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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泰勒德顿。
白人男性,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年龄在27到35岁之间。身材匀称,瘦,但是有纤薄漂亮的肌肉。脏金色短发,全都揉乱上翘,像你早上上班要迟到了没照镜子用定型摩丝随便抓出来的形状。蓝色眼睛,嘴唇永远是鲜红并且湿漉漉的。古铜色皮肤,有八分之一印第安血统。
他的声音也很有辨识度,柔软、甜美、低沉,带一点黏糊糊的南方口音,就像摇篮曲副歌中的轻柔嗡鸣。当他开口,所有人都会像被催眠一样不由自主地听从并且相信。
这很重要。记住这一点。
每个人都通过不同的方式遇见泰勒。你跟交友网站上的女孩约会时,泰勒是那家法式餐厅的侍应生。你看电影前为了买可乐和爆米花迟到了五分钟,泰勒是影院门口的检票员(并且,他还会告诉你你错过了这部电影最精彩的部分)。泰勒甚至会出现在电视剧集幕间无聊的电视广告上,穿着一套不合身的亮粉色廉价西装,推销一款你这辈子都用不上的玻璃清洁剂。
泰勒是你人生中所有不可或缺又无人在意的时刻,是海面下沉寂的八分之七冰山,是你百无聊赖地盯着白墙发呆,在细细裂纹和涂色不匀的油漆之间逐渐浮现出的彩色斑点。你以前从未见过泰勒,这不是你的错。现在既然你已经认识了他,很快你就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无处不在地见到泰勒。
视网膜效应。我的精神科医生说。人们只能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精神科医生还说,泰勒德顿压根就不存在,我其实是个长期独居在废弃房屋里精神压力过大的疯子,靠幻想编出了这么一套搏击俱乐部、破坏工程、太空猴子和某个谁都想跟他上床的万人迷金发帅哥的瞎话。我其实是个饥渴过度的男同性恋,我给他看的泰勒德顿的驾照根本就是一张塑封过的白纸。
他说,把这个拿去,一天两次,一次一粒,很快那些幻觉都会统统消失。
我没吃。因为泰勒把它们全丢进了垃圾桶。
氯丙嗪。奥氮平。天啊,哥们。泰勒夸张地叫道,谁会需要这些东西?它们不想治好你,它们只想让你镇静。你会内分泌失调,肥胖、嗜睡、乳房肿大,到最后,你就成了一个对着电视屏幕不停流口水的胖子。
我说,如果不按时吃药,我的医生会很不高兴。
是吗?泰勒起劲了,那个医生叫什么,诊所在哪个地方。我就把诊所地址写下来给他。
我真后悔把诊所地址给他。
因为下一次我去复诊,一进门我就看见泰勒德顿正坐在医生那张价格不菲的拼花樱桃木桌上,我的医生掐着他细细一握的腰,露出狗一样痴迷的表情亲吻他的脸颊、胸口、脖颈。
他转头,正好对上我黑眼圈浓重的双眼。我们两个都很尴尬。
医生咳嗽一声,磨磨蹭蹭地从泰勒身上下来,对我说:抱歉我没听见你敲门。关于你提过的泰勒德顿嘛,这个……
泰勒止住他的话头,亲昵地搂上医生的肩膀:别管那些了,先做我们的事怎么样,我相信杰克可以等。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医生办公室的门当着我的面关上了。从那条跟牙齿豁口一样大的门缝里,泰勒的皮带当啷一声掉到地板上,然后是印着“造纸街肥皂”的广告衫和低腰破洞牛仔裤。我等着想看泰勒的内裤什么时候落下,直到我意识到这个婊子出门压根没穿内裤。
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翻男性健康杂志,感觉像一条被主人松开牵绳的狗。或者比那更糟,因为狗用不着打发护士说“医生正在办公室里忙”。杂志彩页上印着时下最流行的男明星。宅男健身14条。如何达到真实高潮。泰勒淫乱而高亢的叫声透过墙壁传来:噢,天啊,太棒了,操,用力操我。食用西洋菜可有效减少泌尿系统感染。
我把那本杂志正序看了一遍,又反过来倒序看了一遍,当我准备用乱序看第三遍时,泰勒从里面出来了。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鼻尖眼皮都涂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晕,嘴角噙着食髓知味的微笑。他说,我们回家吧。
我说,你能不能别再操我的心理医生了。
泰勒说,可是宝贝,这些可恶的家伙个个都想把我们俩分开。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你是在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我想这么说,但没说出口。听听泰勒的话,全世界都想把我们拆散,搞得我们像是一对苦命鸳鸯。罗密欧与朱丽叶,奥赛罗与苔丝狄蒙娜,邦妮与克莱德。他说这句话时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你,好像他真的爱得要死非你不可似的,于是你本来要放的狠话也就不好意思说了。
我想告诉你要小心许愿。不是人人都能见到泰勒德顿,但他一旦出现,你就再也不可能摆脱他。
在我以前常去的酒吧里,泰勒是一个美丽的都市传说。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男人,只有在你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出现。别误会我的意思,他不是什么仙女教母,会满足你三个愿望的灯神,这不是格林童话。他出现,是因为他被你的绝望和愤懑吸引。
所以一开始我坐在飞机上,提着我崭新的小牛皮行李箱(装有一切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包括:六件白色衬衫,两件西装外套,鼠灰色和深棕色,两条同色西装裤,内裤和六双美利奴羊毛袜,无线电动剃须刀,牙刷),接过泰勒递来的名片时,我并没有把眼前这个叫泰勒德顿的男人跟那个都市传说联系起来。
