出去。现在看来,您更想看看梦的边界。”
他们不再讨论。
白石铺就的道路并不很长,他们最终绕过了一丛即将开败的玫瑰,不起眼的转折被敏锐的天使捕捉到。
“到了。”阿蒙突兀地出声,克莱恩停下来,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做得人胸口高的水池,水体澄澈透明,无风自动。
“到哪儿了?”
克莱恩只看到了这个大理石做的水池,除此之外,仅有来路。
阿蒙指了指水池:“这里就是终点了。也是新的起点。”祂平静地补充:“这个梦的边际很小。这就是尽头了,装不下更多的东西。”在他们身后,克莱恩方才看到的街道和楼栋更模糊了,呈现出一种海市蜃楼一般的效果来,距离他们十分遥远。而水池的后面——伸手去摸,能摸到酥酥麻麻的触觉,然后是柔软的水壁,如同鸡蛋里的那一层白膜。
“水池里是什么?”克莱恩把目光放回这个水池。水里空无一物,即便是阿蒙也没办法在透明的水里放些什么陷阱——何况水池那么浅。
“嗯……新的起点。”阿蒙微笑着重复了一句,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看不到水池里的东西。那不是给我准备的。”
“在您决定往前走的时候,才出现了新的道路,那么此处同理。”
“您大可以在我消失之后,把脸伸入水里,看看那到底有什么。”
好奇怪的窥探的方式。而且为什么要在阿蒙消失之后?
但是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互动的方法了,这里也不是游戏,按F可以看看水池的信息,又或者如果由阿蒙来做这个游戏的设计,这个水池的信息可能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水池,它在这里,供鸟儿栖息”。可是唯一的鸟儿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到哪儿去?要登出了吗?”克莱恩看着逐渐透明的阿蒙,而阿蒙没有给他更多的信息,只是微笑,只有微笑。
不知为何,克莱恩没想去挽留。
直到祂的身形完全消失在这里,空留克莱恩一个人。
“看来指引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
祂的消失不会让克莱恩感觉不安。
他极其迅速地就把注意力放回了那个小水池,然而水池只是水池,也没有如克莱恩所想的跳出一个F键或者一封用作情况说明的信,那就只能和这个水池交互,或者,回原地去看看能不能等到第二个登录人。
不过阿蒙很少说一些十分确定的话,祂既然说得出佛尔思和奥黛丽之流没有资格登录这个梦境,那就说明祂已经经过了研究,明白了一些自己尚未清楚的机制或者信息。
祂是被其他神明承认并投放进来的。
祂可以信任。
现在,能够有用的只有一盆水。
克莱恩站在水池前,低头看着一抔清水,清澈得倒映不出自己的脸。
然后他弓下身去,把脸沉入了水中。
身后的世界一应被水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