两个小时后,当我坐在酒吧,绝望地拨响泰勒的电话时,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用禅宗的话讲,这叫“顿悟”。
我坐在酒吧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我无处可去是因为我的家爆炸了,变成一颗在城市上空壮丽燃烧的流星。我的家爆炸是因为泰勒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这样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就能第一时间联系上他。
看见没?不管你往哪儿走,走哪条路,走多远,道路尽头总是通向泰勒。
说吧。泰勒甜美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你只需要把它说出口。
听起来充满诱惑。但还记得我说过泰勒不是灯神吗?你对着猴爪许愿,你的愿望就会长出六只眼睛和十二条腿从地狱爬回来找你。
但是我又怎能拒绝泰勒?我算哪根葱去对泰勒说“不”呢?他长着脏金色短发和古铜色皮肤,门牙上有一角豁口,他笑着咬住香烟滤嘴的动作让你情不自禁想把打火机双手捧到他面前。他是你想要的一切。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会说你想要的不是这个,好吧,那现在是了。他是穿着绿夹克和红马裤的魔笛手,在晨曦降临之前,他就会把你的心勾走。
所以我说,泰勒,带我走吧。
但愿我永不得完整。
但愿我永不得满足。
如你所愿。泰勒说。他把我带回家,我们在布面脱絮的旧沙发上做爱,在挤得要命还底部漏水的陶瓷浴缸里做爱,在嘎吱作响带得整栋房子都地动山摇的破床上做爱。我是如此饥渴而不知疲倦,以至于把泰勒吓了一跳,咯咯笑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宣布我们要成立一个搏击俱乐部。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在造纸街的房子里,在酒吧地下室,在太空猴子们的秘密基地。在泰勒旁边。永远顶着一对肿胀的硕大无比的黑眼圈,眼眶青紫,牙缝流血,你简直都分不清我和泰勒谁才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男鬼。
大约三星期后,我在地下室里见到了我的精神科医生,然后是在破坏工程里。我知道他前一天晚上偷了一辆叉车,把一座山那么大的城市广场雕塑砸得粉碎。警笛在他身后呜呜作响,警察对他鸣枪示威,但他毫不在乎。
泰勒就是有这种魔力,能让你心甘情愿地随时为他去死。
我俩都刻意避开对方的眼睛。在搏击俱乐部里,你不再是现实世界里那个人。你不再是项目经理、仓库保安、汽车经销商、清洁工、货车司机、每天在不同文档里拉屎的公司职员、电动阴茎试用者,你只是你自己,人群中毫不特别、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
而泰勒,泰勒每一天都变得比前一天更加闪耀夺目光彩照人。中国古代传说里有种妖怪依靠吸人精气来滋养自己,我怀疑这原理是不是放在泰勒身上也说得通。
想着我。泰勒说。你的意识就是我与世界之间摇摇欲坠的交点。如果你停止想我,我就会像一声响指一样消失。
我好害怕。泰勒说。
但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疯狂而迷人的微笑,由不得你不琢磨泰勒是不是在把你耍着玩。
想想波西米亚狂想曲。
这一切是真的吗,或者仅仅是我的幻想而已?
妈妈我刚才杀了个人我拿枪指着他的头扣响扳机现在他已经死了。
所以你看,现在情况是这么回事。
我被警察拘捕了,他们说要以教唆、伤人、纵火、非法持枪、非法入侵、秘密集会以及破坏公共财产罪控告我。但精神病院给我开了个诊断书,证明我在犯下这些罪行时处于限制刑事行为责任人状态。
于是他们把我关进了精神病院。在这里每隔半小时就有穿着白衣服的天使端着托盘进来,给我水、食物和药片,检查我身上的拘束带有没有“不小心”松脱。在这里我不能写信、不能上网、不能打电话,因为要是每个疯子都能随心所欲地与外界联系,那么疯病就会随着人们的思想到处传播,整个世界就要完蛋了。
他们给我各种各样的药片。氯丙嗪。奥氮平。氟哌啶醇。利培酮和富马酸喹硫平。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我保持镇静。这些日子我几乎什么都不想,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裂纹和涂色不匀的油漆之间逐渐浮现的彩色斑点。流着口水。
我几乎不再想泰勒。
每一天他的身影都比前一天更加模糊,他与世界的联系摇摇欲坠。我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他很快就会消失。当然不是永远消失,那不是泰勒的运作机制。但至少是消失好一段时间,十几年?几十年?我不确定。
现在泰勒唯一能依赖的只有我了。而我很享受这段独占他的时光。
但我不想让他消失。
所以你看,我跟你讲了那么多。我跟你讲了泰勒德顿的外貌,他的声音,他的性格,他身上致命的吸引力,你现在已经很了解他了。你了解他就好像你认识他一样。
不要想象泰勒德顿。
因为你一旦开始想象他,他就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到那时,想摆脱他就是不可能的了。他会毁掉你所有正常的美好的人生,然后在废墟上重新建起一片疯狂的秩序。
这不是格林童话,这是一部恐怖小说。
不要。想象。泰勒。
